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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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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之时,下廓城店铺紧闭,灯火灭寂。云止和雷州弟子一道巡夜,走到一处,云月微明——只见一道黑影悄悄扒上屋脊,揭开屋瓦,将一猪脬紧扎在细竹管上,徐徐放下。
弟子开口欲言,云止示意他先不要说话。一个“燕云飞纵”,轻飘飘落在那偷儿背后。刚落地,一道针尖大的银线袭向云止面门。疾速低腰一扭,制住那人动作,云止低声急道:“是我!”
蘧伯玉回过神来,见是熟人,手指在唇间一放。再指了指瓦片下。云止俯首把鼻子一嗅,美酒!酒壶摆在桌上,一个醉客抱头呻吟,说些醉言醉语。伸到屋里的竹管是中空的,甫一碰到酒坛,蘧伯玉指指竹管,鼓气往里一吹,酒水微漾,猪脬撑满壶肚,蘧伯玉掐住竹管上眼,把酒壶提将起来。“偷酒?”云止生出一块做贼的错觉,屏气凝神,眼看酒壶近乎触手可及,底下的弟子叫了声,“师兄……”
趴桌上的醉客听闻动静,急忙跳起四下查看,窗门安然,正抬头间,蘧伯玉抓住差点惊掉的酒壶,竹竿与瓦片碰击,竹竿一扔,蘧伯玉如道疾风逃之夭夭。屋内的酒保已大声嚷嚷起来,仙门人被当做偷酒贼抓住可不是好玩的!云止慌忙凌空跃起,紧随蘧伯玉之后。
只剩下底下接住竹竿的弟子一头雾水,不久酒铺中传来酒坛的清脆响声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偷酒贼,我道这些天酒怎么少了啊,原来是你!”
“掌柜冤枉啊,真正的偷儿逃走了我正想追呢!”
“……满嘴的酒气!还说不是你!得,你也甭狡辩,明天一早就收拾包袱回老家去!去去去!这屋里没你睡的地!”
门闩一动,接住竹竿的弟子忙把竹竿一抛,风一样不见人影了。
蘧伯玉掂量猪脬中的酒,叹一声还好没破,掏出怀中酒壶,把酒水灌入,酒香扑鼻,他不禁低头凑近啜了一口壶口的酒水,嘴里滋滋有声。
往后一扬头,问道:“云止妹子,可要尝一下这城中美酒?”
妹子?自己为何要跟在他后头跑,偷酒的又不是她!真是昏头了!云止内心笑场,面上无甚表情,摇头谢绝。“仙门盟约规定,不准偷窃不乱动凡人的东西,偷酒已是犯禁……”
“反正也没外人看见……尝尝,”蘧伯玉把酒壶递到云止鼻尖,摇了摇,“多好的酒!”
见云止推拒,蘧伯玉啊了声,寻一块草地随意躺倒。“云止姑娘,你太没趣儿了,这样子的姑娘,男人一般不会喜欢!”举止落拓不羁,全然不见白日里的小心谨慎。
“大哥怎么就知道别人不会喜欢?”
蘧伯玉一惊,大笑道:“哈哈,不一般,不一般!”蘧伯玉捏出一段唱腔,“喜欢你的男人呀,不一般~”
云止笑了笑,扭过头来问:“那依大哥所见,一般的男人都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子?”
蘧伯玉喝了口酒,略想了会儿,答道:“必是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你想啊,谁会喜欢一个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人?”
“首当其冲,善解人意。”
云止很受用的点点头,只听蘧伯玉又道:“再是……嘿嘿,貌美妖娆,说话得趣儿!”
这里云止又听不懂了,是真听不懂。
“我带你去几个地方,那里有最好的老师,多看多听,你自然懂了!”
云止腼腆地笑,“大哥说的那地儿,不会是青楼酒肆吧?”
蘧伯玉忙指着云止,佯装肃容。“诶,这就是句顶没趣儿的话,得改!”又凑到云止近旁,笑道:“今晚大哥请客!”
大老爷们窝在后头管理药草粮食也够雷州一派憋屈,拗不过蘧伯玉的意思,云止只得随他走。只问:“适逢乱世,青楼也有开门接客的吗?”
朱姓王朝,青楼生意繁盛,遍布天下。昔日朱门大户、良家好女也因种种缘故入得院来,终日凭栏卖笑,表面风光糜烂内里辛酸断肠,不过有了银子,谁也不必紧巴着过日子,生活还是有点奔头。红灯高挂,彩娟飞扬,云止简直要被莺莺燕燕身上的脂粉味熏得昏过去。
揉揉没甚知觉的鼻子,云止拽住蘧伯玉的衣袖忙着告辞,转瞬却被迎来的姑娘簇拥着进去了。
“这位小哥好俊啊,是头一次来吧?”一位身穿轻绿纱衣的姑娘挽住她的手道:“别怕别怕,姐姐们定不会让你后悔来了这遭!”说话间,彩娟掩唇而笑,嘴上的一点胭脂鲜红亮丽,画的眉黛斜飞入鬓,妖娆多情。云止有些看怔住了,又听蘧伯玉在旁笑道:“我这小兄弟是头一次进这地方,你们也别吓着她,只带她进一旁视角好的厢房好好见见世面便罢!喂她几口酒喝……”没交代完就被姑娘哄进一间屋子吃酒去了。
“你这位大哥倒是心疼你,生怕小兄弟在我这儿吃了亏去!”绿衣姑娘冲她招招手,媚眼如丝打量了云止上下——身材高挑,腰若约素,虽板着张如玉如瓷的小脸,却能看出里头的无措。待云止近旁,低低自语道:“原是个巾帼……”挥了挥丝绢巧笑道:“‘公子’莫紧张,随我来呀!”
绿衣姑娘姓高,闺名凌华,艺名取了谐音,管叫菱花。一般女子进院,老鸨都会取个风花雪月的富贵名,菱花在百花中不算高雅,南方夏季河中熙熙攘攘,很是常见。云止心中暗暗奇怪,但面上不动声色,想自斟一杯茶缓缓喉中燥热,凌华柔荑拂过,却是把茶壶接了过去。
笑道:“茶滋于水,水籍于器,而成于火,缺一则废。方才我那丫头偷了懒儿,没把这些及时备下。我给姑娘另泡一壶吧?”凌华使了个眼色,丫头递上一套全新的瓷器茶具。
“原来姐姐早就知道了?”
“若姑娘不欲凌华知晓,继续叫‘公子’也是可以的!”丫头听到小姐如此打趣儿,掩着唇笑了。
“茶滋于水,水籍于器,而成于火,缺一则废”一句出自许次纾的《茶疏》。印刷术昂贵,民间百姓能看书识字甚少,《茶疏》一书是时人方伯茗山公之幼子许次纾所作,目前刊印并不广泛,云止也只在玄微的书房看过。
凌华敛起衣袖,右手握把,左手扶盖,斟倒约七八分满。云止低头轻嗅,白瓷杯中,红茶慢慢渗出色泽,红艳茶汤能闻到甜香果香。秋冬宜喝乌龙、红茶、普洱,云止气虚,凌华便拿出珍藏的名优红茶,泡了给她喝。凌华也不介绍其中道理,自信云止能知晓她的好意一般。
谢过凌华的体贴细致,絮絮地说了几句闲话,云止便沉默不语,转头看向楼下大厅的莺歌燕舞。
“凌华可知,女子要怎样才能说话得趣儿?”
“你要问的,是‘女子要怎样才能讨心上男子欢心吧?”凌华趴栏杆上瞅了瞅,“上一刻还叫姐姐来着,我还以为哪儿得了一个好妹妹,这厢又凌华凌华的叫了。把老妈妈引来,还以为我不服气呢!”见云止随和没什么脾气,聊过几句,凌华在她面前便少了拘束。
“这哪能一言说得尽,世上男子千千万万,各有各的脾性心思,唯有和他朝夕相处、观察入微的人才能揣摩得了他的喜好吧?”
“你倒与我说说,你心上人是个什么样子,我也好为你出出主意?”
被凌华一语道破,光是听其谈及心上人一词,魂珠跳得就似要窜出喉咙。云止在外人面前生性单纯爽直,或认真矜肃,还从来没有如此扭捏的时候。直视凌华促狭的笑,云止急道:“没有什么心上人。”
凌华刮了刮云止的脸皮,笑道:“还没呢,脸皮子红得……”她趴下瞧了瞧,触及云止沉默的眸光,也不再玩笑。吃了几盅果酒,还没等来蘧伯玉,凌华就叫丫头扶硬撑着的云止回她屋里休息。
云止脚步有点虚浮,踩在地面上犹如踩在棉花里。推开门,正对面一副海棠春睡图,右侧竟是书房,放着一墙面的书,墙上似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曰:“菱花脉脉聆花语”,下联:“竹叶沙沙逐叶声”,倒也普通,只是写的字骨清神秀,笔力遒劲不似女子腕力所及。云止修道,耳聪目明,视力比常人远个几倍,下联落款是刻着“一湖山人”的字样。
云止见凌华反应也是急的,便笑了笑。不想占床,便要在一旁软榻坐下,却一把被凌华提起,按坐在新铺的褥子上。似睡未睡,云止暼到凌华坐在榻前望着墙角开阖的红箱子发呆,里头妥帖放置了一箱子茶饼,包裹的纸张上头贴了红纸。不舍地看了看,又关上了。
第二天天一亮,云止和蘧伯玉回到军中,蘧伯玉便被殷其靁逮着训个狗血淋头。只道昨天晚上二路军主帅发来密令,调遣雷州一派前去红河哀牢山,派弟子寻他收拾行李,怎么也见不到人影!
琼瑶仙子和云止留下照看药草粮食,一齐送别。云止心道不知何时再见,略有不舍,蘧伯玉挥了挥手,说了番珍重,便和众弟子御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