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二十七章 ...
-
孔洞外亮起人声，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神神秘秘的。行走的人影、晃动的树影花影月影云影……投射在洞穴里，洞穴人惊奇地揣测那是全世界。它不明白，外面偌大的世界如何模样。墙壁上的影像便是它认识世界的途径，混合天马行空的想象，组合出来的全世界。
它出不去，无法出去，打不破结界，黑暗中的界限如此得难以捉摸。
射/进泉眼大小孔洞的微亮给白影身周漾出一圈漏斗形的微光，纤弱的白影在其中踽踽前行，又好似于原地踏步。她背后连着的影子拖得老长，如黑色的丝带飘飘扭扭，衍生爪牙……不知不觉间，舞就了天魔姿态。
形成的不知乃何物。它一步一停，步履蹒跚。“饿……好饿……”嘴巴张开小小的弧度，压抑地呢喃，“我好饿，好饿啊……”苍白的脸抬起，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美丽的头颅僵硬转动，张着茫然空洞的黑眸，四处寻找美味的来源。
虚无的黑暗中浮现一片片发亮的叶子，静立于黑暗的少女半开半闭着眼，把目光追随，眼珠苍老悲凉，透着僵死的灰黑。
清朗磁性的男音低低笑道：“还是太弱了啊，一只小小的妖魔就几乎要了你的命！”其中最亮的那片金光在她半空飘忽来去，仅是轻轻一叹，慵懒缠绵，道尽风骨。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她喃喃似的抬起眼看他，“请你出去吧。”
“人？你要做人？”那片金光似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了一会儿后，他说：“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呢？这样吧……我们不妨来做个交易，各取所需……如何？”
“我们不妨来做一个交易，我给你一颗想要的心，而你，可以尽情体味人世辛酸美好。”
……
沉闷的虚无如受重击，哐当，碎裂成千万片，化作莹莹光絮，须臾间充实摇摇欲坠的虚弱世界。
胃部传来熟悉的灼烧感，一阵一阵地抽痛。——云止是饿醒的。
醒来时，她的背部正抵着坚硬的山石，静园的地面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落叶脱离枝头，毫无目的地蹁跹落下，偶然被风托起，于空中不知游荡了几圈，它们纷然落地，与地面相亲，密集且轻盈，有少许沾到她的衣裳。
迷茫一阵，云止眸中渐回复了焦距。低头拈叶一笑，把它们轻轻抛开。……能看到这般明亮坚实的世界，这样的日子大概……不会太久。
流波后苑树有岁寒不凋的苍松翠柏，有秀石迭砌的玲珑假山，楼、阁、亭、榭掩映其间，幽美而恬静。绕过五色琉璃影壁，尚未踏入那扇大门，云止就隐隐听到前方偏殿的争执之声。“荒谬！你这些日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失去精魄，能够独立地思考和行动已是不易，又谈何执剑行武？”黑黢黢的夜里，似有什么碰落茶碗，茶碗碎裂一地，清脆响亮。
一旁荷塘急雨乱打衰荷，争执渐成低语。云止偏过头，黑亮池水映出她苍白如鬼的容颜，她慢条斯理地取出冰鲛纱戴上，稍后来到那扇门前，“什么事？”房门应声而开，“云止？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玄问先是一脸吃惊，不久眉目舒缓让出一条道来，只听云止解释道：“师伯，请恕弟子失礼，弟子有重要之事禀告。”云止边说，余光不经意地往玄问房中探去，不见碎片，条桌上那对长久摆放的越窑青瓷秘色茶盏确实少了一只。
“外面下着雨，快进来吧……”看不见的屏风后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和茶盏与桌面的叩击声。桌面上烛光摇曳，玄微放下手中茶盏，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嗽。
弥漫氤氲的药香和茶香中，一个白色人影渐渐近了。
＊
话说先行的琼州和留仙等人已到达衢州府，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衢州城墙水亭门，问人打听最近的客栈。一行凡百十人，住处不宜相距过远，楚询紫陌和留仙的领头弟子商议之际，忽闻背后有人笑道：“衢州一带我较为熟悉，就由兰因带领各位到客栈休息吧！”
穗玉听闻，也笑着解释：“兰因自幼在衢州城内长大。”谢兰四下打量衢州城，古趣盎然的街道行人走动，商贩沿街叫卖，略有萧条。但相较行来一路见到的乡镇，这里显得太过安稳。
“衢州古称姑蔑，远古时期我们的祖先就在此居住，有幸得诸神庇佑。”穗玉与谢兰说道，“你是第一次来，闲暇时我可以带你到四处看看。”
诸神？一点疑惑掠过谢兰的脑海，但抓不住那是什么。谢兰笑问：“师姐也是衢州人？”
“你忘了？我的家乡在昌江之南。离得近了，家族间有些渊源，故而相识罢了。”穗玉轻描淡写，神色间却是变幻微妙，显然在这个话题上不愿多谈。幸而客栈不远，不过一刻就到了。
客栈坐落之地远离中心干道，傍山靠水，院中绿树葱葱，溪水清澈爽人，规格庞大，亭台楼阁有之，篱笆小院，毡房木屋亦有之。江南江北齐聚一堂，客似云来。
由于天气似秋冬，厅堂热闹非凡，处处飘散热烈的白气。跑堂的、提着水壶的小二哥以及来来往往的旅客、商队，和谐谈笑，沦陷在和平的假象中。
“百年客栈？这名字倒是有趣。”一路不怎么说话的司马璩抱臂笑言。诸人抬眼看，高悬匾额上书“百年客栈”四字，行云流水，笔触潇洒写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位道长倒是好眼光！”堂内笑呵呵地迎来一人，相貌稀奇，仪容秀丽。那人笑看司马璩一眼，抱拳向楚询紫陌等人行礼：“诸位道长一路远来，辛苦了！快些里边请！”
一边招呼，“小二，为道长们布置热饭热菜，准备热汤梳洗！各位道长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一言一语之间，众人不觉已踏入客栈内堂。“我们一行凡百十人。掌柜的，还剩多少空房可安排我等住下？”
掌柜爽快应道：“都能。赶巧了，刚走了两家商队，腾出不少空房！我叫小二整理去了。诸位请先到客堂坐坐，稍作休息，吃些热酒暖暖身子！”
吩咐部分弟子先上楼整理，楚询紫陌转身朝掌柜的笑言：“老板事必躬亲，热情张罗，怪不得客栈客似云来！”
“借您吉言！鄙人姓赵，道长叫我赵掌柜便可。”赵掌柜笑容可掬，穿过一个热闹的客堂，“诸位请这边坐！”
走过两个规模相等的客堂之后，楚询紫陌一行人在一个稍显空闲的客堂坐下。客套寒暄几句，上了一桌好酒好菜，未尝几口，楼上忽然奔来一人凑到楚询紫陌耳边低语。
“客栈人员混杂，我们到别处说。”楚询紫陌示意留仙领头弟子，一齐起身上楼。
施下几层结界，确保外人耳目无法探究，楚询紫陌才吩咐弟子细细禀来。琼州弟子掏出两封羊皮小卷，递至楚询紫陌手中，说道：“一封来自流波，一封来自诛仙镇。”
“死了。”楚询紫陌把看完的信笺递给一旁的留仙领头弟子，留仙弟子看了，惊道：“怎会如此？”展开另一封流波信笺，是齐芳阁阁主的亲笔书信，上书一行娟秀小字，字曰：“红河山麓地势图，慎用。”留仙弟子展开双掌大小的地图，方寸之间，山川溪流、大树农舍、行进路途，皆用细笔狼毫一一描绘，附上标注，无不详实。有几处点上朱砂，却是不能探寻之处。红河一带离诛仙镇已是极近，能做到如此地步，殊多不易。
“如何是好？”留仙弟子合上地势图，“滇国祭司宁愿为虎作伥，传言滇蜀两国交好，我们又多了滇蜀两个敌人，形式对我方大大不利。我们待流波前来再从长计议，亦或……”
“蜀国历朝历代偏安一隅，这代蜀王听说最肖商末周初时的先祖。”楚询紫陌语带讥讽，笑言：“局势尚不明朗，未见得，蜀国会与滇国结成同盟！就算他们结成同盟……”楚询紫陌忽而偏过身子，凑近低声交代。
“……利而诱之，怒而挠之，乱而取之……”
潘越道出寥寥数语，便缄口不言。楚询紫陌一笑，轻言道：“潘兄一语道破真计！”
楚询紫陌转而又从袖中取出信物，郑重递至传信弟子手中。“传信给第一军，令他们佯攻滇国北部，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引出滇国军队，将他们引至红河平原山麓交界一带；传令第二军，疾行军，北上红河，进攻滇国东南；传令第三军，秣兵厉马，伏兵以待，等一军退至红河平原山麓交界一带，攻之；传令三四五路军掌事，务必密切关注四方妖魔动态，以滇国为中心，围城，隔断妖魔间的联系，见机行事，千万不能使小股妖魔汇集壮大。”
＊
熏香炉袅袅飘散，房中三人俱是缄默。良久，云止开口道：“师伯，云止有话与你私下说，可方便占去师伯一点时间？”
玄微在一旁听了，不由抬头看了云止一眼，神色莫名。玄问奇怪，两人起身行到走廊，云止忽然矮身叩首，柔声请道：“云止虚长一十五岁，十五年来得流波庇护却没能为流波做一些实在的事，云止惭愧。此次九州遭逢劫难，流波亦受殃及，云止不才，愿以绵薄之力，请缨西南，护我流波弟子，望师伯放我离去。”
“云止可是听到我与你师父争执之语？”玄问摇头，“你其实大可不必这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你师父他也没权利逼迫与你。”
低首淡淡一笑：“凡世常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云止这条命本就是师父救的，师父有命，做弟子的自当万死不辞。”云止抬起脸，笑了笑，“就请师伯放我离去吧。”
玄问是不太想放云止走的，沉吟片刻，又问：“明知自个儿不同别的，此去凶险难测，即便如此，你也执意要去吗？”
“嗯！……师伯这些日子对云止照拂有加，日日问诊，理应知晓云止身体状况。云止心中仅余这点心愿，恳请师伯成全！”
“云止！”玄问轻声喝止。扭头观望偏殿，离走廊尚有一段距离。便低头轻言道：“你这孩子，倔脾气也不知像了谁！起来吧！我答应你便是。”而后拿出袖中信物，置于掌中。“去藏书阁和那边掌事的说一声，请他为你作一份证明。留仙认得你，尽量避开他们……”玄问记起一事，“你再去神农堂取几味丸药，药单准备好了，这是你的，这些，以备不时之需。”言毕，玄问往云止怀中塞入一瓶丹药，“去吧！”
高台殿阁，碧瓦飞甍。云止正在文溯阁的主阁正门办理证明，听闻背后走来一人。小弟子指着后面道：“师兄来了。”
“云止，你怎么也在这里？”玄道笑着走来，听师弟说了，凝眉看了一眼案上的折子，转而投向云止，问道：“你要去龙川？”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二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