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二十六章 ...
-
农历六月初八,诛仙镇一连几天阴雨绵绵,深秋的气息往四方扩散,流波山的天气受其影响也时好时坏,玄道的心情很压抑。
他如往常般练完功走在巡查的路上,途径静园时发现云止抱膝坐在静园门口,侧脸贴着膝盖。
玄道不知玄问同云止说的“不得踏出房间一步”的指令,只是觉得好久没看到小师侄,怪想念的。
云止是极静的性子,不怎么和众弟子相处,在流波山上也没什么朋友,他知道,把她当倾诉对象便不怕她能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到别处去。玄道刚认识她时,交流不上几句,后来习惯了,就一般他讲,云止默默地听。
你要问云止长什么样?她的长相说不上很好看,皮肤很白,整个人长年瘦弱,没什么精神。但笑的时候会很好看。想想,他有多久没见到她笑了。
玄道走过去,表示关切:“云止,你怎的坐在这里,听师兄说你伤势刚好。”见云止垂着头,不搭理他,玄道也不觉气闷。他笑笑,坐到云止身边,看着她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她的一双黑而空洞的眼睛,此刻并没什么神采,寂寂的,万事万物都好像进不到她的心底。每当看见她,就有饥荒中不得食的妹妹默默地坐在那里的错觉。
玄道知道自己有点恍惚了,他展颜笑道:“这几天的仙盟大会总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仙盟道友要去诛仙镇伏魔降妖,真是期待啊!”
他笑了笑,接着道:“你伤势如果好得差不多,便向师兄央求一会儿子,师兄这人最耐不住磨,定会带你去见见世面。老闷在流波,没病也闷出个好歹来,你说是不是?”
玄道静默一瞬,勉强一笑。他开口道:“今天是我妹妹的忌日,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云止,你知道吗?我有的时候就会把你看作她。我希望,不只是我一个人坐在这儿讲,你在那儿听。你有什么事,也可以和我说,别总闷在心里,别总想着一个人硬撑。”
云止动了动抱着膝盖的手。她回头看玄道,忽而笑道:“多谢你。”
娴静从容的浅笑,美得不可方物。“……云止,你真该好好笑笑的。” 良久,玄道愣愣地,吐出这么一句奇奇怪怪的话来。他说:“师兄弟们见了你的笑容,定会喜欢上你。”
他醒神,笑着站起,向她伸出手:“云止在屋内呆了许久,怎能坐在门口不动呢?下了会儿雨,空气清新,来,我带你出去走走。”玄道说着伸出手去,却被云止迅速拍落。
云止低着头,凉凉道了句:“师兄明日还需赶早动身,早些去歇息吧。”
云止反复无常。玄道觉着自己就是被抽着打的木陀螺,原地转了数十圈,晕头转向,歪歪倒倒,不知所云。“你,你到底怎么回事?”玄道气极,不忍对云止大小声,按压了脾气。换了副软声柔语:“出事了吗?有什么麻烦、苦恼,你尽可与我说,就像我和你说一样。多一个人商量,总比一个人闷着好啊。云止……”
回应他的是沉闷的关门声。
玄道碰了一鼻子灰,百思不得其解。觑觑天色,巡逻时间过后便要打包行李,沐浴斋戒,明日就是诛仙镇之行的开端。权衡之下,他也不再理云止的阴阳怪气,起身走了。
丝履踩在一片枯黄的叶子上,咯吱作响。草丛后露出一张怪脸,猿首马脸,前后顾盼一阵,阴阴地嘶笑,如融化的水银掉在地上,慢慢渗进土里。旁边的苔藓一阵抖动,如水波样散开,苔藓中纷纷爬出绿色、黄色、棕色的细小虫子,大多通体透明。它们吸足了水似的变大,体态浑圆,三足而立,耷拉的脸部肌肉埋了眯缝的小眼,细细的獠牙栽秧似的伏在圆筒形的口上,飞快蠕动,贪婪地吸取四下的灵气。
园中,云止回首,眼神凌厉,目光直接透过木门,向门外探去。气流扰动细微,灵力消散,探不出多少究竟,但多年养成的警惕性并未消失,草丛后、树上、泥土里,潜伏的危机密发,有什么东西在搞鬼。
诛仙镇除妖势在必行,一部分精英弟子调离,其中不乏门派支柱,各大仙门的力量必然削弱。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伏伺许久,现今先后冒头,蠢蠢欲动。门派防护监察再是强硬细致,百密必有一疏。门口的怪物吞噬灵气不知餍足,形态怪异,当今世间可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翻阅上古书籍不知能否寻到它们的记载?它们,又是哪一方的探兵呢?
四围里灵气骤减,云止弓着腰,有些站立不稳。她胡乱扶住一旁的支撑物,辗转,把背靠在上面,目光不离掩蔽的院门,心里快速地思考对策。
师父当初设计阵法,在原有阵法的灵气转化方面作了改善。流波后山大小结界均联接天地大势,除非切断流波与外界的联系,结界不可能破。——换在以前,云止定会信心满满地如此以为。见多了之后,流波会重蹈千年前的覆辙却也似,成了情理之中,往坏了想,甚至更为严峻。明日诛仙镇之行,祸福难料。
云止冲外面的东西叫道:“叫我等候许久,未想到你们也只是这么点本事。仅仅吸取灵气,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声音层层叠叠回荡开去,莹润指尖在假山表面有节奏地敲击。院内地面符文串成锁链,扇状铺展开来,延伸的触手须臾间窜出木门,金印辉腾,如群蛇乱舞。怪物显现不过刹那,饱胀的身躯笨拙不堪,经抽打,遂化作大大小小的虫子,土崩瓦解。
门外洒落一地的粘稠物质,它们怪叫着爬走,聚拢,匆匆消失在隐蔽的土层中。
云止唇角轻勾,正对树冠后半遮半掩的怪脸,眸光倏尔转至幽冷。丝丝缕缕的金光绕过藏身的树木,如影随形,扎透地下数米,与地下的符文束缚成茧,焦灼几乎亲附逃窜的虚体表面,尚有不及,便带来火烧火燎的疼痛。怪物险些被俘,胆战心惊,九死一生,一溜烟儿似再次逃窜出去。
难耐灵力消耗,云止脸上裂纹簌簌蔓延,飞快盘曲密布,洁白如瓷的脸上沟壑纵横。
怪物猿首马脸,七弯八绕,直觉后面灵力激荡,一道声音如催命符在它耳畔催缴。“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流波云止恭候他的大驾!”
眼界开阔,光芒重现,碧水东流,仅此一句,幸不闻其它响音。
院中女子颓顿,昏死过去。埋首颈间,裸/露的雪白脖颈上脉络紫黑,血丝流动,红黑相间的眼眸处在半睁半阖。半梦半醒之间,苍白的唇畔弱弱发出几声梦呓。
一只灵猴甩动着尾巴,跳到青衣男子肩上,如玉指尖安抚似的替它顺了两下毛。“回去将养着吧,无妨,如此即可。”灵猴又唧唧说了些什么,男子一声轻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随他们去猜吧。我们就此罢手,且回诛仙镇恭候。”男子拍拍灵猴,驱逐之意明显,灵猴察觉主人的一丝不耐,匆匆勾住树干,腾跃离去。
夕阳西斜,空旷的校场一干流波弟子肃立,玄问清点人数,作好部署。
玄道立在一旁左等右等也不见大师兄点他的名,暗自安慰:“平日出任务都是自己陪在师兄们身边,这次自然少不了他。毋须忧心……”
“玄道!”玄问瞅见玄道坐立难安,料想此次行动他定极为期待,不禁顿住,又笑道:“你要做的事极为重要。流波诛妖降魔不宜倾巢出动,定要有人留守流波,加强防御,以防妖魔趁虚而入。你乃玄字辈弟子,做事细致,与妖魔对抗也有一定经验,此任,缺你不可。”
“玄道,想和师兄们一起去诛仙镇。”
“诛仙镇诛妖降魔势在必行,流波无人看守亦是不可。我已清点师兄弟帮衬你,神农堂、观道阁那边也安排好了。青木长老会留下。”玄问拍怕玄道肩膀,笑道:“安心留下,做好分内。”话已至此,玄道不好再说什么。
天西南隆隆有声,夕阳方被群山吞没,诛仙镇忽降大雨,一时三刻过后,阴云散开,一轮血色的圆月赫然在目。满月光灿如火,月精斑驳,形如红色纱灯,又如车轮,横亘半个天际。
那夜出奇的寂静,诛仙镇古祭台沉寂的灰尘姗姗扬起,又缓缓沉降。街道萧瑟败落,夜无行人出户,白色的虚影凝气成形,缓步踏下祭坛,足下莲花生根,抽长,盛开,凋落。不过一刹那,便转过一生,开得寂静,败得无声。暗红月影映衬之下,依轮廓隐约可辨是个体态姣好的妙龄女子。
俄而,一地暗红依稀摇晃、沉降,飘悬佩玉轻轻碰撞,摇曳细腻的水润光泽。
幽谧的香味于空中浮动,轻绿薄烟从祭坛坛底的微小的缝隙往外延伸,渐渐在她侧方聚拢成一道人影,青衫隐隐,光影斑驳的脸上镶嵌一对如玉温润的黑眸。冷露无声,润湿墙角盛开的梅朵,聚集,沿着柔嫩的花瓣纹理,滴落。
墨色的瞳仁暗光流动,对准前方静驻的白衣女子。“上神。”他朝那个侧影颔首见礼,稍嫌清冷的声线在寂静的月夜弥散开来。
“蛮荒通道已开,众神残灵有所感应,近些日子陆续往此处赶来。”白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谢谢句芒这些日子的陪伴。”
符衣掉过身来,说:“黎明以前,吾之残灵就会消散,永无轮回。接下来的道路,遍布荆棘。句芒,天道渺渺,就连你我也不能揣测其用意,日后自己当心。”
“分内之事,句芒不敢轻言辛苦二字。”句芒踟蹰道:“仅差一日,上神何妨不再等等。”
“等他来?”符衣听闻一顿,又浅浅一笑。“句芒何时变成了说梦的痴人?”
符衣摇头,说道:“你我皆知,天道循环往复,灵会以另外的形式留存,消失的只是具象。它们会经过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组合成新的东西。句芒,世上一切事物有生必有死,有盛必有衰。或顷之,或百年,或孱弱强健,或辉煌暗淡,死亡总会站在最后,给予每个不同的生命以平等。神明亦然。”
“终尽之时既至,吾等惟有坦然迎之。”说着,她转向他。
不知哪家笛声随风入夜,吹奏一曲梅花落。凄切婉转,散入微凉秋风冷露,于幽静的诛仙镇上空,弥久回响。
侧耳听了一会儿,符衣又问:“关于她,句芒今后有打算吗?”夜风扬起他们的衣袂,送来冷梅香气。
“……句芒不再强求了。但望能护着她,看她安然归去。便已足够。”句芒的神情平静安然,他浅笑言道:“句芒生前曾怨恨天道无情。至今方觉,天道至公。”
“你有所悟,那很好。”
梅花落入尘埃,乐曲终会歇止。诛仙镇旁太极山,山中洞窟迷离曲折,黑色足履踢了踢尚且温热的尸体,苍白的手掌中滚落一支断笛,掉入溪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