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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云销雨霁,冬阳暖人。苏州街头,唐家老太坐于长条凳上与几个街坊闲嗑家常。唐老太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慨叹:“记日日头好哟!”

      朝长街一眼望去,阳光闪着金色光泽,照暖了街道边上若干物件。

      西南方向一座高楼。向南行去,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鳞次栉比。人们有的在茶馆休息,有的在看相算命,有的在饭铺进餐。纤夫喊着号子,船夫摇着橹,人烟稠密,粮船云集——这里是名闻遐迩的河埠码头区。桥头布遍刀剪摊、饮食摊和各种杂货摊,两位摊主正争相招呼一位过客来看自己的货物。

      马蹄声声,一片火红从东边奔来。

      摊主们相继将摊子一股脑收拾了,躲到一边。“那是谁啊?”一个脚夫指着马上的人问道。“哟,你是外乡人吧?”卖首饰的摊主手忙脚乱地揽着自己的商品,轻声说:“那是江南首富、沈万的、掌上明珠啊!”

      沈万之名如雷贯耳,隔着几个府城也有所耳闻。脚夫一手提着自己的货物,恍然大悟般感叹:“原来如此。”

      沈万何许人也?沈万者,本名富,字仲荣,湖州路乌程县南浔镇人。从“躬稼起家”继而“好广辟田宅,富累金玉”,以至“资巨方万,田产遍于天下”。沈万年少时,喜好游历,结交各路豪客侠士,甚至番邦者,各地风土人情无不知晓。适不惑之年,开辟海上商路,与外通商,风光无限不在话下。
      建安三年,淮北诸省大旱,太湖地区洪涝,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沈万倾尽家财向朝廷献上白米二百万担,棉柔织物一百万匹,金银无数。皇帝贤明,钦赐御匾“天下第一商”。

      沈万大器晚成,生意忙碌,顾不上成家。其而立之年,方迎娶了江南富商陆嘉成的十八岁嫡女,陆婉。

      陆嘉成晚年只得一个独女,女儿还是个体弱多病的身,真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令陆老欣慰的是,女儿虽然体弱,然性情温柔娴淑,琴棋书画、女工算术无一不精。左挑右捡着女婿,直至女儿双十年华之际,才勉勉强强地,挑到一个沈万。
      凡是苏州人,凡是亲眼目睹过、亲耳听到过十三年前那场送嫁,都会对其赞赏不绝:啧啧,十里红妆,大宴全城三日——!

      天公看不得人美,总教好事多磨。陆氏体弱,不便生养,生下一女后缠绵病榻,药石不治,硬生生地熬了几年便去了。陆氏生前知晓自己将不久人世,含泪劝说沈万再娶一房妻妾,以便二房诞下子嗣继承家业。沈万没有吭声,不日跑去湖州老家,过继了一个远房侄子,名沈容的。

      沈容过继之时年仅四岁,初至沈府不哭不闹,异常懂事,沈万与陆氏甚为喜爱。皇帝微服私访路过沈家时,恰逢沈万独女满月,沈万特请皇帝为女赐名,皇帝与国师江希和商量。老国师沉吟片刻,说道:“叫艼芷吧!”

      陆氏过世多年,沈万未曾续弦。由于沈家家大业大,沈万平时忙得焦头烂额,也分不出什么时间照料幼女,总想在物质上弥补。艼芷想学什么,沈万定会想尽办法请最好的老师来教;想吃什么,定会派人快马加鞭地送来;想去外面开眼界,若行程较松,路程较近,沈万教沈容行商时定会带上她。

      长此以往,艼芷被养得骄纵大胆,沈万觉着吃不消了。路过扬州,商人们作饭局,他相中席上作陪的商户之女——一位年轻的扬州女子吴氏,讨回家做了续弦。原意是想更好地照顾女儿,却不想女儿并不怎么领情。整日不着家,一身红色骑马装,一匹枣红马,在苏州街头,逍遥恣意。众人皆道沈万溺爱女儿,任她胡为,所幸沈艼芷除了撞翻摊子也不曾惹出什么大事来,沈家的仆从事后又会给他们数倍的丰厚赔偿。也就习以为常了。

      红马仰颈嘶鸣,原地踏蹄,躁动不安。艼芷安抚马儿,往街心望去。哇哇大哭的稚儿,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抱着稚子,温柔劝慰。
      艼芷呼出一口长气,胸口的心砰砰乱跳:所幸!这孩子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她瞅了瞅,街道开阔,遂拉紧缰绳,准备走人。恰逢此时,那个少年站起,转过身来。
      身姿挺拔如松,姿容艳丽,凤眸脉脉含情,如一泓春水沁人心魄。艼芷瞥了一眼,半是违心地评价:“五官平常,就是一双凤眸亮得惊人。”

      “姑娘,”那人开口,嗓音轻柔如三月里春风吹过枝头嫩绿的柳芽,“大街上纵马差点伤到人,赔礼都不赔一声就准备走了吗?” 少年眉目一动,端的是水光潋滟,动人之极。
      艼芷本能感觉理亏,呐呐的也说不出什么嚣张的话。按捺下心口的悸动,方才意外的始末跳入脑海,一遍遍回放,心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撞人?方才这街心明明空无一人,这孩子可是被人推出来的。”沈艼芷右手摇了摇背后的鞭子,左手拿住缰绳,驱使枣红马一步步向少年走去。“哦……,该不会是你看中了本小姐的家财,想把这孩子推到路中央以期引起本小姐的注意?居心可谓恶毒……”
      俯下身,就近看那人。沈艼芷移开一寸眸光,挪愉道:“偏这小模样生得这般好,骗点本小姐的钱财也没什么……拿孩子的生命开玩笑,就不大对了啊……”说到最后半句,她用马鞭抬起少年白玉似的下巴。周围人一片吸气声,倒没人近前来阻止。
      少年似笑非笑,碧绿的眼眸扫一眼鞭子,再扫到她脸上。沈艼芷没有如愿看到他恼怒的表情,诧异间,不妨枣红马突然惊起,坐在马背上的她毫无防备地摔了个底朝天。

      沈艼芷半天没回过神,见路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立时羞红了半张脸。她自打出生起,就没受过这等羞辱!“笑什么笑,不想死的滚开,都滚开!”怒叱。鞭势凌厉,甩到路人手上身上,那些地方霎时紫红肿胀。

      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少年展颜,露出个妍丽的浅笑,“姑娘马术自然精湛,但这畜生毕竟是畜生,不识得人也在情理之中。”

      “你!”沈艼芷连忙爬起,几要破口大骂。好不容易按捺心火,沈艼芷不在意似的一笑,拍了拍衣裳的尘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也只有这些愚民会为你唱好!我懒得与你斗,说吧,你想要什么?”
      少年微微一怔,笑道:“……我想要什么?”
      “不就是想讹钱吗?说呀,说了我就给你啊。”
      “那我说了啊……我要姑娘的心,姑娘可能予我?”
      一圈看客哄然大笑。
      沈艼芷窘迫,一拉马绳,不料那畜生竟扭头躲了开去。少年人依然笑盈盈地瞧着她,漂亮的凤眸,沉静,妩媚,矛盾的两者奇妙地结合在一处,竟含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
      她忽然不敢直视少年的双眸,她撇过头去,“混帐!”
      “今日的一切都是意外。姑娘,世上总有万一。纵使绝艺无双,然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万一呢?”
      沈艼芷无言以对。
      少年随手从糖葫芦小贩那里摘下一串糖葫芦,火红糖浆包裹,想必酸甜味美。他笑笑,“所幸无恙,姑娘瞧着也不像坏人。就赔支糖葫芦给这小娃可好?”
      小娃娃捧着糖葫芦终于破涕为笑。她的母亲从人群中跑过来,低声对少年道了声谢,一句话不说就急匆匆地走了。
      “此事是我理亏,我以后定当注意。”沈艼芷憋屈,扔了一两碎银子给小贩。她打量清浅,说道:“你并非本地人,初来乍到的吗?叫什么?”
      “姑娘性情倒是……磊落。方才多有冒犯。我,没有姓……自名清浅。清明的清,浅淡的浅。”
      “哦,是清除的清,浅薄的浅吧?”少女笑起来,笑靥明若春花,“一个很凉薄的名字呢!”蒲叶清浅水,杏花和暖风。清浅……

      风劲浅残香,湖面飘来的薄雾迷蒙了人们的双眼。

      *
      两年后,沈家大厅。

      “你答不答应?”沈艼芷把马鞭狠狠往桌上一放,惊得茶壶跳了三跳。

      沈万捂着胸口,指点她道:“要我答应你同那来历不明的小子一处,先踩着你老爹、我的尸体过去!”吴氏在一边忙劝慰。

      老爹软硬不吃,沈艼芷急得无法。吴氏无奈,愁道:“不是爹娘不让你自己做主,实在是,不知那名公子的底细。你让爹娘怎能放心?”
      “他说不记得了,就是不记得了,你还要他怎样?”
      “这算是什么借口?!啊,爹爹看他分明是欺负你年纪小,在骗你呐,傻闺女!”
      “他没有姓氏,被家族所不容,但是他有能力养活我,养活家,其他的我不介意!”
      “终于肯说实话了,啊?有情饮水饱,是,你年轻,你可以不懂事。可孩子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多少人有你这样的生活条件?富贵日子过惯了,你嫁给他,说不愁吃穿,哈,等过个两年你过不下去了,哭着回来!世上没有这后悔药!”沈万顿了顿,走上前拍女儿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说:“听爹的话啊,你现在不想成亲,爹理解,那就先缓缓,别赌气。女孩子,就算你是我生的也一样,也是要踏踏实实地嫁人、生子。你娘不在,爹从小拉扯你长大,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走就走,张口即来……”
      “清浅他了解我,真正地关心我心中所想,他在你们没在的日子里陪伴我,我有分辨能力,知道他值不值得托付……爹爹,你从小就不管我真正喜欢什么,总想把你认为最好的,捧到我面前,却不肯花哪怕一点点的时间来和我谈谈。你带我出门,也总是容哥哥陪着我,而你总有谈不完的生意。如果没有容哥哥,我就像住在一个没有亲人的空房子里。我真的感激您,养活艼芷到这么大。但艼芷真的不想和娘一样,整日呆在一个空落落的府邸,等到死。”
      沈万老泪纵横,“感激我,我养你这么多年,就一句‘感激’?”陆氏想劝慰,来来去去也就几句。她是后来人,家中地位本就尴尬,实在无法说更多了。她慨叹:这女娃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是我口不择言,我……”
      沈父止住沈沈艼芷的话,低声询问:“你就这么想的……这么想,离开这个家呀?和那个人走啊?”
      沈艼芷点头,说:“是,我想和他走。您不同意,我就离开这个家。”
      “父亲……还是那句话。”
      沈艼芷抿起两片薄唇,点点头。红衣如火,飞身掠过来拿人的众家仆头顶,奔出家门。
      “好……”沈万眼里涌上泪光,手指仍然颤抖指着沈艼芷离开的方向,好半晌才抖索着喊出一句话来:“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女儿,好女儿啊!你们别去找,让她静静。没听见吗?我说——谁都别去——!”

      春来,山花烂漫。两匹马,一红一黑,在山坡上吃着草,不时蹭着对方的脖颈,好不亲密。
      “清浅。”沈艼芷怏怏唤道。听到清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由地偏过头去看他。

      昔日的少年已长成如玉公子,眉目如画,猿臂蜂腰,性格中多了份沉静,不变的,依旧是喜着碧衣的习惯。“清浅。”沈艼芷细声询问:“过些日子,我们一块儿走吧。走遍西部大地,去看你记忆初始的地方。”

      清浅笑说:“有什么好看的呢?一座冰城,全年白茫茫的,还不如江南,有春华秋实,鸟语花香。”察觉沈艼芷低落的情绪,他问:“怎么突然有这个念头了?那地方远着呢,舍得你爹娘?”

      沈艼芷低头抚着手里的七星鞭,笑笑。她回道:“爹娘呢,不是有表哥照顾吗?他呀,比我更适合做一个孝顺的孩子。我在家,不但什么都做不了,还尽给他们添堵!”
      “怎么这样说自己?”
      “实话实说罢了。”沈艼芷默了默,片刻后摇头,笑着说:“不说我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呀?”
      “我?”清浅思索,说:“之前不是说好了,我陪着你,你去那儿,我便去那儿。”
      “真的?”
      “真的。”

      雨后初晴,彩虹横贯天际,山坡上花枝摇摆,春风骀荡,如同一座美好的幻城。艼芷觉着心里一口气憋得慌,她急需开口再求证些什么。“清浅!”
      “嗯?”
      “我有一句话,想要求个答案。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
      “什么?”
      风动草叶,沙沙地响。沈艼芷突然跑远了,回头对着清浅大声道:“清浅,沈艼芷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想要嫁给你!你……你……可也如我那般喜欢我?想娶我吗?”山风吹动她的柔发,从后脑向两颊飘起,话声清脆娇憨。
      而那人自顾自地撇头看夕阳,并无及时回应。沈艼芷不确定了,害怕了:难道过往种种皆是假象,难道是她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吗?不会的,他……他平时表现,明明……就是喜欢她的。

      半晌,清浅笑了。他凝视她,说:“这便是你的答复?愿意把心予我,哪怕失去性命,也心甘情愿,不怨不悔吗?”
      沈艼芷被问的有些窘迫。她想了想,说:“说什么失去性命呢,跟着你有这么危险吗?如果真是命数到了,我也不怕。”
      沈艼芷笑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娘亲曾经和我念过一句乐府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虽然胡闹任性,却也向往……不求生死相随,但求相伴到老。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其时暮色苍茫,清浅的脸掩藏在夕阳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他说:“好。”

      新婚夜,红烛摇曳,新娘坐在床边,脸颊酡红,新郎挑起新娘头上的霞帔,乍见霞帔下的红颜,与心中那久远的影子似乎融为一体。新郎煞有其事地说:“我想,我们什么时候,比两年前更早的时候,就见过呢……”
      新娘低头浅笑,娇羞无限。
      清浅笑颜温柔,缓缓地说:“今日,你我既成夫妻,今后,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舟共济互相扶持。沈艼芷,和清浅,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嗓音轻柔,掷地有声,却不知是对着谁许诺。

      沈艼芷脸蛋酡红,眼神明亮。她扬起脸,看他。信誓旦旦地对眼前人说:“妾身会守着郎君,与尔相伴,碧落黄泉。”

      长夜漫漫,有人笑,亦有人哭,哭未必出声,不过藏在心里,最终酿成一杯苦酒。绿色纱窗内红烛摇曳,沈容恍恍惚惚走下台阶,不觉树枝划破月白的华贵衣衫,发出“嗤啦”的响音。

      “嗤啦”一声,更像是一把刀在他胸腔上开了一个洞。酸楚、祝愿、愤怒、无奈、迷惘千般情感,揉成一团狠狠,在他胸口撞击,稍后飘下,空空落落地无所着依。

      临水照影,竹筱响千顷。沈容轻触黑亮的河水,平静的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年少懵懂易轻许……过去了的,放过了的,永不能回来。
      烟笼寒水,梅香暗渡,朗月上眉梢。沈容起身,决意往竹林深处的烛光投去最后一眼。他默默在心里说道:好好珍惜你所追求的生活。艼芷……无论如何,容哥哥都希望你能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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