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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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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止掀起桌上卧躺的菱镜,镜中的自己小心触碰脸面上干枯的裂纹,复归轻叹一声,而后目光自然地落到玄问留下的冰鲛纱上。
冰鲛纱轻薄透亮、柔软沁凉的丝质,上乘难得的质地,须从南海寻见新鲜材料起,遂即刻动手制作,最为考验时间和制作师傅的技艺,因此世间的冰鲛纱尤为珍贵。道门清静之地,送礼人的这份细腻情义实属难能可贵了。
云止摩挲几番,心中越发看不透这背后的送礼人。丑陋的脸,云止凝视片刻,遂对着镜子将面纱戴上。
静园门外有陌生的响动。云止立时背身站立,警觉地问:“谁在那儿?”
“是我。大师伯。”
云止打开门,收敛惊讶神色。玄问一大清早地站在门口,眉宇间一如既往的磊落敦厚之色。
玄问尽责地以一个大夫的眼光打量云止的气色,口里问道:“云止,近几日修养得如何,能走动了么?”
云止恭敬道:“承蒙师伯费心救治,如今能在山上各处闲逛了。”
玄问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劝慰道:“病去如抽丝,功力一时恢复不了也正常,云止,你莫心急啊!这样,我来是要告诉你一声,仙盟大会定在三日后召开,这次出场的有大大小小的仙门,你呢……就呆在院子里静养吧!若有什么重要的事,捎个信来给我便是。”
云止躬身,“是。多谢师伯。”
一夜秋雨,空气里晕着芳香,静园地接流波后山,满园的植物在流波灵气的滋养下郁郁葱葱,就算是秋季,长势也分外喜人,花树在玄问背后随风摇动。玄问点头,回身走了。
玄问走后,云止四面环顾。静园不大,多出来的动静一目了然。天高云淡,秋阳在院子围墙下、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光晕摇晃、碰撞,偶尔溅起一点浮光——入目风景,看似安静朴素,实则步步杀机……
布阵之人心思缜密,所布阵法千变万化,反覆终始,不知端倪。法阵形式与古阵法“势”大致相通,细节处又添了变化。“势”一名取自《管子•势第四十二》,化用“正静不争,动作不贰,素质不留,与地同极。未得天极,则隐于德;已得天极,则致其力”一句,因其“蓄势待发”之意。个中精妙,可谓千年难见。
云止心神微动:他在门外吗?她低下头去,眼神逐渐空旷淡漠。
……不看前方,就能泯去妄想。
神情扩展出几分狂态,云止笑得有点悲凉。顶上几抹清淡浮云,神思收敛,她仰首望了望,默然片刻便回了屋。
房门一关,就看不见静园门口一抹嫩绿衣袂快速闪过,在半空带起一点扑翅的轻响,轻捷地冲向云霄。
静园转角云纹锦靴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响动,两道紫色人影从重叠的海棠花影后踱出。
“是青雀。”玄微道。
“飞去的是西南方向,没记错的话,蓬莱众人的下榻处就被安排在那儿了。”说到这儿,玄问唇畔牵起一笑,叹道:“傍山靠水,地势空旷,旁人难以监视监听。难为琼瑶仙子会选好地方啊……”
*
反复把玩手中的黑面石镜,镜子旋转边缘和空气刮擦,霍霍直响。白瑶姿势虽然随意,眸中却不见半点玩味。琼瑶仙子站在堂下,听小竹细细说了她探听的情况。
白瑶笑了笑,说道:“他的脑中尽是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念头。跟这样的对手下棋动作必须快,不然就得处处受制了……”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琼瑶仙子,“你可明白,厌霜?”
琼瑶仙子向前走几步,轻轻一礼。她道:“厌霜不敢。厌霜谨听尊上吩咐!”
“继续我们的行动吧,你借这次仙盟大会的机会安排下去,让他们也动动手。”
琼瑶领命下去,没走几步又被白瑶喊住,足下一顿,她回身问道:“尊上还有何吩咐?”
“厌霜,上次诛仙镇之行辛苦你了。这次你好好修整一番吧,手下的小事就不必操劳了,让他们也得空好好操练一番。”
琼瑶仙子低下头,阴暗中眸光有些微闪烁。“这次的事情不重要吗?”
“一场游戏而已。认什么真?”
唇角浮起清浅笑意,白瑶轻笑,“无事了。回吧!”
厌霜轻轻躬身,轻烟似的裙衫于洁净的玉石地面掠过。
白瑶注视琼瑶仙子离去的背影,双眉几不可见地蹙起,又舒展。小竹察觉到,掩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珠子开始咕噜噜地转。
白瑶向冲她招招手。
她安抚似的拍了怕小竹的手,柔声问道:“诛仙镇一行,厌霜姑姑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一看进白瑶幽深的眼眸,小竹脑海里有关诛仙镇的记忆碎片就开始组合回放,清晰异常。小竹呆呆地摇头,低喃道:“就这些了。”
白瑶皱眉,轻而易举地修改了被施术者的记忆。小竹只记得姑姑走后,爱玩的瑶姐姐与她说了些玩笑话而已。
暮色渐沉,隔着一扇镜像之门,西南厢房外头的悠长回廊人影摇动,华灯初上。
西南别苑依山而建,西北角峻峰突起,一道银白瀑布弯弯曲曲流泻而下。日暮时分,但见一名小道士牵着小竹的手钻出瀑布。小道士面目青涩,满脸嗔怪,说道小竹不该到处乱跑,惹琼瑶姑姑担心。
千里传影镜另一端的玄问闻言摇头,暗想:自己是否多心了?恰逢门外有弟子来报,玄问顺势将传影镜收进乾坤袖中。
那头的小道士侧耳倾听,似有所感地一笑。小竹晃了晃他的手,他眨眨眼,这神情出现在白瑶的脸上,自是轻灵调皮,但由这张憨厚的脸皮表现来,则是怎么看、怎么怪。小竹被逗得咯咯直笑。
“好了,我们走吧!”白瑶摸摸鼻子,无奈道。
*
旭日东升,流波镇妖塔顶,青铜钟不眠不休地响了一百零八下,钟声深沉洪亮,山间传来洪钟绵长的回音。
众仙门的掌教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拾级而上,洪流般分出若干支流在大殿前的广场站定,仙袂翩翩,端的是彩彻区明。
留仙和琼州隔得极近,谢兰暼到那个背影不由好奇沉思。谢兰今年十六了,容貌在留仙不算出色,仙法修行也只是一般,属于一旦混在人群中谁也找不出的类型,她从来不奢求留仙那群门人能对她假以辞色。可八竿子打不着的琼州弟子,司马璩,无事对她献殷勤,着实叫她想不通。
上次诛仙镇一行,她被分到司马璩一组,无端受到他的看顾。谢兰看不惯司马璩此人,他从头到尾一副风流公子的腔调行径,皮囊美好不假,但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平日相处免不了打照面,场面话说说也就罢了。
司马璩凭借手中刀剑,一路铲妖除魔,有如神助。同行的女修见识到司马璩法宝的灵威,遂从一开始的有意无意的套近乎,变成一只只闻香扑翅的蝴蝶,其中就包括自己的六师姐兰因。
司马璩的嘴角始终挂着迷人的微笑,对女修们的特别青睐不理不睬,这看在其他男修眼中,就是炫耀似的得意,表现相当可恶了。不过,不管司马璩表现如何,他们也会嫉妒这么一个人。财不露白,司马璩确实太过张扬。
但他的招式和他的为人很是不同——低调迅猛,一出手就有非常明确的目标,绝不拖泥带水。这亦是谢兰唯一欣赏他的地方。
西南山谷一役,司马璩心浮气躁、急功近利,被那个魔修打败,摔到地上恼羞成怒、好不狼狈!他的招式有违平时章法,大大出乎了谢兰的意料。她不由对这么一个司马璩起了好奇心。
她听到她的六师姐兰因责怪自己看人的眼光,刻薄尖酸地挖苦上一刻“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她道:“那个司马璩也就仗着自己有天灵法宝加身……我看呀,不过是个想抢风头的脓包罢了!那些灵宝若到我的手里……”兰因素手一握,得意地抿唇轻笑。
众人嘴上不说,眼里仍不免露出嘲流露笑不屑的意思。谢兰暼到众人眸中的神色,顿感义愤填膺,暗道:“他们有本事怎么不上前去,与魔物大干一场?!尽笑别人!”
司马璩以刀剑撑地,蹒跚爬起,披散的发髻在头上摇摇晃晃,众仙眼中的嘲笑越来越放肆,谢兰原以为照司马璩的性格定会勃然大怒、羞恼,可他没有,恰似浑不在意。
谢兰听到众人口中呼琼瑶仙子,回头一看,见到那个神仙一样的女子登场,他们的眼睛无一不露出光来。此时,司马璩的反应就有点奇怪了……谢兰注意到司马璩的神情,心道:司马璩在琼州排行第四,平日里就算与琼瑶仙子没有接触,也一定有所耳闻,什么反应也没有……奇怪得很。
有的。谢兰吃了一惊,她看到司马璩向琼瑶站立的位置投去意味未明的一瞥,嘴角勾起一丝好看的笑容,那不像被人重重打上一顿应有的反而像……奸计得逞?谢兰心脏漏跳一拍。
她为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谢兰偷偷瞅了司马璩一眼,这一瞅不得了,司马璩感应到有人看他,往她这儿投来一瞥。
四目相接,谢兰的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司马璩见到她微挪向他的脚步,抬眸冲她温和一笑。他举起受伤的手臂理了理发髻,受伤的手动起来非常吃力,谢兰竟然看得有点揪心。
或许,司马璩本人并非常人所想的那样……谢兰正想着,忽然听到有几位等得极不耐烦的师姐凑到一处,议论纷纷:“也不知这个齐芳阁阁主究竟是何等来头,要各大门派等他们半柱香的时辰!”
“仙门最大的情报网,你说什么来头?孤陋寡闻!”
“诶!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另一人打断她,说:“齐芳阁阁主闺名椒敢,传闻是不失细致的女中豪杰,能文能武的,十五岁一手建立齐芳阁,二十来年的时光令齐芳阁名扬天下,乃我辈女子的榜样!她来迟,必定因为重要情报而耽搁了。”
“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难道你就不羡慕?”
“……真有这么厉害吗?”
钟声尚在回响,接引高台上流波弟子排列有序。一队仪仗簇拥着一顶软轿徐徐飞来。
扶轿的婢女待在门派中,她们不比经常出门在外的情报人员,除非事务需要,否则很少出门,更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平时整理情报,上面亦有流波的描述。偶有一两名婢女,半遮半掩地朝台上望去。
流波的道友一个个精神气貌忒好!领头的道友峨冠博带,儒雅风流,微微欠着身。众女不由于心中暗叹:区区招待就有如斯气度,流波当真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呢!
众婢女的一颗颗芳心在金黄的秋季萌苏,她们巴不得自家尊主的软轿快快往前,能好好瞧瞧这神秘人。
轿子在风中滑翔,她们将含羞的脸蛋慢慢抬起,转动多情的美眸飞快地往台上睇了一眼,暼到那张普普通通在众多英俊伟岸中大显逊色的脸,不禁失了所望!
玄微拱手作揖,面上笑意谦和有礼。他扬声道:“流波二弟子玄微,奉家师之命,恭迎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