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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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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绿那头,碧玺的身影清冷孤独。云止脱困前来,他没半点应有的反应。直到云止唤他,他才抬起眸子望了她一眼,淡淡开口说道:“常羲,你可有一刻为我着想过?”语气冷淡疏离,隐秘飘忽。
云止吃了一惊,“碧玺,你怎么了?”
碧玺笑了笑,轻道:“无碍……”他抚了抚云止脸颊粘的乱发,笑道:“都被吓出汗来了吗?”
云止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喃喃道:“莫名其妙来到一个玄妙之境,终归是有点害怕的。有劳碧玺方才相救……””
碧玺“嗯”了声,他放下手,轻道:“还好,她无意伤你。云止,你仍然太过纯粹,记得以后凡事留个心眼儿,不能心里想什么就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多谢碧玺提醒,云止知道了。”
碧玺浅笑,道:“出口就在前面,我们走吧。”
光影斑驳,蛮荒静静伫立,亘古不变。北部大泽,幽静如死水,定睛细看,方见细小水流于大红大黄的昏沉中缓慢滑动。
云止环顾四周,关于这个被称为虚无界的地方,她心中尚且存在太多的疑问。
“上古诸神会战,虚无界成为封印神明七情六欲的隐秘所在。”碧玺边走边解释道:“茱萸镇的法阵保护虚无界的行踪不被泄露,诛仙镇的祭台则成为了封印虚无界的入口。”
云止怔了一下,奇怪道:“碧玺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猜的。”碧玺一笑,问:“云止想知道吗?”
“我听碧玺说。”
碧玺又是一笑。“五方五行,又有十天干配五行,此乃普通阵法方位。简单,不复杂。”但听他缓慢而无比顺畅地说道:“只因有四灵主四方,又以五神镇压五方五行。虚无界的封印才如此强大。大道至简,说的就是个中道理。”
他带着一双疲倦又冰冷的眸子淡淡地笑,沉浸于某段时空一般。“……除非天时地利人和,里外共同使力破阵,否则,即便天地重塑,即便里面的欲望能挣脱天网和鬼蜮的束缚,也出不去这唯一的出口。”
“出不去?”
“你可以。云止非此界中人。”
云止别过头,言道:“上古诸神会战?不是说神魔大战么?”
碧玺停下来,转头满含深意地望了云止一眼。“真相往往似是而非,你们以为对的,不一定就是它的本身。”他轻轻说了句。
两人信步朝蛮荒走去,空气于他们脚下荡开一圈圈的涟漪。“诛仙镇的祭台与外界联结,诸神的欲望一旦泄露……会有什么后果?”云止问道。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在虚无界无限壮大的情感欲念将成为魔道最好的养料。彼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而天下没有第二个‘女娲’,以身献祭,弥补九州大地了。”碧玺回答。
云止步子一顿,碧玺侧目,淡淡开口问道:“怎么了?”
“我在想……”她盯着碧玺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想,”终究轻轻说了句,“碧玺乃何人?碧玺又在甬道看见了什么,前世今生吗?何以突然知道这么多事呢?”
“什么人?”碧玺沉默半晌,忽而笑意牵牵,“一滴泪……”他的笑容越发灿烂,“有什么前世今生好看?”
“对不起。我……我,是我疑心重。我向碧玺道歉。”云止牵住他的手,嗫嚅说道:“我们不谈这些了。”
带点小心,又带点讨好的意味,云止今日的表现,上上下下皆不符合平日里的性情。然,其中夹杂的一份柔情令他无比地留恋。
他笑笑,“怎么不谈了?云止心中明明想问,‘你方才所说五神是哪五神’?”碧玺恢复温和笑颜,平静谈道:“以五神镇压五方五行的说法并不准确,实际上只有四神——东方蓐收,西方句芒,南方祝融,北方共工。中原土地丰饶,乃四神合力所致,紫薇坐守中宫,独享荣华,政令下达,统治四方,以求天下大治,是曰中央后土——管理土地的君主,帝王的疆土。”
通道两侧光影疯狂扭动,碧玺解说到这里,突然仰头看了一下顶上,凝眉道:“怎么回事,是谁在打开通道?”
两力相冲,横贯南北,伫立虚无界的庞大天柱摇摇欲坠,天柱旁厚积的云霞变化剧烈。
云止与碧玺差一个头,她微微仰首,也仅仅能看清碧玺侧颜的棱角。
他发觉云止在看他,不由低下头。碧玺的五官不再像初见时那么模糊,渐渐立体,墨玉似的眼眸,柔和的轮廓。熟悉的脸,像极了她在边疆客栈见到的妖物。但他们明显不是同一人。
如墨眼眸闪烁,碧玺轻轻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蛮荒通道已开,我也只能送你至此。云止,……你我日后相逢有期。”
蛮荒之地位于昆仑虚西北部,混沌未开,寸草不生,生存环境极其恶劣。上古及今,不少堕仙流放此地,辗转迁徙,经年之后也不过一个白骨黄沙的下场。另一方面,因蛮荒鲜少有人打搅,能在这里生存下来的动植物皆为上古遗裔,世所罕见。
凶兽竞走,争斗得你死我活,也有找不到食物的幼兽颓丧着头在白骨堆里到处闻闻嗅嗅,偶尔抬起眼眸望她这个方向一眼,又不甚在意地垂下头。前方震天动地的一阵巨响总算惊起了幼兽的注意力,它晃了晃脑袋,甩动尾巴,聚精会神地观赏起前方场地血腥残酷的家族群斗。
猛禽嘹唳自血红的天幕遥遥传来,黑压压的鸟群铺天盖地,又有一场大战即将展开……
蛮荒位于昆仑虚西北部,中间隔着雷泽,要赶回流波,纵使披星戴月,不眠不休,亦需三天时日。剑如星矢于流云中飞翔,西部大地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山林房舍焚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云止端坐剑上,见此情此景,不由设身处地。她眉头轻蹙,喃喃道:“不知道爷爷现今在哪里?不知,外派的仙门子弟,还有师父,现在可好?”
“师父说,我是附有白芷精魄的残魂,符衣则说我是……一缕执念?我究竟是谁呢?碧玺口中的常羲,和我有关系吗?我不喜欢当任何人,就此一生,我只能是我自己。”
忆及碧玺,想起他说的一席话,云止内心略为沉重。“后土,号称土德之瑞的上古帝王非黄帝莫属。碧玺他,在那个时代扮演了什么角色?”
思绪漫漫扬扬,云止按压纷杂心绪,眺望远去的蛮荒——厚重的黑云作成囚笼,雷电在中间飞快流窜。
*
第一千九百九十九条石阶,云止拾级而上,腿酸得抬不起来。青山巍峨,山云斜出,云止抹去颊边汗水,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爬,突然听到后头传来人声。两名白衣穿戴的流波弟子似有急事,一路提衣小跑,与她擦肩而过时,她突然隐约听到,“仙盟大会要召开了,你我得提醒二师兄早作准备……”
“告诉二师兄作甚,他不大管了,除了一例的坐修,其他事情皆由大师兄主持!”
他们经过云止,见一白衣女子怔怔站在山道上觉得奇怪,不由转过头来。突闻其中一青年讶然道:“云止?你这些日子哪儿去了?说不见就不见,可叫我们好找!”他拉住她的衣袖,“走!和我见二师兄去!”
云止回来流波不久,平时也不大露面,能这么不管不顾上来就抓她衣袖的除了玄道还有谁?
另一名弟子瞥了云止一眼,意味不明地一笑,转身匆匆拾级而上。
云止也不罗嗦,随着玄道上山,路上问道:“你方才说的师父不大管了,是怎么回事?”
“这……说来话长……”玄道挠挠头,“你去见了二师兄自有分晓!”
云止爬到流波南门便气喘得说不出话,玄道奇怪小师侄的体质怎么变差成这样子,正要问忽闻前方一阵念诵声传来,“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是二师兄带领众师侄坐修!”玄道放低了声音。
奇怪,回流波后,他发生了什么事,何以听玄真的口气,师父被放权了?云止凝眉看向盘坐的人群中间紫影,师父他的所作所为无不反叛天道,为何他也能同时信奉着天道呢?
念诵稍停,紫衣人放下手中的书,一双墨玉眸子朝这个方向看来,在看到云止的时候,眸中似有波澜,然而一会儿便回归平静。群中有弟子好奇看来,玄微对着他们点点头便不再理。
“看来这会儿是见不成了。”玄道掉身往大殿走,云止站了小会儿也向右移动足步。只听玄道对她说道:“仙盟大会即将在我们流波召开,这几天大家都会很忙。你若身子不爽利在自己房中歇着便是,可不许没交代一声又跑了……”
“嗯。”
背后声音传来,不绝于耳,“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字之曰‘道’。”念诵声久久回荡,不曾消散。
溶溶月色,细雨芭蕉。月亮照亮一角飞檐,微醺的夜风吹人魂魄,撩动檐角下垂挂的风铃。叮铃——叮铃——
明明上一刻还在房里,下一刻便不知身在何方。白衣少女沉浸与茫然虚空,能听得到铃柱撞响,却看不到,触摸不到任何物事。
无谓上下,不分左右,莫名的绝望淹没于顶,化作一泓水潭将她困禁于中。
权杖、摇铃,一团明亮的篝火旁围绕一群大小不一的人影,他们舞蹈,怪叫,念念有词,每个人身上文彩,头顶冠羽,中间直直伫立的女人展开手臂,垂地的袍袖带动火与风。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怪异的余音散入她的双耳,却是听懂了。
疑似祭祀的声音渐渐远去,耳畔回荡绵绵不绝的水声,涛涛流水中夹杂某种不一样的响音。
温热的手牵住她的手,男子喑哑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絮絮响起,抑制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与绝望。
风声呼呼隐去,万籁俱寂。眼前一晃,黑暗中隐隐有了光亮。但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浅草滩中,仰头看着天。晴空一碧,什么也没有,他在看什么呢?
他掉过身来,方才晴朗的天空出现晕开的血色浓墨。战鼓轰隆,烟尘滚滚,似有战马奔驰,人声呐喊,不过一会儿,血色的背景又被重重黑幕掩盖。那个人掉过脸来,却是碧玺。
碧玺垂下眸子,她能看见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什么时候他俩离得这般近了?碧玺也由原先站立的姿势变成半蹲,嘴角挂着血迹。
“碧玺!”虚空荡起一阵阵回音。好似是她说的,又好似不是她说的。
碧玺黯淡的眸光明明向着她又好像在透过她,对着另外一个人。他轻声嘲笑:“你口口声声称出去是为拯救天下苍生,我心中暗暗奇怪,他们伤你至此,你不加诸怨恨也就罢了,何以至此?后来我才明白,只因帝俊在外面与众妖魔鏖战,你放心不下……”
他压抑咳嗽,勉力一笑。“常羲,你告诉我,你为何过了那么久还是放不下他?你又到底将我……置于何地?将句芒,置于何地?”
声声质问扣在心上,云止心里一阵慌乱,暗自镇定心神,她俯下身子吞吐道:“什么句芒。碧玺,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常羲……常羲是谁?”
碧玺凝视云止,墨玉般的眸子噙着不明笑意,熠熠生辉。他伸出手摸上她的脸颊,轻声喃喃:“是我把你交给他们的,别人认不出来,我还能认不出你是谁么?”
他展颜,温柔地笑,喟叹似的说道:“你就是常羲……”他轻声而不失坚定地说:“你就是常羲……是汤谷修炼万年的白芷草,伏羲琴的真正主人,常羲呀……”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冷汗涔涔,云止欲坐起身来,身子半边麻痹,不大听使唤了。
床边影影绰绰,云止侧过脸,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紫色,背对着她在床头忙碌什么。她艰难移动手指,抓住他的一片衣料,然而手很快因无力滑落。
“你醒了?”男子听到动静,忙扶住她掉下的手臂,好好放进被子。
云止忽略心头的失望感,笑着问候:“师伯……”她见到玄问放在一边的药箱,轻声问道:“我这是病了么?”
“中暍而已。诛仙镇恶灵四散,普天之下皆陷入深秋萧索,我们几大仙门幸有结界保护,加之……地域偏远,受到影响较小。时日约变为立秋时分。立秋之后,天气闷热,你重伤未愈,身子骨弱,受了点天气变换之苦。且放宽心,过几日便能好了。”
云止听闻点点头。玄问替云止掖好被角,眉间难掩焦虑,“你之前……”玄问欲言又止。
“师伯,云止会当个好病人。师伯想要知道什么,但问无妨。”
“你之前受过重伤,一般而言……很难治好。小止,是哪位高人施加的援手?” 玄问把她当以前那个孤僻但单纯的孩子,问题问得直接。
云止低头想了想,脸上露出恬淡的笑意,乍看之下仍是没甚心机的赤子。她有点迷糊地回忆:“早年下山除妖,救了一名专修医术的云游道人,不曾想在路上恰巧为他所救。”
她轻轻换了口气,“自从你们那天走后,那堕仙便带我回了住处。那时,云止已然昏睡过去,并不知道发生何事……待醒来就见到那位道友。后来听说众仙门赶去西南,途中又见到师父,便跟了去……没想到,遭了妖魔的暗算……”这番话,说得有真有假,说到最后云止也搞不清那些是真,那些是假。人心不知餍足,阴险奸恶,比之妖魔,不知……险上多少倍?
“如此……”玄问天性耿直,见师侄提到流波当日“弃军保帅”的决策,面上便觉羞惭,也不再追问。“你好好休息,师伯这些日子会叫童子过来送药,一日两副,餐后饮用,觉得不适或者好些便派人告知师伯,师伯再为你改改药方。”玄问叮嘱一番便离开了,临出门前在桌上放了一样丝绢织物。
十年之功,一朝尽弃,精魄摄离,灵力日渐消散,日后当如何自处?这样的自己,有继续存活于世的价值吗?这样的自己,能帮师父什么呢?
云止闭上眼,屋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微雨燕双、飞,往南迁徙的燕子不再受战火影响,优雅地停留在屋檐下,回首梳理淋湿的黑羽,呢喃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