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章 ...
-
光线渐渐沉郁，一天的最后灿烂湮没于海平面下。天空撕开的裂口仍在不断扩大。风雨而晦，起初只是细长的雨丝，倾斜的，稀疏的，错落有致地打在他们的脸上，而后雨势骤然变大，雨水自灰蒙蒙的天空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持续下降的海平面过了一会儿竟不再变化，只是怒海滔天，强大的气旋使得脚下的石峰“轰轰”震动，似乎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轰然倾倒。
碧玺面对困厄之境，倒是笑得云淡风轻，“也许……在黑洞之下埋藏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密，云止不欲一探究竟吗？”
数条螺旋状雨带卷入气流，向内旋进，风速越来越大，两人黑发狂烈飞舞，纷乱交缠。空气似乎有一瞬凝滞。
云止与碧玺对视一眼，笑问：“置之死地而后生？”
碧玺笑答：“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黑洞的可怕吸力粉碎足下石柱，云止和碧玺顺势腾空，扑面的气流抽在云止脸上像鞭子一样猛烈。
被抛进黑洞，两人翻腾旋身，落地略有踉跄。黑洞静谧得令人心寒，里遭黑漆一片，光芒似被看不见的大口吞噬，生人置身其中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的东西，哪怕近在咫尺。碧玺虽然面上轻松，心底到底是担心的。他伸出手去，抓到旁边的一片衣角才稍稍安心。他的指尖燃起一团青光，只见黑洞狭窄有如坟墓的甬道，眼前掠过灰暗芜杂的景象，两边是幽暗的石门，紧闭得没有一丝缝隙。夹道吹来阴凉的风，挂在云止耳侧的黑发晃动着往下滴水。
“碧玺，你有看见什么吗？” 死一般的寂静中碧玺的袖子被拉了拉。
碧玺听不到云止说什么，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前头似有出口，浮动幽暗的光芒。绵白柳絮从那团光亮中作浮云散，阵风长驱直入，便至癫狂。
“好多柳絮……”云止出神地凝望着那些创造了整个梦境的柳絮，克制地闭上了眼睛。闭上了眼睛，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方走去，那个幻镜厉害不在别处而是在于能扎根人的心灵。明知是幻镜，云止的脚步仍然难以克制地往那个出口探去。
碧玺一下反应过来，忙按住她的肩膀，云止不动了，就这么站在原地。灵魂与□□似有一刻剥离，云止的灵魂飘离得很远。
不满四尺的小乞丐奔跑在幽闭的小巷，青石板的缝隙卡得她的脚趾鲜血淋漓，眼角泪痕点点，云止就这么浮在空中看着十年前的自己，眼神略略失焦。后头有人在追，在追，她要逃去哪儿？要逃去哪儿？风刮在脸颊，灰色的砖墙飞快倒掠到脑后。
前头洞穴闪着幽暗的光，空空的风将她托起，明冽的香气真真实实地灌入她的口鼻。断断续续的影像出现在密封的四壁，有温和的，有愤怒的，有大笑的，也有大哭的，一遍遍地回放，无休无止。她似乎跑了很久，要去哪儿呢？一截断掉的肋骨斜戳她的肺部，带给她巨大的不适。
云止按住膝盖，剧烈地喘息，胸腔好似败坏的风箱，一抽一抽地抖动。她踉跄着走了几步便瘫坐在地上，素色的衣衫又开始洇出殷红的血液，不一会儿就染红了一片。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碍着任何人，我只是想好好生活，想爱人，也想被人爱……”她的肩膀在黑暗中剧烈颤抖，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黑色大理石上映出的影子，满是不信和恐惧。影子里也有一个小小的人，那人从一个小点扩大到真人大小，云止低头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云止……云止！”四壁传来朦胧回音，云止茫茫然顾盼，目光所及之处又不见人。“云止……云止……”四面是铅灰色暮霭，深沉厚密，一缕光线仿若四断非断的雨丝，驱散头顶的小片雾霭。
“云止！”碧玺大力摇晃着云止的肩膀，“糟了，刚进来就这样！云止，不能睡，你醒醒！”云止被一阵摇晃，整个人就像抽空了似的，软了下来。
云止的魂魄飘在半空，疑惑地观察着这个奇怪的初遇：浮冰在幽蓝的海水中碰撞，尖叫，滑动、侧翻，海的中央漂浮着一块白茫茫的冰原，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位于海的中央，但她莫名感觉有一股力量从上面涌来，支配着这个诡异的世界。一棵盘虬错节的梅树扎根其上，似乎是这块小型陆地的唯一可见的生机。
那梅树的花开得有红有白，白的似雪，红的似血，犹如被人染上去一般，浓重得要滴下来……枝桠间，隐隐地，有不同于梅花的清气在浮动。那味道像是什么呢，云止绞尽脑汁地想，头疼得很，她扶住梅树干燥的树干，是什么呢？
白色裙裾飘舞，云止从被裙裾掩盖的脚开始往上看，素净如莲的一张脸，一个“熟人”。“是鬼气……”白衣女子含笑开口。她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上次也是这样。凭空就出现了，不闻任何动静气息。
寒风撕扯她的衣裙，风裂如云，很有下一刻就随风而去的味道。反过来如果有旁边有人看她应该也是一样的感受。这不在于风有多猛烈，而是她们都是魂体，或者……
——是超越魂体的另一种存在。
《流波志异》有云：上古神魔大战，神明不敌妖魔，遂分离元神善恶，引导上善，上善若水，涤荡世间鬼祟妖邪，还之清明。书中对上古神魔大战不过寥寥数语的记载，却一直未曾交代神明分离善恶后是何去处，也未交代神明之“恶”何去何从。
云止望着她，久久地。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想天网和深渊里苦苦遭受煎熬的灵体，想她为什么如此反常，更是想到之前白衣女子对她说的一句话，师父对她说的话，纷乱游离的思绪一经整合，便串联到一起，水面下的一部分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看来，你是想明白了……”符衣浅浅笑道。
“只想明白了一部分，其他的尚需上神不吝告知。”云止放下捂头的手，对着她坦然一笑。
“流波志异里只提到一部分，可你却能把它们联系到一起，说明你很聪明。”符衣微笑颔首，“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但说无妨。”
“虚无界光明纯净，云止万万没有料到有其他东西深藏于如此美好的表象之下。寒冷至极，幽暗无比。云止一直在想，形成这股力量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哦？”尾音上挑，符衣笑着摩挲梅树枝干，轻轻择下一朵红梅，梅骨朵到了她手里瞬间凋谢，飞灰。
“天网囚禁的并非灵体，而是神的七情六欲。封印它们的不是别人，正是神明自己。”云止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花，语气稍有停顿，稍后笃定地说，“是愤怒、是憎恨、是贪婪、是恐惧……它们相互吞噬，又相互滋生，以此来支撑虚无界的昼夜运行……”
“你说得不错，”符衣点头，“盘古开天辟地以来，魔就与神共生，借吸附人性的弱点而壮大。渐渐地，魔道的力量压制了天道的运行……上古神魔大战，神难以与魔匹敌，因为就连神也有不可化解的私欲。神明遂分离神魂中的善恶，引导上善，以此换取神魔两道的平衡。所以，这里的每一处网结都绑缚着神的七情六欲。它们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想为这世界换来一丝清明美好……”
雷电在无垠的天空蔓延，橙红的云雾奇异诡谲。沉渊里发出绵延不绝的痛嚎，天网上的人枯瘦嶙峋，在不定时的星流霆击中战栗，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呻.吟和嚎叫。
云止望了一眼顶上，继而说道：“你说过创造虚无界的初衷——是为了给神魂留存一寸栖息之地。”
“这本没错。”符衣应和。
“而你也掺杂了自己的私心……为什么呢，借助茱萸古镇法阵被毁的契机，通过诛仙镇的古祭台将虚无界的界限延伸至凡间，虚无界与凡间相连，你想出去，出去做什么呢？”
她轻轻笑出声来，手下摩挲起梅树干燥的树干。“虚无界封存着我的执念，做出这些事情自然是理所应当。还有呢？你还知道了什么？”
“你是神的执念，相同的执念相互依附，不分彼此。你现在又是谁的执念？”
“对，对，对，不仅仅是符衣的执念。”符衣连道三个“对”，她停下动作，站起身来。她伸手去够云止的手腕，不料云止脚尖轻移，躲开了。符衣深感不解，“时至今日，为什么……你仍然执意出去？”青丝狂涨，符衣眸色由黑转至几近白色的光亮。“既然已归虚无，凡间的羁绊就学会放下吧！”
“放下？”云止轻笑，“你也做不到，凭什么要我放下？”
“麒麟偷入虚无界，为盗走这里的残魂，他也未料到虚无界根本没什么残魂，他盗走的只是一缕执念……”符衣笑道：“云止，你只是一抹执念，没有生死，没有轮回，你指望什么，还能指望什么？”
云止听闻，步子微微一顿，而后又飞快旋离近在咫尺的云袖。见云止心神不属，动作略一迟疑，符衣得意笑道：“留下来，云止，你何必去不属于你的地方，找不属于你的归宿？他一次次伤你，今后更会变本加厉，他错误加诸你身上的心血会被一一讨回，而你不过一个下场——就是死！山川依旧，他们依旧，世间却不再有你！”
云止感觉喉中气息被压制，心内颤栗，不知觉白光织成密集剑网，将她牢牢困缚其中，脚下一崴，便狼狈坐倒在地。
白色裙裾幽幽飘荡，符衣慢慢走近，从外面伸出她的手，穿过剑网，轻抬她的手臂。“虚无与尘世是两个世界，你放弃吧……”放弃吧，不要妄想塞进那个世界，你拥有的只会是痛苦。笑是别人的，哭是别人的，执念即使具备人形，本质却不会改变，趁着一切都没来，趁着一切尚未发生，云止，放弃吧！
放弃吧，一字一字叩击在她心上，叫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哭道，却无泪，无心之人没有泪水，哭是别人的，笑也是别人的。“他会死，你让我救他！求求你，你放了我，让我救他！痛也好，神识消散也罢，就让我自己担着……求求你……让我回去，让我见他……”
符衣默然不语，半晌才道：“十二因缘，无明既无识，无明之行必会造成恶果，名色，六处感受苦和乐，有爱，引发贪爱，再是取，使之生死境界。”她低下清冷孤绝的眸子，看向云止，“……你着实应先为自己打算。”
符衣兀然抬头，先是震惊，然后是欣喜，悲伤，神情复杂，“是他？”
青烟那幽谧的香味于空中浮动，轻轻柔柔地环绕在云止周围，揽住她的纤腰，拒斥着符衣的靠近。轻绿的那头漫无边际地延伸，不可预知的遥远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是他……”眼泪，茫茫然地砸落，符衣顺着轻绿的来向看去，隔着无穷遥远的时间与空间轻声呢喃。云止由着那股力道将她拽离，远远地离开，符衣放了手。“不会是他……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清浅了……”
符衣笑叹：“清浅……”
清浅！
清浅！
雷动飙至，星流霆击……
白衣沾血，飘荡的衣袂被狂风撕扯犹如破碎的白蝶……
男子满是血污的温润笑颜在刺眼的亮光中弥散，粉色的唇畔动了动，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
刺眼的亮光过后，群山之间徒留声嘶力竭的哭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清浅，你回来！你回来！
褪色的记忆纷沓而至，遥遥记得，孤寂的少女坐在一面镜子前，看见镜中的少年晃着腿脚，看见大漠中圆月升起落下，默默相伴千年，那段时光，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
符衣眼中的白金光芒弥散，远远望去就像一尊美丽的塑像，又彷佛是一触即灭的幻影。她望向远去的云止，含笑的泪水中隐隐包含祝愿，然而，下一刻便被泯灭的绝望取代。
……一个新生之人，他为了你，冒着形神俱灭的危险突破虚无界外围，闯入这里。他来找你了……珍惜现世的幸福……云止……你走吧……
虚无界广袤的草原，纷飞的流蝶，以及站在这片绝美景色中的人，通通归于模糊的虚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