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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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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角火星零落。三三两两的流波门人躬身搬迁尸体、诊治患者,收拾残局。紫衣人接过弟子递来的汗巾,起身嘱咐几句,弟子领命下去后,他就负手站在江边,稍作休息。
玄微注视疮痍河山,神情沉痛,瞥到西南角湮灭的星火,移不开眸光。仙、魔、人的残缺尸体堵塞河道,浑黄的江水泛着血沫撩湿他的衣摆。
雨声轰隆,雨水流进云止眼睛,头发搭在眼帘上也使不出劲儿撩开。这是哪里?那只火鸟带她来到了哪里?
师父……云止睁大眼睛,天幕除了雨水还是雨水,下个不停。她睁大眼睛,看不到她想看的东西。
天地混沌,景物影影绰绰,雨幕分拨两边,那个人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肩头发丝干燥,青绿衣衫,就是轮廓模糊,看不清相貌……雨,汇聚,滚落,离开她纷乱的墨发掉到地上。脸上凌乱的发丝被拨到一侧,来人半低着身子将她仔细打量,发丝滑顺温热,轻触她冰凉的肌肤,激起一下轻轻的颤栗。
虚无界云雾橙红,雷电滚动。大地间横亘一道几十丈的天堑,深渊中江水奔腾咆哮,暗流汹涌,牛鬼蛇神浮沉消逝,哭声朗天。千丝万缕闪现银光联结为一层层密集的天网,每一处网结挂着一个人,血迹污浊,堪比阎罗地狱。
云止与青衣人并肩而行,踏上干涸龟裂的红色大地。红色巨岩好似天外飞石,刀劈斧凿,一面石壁光滑如镜,自然之力在貌似天衣无缝的岩壁之上扯出两百米长,一米多宽的大裂缝。如若不站得足够远,初入虚无界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他们站立的大地仅是座横断山川的奇异孤岛。
“大地那边即是雪域、幻海,你之前进入的地方可能就是幻海。”青衣人清隽孤绝,立于天堑边缘,地缝奔突的岩浆烈火成为他的独特背景。
云止点点头,轻道:“那出口可能就在幻海的某处。”
“莫急!”青衣人拽住云止,说道:“尚有问题亟须解决,谁把你带进来的?他的目的为何?关于这些,我们都没想明白。”他侧了一下头,除却黝黑顺滑的发丝,脸部其他地方皆浮动着斑驳的光影。
他说:“听我一句劝,云止。外界动乱,镜内环境尽管艰苦,但确实比外头安全。你不妨静待此地养伤。像你现在这般,出去还未曾做些什么,就害了自己。”
“清浅和慕紫利用招妖幡放出鬼门中的厉鬼妖魔,致使生灵涂炭。不根除源头,人间便永无安宁。碧玺,多谢好意,是云止不知好歹,累得碧玺几次三番为我心忧。”云止笑对青衣人说:“碧玺,你想出去吗?”
“出去做什么,外边没有我眷恋的东西。”碧玺轻嘲道:“我可没有云止这般的大志向啊。”
察觉云止神色不对,碧玺抱歉一笑,解释说:“我为我的话道歉,让云止误会了。碧玺只是昆仑镜中的一滴泪水,围困于此地,受养于此地,生死皆在这镜中。哪像云止你呢,明知前路危险,也能不顾自己安危。下次我们有缘再见,云止得空就与我说道说道外面的世界吧!”
炽风烧烤,四周的景物好似融化在油花里。两人静默凝视,一时间只听到深渊之水的咆哮。
“来,” 他伸出手,递给云止,“叫碧玺最后送云止一程!”
睫羽掀动,云止正待说些什么,忽而空气猛然波动,云止耳膜受到压迫而头感眩晕,晃了晃才勉强站定。碧玺连忙捂住她的耳朵,云止从他的手臂间看去,天际橙云层层涌来,沉重厚密。
碧玺神色也是少见的凝重,他轻喃:“醒了……”
云止疑惑,“什么醒了?”
碧玺沉吟不语,低头嘱咐云止:“待会儿务必凝神静气,无论见到什么熟悉的事物皆无须理会!”
明珠照地三千乘,一片春雷入未央。长长的闪电将天空撕裂两半,映照得海面恍如白昼。断云飞漠,不过一时,云止两人便坠入一片弥漫的水雾,正是方才见着的云絮。海面烟雾升腾,聚拢而来,海风夹着凉凉的湿意掠过耳侧,疏疏细雨打在身上,沾湿了两人衣衫。
海面冉冉升起一座孤岛,岛上咸涩腥味浓重,堆积的礁石上面长满海蛎和贝壳的尸体,红珊瑚骨骼色泽瑰丽,形似琅玕,与礁石作伴袅袅婷婷如含羞少女。
幻海飞檐耸立,两厢对峙,一粉一青两道身影飞掠过狭长水道,于险峻之间穿行。水天一线,不知不觉快飞至幻海尽头。一片片一块块的七彩云霞拼凑、浮沉,沉寂的海面一声巨响,一座巨峰在孤岛之后升起,藻类依附,群鱼跳跃,海水顺着石峰缝隙淋下,白花花的泡沫好似喝醉酒的人摇晃。
所有于现实中不寻常的事物在幻海都不足为怪,云止按捺下心中悸动,暗诫自己不可胡思乱想招来祸患。
巨峰林立,如手指指向天空,峰顶冒出一点夕阳的光亮。山峰上窄下宽,中间洞窟凹陷,草木杂生,近观犹如古老的宝塔。
林立的巨峰丛将海面分割成无数条通道,正前方的出口有横斜的山体笨拙晃动,好似刚从沉睡中醒来。表层棕褐色的沉积岩簌簌剥落,掉进水里扬起不知水汽还是粉砂,露出古铜色的里层,斑斑驳驳的里层长满黄色黑色的杂草,细小的电流枝蔓似的隐现。
“碧玺……”
“我也看见了。”
“碧玺于这一带较为知悉,可知道这怪物是什么来历?”云止问。
山体并非真正的山,而是手。
一只尘封多年的神怪的手。
巨手关节处咯吱咯吱的响音极想一个睡完懒觉的人伸着懒骨头。
“正好,闲来无事,我会到处走走。我来过这里,可以为云止稍作解答。”碧玺思虑片刻,说:“这个空间甚少有人进入,以往未曾见它动过。看到这些山峰了么?这些巨峰构成了一个上古遗阵,将它封印这儿至少有万年之久了。”
“那为何它今天有这么大的动静?”
碧玺凝眉不语。
云止在礁石上摆了个地图,神情专注,“也就是说它只能在这个范围移动……”她略略分析一下,问:“碧玺,像这样的山峰一共有多少?”
碧玺看了看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答曰:“上古年间保存至今,完好的大约有九百八十六座。”
碧玺问:“我攻你防?”
“好!”
海风咸涩,呆得久了,面上便觉紧绷。海鸥洁白的羽翼在海面滑翔,一下一下,安详的生物猛然升起,淹没天际而不现。
幽蓝水面泛起一圈圈白沫,随之窜出第二只,第三只这样的巨手,活动一会儿后,并不理会碧玺反而齐齐向云止抓来!
云止左突右跳,好在巨手并不灵活,一时未被捉到。眼角余光扫过碧玺,只见他单手结印,做了一条接引锁链,隔空向她抛来。云止拽住锁链,险险跳出巨手围堵。
碧玺一手捞过云止,一手凝聚光刃,巨手不及撕下云止一块衣料,便血溅海域,掉下的断手激起惊人巨浪。有稍许鲜血飞溅到两人的衣服上,皮肤隐隐传来烧灼之感。
俄而,海面复归平静。碧玺掸了掸衣襟,穿孔的衣料即刻恢复原样。掸衣的动作微滞,碧玺垂手疑道:“禺疆?”
云止惊诧不已,“你说的可是上古帝王颛顼的大臣,死后被封海神的禺疆?”
碧玺定定地看她一眼,低头喃喃:“我不清楚,自我诞生之日,我就没有离开过这里,更不认识什么……禺疆?”
碧玺的疑惑不似作假。云止沉了双眸,“此中必有什么渊源,碧玺你再好好想想。”她收回视线,“如若……如若你不认识,那就是你的本体与禺疆熟识且联系甚密了……”它们这般厉害,有必要弄清楚。这是云止想到的第一点。碧玺不简单,这是她想到的第二点。相识不过月余,不知为何,她信任他,不明缘由地相信。
底下水流划动,迷雾挡住视线,见不着声音发出的源头。在他们尚未发现的水面之下一个巨大黑影俶尔远逝。
轰——嗡——
空气骚动,一会儿稠密,一会儿稀疏,微弱的噪声碰到山壁与回音叠加,趋于无限扩大。强烈的噪声四面八方、铺天盖地似地朝两人站立的地方挤来。又闻巨浪劈空,巨手继而连三破水而出,手臂不规则地伸长弯曲。七八只怪手围追堵截,任凭云止和碧玺怎么躲避一回头总能瞥见。巨手绕过崎岖狭隘的海上山峰,柔韧性极强地左右拐动,紧跟其后。
轰嗡——轰嗡——
轰鸣绵绵不绝,扰动渐大,处于声场的人与物皆承受极大的张力和压迫,若再不加以制止,不过片刻便得由内向外爆裂而亡!周身透明结界嗡嗡晃动,云止和碧玺对视一眼,携手飞跃至巨峰峰顶,身后山呼海啸,五彩的浮块在震荡中游弋、溃逃。
天尽头剥离出巨大的黑幕,黑幕扭曲旋转,海面波涛翻滚,一股吸力吸附表面的海水,片刻便汇聚成漏斗状的涡旋,以排山倒海之势冲进幽深不可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