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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八章 ...

  •   林泉山壑,重峦叠嶂。茱萸镇西南角的山谷上空剑光纵横,数十位仙门弟子提剑而立,慢慢缩小包围圈,摒除正中央混浊黑气的所有可能退路。琼州弟子司马璩一马当先,祭出法宝混元金斗,洪钟落下,意为敲山震虎。后一记泰山压顶,司马璩俯冲而下,一手持刀,一手拿剑,刀剑合璧,刀光剑影层层叠叠。
      旁观的仙门子弟领悟其中利害,忙迭声叫好!“好”字未落,便见黑红雾气流丝般在司马璩周身聚拢,看似缓慢,却在未动之前便钳制了攻击者的行动。雾气腐蚀肌理,渗入骨髓,司马璩慌忙之中连唤混元金斗再来助阵,一刀一剑也迅疾砍在绵软的雾气中,竟然没有造成半点影响。
      魔物不惧神器,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就在众人沉寂退散刹那,东方璩即以华丽的屁股朝后平沙落雁式,摔个嘴啃泥!
      遥遥传来幼童的嗤笑,“哗众取宠!”寂静中这四字分外响亮,少许人百忙中循着声音往来处看去,只见距离人群不远,一位美貌少女青衫素裹,鹅黄披帛若垂天之云,袖口环纹娟秀,雕花小镯褪至手腕,自袖中露出的一双素手纤细白净,牵住身旁女童的软糯小手,亭亭而立。女童身着对襟葱青碎花小袄,眸子晶莹水灵好似会说话般,方才刺耳的四个字正是出自她的口中。
      在场的但凡长有髭须的仙众纷纷侧目,有些许阅历的青年才俊口中当即呼出“琼瑶仙子”四字。
      蓬莱世世修习无为仙道,与外界少有联系。天元浩劫过后,蓬莱仙门更是人才凋零。眼见陆上妖魔肆虐,广玉真人权衡之下派门下弟子上岸襄助,以谏天道。
      在场的琼州弟子辈分资历尚轻,被扫了颜面登时怒不可遏,或单枪匹马,或三三两两上前与魔物游斗。魔物一反起初常态,招招先发制人。琼州弟子们均不敌魔物一招半式,天女散花般往四周飞去,一二三摔得煞是好看!
      小竹抿嘴一笑,仰头对琼瑶仙子说:“姑姑,那魔物有意让他们,他们还这般不依不挠,羞也不羞!”
      琼瑶仙子理了理小竹额前的碎发,柔声道:“小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说着青烟云袖微微饱胀,玲珑玉镯笼罩莹光自袖中滑出。
      小竹应了声,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小跑着躲到树后,探头偷看姑姑到底是怎么威风凛凛降服魔物的。
      琼瑶仙子一抖手腕,玉环相衔,寂静无声地向山谷空地那团黑雾飞去,琼瑶仙子其人一个鹞子翻身,衣袖微束,拿着另一串玉环与那团似被惊扰的黑雾缠斗,两相碰触,金光铺流漫溢。眨眼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俄而,琼瑶仙子左腿上抬,玉环被内力激得笔直,击打魔物里腹,一瞬站位变化,闪到魔物背后,魔物察觉黑雾急聚化为尖利锥刺,刺向琼瑶腰间。琼瑶扭身避开,低腰后仰,回身之时手中玉环自低空划过,攻向魔物下盘,空中玉环围截魔物退路,电光火石之间,魔物勃发千钧之力,不想玉环暗含符箓法咒,在他的周身织出一个极小的囚困法阵,法阵形如蚕茧,魔物每挣扎一分,法阵表层便浮现耀眼而柔和的金光。魔物躲藏在黑雾中不敢现身,琼瑶也难以摸清魔物具体的部位。琼瑶与之过招,心中一瞬掠过千般计算。蚕茧似与大地连为一体,魔物再挣扎也无法离开地面。蚕茧表面的金光突然尖锐刺眼,金光如剑往四围呼啸而去。
      黑雾于半空左右翻滚,显然痛极,见魔物颓现溃败之势,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想魔物尚有余力猝然发难,大伙儿一时乱了阵型被魔物突围,魔物与之缠斗片刻即往更西的方向逃窜。
      琼瑶心内疑惑更甚,于是紧跟黑雾,足尖轻点嶙峋,化为一团白光朝山间冲去。
      仙门众人见到有好机会皆一拥而上,一反初时萎靡不振。此时若有人从西南高峰眺望而去,能见群山之中荧光点点,热切非常。

      一团白影在山间起落,像导火索上的火苗迫近黑红魔气。魔物在茱萸镇上空低迴扑腾,烟雾收束,往茱萸镇的街道俯冲而下,空气流动,魔物仿若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后便消失了痕迹。
      白面绣花小鞋点过满街翻滚的枯叶,不带半点多余的响声。街道死气沉沉,空无一人。黑雾蛇行小巷,一溜儿地窜进前后窗户洞开的楼房。琼瑶步履轻踏楼梯,破旧的楼梯发出“矣矣”的怪声。
      这是一件客栈。人去楼空,难以察觉任何生命的迹象。阴暗的角落团聚浓郁死气,令生者浑身不适。
      这间客栈也不大,除却房门大开,其他地方一如往常的洁净整齐,不见挣扎的痕迹。琼瑶半阖双目,感受房周气息,可以想象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住客遭逢巨变而慌乱逃窜的情景。村民狂奔,受到惊吓的小孩大声地哭喊。琼瑶蓦然惊醒,抬眸瞅了瞅顶上的方牌子——天字三号房,仅余此一间房门呈虚掩之势,诱敌深入。

      琼瑶仙子退后几步,滑至空中,距那个房间也有丈余,方手掌上翻运气一掀。屋顶剥离,纷纷扬扬的尘土呈蘑菇云状冲向四围,利箭破空之音立时自四面八方响起。若干黑雾细如小蛇弹射,从废墟中窜出,射向灰蒙天穹。

      *
      茅草在地面打着滚,沿街人去楼空,街角临时搭建的草庐塌了半边,里面躺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幼女,还有她怀里重病的母亲。女童抱住母亲不住地抽噎,云止握住女人的手输送了点真气的同时心下就已经有了判断——心脉衰竭,灵药罔救。
      街道行人寥寥,目光呆滞困惑,或举目茫然四顾,或拖沓步履如同游魂。云止起身,轻裘带着熟悉的体温落在云止肩头。
      背后一个熟悉的嗓音缓缓说道:“魔道横行,你莫在这里乱走了,同我回去吧!”
      熟悉的面容,眉目沉静俊朗,噙着笑意。
      墨黑瞳仁血光泛滥,清白的月光下聚拢成一个苍白虚渺的轮廓。镜像扭曲,云止一下子坠入虚无境地,原先站立的地方严丝合缝,风呜呜吹过,而不见半点人的痕迹。
      眼前一黑,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云止又能睁开眼睛。街角的女尸,坍塌的草庐,云止惊觉她还在原来的街道。
      “我阿娘没得救了?”
      云止回首见女童拿期盼的眼光看着她,眸中渗出莫名地冷意。云止想到自己,于是蹲下怜惜地擦掉女童眼角的泪珠却并没有说话。
      女童的小手覆在母亲细瘦的手腕上,抬起放在颈边摩挲一会儿,细细啜泣。冷不防女童俯首,脸上颧骨鼓动,呲牙啃下生母一块手掌之骨肉,咯吱,吱嘎嘎,云止猛然惊起,踉跄退后几步,只听女童转头淡淡地对她说:“娘死了,我不能死,娘说,等她死了,她的肉就是我的啦,谁都不能抢,这是规矩!你要抢么?”
      她的嘴里嚼着异物,脸上浮现一层诡异的笑容。“你要抢么?”乌黑的眼睛蓄满泪水,呼噜吞咽,泪水消失,女童俯下身又啃下一块,警惕地将云止望着,浑浊一片的眼,透着青幽的绿光,像极争食护食的饿狼!
      仙履踢踏,众声纷坛。领头的司马璩用宝剑指了指女童身旁啃噬殆尽的尸骨,问道:“是你干的?”虽然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见女童停下吞咽动作,怯怯地将一群人望着,一名仙门女弟子怜爱地将它抱在怀里。“是它吃了你阿娘么?” 女仙瞥了云止一眼。“我不清楚,我醒过来的时候我阿娘她她就……”云止心头一凉,众人回过头时眼光里夹杂了警惕。女童似乎害怕得发抖,捉住女仙的衣袖,说了一句话便埋首不言了。
      真是说得恰到好处啊!云止撇首冷笑,“凡事都需讲求证据,你说我是吃人妖魔?证据呢?”
      “这条街道魔气衍生,我们在空中看得清清楚楚。”司马将云止从头上看到脚下,嘴角浮现莫名地笑靥,“你全身上下魔气萦绕,而且并无损伤,不是魔物还能是谁?”黑皮刀鞘呼啸而来,只听司马大吼一声,森寒长刀当头劈下!

      天阴雨湿,阑道哭声直上云霄,江边白骨累累与黄沙混杂,再也看不出白骨主人的生前面目。
      仙门众人御剑飞驰,奔走在满目疮痍的九州大地。其中以留仙、流波、琼州、蓬莱三派为首组织若干救援小队,每支小队又分为前锋、后援、医药三部。
      玄微伤势方好,便与流波众人领命下山,驱魔降妖。一路上哀鸿遍野,玄微受过魔气侵袭,对这种东西的气泽熟稔非常,他撩起衣摆,蹲下察看枯死的血肉,尸体伤痕累累,死前遭受妖魔凌虐,吸光精气,啃噬血肉,伤口深处萦绕混浊的魔气。

      茱萸镇法阵被毁,古来与世无争的神明后裔们损伤深重。千年后的茱萸镇繁华落尽,娴静中甚至令人感到浓浓的孤寂。故地重游,彼时玄微的内心感受便是如此。
      玄微带领幸存的村民搭建临时的草棚,诊治伤患,忙得不可开交。但闻各处草棚子人声嘈杂,师弟玄道跑去打听消息又跑来,俯下身子继续工作,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累。他漫不经心地说:“西南角又出现了一个女魔,魔气熏黑了整个诛仙镇,一部分盟友分配到西南角除魔去了。”诛仙镇古称诛仙,现在却是改称“太平”了,大致在镇民的心目中,“诛仙”二字总不太吉利。诛仙镇与茱萸镇毗邻,诛仙镇出了事情,仙盟中人自然着急。
      西南角的天空泛起异样的黑红,寒冷的空气肆虐,九州大地皆陷于深秋的萧索。好似一只无形的手倏尔抓住玄微的心脏,钻心的疼痛。玄微掩去脸上一丝的不自然,重新埋下头给女童绑上绷带。姹紫嫣红的季节,百花凋零,一派深秋寒景。反常的,梅花盛开在一角,香气氤氲弥漫。
      “好点了么?” 玄微柔声问道。湿漉漉的黑眼睛盯了眼前的道家师傅一会儿,女童弯了弯嘴角,“嗯!”
      玄微一笑,手下整理东西嘴里不忘嘱咐道:“记住前两日不要碰水,每逢午时用药水清洗伤口,再好好地睡上一觉,过一日便舒服了!” 他半蹲在女童旁边,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颜色温和。

      妖魔横行,普通镇民缩在家里不敢外出。外面的客栈住满了除魔卫道的正义之士,琼瑶仙子好容易要到一间客栈上房,还是留仙派的一名男弟子和掌柜说了,有意让的。小竹初次外出,见到什么都觉新鲜,琼瑶嘱咐了一番也由得她去了。如今太平镇魔物尽被降服,除了那一只……琼瑶思及此,愣怔一瞬,忽闻到楼下嘈杂纷扰,一个嗓音大声嚷嚷:“魔物尽已被道长们降服,太平镇从此恢复太平了!”

      整个祭台都是灰红灰红的颜色,掺杂了灰尘的血揉成一团,斑斑块块,令人窒息。
      暮雨潇潇,昏暗的天光里村民稀稀拉拉地上前,麻木冷酷地瞧着祭台上死狗样趴着的女子。一粒石子抛物线状砸到祭台之上,原来街角的小乞丐没有陪在母亲身边,反倒出现在人群中,率先投了几颗石子上去。

      雪云团聚茱萸镇上空,平地里涌起一阵暗风。祭台上响起微弱的咳嗽,断断续续,夹杂吃力的喘息。
      血红的小手攀住石块的边缘。
      伫立屋檐之上的留仙弟子抱臂笑看村民狂热的反应,眼睛扫过地上趴着的魔物,眸光中充斥残忍嗜杀之意。
      那一刻,祭台上的女子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
      石块与白衣女子破败的身体相撞,祭台上传来诡异的肋骨脆裂声的同时,女童的嘴角忽然向上弯起,发出令人战栗的冷笑。

      “魔物”面朝大地,浑身浴血如一只涅槃凤凰,唯余衣襟尚留一丝雪白。

      西南角初时如火星明灭,不几时燃起冲天火光,漆黑的夜空恍似飘荡着血红的流苏,连留仙弟子站的地方亦给照得通红。一场暴雨由西南降下,倏忽延伸至茱萸镇,冲刷街道的血迹污秽。镇民伸头远眺,但见一团火光分出两翼,火光迸溅,空中雨水与之相撞,嗤嗤作响,顷刻之间,那团火光便至眼前。

      冠羽泠泠,凤鸟清凉高亢的啼鸣,穿透九霄。

      凤鸟单飞,点点火星落到茅草铺就的房顶,诛仙镇顷刻陷入熊熊火海。一时间镇民狂奔,受到惊吓的小孩大声呼喊。有勇而无畏者拿起打猎的铁叉箭羽对准头顶上盘旋的火鸟,箭矢如雨,夹杂火光纷然而落。
      这当口,凤鸟鸿爪对准祭台上的女子,提携而起,振翮高飞,镇上高喊的人声和火光缩小似死灰里的火星,不过须臾,一鸟一人便消失在茫茫天际。

      空旷的房间猝然冷如冰窖,一柔美的女声淡淡说道:“你越想得到,越想拥有,越是用尽办法还是得不到,难免心里有些怨恨。”
      琼瑶仙子心下大惊,然而很快镇定下来,淡淡笑说:“朋友神通,何不现身相见?”
      白气在房外空地聚拢,中心一片朦胧,隐约可见女子的轮廓。白衣飘带,裙裾飞扬,一面灵境倏然自女子广袖中飞到半空,灵光闪烁,镜中光怪陆离的影像一一倒映于琼瑶仙子的粲然美眸。
      琼瑶喃喃:“但闻天公赠送地母一面梳妆镜,后经万年演化,负有通天彻地之能。说的……可是此镜?”
      “人神妖魔穷其一生追寻不到的真相,或者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某些被岁月残酷折磨的思念……简单或者复杂,人类总是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欲望等待实现。”
      “可是任谁也无力改变昆仑镜预示的命运。”影像泯灭,衰亡的死气彷佛透过镜子幽若实质般漂浮。玫红色的嘴唇抿起,琼瑶只觉得脑海中不断重演的情景太过荒谬。
      “可怜我蓬莱千百年来为了这样一面镜子与留仙先辈争斗不休……”
      那嗓音柔和醉人,“你不明白么?人类总是自信别人办不到的事情自己能做到。”
      昆仑镜画面转换,琼瑶仙子痴痴凝视镜中人的一举一动,眉宇间时而欣喜时而悠游怅惘,镜子昏暗一瞬画面突转,光影暗影飞快掠过,琼瑶见到镜中景象讶然之外怔怔落下泪来。
      寒梅冷香铺流漫溢,神秘女子走下踏步,“知你对他用情颇深,你就忍心看意中人死于非命?” 琼瑶仙子是唯一常在仙门各派行走的蓬莱中人。世人敬仰她处变不惊,云袖回雪,英姿飒然,敬称一句“仙子”而已。他们都不知道琼瑶入世的真正意图。
      琼瑶喃喃接道:“我辈乞愿献身仙道,这般亦算求仁得仁,与人无尤。”
      神秘女子嗤笑,她伏在琼瑶耳畔,寒凉的梅香熨帖着琼瑶颈部的肌肤。“求仁得仁,与人无尤?”女子站直身体,轻轻说道:“琼瑶,你可有一丝想过蓬莱?如果你有一丝牵念,必不会如此说法。为你的私欲而至蓬莱于不复之地。”
      “什么不复之地?你胡说——”右脚退后一步,琼瑶睁大眼睛,斥道:“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你不是从小就在想,蓬莱门规为何禁止蓬莱弟子上岸走动吗?怎么,一千多年了,你可想出答案了?”
      琼瑶蛾眉颦蹙,沉沉问道:“前辈……究竟是何人?为何探听我蓬莱秘事?”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知晓凡人不知道的诸多秘辛。玄鸟,”她淡淡一笑,说道:“你要我告诉你答案吗?”

      玄鸟,你要我告诉你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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