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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虫声新透绿窗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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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永无尽头,红褐色的流沙看上去就像潺潺流动的河流……
少年身边散放着白色的石条和石块,他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哪个人将它们放在了这里。坐在上面,无聊时荡着双脚,欣赏着这里百年千年来细小的不同。
少年自诩耐性极好,然而一块地方呆久了难免不耐烦。这里一无所有,除了那一轮陷入大漠的月亮,流动的黄沙,什么也没有。
四周的旷野洪荒时常会响起轰鸣,难以言说是不是太过孤寂产生的幻觉?它们以气的方式交缠、碰撞、针锋相对、融合,每一下都显得那么沉重而急促,蹦发出令万物战栗的力量。微小的动静,却仿佛随时都能崩天裂地。
它们是洪荒风的源头,数不清的日升月降,万物轮回,天水降临,地火终究平息。仰头能看见静谧荒凉的晨光,桃红、清澈,他看着它们又滋养出新的世界。
荒野左右被茂密的人声覆盖,那传向四面八方的声响在告诉他:
这块地方不再是属于他的领地。
他应该出去了。
白色石条和石块在北风的磨砺下疏松了筋骨,又几阵风来便洋洋洒洒,朝空中撒着白色的细沙,在金黄的辉煌的太阳下反射着一层流光,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很美。
他要出去了。
他在这块成为绿野的地方呆了太久,忘记要往哪里去。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一个人。血色黄昏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梅红的暗影,而她的眼睛清澈皎洁,不同大漠里悬挂高空的白月,清冽得如一泓泉眼正往外迸发着旺盛鲜嫩的生命……
“你好,”这个闯入他悠长生命的第一个女孩子,自然而然地弯起眼儿笑,“你知道走出大荒的路么?我迷路了……”
女孩儿口中的大荒在几万年里有过许多的名字。更多的名字,是它在成为一块肥沃的绿野之后。一群庞杂的队伍搬迁至此,世代繁衍,这支队伍和外来的不速之客互相融合,迅速发展为一个大部落。他们崇拜土地,叩谢神明赐予食物,他们成为这块土地的拥有者,原始住民。
他一路走来,走到人烟寮盛的地界,亲眼所见,千万年来暗暗描绘的风景,这些,都是那个叫符衣的女孩带来的。
符衣走在荒野像只欢乐的麋鹿,后来脚步微止,停下来扯扯少年身上原先可称为袖子的地方,那上面几根破脆的耷拉的破布,“你有没有觉得一直有人在看我们?”
她时不时用美丽的眼睛警惕地瞄着,少年噗嗤一声,少女貌似很惊奇,盯着他道:“你……你笑了?”
笑?笑是什么东西。少年看着她低下头,耳根像晨曦般红亮。他不忍心地指了指顶上,说道:“是他……”一只巨眼眼仁下翻,甚憨厚地低低瞧了底下无聊的少年,而后转动沉重的眼珠环顾四方。
“那是什么?”少女惊叫。
“道。”少年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语气淡漠、理所当然。
极目寥宇,眺望空中之景,镜中之像,在善与恶,尘世与虚无,道与德之间徘徊的天地大道而已。他与它相依相伴互不干涉,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是如此。
神仙喜欢望天,因为他们觉得凭着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能独窥大道之秘,欲登临大道的凡人妖魔但凡有一颗十几年如一日的诚心,也多少能悟道,有朝一日,飞临穷宇,充盈寂寞的天庭。
然而,他们悟的道,只是自身的道。不是天地大道。
少年转身离去,不带半点留恋,破碎的衣衫在夕阳中镀上昏暗的光芒,他不曾想到,他能依从曾与他并肩而立的“道”走向一去不返的道路。
隆隆寂静中,气流碰撞纠缠,荒野左右亮起人声,那传自四面八方的声响在他耳边不断催促,走吧,不要回头。延伸至外界的岁月,看不到尽头,这个中滋味或许就叫寂寞,寂寞到让他害怕。
女孩儿背手,倒退着走。面上的笑靥明媚非常。她笑问:“我可以叫你什么?”
“随你怎么叫,都可以。”
“清浅,好不好?”
“嗯。”
“清浅?”
“好。”
清浅看着那个女孩儿欢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偷望,抿着唇很开心又很忐忑。“也许,”他暗暗想着,“出去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多少年后,清浅徜徉太宇之间,划动星河,捕捉天地清气,为众生安排出生和死亡,这份工作即使在抛却七情六欲的仙人们眼中也太过枯燥,但他极为习惯。
不慌不忙地转动命运的轮盘,黄沙散漫浮动鎏金光芒随着他手指所至而理成一绺绺肉眼可见的符文,围绕他的周身,光芒大涨。他就静静伫立符文之中,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年岁日久,他不经意在命盘上瞥见自己命运的痕迹,那丝痕迹很是淡漠,一闪即逝。他怔了怔,然后轻笑,不甚在意地继续手中的工作。该来的总会来,没有必要为此束手束脚,老实说,他不是很在乎。
授封司命的若干年,天帝不敢给来路不明的他过多拘束,将他安排这么个职司,既想掏尽所余价值,又不想他干预自己的统治,神仙也有不可化解的私欲,天帝的私欲就是对权柄的渴望。而不论人神仙妖魔,对于他们不可知的东西总笼罩犹疑的恐惧。随着天帝权欲的无限膨胀,不可知的他已经成其通往权欲之路的巨大阻碍。
就让他趁着最后的一点时光为“老朋友”再做最后一件事情。清浅拂过指尖清风,嘴角浮现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浅笑。“挣脱原始,往更高处去。自然发展,繁荣不休。就让我为你们做最后一件事吧……”
清浅停止无休无止的工作,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云海彼岸,多少年后,昔年大荒里迷路的小姑娘已初长成明眸善睐的亭亭少女。不知从何时起,符衣变得喜好沉默与孤单,变得开始知道承担自己肩上的责任。
清浅第二次见到她,彼时历经数个轮回,天地发生沧桑巨变。符衣伫立云海边,衣袂与云气缠绵轻舞。她专注地凝望银汉璀璨的穹窿,徒留给他一个背影。“清浅,”她开口:“你指给我看的道,我现在仍然记得。它用它的眼俯瞰世间,遵循大道。地上的人也无时无刻不仰视苍穹、妄寻大道……俯仰之间,情随事迁,天地况化皆为陈迹……又有谁人真正寻到了大道?”
……
回忆中琴声悠扬,眼帘微合,清浅再也没有感受到属于艼芷,或者说,常羲的一点气息。他抱起云止,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低下头撩起云止的额发,碰触她额心,清浅的心情有点复杂。
常羲、艼芷,这些的所谓故人就像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坐标,时间的见证者。
兜兜转转几万年的时光,他居然回到了原点。过去旷野的风扫过他的脸颊,虫声喓喓,人声渺渺。模模糊糊,糊里糊涂,走出了好远。那些人,那些事,停留在记忆的某个点,原地踏步,笑看他走来。
天雷迅猛,代表至高无上的天地大道,从大荒走出的那一刻起他就暴露在道之下。受天道的约束,除了自戕,天雷是唯一能奈何他的刑具。
他没死,在极北之地重生,等他醒来,已不记得任何的过往,不记得他死而复生的经过,不记得那个幻影到底何人。这中间的过往……
这中间的过往,再去探究已无意义。
纵然忘却从何而来,不知往何处而去,但他仍记得……风冲破窗牖,撞在墙角,掀起他的衣袍。
他存在的意义。
床上的丫头慢慢醒转,红唇翕开,竟低声地质问他,是什么东西?
他从中察觉不到任何可以值得他动怒的东西。云止毕竟只是个孩子。他望了望被风吹开的窗户,心想:这次让她走,又何妨?
伫立门外片刻,徐徐走开。大风满楼,流窜的风息拂动他的衣角。
天地鸿蒙,从无到有,似有还无,从有到无。天地秩序并非亘古不变,建立之初便应该安排消亡,破而后立,生生不息。如同万物有生必有死,他们的结局在出生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拥有新生,岂能辜负?他没忘他的目的,他的责任。就让他用这次的生命,重新探看这天地。看这天地,是否到时候安排消亡、安排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