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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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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云缭绕,凤鸟飞鸣。宝座之上,玉帝透过冕旒眺望三十三重天,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朝臣云集,见玉帝默然不语,朝臣窃窃私语,纷纷揣摩起新帝的心思来。
东边天际雷云厚重,酝酿风雨,昆仑虚下着几千年未停歇的纷飞大雪,裸露的山石泛起红光,冰晶落地即刻消融。白衣女子容眸流盼,神姿清发,俏立于山巅之上。
那道声音沉沉,穿越虚空,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瑶姬,……何故如此?”
“王母?”
“伏羲琴遗失,怪不得你,本尊自会给天庭一个交代。防护天阶乃尔等本职所在,如今有失,判昆仑雪窟领过可有话说?”
“陆吾谨遵法旨。”陆吾首头匍匐在地,低低应诺。温凉柔丝拂过,如白衣女子的叹息幽游绵长,其他八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霎时山顶空地嘈嘈切切,而山巅往上,已不见女子踪影。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点水蜻蜓款款飞来,于结出浅紫色花穗的药草上短暂停留。
一人紫衣高冠,而立年华,摘下一截药草,放入篓中。思仙幼苗几日前种下,已有半人高,玄问折下思仙的小段枝叶,运气于指,削去粗糙表面,断面银白色丝状物相连,送入舌尖浅尝,气味微苦。
丢入药篓,但闻蜂鸟惊飞,药田那头冲出个人来。“大师兄不好了!二师兄……”那人一身白色道服,眉目朗清,语气急不可耐。“二师兄他……”
“玄道,二师兄怎么了,有事慢慢说。”
玄道咽了咽口水,“二师兄回来了……”
玄问淡然一笑,“你小子不会说话,玄微回来是好事。”
“可,二师兄回来,带了极重的伤!晚了,性命堪忧!”
林中足音纷沓,渐行渐远,青叶间隙阳光晃动,投射于云止幽黑眼眸。
“你也不必介怀那群道貌岸然的,他们向来有弃车保帅的觉悟。” 懒懒地倚在树上的紫衣女子捏起镊子,揭开千鹤紫铜香炉的炉盖,加了点磨碎的沉香屑进去,姿态优雅闲适。
香炉中烟熏火燎,云止吸入几口香气,便觉气血通行四肢百骸,绞痛的丹田沉稳了几分。
“其他人待云止怎样,又有什么要紧?云止在乎的,从来不过寥寥几人。”
慕紫手下一顿,继而敲碎一块大如雀卵,黑如桑椹的香料,细细磨成粉末,缓缓说道:“沉香和紫檀香行气止痛,返生香则有固本培元之效。清浅向聚窟洲的万年返魂树借了点根须,于玉釜中煮取汁,以微火熟煎,才炼出一颗,甚是珍贵,可作调理。”
悠悠轻叹,“云止到底因何而能得慕紫如此相待?”
“我们结义金兰,既是姐妹,姐妹间互帮互助,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三年前云止下山,途中诸多困厄,有劳慕紫“见义勇为”。方满十三岁的云止单纯无邪,直觉慕紫不坏,亦感怀她再三的救命之恩,与慕紫结义金兰。后来一别,便再也没见过。云止和慕紫相识实属巧合,无形之间却又惺惺相惜。此前未曾见过,若定要给个解释,只能道“缘分使然”。
一年前,云止奉师命伺察妖物行迹、寻找神器,意外得遇慕紫。可惜,当时的慕紫并未以真面目示人。她总算为自己遇到清浅而心神波动之大,又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云止不记得有个姐姐。”云止转头不看她,“流云山庄距离流波不到一百里地。你此来,……太过冒失。”
“前一句尚说不认识我,下一句又担心起我来了?云止,你这个傻姑娘!”慕紫笑得云淡风轻。她偏过头,再往炉子里加了点紫檀木屑,说道:“强生弱死,我们本是此间最强,何须担忧?”
云止眼帘低垂,似有若无地一笑。“数月驻守流波,慕紫必有所求。所幸无事,可介意说来听听?”
“云止,你见外了。我无意侵犯流波。”柔荑在皲裂的面上轻拂而过,慕紫担忧地看着她,傍倚一旁巨石。
流波山林壑秀美,烟云升腾,山前瀑布飞泻,近看崩雪碎玉,远望白练垂空。慕紫眸光盈盈,若秋水连波,锁定千机峰每一处下山要道,彷若那里能凭空冒出一个人来。
“你在等谁?”
“心上之人。”
云止浅浅一笑,略带恶意道:“略有耳闻。他恨你。”
“是我叫他恨的。”
“为什么?”
“云止,你尝过,等一个人,等了三千年的滋味吗?”慕紫摸上额间黯淡的火焰印记,放下手苦笑道:“我以为我甘愿等待。可,爱一个人,总会隐隐期盼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回应。甚至更多。一尽付出不需要回报,再爱,也会累的。”
“于是,你屠杀流波。只为叫他再也无法忘记你。”
“是的。”
“这样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我没法子了。没更好的法子了。我和他的相遇不是故事的开头。如果你知晓、知晓,我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便不会这样说了。”
“那,你介意说一说吗?”
“他的前世是佛陀,我……蒙他点化,修成人形,位列仙班。几百年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让我爱上他。他那么好,可他是佛。”
“哦,六根清净,广爱世人。”
“佛祖对他说,梵音,渡人必先渡己。”
“怎样?”
“我追了去。”
云止的嗓子喑哑不清。“下场铁定不好。”
“对啊,下场不好……我想见他。哪怕再听他说一句话。所求,不过如此。我没有错。”树脂的香气悠远浮动,她累极似的阖上眼睛,往身后的树干靠去。空空的风吹来,飘零在地的或者犹在空中的落叶浮动,旋卷过空中。
天玄以生命献祭,在山上布置一层屏障,山间生灵皆可自由出入。唯独不愿见她。他就是拿自己的命和她赌。
噩梦倏然惊醒,转而又沉沉睡去,云止迷迷糊糊的,想起这时候她应该说一句安慰的话,“慕紫……异类终归殊途,你此后就莫想了罢……”低若梦中呓语,更像是说给自己。细碎纹路从她的指尖开始四向蔓延,龟裂,开拓,如同风吹火烤,干燥脆弱。
燃烧的夕阳壮烈了天空,林中鸟雀翻旋直飞,即起即落,平滑顺畅的羽翼旋卷进一片波澜壮阔的盛景。河水流动,泛着粼粼波光,淡淡的雾霭渐渐地升腾,晚霞照进河水渐渐地火热。
彼时,流波后山的枫树林上空漾起一段凄切的曲调:
“三生石上望三生,缘定三生载永恒。
前世与谁情缱绻?来世是否又相逢!
今生梦断黄泉路,彼岸花前泪有声。
血色石前谁名刻?乡台泪眼望几层?
旖旎梦里恋今生,不羡神仙不慕憎。
奈何桥上莫远走,相约转世伴来生。
悠悠往事随风过,脉脉柔情绕古藤。
款款深情石上铸,绵绵海誓伴山盟。”
行路的旅人耳闻林中歌声,不由驻足。曲调或诡谲凄凉,或悠然怅惘,闻曲者或恐怖万分,不寒而栗;或古道热肠,而淌下泪来。
风拂过树叶,有水滴沙沙落地,打在脸上,一点清凉。白衣少女秀眉微蹙,梦中苦厄,她休憩得并不安稳。
慕紫凝视良久,柔和了眸光。“好妹妹,继续耗下去,你会死呢。那就成了我的过错了。”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翱翔的风筝响动行云,春意盎然。慕紫乘坐云上,预备把濒死的云止带回清风崖。如水眸光扫过远去的流波,慕紫心说:“我下了决心,任何人也难改,梵音,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会找到你。”
流云山庄隐蔽于无人峰中。
慕紫前脚进的流云山庄,后脚就有流波的人前来“闹事”。众目睽睽之下,“流云山庄”隐没于青峰丛林之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慕紫低头瞧了瞧昏迷的云止,浅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凡间谚语说的不错,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不过,三年过去你也越来越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了呢!”
流云山庄确实在清风崖,可消失的流云山庄却并不是真正的流云山庄。流波历代掌门掌管一面传影镜,流波山方圆百里皆处于法眼之内。历代掌门恪守先师遗命,除非事关流波安危,轻易不可动用。云止有意把流云山庄的位置说与掌门听,但怕被察觉,又不好说得明白,只道流云山庄距离流波不过一百里地。即便如此,师父是天机子最得意的弟子,他受了重伤回去,众师兄弟又诉说不明,掌门定会动用传影镜伺察究竟。
朱门红漆,慕紫急急踏入古色古香的房间,举目四顾。香炉中的紫檀雾气袅袅升起,飘散。
青衣如烟,淡冷的男声传来。“何事?”
“清浅,我需要你的帮忙。”
清浅回头看到她怀中的少女,不由蹙紧了眉。“理由呢?”
“她有恩于我……”
“有恩于你?”清浅微微一笑,不甚在意地瞥了云止一眼,“所以,你要我替你报恩?”
慕紫也笑了笑,一双美眸盯着清浅,仿佛洞悉了他的所有心思。
“你在向我求证么?”她说,“那么,一颗由逝者之执念幻化而成的魂珠。这个理由够不够呢,清浅?”
偌大的房间唯余檀香粉末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毕剥声。香烟袅袅冒出,又缓缓消散,过程漫长得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千万年时光。
“你先出去吧,把她留下。”清浅轻轻地说,嗓音不自然、有点喑哑。
他坐在云止身旁,端详。少女紧阖平素里寒星似的眼眸,殊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歇在青色纱帐中异常乖巧。
清浅将袖子里的右手抬高了点,临近之时,又像惧怕什么不敢施展。略顿了顿,下定了决心似的,双指并拢往云止额心一摁,俄而,指尖燃起一团青光,璀璨青光隐没,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一领青衣,摇曳行至识海深处,但见飘忽的白雾,别无其它。清浅不由蹙眉,凡人的识海太过脆弱,如若强行探究,恐伤及其元神之根本。清浅打算抽离神识,正当此时,忽闻识海深处琴瑟低鸣。远古气息迎面扑来,暖黄色的薄光穿透雾霭。
好像有一位女子低眉信手续续弹奏,撩拔红尘之人心上无尽之事。
琴曲陌生且熟悉,凄清婉转,欲说还休,恍若低吟的魔咒束缚他的行动。
人自无声弦自语,独醒梦里……
醒来,清浅便发现一双暗淡的黒眸,迷蒙空洞,不见焦距。她转头看向清浅,茫然的眸光中似乎有光亮一闪而过。
“你是什么东西?” 云止醒来,皱眉看向床前的生物,说不出的厌恶。
不觉羞辱,不动怒气。他反而有点想笑。清浅不在意地笑笑,反问道:“我吗?”
东边窗牖被风吹开一丝缝隙,他似乎神情极其专注地盯了小一会儿,然后凉凉一笑,喃喃道:“不过是阶下囚,也敢这般说话?真不懂事啊……”在原地站了站,清浅也不再理会她,推开门出去了。
远眺窗外,春意盎然,流波笼在飘飘渺渺的雾里。
方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可梦的内容……记不起来。眺望流波,安宁表象之下,蛰伏着某种不祥的气息,这种气息叫云止彷徨不安。她挣扎爬起,拭去额头涔涔薄汗,接而盘膝坐下,调理内息。待不闻门外气息动静,云止摸到窗户边,打开东边的窗牖,提气一跃而出。
清风呼呼地穿过树林,如一首洞箫鸣曲于清风崖顶奏响。
一桌酒,一个人。
那人临风吟酒,手底转动白底青花酒杯,倒酒、饮酒,行动间说不出的风流潇洒。然,面容沉寂,无喜无悲,下巴的线条倍显冷硬。
悬崖绝壁如刀削般平直,清浅坐立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他将酒洒下悬崖,就听闻后面传来慕紫的脚步声。
“一个人坐这儿,喝什么闷酒?也不叫我!”慕紫笑盈盈地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清浅侧眸,冷冷一哼。他放下酒壶,任慕紫三两口喝个尽兴。清风崖顶清爽幽静,高大的桧松荫蔽峰顶,风传林间,松涛阵阵,此起彼伏,自添了一段韵律。
慕紫斟了一杯酒,淡道:“我托人送那姑娘回去了。”
“嗯。”
“清浅可有所获?”
“她的识海中藏有一件不知名的神器。”
“昆仑镜已毁,伏羲琴在流波道士手中,仅余崆峒印可能拥有如此大能。执掌崆峒印可废立人皇,自三皇五帝化归大地,崆峒印随之失去踪影。如能得到崆峒印,五者有三,胜算又大了些。” 慕紫沉了眉目,冥想半晌。酒杯在她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旋转。
清浅看了慕紫一眼,“怎么,你变得比我急切了?”
慕紫斜斜一瞥,唇边笑容绝艳,“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且由他吧!我们的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清浅打算几时动手?”
“不周山是三界重地,一点动静,草木皆兵。今夜子时鬼门大开,天界疏于防范,我们何不乘机动手?” 红唇向上翘起,酒杯抛落悬崖留下一道银白的痕迹。岩石陡立,山风吹动他的衣角,青衣翩然。
人间大地,彤云密裹,昏暝翕合。彼时,不周山间阴风萧瑟,鬼神哀恸哭嚎。青玉白光幽谧沉寂,招妖幡见风涨势,如聚雷劈拨大地,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沉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响,尘封百年的鬼门在黑幕中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