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六章 ...
-
梧桐木的琴身,疑似蜀丝的琴弦,观其材质,神器伏羲琴与后世的大多数名琴一般无二。玄微立于灵台之上,广袖拂过琴面,冰雪消融,露出伏羲琴的玄纁色琴面。
琴面之上,神兽琴纹扭动,纁色文章脱离冰雪覆盖的刹那似有了心跳。潋滟流光贴着琴弦滑过,玄微拂动琴弦,指尖微挑,五彩流光立时呈现水波状,飞散而去。
霎时,水底宫殿剧烈摇晃,空然无物的四面墙体光芒大盛,朱雀、青龙、玄武、白虎,四象图案流光浮动。伏羲琴悬浮半空,于空中回旋,琴音幽幽,灵台轰然塌陷!
四象图案感应伏羲琴,金光一阵大盛,不一会儿又光华弥消,墙体晶莹不再,变得灰暗无比,听闻“簌簌”之声,墙体猝然剥落,分崩离析!
此番动静引得昆仑九门正中彼时闲适的陆吾兽心神大震!陆吾大吼一声,张开双翅朝昆仑湖方向飞掠而去。伏羲琴响,幻象消弭无际,原先困在幻境之中的众仙门弟子先后清醒,大都左顾右盼,不明究竟。
昆仑湖边,迫近的庞大阴影投射在湖岸沙地。“大胆凡人,竟敢私闯昆仑圣地!速速将神器放下,饶你不死!”
楚询紫陌和杜若两人看到紫衣人怀抱一人走向石林中的祭台,两人惊诧不已:那不是云止姑娘吗?
玄微走出结界,仰首正对迫近的阴影。他撤下琴囊,席地而坐。青灰色琴囊撤离,露出一张玄纁色古琴,五十五弦的古琴,纁色图腾一时间活了起来。朱雀,苍龙,玄武,白虎,沉滞转动的八卦图与它们背后一现昙华,朱雀引颈啼鸣,清越亢亮之音穿透云霄。
火红的四象影像倒映在楚询紫陌的墨色眼瞳中,一声讶异的轻叹自唇畔溢出,“伏羲琴……这才是……”
九门之内石林矗立,依九宫八卦分布,旋转的阴阳鱼中间建有一处祭台,打斗迸溅的碎石一入石林就失了去势,坠落在地。对身受重伤的云止来说,此处祭台可算是最好的庇护屏障。
玄微低头抚琴,桃花眸似醉非醉,手指拨弄琴弦,黑暗中亮起一团明光,月光驱散阴云从云后探出头来。
月光下起伏的群山似乎成了夜空的倒影,仰望头顶的水蓝色夜空,仿佛伸出只手去就可以触碰到它圣洁的裙摆。四周的雪花被风吹得发亮,轻轻柔柔地飘落,抚摸云止血痕斑斑的像细瓷一样洁白细嫩的肌肤。
曾几何时,云止仍是那个笨拙的孩子,招式永远的僵硬,她在练剑,师父就在一旁弹琴,时不时指点她几句,后来抬起眸子,实在忍俊不禁道:“小止,练剑有时就和练琴一样,要用心,不能光凭血气之勇。情动于中,方能发乎于外,把剑视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与之沟通,切忌心浮气躁,乃达到人剑合一之境界的第一步。”
云止辗转,心中郁气难平,呕出一口血来。晃晃悠悠中,仿佛置身黑暗的幽闭空间,只见一个黑影蜷缩在角落,头埋在膝盖之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诡异声响,似哭似笑,其状癫狂。
“为什么,为什么呀……”冰雪的寒意很快散入云止的四肢百赅,驱散了原来的温度。手指微微里握,冰冷的指尖还能触到掌心未及散去的体温。
“为什么杀我?为什么呀……”
“闭嘴!”那道声音如魔音穿孔,无孔不入。云止严辞喝止,终归无用。
“他不是无情,只是对你无情。他要杀你,他们容不下你,你是怪物,活该被杀,活该生生世世难逃被人诛杀的命运……”
“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左右我的思想,预见我的命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就是你,你便是我,我们不是一体的么?”
伏羲琴幽咽,穿透纷纷扬扬的雪雾,仿佛酿制千年的苦酒急需一个人来尝一尝。
白色石柱震动不已,云止抱头苦笑,“情动于中,方能发乎于外?对谁的情?对谁的恨?呵、呵……”
弥漫天地的飞雪停驻半空,豆大的雨点打落,雪地里扑簌的声响越来越密集,四方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山动地摇,三柱神光随之注入琴身,玄微尾指一勾,琴弦闪动清脆的嗡鸣之声,五彩流光便呈水波飞散而去。
云止囿于祭台之上辗转难安,她倚靠着石柱,汗如雨下,像条垂死的鱼。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陷入可怕的梦魇,石粉簌簌下掉,手指抠进石柱,摁出几个血手印来也不能停止神智的叫嚣。
仙门人惊诧神器威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哪里响起一声疾呼,“进石林,快进石林!”
有伏羲琴相佑,陆吾半点接近玄微不得。它忍不住仰天长啸,“白虎,你还在等什么!”
“大、大哥,我头晕……” 陆吾兽的八个头大着舌头,异口同声道:“伏羲琴竟然甘愿被一介凡人驱使,天下大谬!”八头摇晃了几下,相继软软地趴在脖颈之上。
云止神智换得一丝清明,透过汗湿的发丝看紫色的背影。他护佑似的,坐立在她前面,又怕她受到波及似的,远离她,引诱陆吾到另一边。她手肘撑地,另一只手借力石柱,踉踉跄跄地站起,隔空抽出杜若刀鞘里的宝刀。
刀背形如狼牙,锋似严霜。寒光初现,一股冷风涤荡,祭台的石柱毕毕剥剥,不到一瞬表面便挂满了冰凌。不理杜若诧异,云止眸光轻转,言道:“杜若姑娘,借你的斩仙刀一用!”
斩仙刀认主,即使有祖父广成子和大师兄帮忙,杜若当初收服它也费了好大的一番力气。杜若见云止手握斩仙刀不受半点反噬,泰然自若,惊诧之外平添一股怒气。“那是我的刀,要用也是我用,何时轮得到你?”
眼见云止脚步凌空,径直飞向九门,杜若羞愤之下欲尾随而去,却被楚询紫陌一把拉住。“不准胡闹,且再看看……”楚询紫陌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喘息不住,胸腔满溢的鲜血连连上涌,须臾过后,衣襟便满是鲜红。杜若慌乱不已,停下来照顾楚询紫陌不再追逐,偶尔瞥过那个白色身影,目光中满是忧心愤恨。
“额心就是他的命门!”
低沉的男音在耳边响起,云止惊讶回望,但见楚珣紫陌安静地凝望,眉宇深沉。云止无声问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必定想通了前因后果。既已知晓,又为何帮我?”
“姑娘心善,纵然心存利用,也未下狠手。姑娘只是为此事,点燃一个已存在的契机,教我与若儿看清人心。我等为小人所伤,姑娘救了我们,就是有恩与我等。无论初衷为何,楚询紫陌都欠你一命,此诺不变。”
再者,情势所逼,帮你亦是帮我们自己。楚询紫陌想及此,黯淡了双眸。此乃不曾付诸于口的一点私心。
血色长剑忽至眼前,陆吾大吼,喉咙溢出的气流如同急湍,搅动雪沫碎石。云止不能前进一步。陆吾扬头大笑,笑声戛然而止,额间的斑驳皮毛被汨汨而出的鲜血染透,眸光可视之处覆尽一切血色。
散发凛冽寒气的斩仙刀兀自反射雪地白光,牢牢扎入陆吾眉间,血液顺流而下,染红陆吾兽足下白雪。
“吼——!”陆吾怒极,欲把眼前的女子撕个粉碎。九条尾巴隔空劈来,夹有雷霆万钧之势!
云止凌空跃起,以陆吾背部借力,狠狠踢踏陆吾前额。哪知陆吾的九条尾巴都似长了眼睛,云止的脚尖刚落地,它们就呼噜噜地伸长,直击云止身体各处要害。云止险险地躲开,而背后巨石碎裂,血沫飞扬,晕倒在地的仙门弟子们无辜遭殃,做了陆吾盛怒之下的亡魂。
陆吾利爪凶猛,虎虎生风,她弯下腰从陆吾肚皮底下一溜滑过,长剑锋芒锐利,然,仍只哧溜出一长串的火星,而已。
云止腰腿使力,一侧弯,旋身抓住陆吾身侧的皮毛,骑上陆吾背部。
抓起楚询紫陌的佩剑,杜若疾速提剑而上。手肘弯曲,剑锋与陆吾皮肉摩擦,刺啦作响,竟然生生贯穿了陆吾首头的下颚!
楚询紫陌大惊!“若儿!”重伤神兽,天庭如何能善罢甘休?
长啸撼动山林,振聋发聩,仙门众人纷纷捂耳。“九州仙门的人听着,尔等盗取东皇钟,骗取伏羲琴,毁灭昆仑圣地!我等将禀明天帝,天罚九州!”
高亢的嘶吼从陆吾首头的喉咙中溢出,杜若和楚珣紫陌身心俱震,不约而同地叫道:“不好,他想逃!”
楚询紫陌心下一紧,当即立身,振臂疾呼:“众人听着,私闯昆仑,被天庭知道,谁也讨不了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集众力以一搏!”
明白人知道自己上昆仑神地已留下了痕迹,天庭倘若追究,仙门定保不住他们。凡人如蝼蚁,谁知道会怎么样?人人都有私心,退路封死,没有退路可逃,就不得为自己的命拼上一拼!
越来越多弟子加入阵营,凡人之力抗衡神兽,如蜉蝣撼树。陆吾的奋力一吼,犹如迅雷疾泻声闻数里,令人肝胆俱裂。
碎石纷然如雨,几近昏厥的杜若道行不足,“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楚珣紫陌迅速站到杜若背后,运足内力将杜若的听觉封住,而其它仙门子弟没有内力加持,一个个晕倒在地,耳鼻出血,全无人色。
“师兄,你怎么样?”挡住杜若递上来的丹药,默默坐下。楚询紫陌此时胸痛如绞,腥味满口,良久才接过丹药嚼着吃了。
陆吾叫声未歇,西天流霞泛起一抹血色,肃肃清音,啸动山林。大风四起,石块呼啦啦卷上天去,在原先争斗中纹丝未动的巨石也摇晃着腾空而起。
乌云翻涌,雷电轰隆滚过,伴随一阵长啸,橙红色天火夹杂雷霆俯冲而下!
玄微手指翻飞,音波一圈圈散去增强结界,与天火两两抗衡,迸射出的火光把山石霎时碎成齑粉!
“走!”玄微大喝,抓起云止,腾空而起。
又是一团天火坠落,躲在云层后的白虎终于显露真身。那畜生也不忙,只吊在一旁,堵住他们的去路,想必是要瞅准时机将玄微二人一举歼灭。
白虎的虎尾横扫,有千钧之势,激起不少石头雪沫。玄微大鹏展翅后退到昆仑湖,白虎怎能放过这样好的一个机会?当下运足十分力气向玄微扑去,口里也不歇着,喉咙咕噜作响,一张口,吐出的火势足以燎原!却并没有一击即中,反倒落到玄微身后。
天火与湖水相撞,湖面白气剧烈升腾,烟雾散去,露出干涸的铺满冰渣滓的湖床。
昆仑湖上古时代就已存在,天帝和王母对它珍而视之,现今毁在它白虎手下,恐怕难逃天谴!白虎望着昆仑湖水怔怔发呆,无力再追逐玄微和云止二人。
流风在耳边呼啸,远远地传来一声娇叱,“休走!把神器留下!”杜若不理楚询紫陌在身后疾呼,一心想争夺神器,归入囊中。
顶着烈烈雪风,追逐不久,杜若撤剑,自背负的囊中揪出白玉雕就的椭圆灵轴。那物身上覆着隐现的细密鳞片。她全身重量托于枝桠,一只手虚扶树干,樱桃小口中念念有词。那玉随风扬飒铺展,层层叠叠的丝网牵魂夺魄,尾随玄微云止二人而去。
若即若离的丝网,如猎者的玩弄游戏。玄微腾不出手,虚浮雪沫之上,与灵物对峙。他望了一眼双指捏决的杜若,冷道:“杜若姑娘,神农鼎并不在昆仑虚。你百般阻我,无益于事。”
“西王母身处长生界,长生界一说,传说着因远古时代神农鼎埋于此处才兴起的说法。否则,自古至今为何有人往昆仑不倦寻找?此刻你却来告诉我,神农鼎不在昆仑?你骗谁呢!”
玄微笑得毫无芥蒂,温和道:“远古?传说?远古至今,杜姑娘可知天地几番沧海桑田,人世几番变化,何以信誓旦旦,神农鼎千万年来留存此地不曾变动?姑娘莫信谣言,令祖广成子知晓个中详情,姑娘不若协同令师兄回去问个究竟。” 白玉圆轴坠落在地,玄微脚尖轻勾,道:“至于此物。敢问杜姑娘,这个白玉圆轴,是从何得来?”
杜若并不理玄微所问。她睥睨一眼玄微怀中伤重的云止,扭过脸。“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她道:“我可记得你们了!”
*
玄微眉毛挂着冰晶,肩膀落满霜雪。膝上横放青灰色琴囊,伏羲琴安静处之,灵气尽敛。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云止不自在地挪了挪。他抱着她的双肩,往后稍微拉开距离,神情依旧的淡漠。
玄微起身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试试,可还走得动?”
云止略为不稳地站起,轻飘飘地道:“多谢师父。”
玄微收起空落的掌心,不甚在意地笑笑。
天地苍茫,一片回旋的雪白,随着风势而起落漂泊。风雪中那紫色化成一抹遥远的暗淡,即便用尽一生也无法缩短其距离的百万分之一。云止伫立原地,指尖抬起又无力放下,望着漫天飞雪,有点置身大千世界却无法安然的无措感。远眺前方疾走的身影,云止连常挂在嘴边的一声“师父”——也叫不出口。
玄微停下脚步,侧身问道:“怎么不走了?”
目光掠过玄微苍白的侧脸,眼中湿润的水渍一闪即逝。云止轻笑:“云止想不明白一件事。”
玄微没有说话。云止继续说道:“师父何以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待你我师徒的关系?”
玄微沉默良久,道:“云止,你还是走吧。”
“走?”
“回人间。”
“我不属于人间,人间也不会接纳我。”
他们的这场对话就像一场死局,解不开。
“十五年前,我与麒麟盗取虚无界神识,糅合炼制成一人魂魄。魂魄残缺不全,我仍怀着一颗私心,送她过三途、渡忘川,神不知鬼不觉地渡入轮回井。故此,她具有肉体凡胎,却终归与凡人不同。她缺了人的器官、五感与情感,其目难视黑白,其情唯有自私。而令人费解的是,神识初成的魂魄,受红尘气泽熏染,渐渐地可观物,可移情。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迄今为止,云止,你渐渐学会了爱、恨、惧怕、嫉妒。你从师父身边可承受的光明的东西,太少。”
紫色身影于云止的视野之中一点点模糊。少女难过得掉泪,她勉强地说:
“师父,不管云止是什么东西。生而为人,总要学会长大,要学会探明未来,为自己做出抉择,承担因自己的选择而须负担起的责任。回来陪在师父身边,是云止作出的抉择。谁管以后呢?心里想了,便做了。云止不亏。”
“现在,弟子成为了个废人。无法辨别情感,分清是非,更成为了自私、软弱的人。连保护自己的能力、健□□活的能力业已失去。我只想请问师父,这样的云止,师父可还愿收留?”
轻轻地,低入尘埃。玄微悲恸之外,感到难言的愤怒。
血红裂纹爬上玄微的眉梢。他回首看她的墨瞳暗流涌动,云止望向玄微的眼睛,难受得想哭。玄微歪头,疑惑道:“觉得痛吗?傀儡也懂得什么叫做痛吗?”
血木剑夺鞘而出,但见玄微一挥袖,被打入雪中,了无声息。他疾步走近她,擒住云止的脖子,高高举起。
“师父!”无尽悲哀寒彻少女的肌骨。她捶打玄微的手臂,一声声地唤“师父”。昆仑丘不知名的一角,黑雾弥漫,魔气大盛。埋于雪地的血木剑躁动不安,低低鸣叫。
白净的月光映衬着云止死寂的眸子,青白的唇瓣颤抖着,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她说:“师父一心想念、后悔的,再也回不来,改变、不了……”
月光下雪絮飘落,恍然间,玄微似乎见到早已消失于天地间的红衣女子伏于案上,对着他回眸浅笑。
“我后悔呀……艼芷。”玄微眸光清明少许,轻声喃喃。手下劲道微松,云止跌落在地,浑身冷得颤抖,喘息不已。
月光朦胧,玄微茫茫然彷徨于雪地。他的侧脸柔和俊朗,他的唇角勾起些许笑意,他柔声轻喃:“你不是我,亦不是她。你,不是你。”
泪光闪烁,玄微转身,低声说了一句:“……那么,你到底是谁?”他背过身,朝前走。
苍山、雪松、密雪。风雪路,黑气消散,紫色衣袍沁出丝丝血迹。
六角雪花婆娑舞动,落得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