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中碧》野草与石头

1、楔子

　　夏雷滚滚，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打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上。千百朵雨花晶莹剔透，绽放上天赋予的独有灵性。六十四骨竹伞，闲闲倚靠房门，留下了大片的水泽。
　　雨初停，黄昏后。西楼的物件，镀上层层朦胧的乌金色。女子伫立窗前，将被风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听见身后独特的脚步声，女子略微侧首，如墨云鬓，容颜素净如莲。
　　“对不住，我来晚了。”男子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白衣女子不经意地划动脚步，移开些微距离，回过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丝。她轻叹，“兵灾连年，枉死的冤魂太多，你受累了！”
　　这句话自然是对身旁的男子说的。男子身穿一袭青衫，猿臂蜂腰，温润如玉，负着手陪女子静静地赏雨，碧绿色的狭长凤眸穿透雨幕似乎看穿千里之外苦痛的滚滚红尘。“生命漫长，总须找点事做。偶尔为之罢了。但这次，确实太过漫长。”
　　“所以呢，你有什么想法？”
　　他沉吟道：“人间界该有一个帝王来平定四海，统一黎民。”
　　“你知道的，天帝对这事向来敏感，他不插手人界，但不见得会乐见其成。”
　　“你父亲是三界的主人，妖、仙、人皆不敢脱离他的管辖。”清浅笑说：“我是个例外。符衣。”
　　符衣心惊，说不出话来。但见男子沉默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准备下界几年，寻找麒麟帝主。”
　　符衣望进眼前人翡翠凝碧的眼睛，接触一瞬便撇开眸光。“看来你主意早就定了，那为何还跑过来，和我说这些话呢？” 她掉过头去，不再看他。“随你吧，路上多多保重。”朱唇轻启，说出的送别话依旧是冷清寡淡。
　　清浅一叹，如玉手指拂了拂女子被风吹乱的额发。他开口唤道：“符衣。”女子低眉顺目，轻轻应了声。
　　男子浅笑，弯了眉眼。“自从百年前你离开无恨天，就再没回去过呢。白泽这小子，一直有在念叨你。我这段日子不在，符衣可否替我照顾他？”
　　“……嗯。”
　　“我走了。”
　　尾音刚落，温热的触感似乎犹在额间，那人便化作一缕轻烟消逝，来与去，柔和得就像一阵阵清风。

　　雨，复淅淅而下。溢出的叹息随风而逝，轻不可闻。符衣素手轻扬，从乾坤袖中抛出一件物事——黄衣黄帽的庆忌。符衣低低喁语，小东西在窗前环绕一圈，驾驰小车即往天际奔去。
　　＊
　　大荒的雷，今夜格外狂暴。空中翻涌的狂风将合抱的大树连根拔起，紫红色的闪电如灵蛇飘动。
　　众神冷眼瞧着，白衣女子稽首叩拜，朝着她的父亲叩响第一百零八个响头。
　　天帝冷冷抛出一句：“时辰快到了，你回去吧。”
　　“清浅当了几万年的司命天神，看惯天地气运，断不会如此糊涂。” 符衣触摸天帝神衣袍角，羸弱疲惫。“他只是一时心生怜悯，做出罔顾天规之事，望请父王看在他万年来兢兢业业奉行神谕，不敢懈怠的份上，从轻发落……”
　　“妄图修改天意即是死罪！”天帝冷道：“况且这消息不是经你亲自确认的吗？”
　　天帝当众神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符衣对准她那称之为父亲的上位者的眼睛，心惊又心凉。她看向那白光中的人，回过头来。但听擂鼓声声，天帝威严深重地扭过头问身边神将：
　　“雷神可到？”
　　“禀天帝，雷神八部就位。”
　　“符衣愿替一死赎罪！”符衣迅速起身，合身扑上，反手扣住天帝手中的令牌。“符衣愿替一死赎罪！天帝！天帝！求您，饶他一命！饶他一命！”女子白衣沾血，飘荡的衣袂被罡风撕扯犹如破碎的白蝶。
　　雷霆裂空，白芒刺眼，满是血污的温润笑颜渐趋弥散。干燥、苍白的薄唇掀动，光影中的那人像要对她说什么。
　　“啊……”符衣勉力出声，反反复复，仅能吐出一个音节来。“啊……”她懊悔，委屈，哭泣，痛恨，不舍。原来，人绝望中真的说不出什么话，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清浅最后一个笑容，仿佛在说：“符衣……又要留你一个人了。对不起啊……”他的最后一个笑容，抽走了她浑身唯剩的力气。她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符衣俯卧云头，泪湿衣裳。刺眼的亮光过后，徒留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哭喊被扯碎消弭在空气中。樵风吹乱松针，树叶山花随风凋零。
　　＊
　　“我已经在这里游荡了许多年。”
　　“为何不离开？”
　　虚无的黑暗中有人对话。枯死的树枝上悬挂着冰叶，它们有生命地晃荡，偶有敲击，风铃般叮铃的脆响过后，粉碎成末随北风卷向远方。半枯死的树，根底盘虬千里，扎透岩石吸收底下数百尺的咸水。半枯死的树守护偌大的雪原和上面仅存的生物，它如憔悴的老人怜爱地看着树前白石上的孩子，静默无声。
　　光亮稀缺，青衣人隐藏于虚晃光影里，枯槁白发于悠扬白雪中缓慢飞舞。冷月清辉扫过这座冰雪城，似已高高在上地凝视了千千万万年。
　　“……不知道。”它开口，久不出声的嗓音有些许干涩。它没看向问话的人，而是迷茫地注视某个地方，似在回忆极为遥远的事情。它轻声地，如一个人自言自语：“好像……在等一个人。我，刚醒来时听到过一个声音……那是个女人，她在叫我，远的时候在天边，近的时候就像……面对面地说话。我等了很久，可声音的主人迟迟不来。我想看看，那个声音的主人长得什么样儿。想问，好多问题……所以……我等啊。等那个……方向，来人。”
　　另一个“人”没有人的外形，她是团黑影。她翘了翘尾巴，顺着与她对话之人的眸光看去——天边黑影重重，风雪呼啸。好像，真能从中走出一个意料不到的外界人。
　　风雪灌进青色衣袍，浓重云影滑过，皎洁月光底下白骨凌轹。黑影小心靠近它，建议道：“你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也许……能找到你一直等待的人呢？”
　　青衣凌乱在北风中，那物偏过头，清凌眸子掠过一重重倒影。黑影警惕朝后退步，意外地听到他道了句：
　　“去别的地方能找到她……好。”

　　极光炫彩，北斗七星细碎幽蓝。
　　白雪虚浮空中。
　　羽絮般的飞雪减缓落势，极缓地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死寂的冰城，第一次迎来了黎明之曙光。

　　暗夜与曙光的交织中，青色身影缓步踱出，白雪和黑影皆为其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