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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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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大小漩涡处处,引力极大,稍不留神就会被吸进去翻搅。灌灌俯冲而下,用生命为他们得出了一条路径。银灰的、酒红的羽毛在水中漂浮,死去的灌灌随处可见。
玄微和云止小心翼翼、又不失速度地朝湖中心时隐时现的光亮游去。
昆仑湖分有七层,每一层生存着不同力量的生物,各层少有侵扰。他们到了第二层,第二层是赤鱬的天下。
它们被困在昆仑湖的第二层许久了,对饥饿的赤鱬们而言,能到水底的生物都是极致的美味。
赤鱬并不顾及被漩涡搅得粉碎的危险,朝送上门的鸟群疯涌而来。不少落单的灌灌鸟刹那间被成群的赤鱬分食殆尽。
幸存的灌灌痛失亲偶,不禁引颈鸣叫,凄厉异常。围绕配偶的尸体飞行一圈,便不再留恋,灌灌煽动酒红色的羽翅,躲过赤鱬的青红长舌,犹如一支急速飞旋的响箭,朝黑洞洞的水底呼啸着飞去。
幽秘的漩涡底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极致诱惑,凌驾于生命与感情之上,值得它们为之决绝地豁出一切。
小部分的赤鱬没抢到食物,摆动鱼尾,转过一张张呆笨怪脸,把通红的瞳孔对准了云止的方向。
鱼鳍划水,蓄势待发。
“不知足的畜生!”玄微唇角牵起一抹冷笑。银光滑过,玄微手里出现一柄长剑。三尺青锋伸长至一丈有余,剑身雷电刺啦作响,挥舞间凝聚成白色电光,携带雷霆万钧之力,斩分密集的鱼群!
赤鱬一阵阵惨叫,尖锐的响音几要震穿他们的耳膜。不过片刻,便消失得毫无踪影了。
云止一阵战栗,好强的杀气!她担心地望向光中的人——
玄微握着剑,眸中冷意尚不及散去。手中长剑濯水,观其华,如芙蓉始出;观其纹,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崖崖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
天地神兵,是为纯均。
“白瑶,你可有听到?”清浅的眼睛微微眯起,对着昆仑湖方向,肃静淡冷。
落入眼底的是雪地里缤纷的剑器光芒,上山的仙门子弟被玄微的琴声织出的幻境困住,激发心中恶念,与其他仙门子弟争战不休。硕大的结界将他们围困其中,层层加厚。
陆吾因神魔大战看守昆仑有功,被天帝嘉许“通达明智”,受封“开明兽”。虽比起白虎朱雀之类凶兽略有智慧,然三万多年的安逸生活足以放松它的警惕,改变它们的脾性。此时,陆吾闲闲地坐于昆仑九门正中,观望凡人械斗。想当然地认为,凡人贪婪成性才引发激斗,乐得隔岸观火,却不知真正的窃贼已经趁着昆仑虚百年一遇的解封之期,潜入昆仑湖了。
白瑶侧耳倾听,茫然摇头。她眼帘低垂,说道:“恕白瑶法力低微,听不到什么!”
清浅略逡巡白瑶的神色,不甚在意。他说道:“是伏羲琴的琴声。”
白瑶闻言,眉梢轻动。
他听着那幽幽琴音,眉底闪烁眸光。“伏羲琴的琴声……”他笑道:“适逢三千五百年,伏羲琴正为这场有价值的等候而喜悦不已。”
说罢,清冽眸光投向宝蓝的昆仑湖水。抽个白瑶没有在意这边的空隙,于神不知鬼不觉间,真身分离,随风雪而逝。
白瑶发觉动静,眼前但留清浅一具分身,笑盈盈地注目她。
*
“灌灌鸟生性喜欢致幻草,与能帮助它们种植致幻草的九尾狐一族互相依存,”玄微收剑,对云止解释道:“它们天生能抗幻,故而不惧致幻之物,九尾一族败落后,灌灌便甚少在青丘群居,今日这般异常表现,定然是伏羲琴将出世了。”玄微捡起落在地上的红羽递给云止一根,“伏羲琴是神器,威力不可小觑,佩戴灌灌红羽能抵制伏羲琴织出的幻境,你藏好。”
水底宫殿深邃轩敞,气势恢宏,往里行去,晶莹闪烁,别有洞天。厅室正中立有四根不辨材质的柱子,似圆似方,似冰非冰,高耸入顶,撑出一方天地,水波如月光清莹玲珑。柱子正中修有灵台,灵台浮于半空,之上赫然摆放着一把五十弦锦瑟,琴面染尽霜华,萧萧瑟瑟地停驻清辉之中,看不出本来面目。
清妙女声,和着琴音,哀哀地唱:“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天庭云霭席卷,女子坐于一张琴前,面庞始终朦胧。她歌声婉转,凄切凄清,天庭雾气涌动、莲台战栗。上位者疾步踏下宝座,挥手将其琴斫成两半。他眉目微露不忍,缓缓地说:“常羲的琴,终究太过悲凉。素女,你心结未解,恐遭反噬,此后,莫弹了吧。”
那女子轻笑,幽幽道:“此琴和天地共情,最是贴合人之心境。心中‘无我’,又何必‘惧我’?不过凡间妙曲,倒叫你吓成这个样子了……”
水面宁静,泉水叮咚,涟漪一圈圈荡开。景象诡异逆转,脚下的白沙变成松软的雪地。
偌大的空间茫无边际,云止小心解下背上的血木剑,谨慎地踏上第一步,发觉没什么危险后,才踏上第二步,步伐不徐不疾,眨眼间行至雪域边缘。
说它不是幻境,她却能在松软的雪层上如履平地,步履踏下的地方长出芳华碧草,转眼间,荒寂雪原就变成水草丰美的地方;倘若是幻境,那掐出的草汁和花瓣嫩柔的触感以及彩蝶飞舞时洒下的细密金光,又无一不真。
彼岸,那是绝世离尘的所在,它充溢祥和宁静的气息,青蒿围簇的水域优美静谧,远山如黛似水墨晕染,渐进,至河的彼岸,到入画之人的身边,泉水气味清冽扑鼻。
一半是白昼,沧澜壮阔,一半是黑夜,繁星满天。即使是天上仙境,也比不上的美好国度,它似乎拥有人间永远无法拥有的美丽,拥有你所能想象的极致。
“云止,你别怕……” 笑音于四方响起,沙哑中带着清透,远远地,又近在咫尺。
景色游弋,匆匆退去。天边有河饮马,绵软白云于清风吹拂下浮游不定,向底下山河投射浮光掠影。
“我等了你许久。”柔美的女声萦绕耳边,“你别怕,快过来啊……让我看看你。”
云止抬眼望去,白云底下冒出两道绳索,绳索深入云端,凭空出现秋千以及坐在上面的白衣女子。
秋千悠悠摇晃着,淡冷双眸紧紧锁住秋千上的女子,云止问:“你是谁?”
“符衣。”白衣女子从秋千架上走下,身姿款款,步步生莲。
血木剑凌厉的剑光霎时落在女子纤柔的脖颈上,“是你搞的鬼?”
女子摇了摇头,那样危险的动作,她似乎丝毫不惧离她只有三分的剑锋会割伤她的脖子!大惊之下,云止手中的剑却实实在在地移离了几分。
指尖轻碰肩膀上的凶剑,女子微露贝齿,低笑道:“这是把诛妖灭邪的宝剑,也是一把杀戮极重的残剑,女孩子不应该拿着它……”
云止收剑,心中猜测女子的身份,伏羲琴诞生于远古,衍生器灵也不足为怪……
这位神秘女子凝视着云止,目光温柔,她说:“云止,我不是器灵。此处乃有别世上任何地方的所在。我给它起了名字,叫做虚无界。”说到这三个字,女子眼神怜爱,透露炫耀似的得意,如同谈起自己的孩子。“可惜创造之时,因我神魂虚弱,虚无界的构造留下了不少的缺憾。它是天地间留给神魂的最后一处栖息之地,它创造之时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以防外界的侵扰。”
神拥有长久的生命,无边的法力,却不是永恒的生命,尽管相对其他种族来说长久得接近永恒,但永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呢?
神还是会死的,他们的死不比人妖尚有轮回,死了就是死了,是灰飞烟灭,天地间再无踪迹可循,断不可能有什么残魂残魄留存于世。天道虽然残忍但也公平,民间话本讲到神找到躯壳重生转世与前世恋人上演一段虐恋佳话什么的只是人对神一段美好的意淫。为神魂预留的栖息之地简直不可思议。
可,世界发展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变,有什么脱离常理的奇事发生也是不足为怪的。……真能改变自然的规律吗?
女子的声音牵魂动魄,有蛊惑的魅力。云止摇摇头,换得神思一瞬清明。她并不在意虚无界是什么地方,现在她必须找方法出去。
“我不信。”云止直视女子容颜,说道:“若真如你所说,这个被称作虚无界的地方没有出入口,那我又是怎么来的这里?既然能来,就一定能出去!而你,究竟是什么人?把我带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我是何人?”女子神情哀苦,“一个消失时光洪流中,世间没有留下踪迹的无名者。我呆在虚无界……很久了,出不去,更没办法带人进来。”
云止暗思,她在耍什么把戏?嘴上微露嘲讽:“哦?天底下还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多的是这样的人。那你呢?”符衣一字一顿地说;“你可知道自己是谁?”
云止冷眼看她。她依旧神情哀苦地看向她,眸中露出怜悯,问:“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
“……”
“你的神情告诉我,你不知道。”白衣女子的双眸森罗万象。
云止恍然间发觉,她确实不明白自己,不明白自己活着的价值所在。她犹豫地,摸上自己的心口。活人的胸腔神温暖跳动,而她是个无心之人……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怪物吗?世人厌弃的怪物吗?
云止仰望苍穹,神情怔忪。从小她就严格区分与别人的界限,流波的十年使她渐渐淡忘了这种不同。符衣提醒了她,她和旁人终归不同……
忘忧丹在白瑶特调的茶香中解制,失去了封印记忆的作用。绵密的感伤和苦痛钻出那个储存魂珠的地方。
云止有些出神,怔怔地问:“物我两忘,万般皆虚。虚无界,真的能让人放下过往的一切,归于……虚无吗?”
“物我两忘,万般皆虚,这确实是虚无界的真正的含义。云止,你属于这里。”
“我属于这里?”
女子微笑,温柔地说:“留下来吧。虚无界才是你真正的归宿。”纤纤柔指抚摸云止的脸颊,分外爱怜。
血红剑光绽开,白影青烟般消散,无影无踪。银铃般的笑音飘散在天际,那声音悠悠地道:“痴儿尚未领悟。不急,那一日终会到来,符衣在此处等你……”
还是水下的宫殿,玄冰中悠悠躺着不辨面目的古琴。云止喘了口粗气,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尚未出鞘。
云止提剑,四下打量。四象图案,九宫八卦,灵台高耸,像是特别建造的祭殿。
麒麟浑厚的嗓音在元神深处响起。“天狐狡猾多端,吾没想到他在密林所说的乱语竟是真言。伏羲琴冰封多年,非旧主血液精魄不可启封。玄微,你……”
玄微将纯均剑收起,侧首望向尚不知情的云止。他望着云止,一双桃花眸幽暗难辨。
云止听到玄微在背后唤她,应了声,剑反握在手上。不及回首,白光联翩而至,震碎了她用来护体的结界。
云止好不容易止住颤抖,不及看,又是一道厉芒穿体,玄微方才微扬的手指冷不防戳进她的胸膛,指尖冷凝的光刃看起来格外刺眼。
夹杂碎冰的湖水喷涌而至,冲击着云止的身体。剑砸在湖底白沙之上,软软地,没有声音。云止仰头看着他的清亮双眸一瞬间溢满了迷茫,“为、为什么?”
“云止,师父需要你的一点心头血,不会有事。你别怕。”
“不会、有事?呵……不会有事?”发觉体内精魄抽离,云止笑叹,这是她的命,维持她像个人生存的东西。泪珠滚落,她笑叹:“这条命本来就是属于师父,不需向云止解释这许多。”
眼眸黯淡,云止笑说:“自懂事起,我便知自己此生,身如蜉蝣,承蒙师父细心照料,脱离蒙厄。说起来,云止不该有什么怨言。”
云止浑身动弹不得,用目光一遍遍巡视,渴望在师父脸上看出一丝犹豫的神色。他抬起眸子,是一片理所当然似的无尽淡漠,看她的眼神如看死物。
云止艰难地够住玄微的袖角,做最后的挣扎。袍袖滑落,玄微面上无波,他抬起那只手,恍若来自地狱的修罗。“别怕,别逃。”
云止模糊的注视下,眼前的人与十年前的一幕短暂地重叠,而后又极快地分开。
白光激射而出,多如牛毛,弹落在云止背后的冰柱底周,有的细针碰到冰柱弹射回来,在云止白瓷一般的脸颊上划出数道细小的伤口。
云止的手有点颤抖,从伤口上移开,看着密密麻麻的血珠逐渐浸透素白的衣裳。
无心之人,六处全无,从来都不存在领略美好的能力。这对一个神识已成,体会过人情美好的无心人而言,太过残酷。快乐是别人的,痛苦也是别人的,他们施舍的情感,积蓄在她最柔软的一个地方,等待着地覆天翻,无可救赎。
粘在指尖的血液飘然逝去,胸腔的跳动逐渐迟缓,身体超乎寻常的轻盈。冰雕贪婪抽取她干枯的身体,全身的力气与生机随之一空。
冰雕越来越亮,云止的恐惧和绝望也一层厚似一层。她惧怕这样无止尽的折磨,太冷太冷,连呼吸也随之颤栗,随之冻结。她想逃,可仅仅这么一想,四肢便被师父放出的锁链牢牢束缚,僵硬的没有半点力气。
频临死亡,密集鼓点却于心上狠命敲响。我好恨……为什么……会这么恨?
滔天恨意席卷云止残余的理智,寒气搅动水流,锁链冻结,倏然碎成粉末。狂风骤起,涌动的水流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水流的滑动近在耳畔,她的脸颊接触到一抹冰冷滑腻——那是湖底细细铺就的白沙。
云止睁着眼睛,看一双精致的云纹白靴慢慢靠近,熟悉的宽厚手掌轻轻地摩挲她冰凉的脸颊,似要为她擦去脸上的污迹。
天空一如既往的蓝,美好的像飘落脸颊的一朵雪花,一朵梦境。
灿如星子的眸子逐渐黯淡,不知名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暝色四合,翻涌的炙热湖水席卷银灰色的小鱼,冲到鹅卵石组成的湖岸上。在湖水的拍打下,湖水中不断出现荧光色的蓝点,整个昆仑天池犹如浩瀚的银河星空。
清浅抱着双臂,懒懒地倚在苍龙灵兽的背上,背后巨大的苍龙身躯盘虬,周身白云悠悠飘浮。
苍龙闻到浓烈熟悉的味道,闲暇眯起的巨目稍稍睁开。非白芷草的精魄不能解除伏羲琴的封印,帝俊,你竟然舍得。
银色的睫羽微微掀开,凤眸潋滟。“人心容易生变。玄顥几经易世,已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可与五彩鸟、苍龙为友’的玄顥。”清浅叹道:“苍龙,你见到了,可死心了?”
“尔有难,即可招吾。”苍龙冲天啸起,残影于空中摆尾,俯冲而下,与清浅合二为一。云雾弥散,冷月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