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中碧》野草与石头

17、第十四章

　　空山闻人语，玄微止步，回身望去。但见洁白雪地上密密麻麻的几排脚印，一行人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爬来。有药农，有猎户，他们三三两两走在最前，后面队伍整齐地排列服色不同的仙门中人。仙门行进的轨迹和队形排列颇有些章法，仍耐不住有几人脱离既定位置。
　　天元浩劫后，四大仙门损失惨重，各自退隐一方闭门不出。屹立于九州仙门的流波声势日微，尽管有天玄等人力挽狂澜，流波也远不及千年前的盛景。九州仙山，先前未已闻名的小门派如雨后春笋纷纷崛起，竟也任凭它们形成了一定的规模。
　　玄微握住云止的手，紫色衣角、袍袖消隐，慢慢与白雪融为一体。
　　云止和玄微躲在一个雪洞里。洞口打下结界，从下方仰视，他们的藏身之所就是一块覆雪的巨石。
　　“云止，你可能看出这次来了几个门派？”
　　云止观望，回答：“照服饰看，除却流波、蓬莱，该来的九州仙山门派都来了。”她感到很奇怪，说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难道此次，我们的消息走漏了吗？”
　　玄微轻语：“狐狸狡猾机警，我们堂而皇之地来到他的旧巢穴，他焉有不动之礼？”他的唇瓣勾勒出一抹轻浅笑意，道：“事情的发展，变得略微有趣了！”
　　云止心存异样，然而下一刻便责怪自己多疑，将闪过的想法抛之脑后。
　　她转过头，仔细观察起那一行人的情况。《流波志异•昆仑篇》有载：灵植吸纳天地紫瑞精华，成型之日头顶紫气盘桓不去，假以时日可自成一方地仙。观一名药农头顶升腾紫雾，可惜紫中带青，并不纯正。这番修为，如何能使出精妙术法，蒙骗住众修仙者的眼睛？实在蹊跷。除非……有神明于背后指使授意。
　　一部分仙门弟子分散开，守在山腰、山麓地带。爬上山来的仙门子弟约莫凡人二十岁上下的光景，看上去非常年轻。六名身着琼州仙门服饰的道友，谨慎地走在前面；被围在中间的女子身形娇小，厚实雪帽把她的脸遮了大半，露出一点粉嫩的下巴。
　　少女腰间佩戴一柄弧形弯刀，刀鞘之上琳琅满目，式样花俏，似乎不耐实用。然而，云止眼睛一眯，隔得再远，也挡不住刀身上散发的凌冽寒气。寒气扑面，留仙、琼州等修仙门派的男弟子注意到少女腰间佩刀，远远巴望，欲一探究竟，但终究缺乏胆量。
　　行进的队伍止于雪石下的一处山坡。少女冷哼一声，忽然离开队伍，疾走间雪衣被风带起。走到药农跟前，少女娇嫩的手指不客气地戳了几下药农的毡帽，“再给我推三阻四，磨磨蹭蹭的，小心本姑娘现在就杀了你！”
　　好个盛气凌人的凡人丫头！药农嘴角隐晦地牵起讽刺的笑。随即，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他抖抖索索地看一眼靠近的腰刀。
　　原本执意不肯走的药农猛然变得本分起来。他急急地告饶，裹紧身上的毛皮，继续寻路。
　　药农和猎户们也算共患难的了，并不相信修仙者真会拿凡人如何，吃点苦头罢了。抱着埋怨不平的心情，几人凑近嘀咕起来。修道之人大都有一副好耳力，少女听到他们嘀咕面现不愉，正要发作，就被近旁青年男子的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若儿，消停些！”
　　“……若儿，明白！”收起爪子的少女跟在男子后头，服帖得像只猫。
　　训话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剑眉星目，步伐稳重，气息内敛，难测其功力深浅。
　　药农悄声之语，透露不少讯息。云止心中略加琢磨，便理清了事情的大概。玄微观弟子面上似有不解之色，遂指着那东一群、西一群的仙门子弟，一一介绍起来。
　　粉衣少女和近旁的青年男子同是仙门琼州的弟子。粉衣少女闺名杜若，乃琼州掌教广成子之孙。
　　千年浩劫来临之际，广成子的儿子当时新任琼州掌教的杜志恒陨落，尸身被藏于琼州玄冰洞内。不知杜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拥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神农鼎和神农百草经藏于昆仑山，遂伙同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前来昆仑寻宝。主意方经敲定，杜若就被父亲的首席大弟子楚珣紫陌逮了个正着。
　　楚珣紫陌守礼自律，对下面的师弟也非常严厉，唯独对这杜若似乎有些特别，不仅放他们出岛，还答应与他们一道前往昆仑。路遇风闻而至的各派仙门弟子，商议后便一道上山了。

　　“云止你可明白，人心是这世上最坚韧也是最脆弱的东西，它的力量不可轻易探究估价。夏朝以来，天下人心生变，不少世人顾及私利，为权为名为财为色，趋之若鹜，如蝇逐臭。这群仙门弟子虽称早年避居世外，仍不可避免受其熏染。他们尚且年轻，不懂得收纳心思，有什么想法便轻易显露在脸上，不言自明。”玄微凑近云止耳侧，轻声说道：“他们既然各怀鬼胎，便不妨碍我们坐收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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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脚步纷沓。
　　楚询紫陌背着杜若隐入丛生的灌木之中。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胜利的一群步履匆匆，往密林出口涌去。
　　“目测四周已无危险，你们可以出来了。”云止重新挑亮熄灭的篝火，对灌木中的两人淡淡说道。
　　两人身边的结界渐渐消退，楚询紫陌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料想定是面前的姑娘帮忙，他们两人方能隐蔽行踪，而不与陷入魔魇的弟子互相残杀。
　　“多谢云止姑娘相救。”
　　靠在楚询紫陌背上的杜若脸色苍白，唇角仍有一丝血渍尚未揩去。“姑娘真是个善良的人。我方才……那般对你……”
　　“我不会对谁都善良，你们方才也帮过我，不是吗？”用树枝挑了挑篝火，云止低眉顺目，轻道：“人心换人心而已，不必言谢。”
　　云止问楚询紫陌：“他们分不清敌我，好像是中了陷阱了。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云止姑娘呢？”
　　“尚未想好。等等看，瞧情况而定吧！”云止起身，探了探楚询紫陌和杜若的脉。“你们伤的很重。云止修为不够，真气只能够救一人……”
　　楚询紫陌略为震惊，忙不迭道了声谢。“请姑娘先为师妹诊治。”他往后看了一眼，目光温柔缱绻，说道：“舍妹底子弱。我没什么大碍，自行调息即可。”
　　云止看了他一眼，牵住杜若的手，开始运送真气。片刻后，杜若的脸色红润了不少，疲娟身躯如在温水里泡着，少顷，便甜甜睡去了。
　　云止轻道：“前路太过危险，你们为何不留下来呢？你们若要趁夜色下山，也是可以的。东边乃下山的另一条大道，大道比小道视野开阔，有什么危险一眼就能发觉了。”
　　“多谢姑娘好意，琼州众弟子尚深陷囹圄，紫陌抛弃他们，乃是不义。”楚珣紫陌用手背贴了贴杜若额头，又给她切了会儿脉，确定没事后左手揽住杜若往背后一放，右手拄着剑站起来。“姑娘救命的恩德楚询紫陌记下了，今后姑娘如需帮忙尽可以到琼洲找我。楚询紫陌定当万死不辞。”
　　“……两位大义。既然如此，云止也不便阻拦了，两位珍重！”
　　“保重。”楚询紫陌朝云止略一低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个方向，林中小径坑坑洼洼，积水、薄冰，一串串凌乱的脚印，脚尖的朝向就是楚询紫陌和杜若要去的方向。
　　“师父。”
　　人影消失在影影绰绰的黑夜里，云纹锦靴踱出。“让琼州下任掌门感恩于你，你做得很好。”
　　“师父，弟子不明白。”云止凝望楚询紫陌离去的方向，对玄微道：“这件事的真相保存不久。这样做，于此事并无实质的补益。”
　　“为师意不在此。时候未到，以后你自然会懂。”

　　昆仑丘的天池犹如镶嵌在群峰之中的蓝色宝石，湖周是百余丈的嶙峋峭壁。清晨的湖面平静澄明，不起波澜，岸边古树成群，树干粗壮者长有丈余。淡淡的雾霭环绕天池周边的景致，呈现着不似人间的意外瑰丽。
　　昆仑九门之外。光焰碰撞，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境地。玄微的眸色凝重微寒，淡然一瞥便侧身眺望盛在裂谷里的宝蓝色湖水。
　　盘古开天辟地之初，昆仑山石燃烧，火焰鼎盛，时常喷发岩浆引起地动。鸿蒙初开后，天河水倾泻下界，将烈焰浇熄，漫漫时光之后，孕育了头顶一线天的山谷、白色浅滩和漫山遍野的白芷草。直至神器封印裂谷，才成就了如今的昆仑天池。只是过了今日，昆仑天池就不复存在了。

　　“嗤嗤……”
　　天池湖面慢慢冒出炽热的白气，紧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玄微临立风中，飞扬的紫色驻足在水雾里岿然不动，静静地盯住湖心微乎其微的亮光。
　　玄微身子前倾，如临深渊，云止看得一阵心惊肉跳，想要出口提醒又怕惊扰。
　　随着一阵撼人的巨大吼声，一股沸水柱猛地冲向高空。柱顶的蒸汽翻滚腾跃，直捣蓝天。蒸汽弥漫，发出嘶嘶声，湖底悠游的银灰色的小鱼在湖水上空划出一道道蓝绿色的水穹。

　　深紫衣袂在四溢的气流中飞舞，玄微眺望天池半空飞跨的白虹，说道： “时辰到了。”

　　东望昆仑，光、气炎盛。此去昆仑三百里的青丘，满山的鸟雀躁动不安，黑压压的鸟群朝昆仑一路涌来。途经翼泽，三三两两的赤鱬呆愣愣地从泽中探出脑袋，青灰色的长舌卷落不少鸟雀吞吃入腹，水花飞溅，饱食过的赤鱬们发出愉悦的鸳鸯鸟似的啼叫。

　　“怎么回事？”白瑶惊疑不定，伸手一抓，落在她手里的蓝喙小鸟狠狠啄了下白瑶的素手挣脱开来，扑棱棱地往昆仑山顶飞去。
　　“大人！”白瑶呼唤，虚空现出人影，身上的青衫如有水波流动。来人开口，嗓音如三月里春风吹过枝头的嫩芽，“何事惊慌？”

　　灌灌，青丘之鸟，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它的羽毛佩戴在身上可以使人免于迷惑。

　　“呼呼”的振翅声由远及近，成群的灌灌打玄微一行头顶飞速掠过，云止跃至一处高坡，手持三尺青锋当空一划，灌灌们纷纷掉落，酒红色的翅膀在雪里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玄微沉吟一会儿，欣然大笑，望向云止的眼眸又黑又亮，“小止，没想到连老天都要助我！”
　　万物相生相克，灌灌依附伏羲琴等致幻之物生存，上古神魔大战后，伏羲琴不知所踪。青丘九尾一族素有迷幻之能，吸引灌灌到青丘山落户定居。至清浅九尾一族败落，灌灌方分散各地，择优而居。

　　大片的灌灌汇集成黑带，翅膀煽起的气流使空气发出哄哄的震响，黑带像流水注入湖中。
　　“事不宜迟，我们走！”衣袂震动，一白一紫两道身影没入水中，激起星星点点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