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中碧》野草与石头

16、第十三章

　　昆仑山。
　　巨兽身如白虎，长有九首，三个脑袋合着眼，沉沉地搁在爪子上，剩余的六个脑袋谨慎地顾盼四周。
　　“陆吾！”清清冷冷的嗓音穿透纷扬的雪雾，陆吾兽沉睡的三个脑袋高昂起来，声如洪钟般炸响：“谁呀，谁在叫我们？”
　　“是我。”风雪里，似有故人归来。男子眉目清俊，笑得温文。“陆吾，好久不见了。”
　　“清浅！”陆吾八头兴奋地仰起脖子，被首头冷冷打断。
　　“上神不在极北之地，来昆仑丘有何贵干？”首头凝眉问道。
　　清浅也不恼，依然笑意妍妍。他道：“罪罚期满，天帝招我上天有事相询，路过昆仑丘，顺道来探望下老朋友。”
　　陆吾首头沉吟一番，显然眼神中透着狐疑。他谢了一声，道：“吾等谢过上神厚意。上神有天命在身，想必不能于人间久驻。还是快快上界，毋要误了天命才是。”
　　“陆吾兄弟受命守护昆仑，办事向来谨慎，而清浅身陷囹圄已久，对清浅有所防备也是应该的。”
　　“上神哪里的话……陆吾怎会这般想？真折煞陆吾了！”
　　“陆吾，”清浅拱手，谢道：“今日踏入贵宝地，着因有一事须相告陆吾。望陆吾兄弟，可以多加小心！”
　　“上神请讲。”
　　清浅垂下眼眸，道：“人间最近有传言，说昆仑丘藏有上古神器……”
　　陆吾立时打断，速道：“昆仑丘确实藏有珍宝无数，但陆吾守护昆仑丘也有不少岁月，未曾听闻有什么上古神器埋没此处。昆仑丘乃上古神山不假，藏有神器却是妄言。此处乃天界门户所在，觊觎者不知凡几，望上神勿为有心人所驱。”

　　清浅一笑，轻叹：“看来，陆吾是误会了。清浅自然是知晓厉害才来知会陆吾，更何况那神器于清浅也无甚用处啊！”
　　他笑道：“凡人秉性愚蠢贪婪，前一段时间，众多修仙者听信了流言，不自量力竟然要来昆仑山盗宝？这也罢了，有陆吾在，那些凡人定是连昆仑山的大门也踏不进一步。可其中有几人……陆吾兄弟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可小瞧于他们。他们乃流波玄字辈的弟子，狡猾多端，修为亦是不赖，先前趁着鬼门大开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取了不周山的东皇钟，累得神荼和郁垒至今仍在受罚呢！”

　　“哦？区区凡人当真有这能耐？为何我等不曾收到消息？”陆吾狐疑道。不周山终年寒冷，长年飘雪，更甚于昆仑丘，非凡夫俗子所能徒步到达，凡间道法果真昌盛至此？它当即作凶恶状，“区区凡人盗取神器，天庭为何不作表态，将其绳之于法？你在诳我！”
　　清浅微笑摇头，“清浅所言句句是真，陆吾兄弟若有疑问，大可求证一番。清浅要上天复命，不便多作打搅，告辞。”
　　求证一番？诸神大战之后，天界关闭人间与天界的通道，留下鬼门和天阶，等闲不愿插手人间事。若清浅所言是真，天界高高挂起、有恃无恐，它又何必担心这许多？况且，它无品无阶，终年罚守昆仑，除非天帝特招，如何上得天去？而今王母暂离，鬼门之事更可望谁人通达上天？“心得尽到，至于后果，纵然天界也得讲理。”陆吾首头凝望清浅离开的背影，这般想到。
　　待清浅走后，二头不满道：“大哥，你也真是，平时由你说了算也就罢了！可今日，何以势利至此？”、“大哥，那是洪荒以来就结交的兄弟，人家好容易来探望一次咱们，就被你这样打发了！”
　　众头支棱着耳朵，对首头的态度很不满。
　　“你们都给我住口！”首头冷哼道：“上古众神湮灭洪荒不可胜举，个中缘由你我兄弟岂能不明？极北之地，虽然没有去过，但对那里的极烈罡风也有所耳闻。莫说后封的神仙，就连原始尊神守在那处千把年，也会被刮得剩下副骨架子！如今的清浅，可是好相与的？”
　　众头杂杂切切，显然半信半疑。“你是说清浅比原始尊神还厉害？”
　　“胡说，大哥明明是说，那副皮是清浅借来的！”
　　“荒谬，凡人皮相裹在上头，半天即化！蔫不拉叽，咦，可恶心了……”
　　“你倒是很有经验嘛，听谁人说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好了！”
　　众声缄默。
　　首头优雅抬起前肢，在雪地上踱步。“至于他所言之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王母不在，我们需要与白虎兄弟好好商议一番。”
　　九头热闹讨论开了：
　　“嗯，昆仑山终年冷清，不比凡人的花花世界热闹有趣。那丫头离开月余了，在凡间贪玩不肯回来呢！”
　　“放肆……”
　　“不知道这次，瑶姬会带什么好玩儿的回来？”
　　首头怒道：“放肆！不顾尊卑！你们几个越来越不像话了！”
　　“瑶姬不会在意的，大哥你别总那么拘谨……”众头齐声道。

　　山脚下春暖花开，云天如洗。清浅轻轻呼了一口气，吩咐安于一隅的白瑶：“近几日会很热闹，你在昆仑丘好好呆着，等人来了，知会本尊。”他温和地笑，“本尊倒想瞧瞧，流波的那群蝼蚁要闹出什么花样来……”
　　白瑶偷偷瞅了一眼清浅，脸庞染上一丝可疑的红晕。她轻道：“大人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清浅怔了怔，回眸笑道：“何以有此一问？”
　　白瑶被清浅的笑略微晃了神，莫名回忆起凡人吟诵的一句曲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她红着脸，更为细声地说道：“小狐听长辈说过，极北之地寒风刚烈，积毁销骨，大人你能离开那里真好……”
　　“呆在一个地方久了就会习惯，习惯了也就觉得哪里都一样，无甚差别。”清浅转头，望着虚空，神色淡漠。他说道：“其实除却那恼人的罡风之刑，冰城还算安静。”
　　“难道那里并非传言中那么可怕？”
　　“以前是，现在不了。乃世上难得一见的美景。”
　　白瑶惊愕，笑叹道：“白瑶真想……到大人曾经居住的地方，看上一看。”
　　清浅哂笑，接道：“你可不行。” 花香送至鼻尖，娇俏的容颜一闪而过，恍若若干年前。
　　白瑶不解清浅突然的停顿是什么意思，但听他轻轻地道了一句：“你呆在这儿吧，我先走了。”
　　＊
　　偌大的房间整洁干净，色彩却极为单调。一点女孩子闺房应有的样子，也无。火鼠裘皮叠成方块，静静卧躺床头。
　　“师父？”清清冷冷的嗓音驱散玄微脑中的幻象。
　　来人一身利落少年短装，背后的血木剑红光一闪而没。云止尴尬地站在门框里，进退不得。她问：“师父，你怎么来了？”
　　玄微的眼神貌似无意地掠过血木剑，眸光微敛，起身往饭厅走去。
　　云止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玄微后头，低头整理腹稿。因此也未曾发现一缕黑气从玄微前额飞快窜起，复隐去。
　　玄微头也不回，语气淡淡道：“为师见你着女装甚好，为甚近来不穿了？”
　　云止快步上前，偷偷觑了一眼自家师父的面色，嘴里嗫嚅道：“师父莫怪，小止并非不喜师父的礼物。只是近来南北来回奔波的次数多了，女装虽好，但远不及男装方便。”
　　“火鼠裘皮冷热不侵，南北温差大，带上它为好……”
　　云止下意识点头。
　　玄微不时按压眉角，仿若累极了。云止见到，便问：
　　“师父，你身体不舒服吗？”
　　“突然有点累，休息下就好。”

　　云止于腹中梳理，怎么把七星鞭“输”给逍遥仙人还一直被逼着喊师傅的事情讲给师父听，琢磨了琢磨，话未出口，就听得前厅传来动静。
　　“气死我了！哎呀，真是越想越气啊……”刚想起逍遥仙人，逍遥仙人便到了。但见逍遥散仙急吼吼地走进门，边灌酒边骂人，划动的袍袖如云膨胀。
　　“师父！”
　　“师公！”
　　“啊？啊！”逍遥仙人抓了抓耳朵，不知这两个人何时来的。“吃早饭了？小老头饿死了，来来，吃饭去，吃饭去！”
　　“师公，那借去的鞭子可否还予云止？那是师父赠与的礼物，弄丢了师父恐怕会不开心的。”云止拽了拽逍遥的衣袖，传音入密。
　　“小娃娃什么意思，难道堂堂散仙，会言而无信，不予归还，这、这区区的七星鞭？”
　　“徒孙无意冒犯师公，师公……”
　　逍遥无视云止说话的重点，挥挥手道：“哎呀，我说小娃娃，而今流波的天机子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师公。叫我什么师公啊，叫师父，师父啊！”逍遥不羁，素来视世俗礼仪于无物。知道云止是玄微徒弟后，撺掇云止拜师更勤了。
　　玄微略瞥他一眼，师父在想什么呢？……咋咋呼呼的，不由令他回忆起往昔岁月了。
　　云止微窘，瞥了瞥师父，却见方才焦躁不已的师父静静地立在一旁，眼中隐隐有些笑意。云止略一愣神，见师父看一眼逍遥散仙，笑着对她说：“小止，饭快凉了，我们吃饭去！”言下之意，不必理会逍遥仙人了。

　　师父不生气了？云止唇边笑容微绽，也不再理会逍遥说的话。

　　饭菜上桌，萧青云唤几人快快入座。闻言，逍遥仙人一路小跑领先，玄微和云止跟在后头慢慢踱步。“你方才与师公传音入密，说了些什么师父不能听的，嗯？” 不经意间，玄微附在云止耳畔问道。
　　玄微趴得较近，呼出的热气掠过云止耳侧，这般冷的天气激起耳侧肌肤一阵寒栗。以如此近的距离，亲密地说话，还是在云止极小的时候。云止不自在地往后仰，结巴道：“没、没什么……”
　　眸中笑意隐没，玄微面上依然温和。“云止，收拾好心思。吃完这一顿，我们就上昆仑虚。”

　　酒供炉火上温煮，热菜落入滚水中，咕噜噜地翻滚。主人招呼客人入座，桌前白气腾腾。

　　大雪如洁白的飞絮，上下漂浮旋转，铺满屋檐。一片霜白。

　　连绵群峦，两座奇峰奇异突起。昆仑河环绕主峰，潺潺流动，河水清瀛,岸边不时有鸟兽奔跑出没。山腰云雾缭绕，覆雪山巅彷佛蕴含万千气象。

　　玄微负手眺望，说道：“到时无论发生何事，云止你都别怕。相信伏羲琴到手后，许多事就可以改变了。”
　　改变？师父想改变什么？什么事需要这般大费周章？云止内心狐疑，面上仍笑答：“有师父在，弟子不怕。”
　　云止与玄微目光相接。她微笑着，冲他说道：“弟子大约可以明白师父的心情，师父等这天已经等了太久了……所以今日不论发生什么，云止都当全力以赴，绝不拖累师父。”
　　少女笑颜娴静从容，苍白透明的脸庞像极上好的白瓷。

　　天地一片苍茫，风挟裹着雪吹到行人的肩膀上。玄微喉珠滚动，轻轻道了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