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中碧》野草与石头

13、第十二章

　　边陲之地，商贾云集。玄微于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停歇一处，寻觅云止的行踪。
　　“魔气侵扰，妄动神识只会伤上加伤，令这副躯壳苦不堪言啊！”
　　老人身着八卦道服，捋须笑看。其旁摆有一挂摊，卦摊两边竖有木牌，上书“天闻若雷，了却今生前世”，下对“神目如电，逍遥仙界凡间”。
　　“天文地理，前生后世无所不知。”老人指着旁边的字牌，把手一摊，请道：“最近生活拮据得紧，道长可愿意给几分薄面，让小老儿测上一卦？”
　　玄微眉头舒缓，脸上带笑，“晚辈道号玄微。”他掀袍在摊前坐下，“请先生赐教。”
　　老者笑答：“赐教不敢当的。”他准备好东西，笑言：“老夫卜算子，道长是测字还是抽签？”
　　“测字。”
　　卜算子推给他宣纸和粘墨的笔，玄微想了想，半晌才写下一个字，最后一个提笔收得不大利落，晕开少许。卜算子接过宣纸，沉吟一会儿，他问道：“道长想问什么？”
　　玄微凝眉看着纸上的字，转而抬眸轻笑道：“可能问此生？”
　　“能。”老者捋须，呵呵笑道。但见他拿了个巴掌大的龟甲和几枚铜钱，摇晃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铜钱极快地被摆来摆去，卜算子瞟了玄微一眼，稍后指着那字继续道：“上古时期苍颉造字,观迹成象。言为心声,字为心画。此处提笔凝滞,水墨渗出画外,形成鹤膝，道长可有不决之事？仙途？钱权名利？”
　　“无意仙途名利。”
　　“那……可是为情？”
　　玄微茫然不语，良久，摇头。

　　“……老夫最近在钻研佛家，发现佛道有不少共通之处。道长可愿意一听？”
　　“先生说。”
　　“佛家的释迦牟尼曾说过一句话，小老儿认为有理：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是为人生八苦。我问你，这八苦，你愿意堪破吗？”
　　“在先生眼中，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八苦应作何解？”
　　“五蕴六识创生的境世界皆为幻境，色/即是空。”
　　“如若放不下呢？”
　　“那便是犯了‘贪’。贪念一起，必生邪恶之心。人生在世，要想自在，必须学会放下。只有放下，方能拿起和承担。世间缘分，就如这天上满月盈亏，今晚月圆，明晚月缺，强求不得。”
　　“如此。”
　　卜算子观其神色，知是执着，仰首大笑道：“看不透，就只能深陷永劫轮回，虽无生老病死，但注定求不得，放不下，生别离，怨长久啊！”说罢起身。肩负布囊，手执招牌，随即扬长而去。
　　玄微朝卜算子遥遥一拜，“恭送先生。”不远处传来一阵大笑：
　　“不敢受师尊这一拜，弟子方才多有得罪。师尊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弟子便不再赘言了。”

　　师尊？玄微惊愕。扬声问道：“前辈何意？”

　　街道尽头，商贩叫卖，行人重重，已无卜算子的人影。

　　风雪漫天，凛冽的寒风夹杂冰雪打在脸上，生疼。昆仑山腰的环境尚且如此，山顶又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云止踏着嶙峋的山石，在积雪中艰难跋涉。前方白雾茫茫，依稀站有一人，紫色大袖于风中烈烈飞舞，如一只临渊展翅、欲飞的大鸟。
　　“师父，弟子来晚了。”云止喘了一口长气，站在原地告罪道。

　　“无碍。昆仑山顶的路没有解封，看来需要在昆仑山附近再待些日子。”玄微侧身，本想招云止下山，还未开口，蓦地皱起眉，冲暗处笑道：“前辈一路尾随小徒上山，有何见教？”
　　云止凝神倾听，暗道不好。空中一点风响，灰袍老者翻身落在一块岩石上，笑嘻嘻地盘腿而坐。
　　“我道这小小子像谁，原来是你！”
　　玄微也吃了一惊，面上慢慢浮现笑意。“师父，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否？”

　　昆仑山脉长年寒冷，白日较短，纷纭迷乱的云层迫近地面，雪花在劲风的带动下急速旋舞，院子里的海棠、玉簪、茶梅、丁香等从雪窖里窜出来，柔弱细软的枝条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

　　“听你师父说你身体不大好，站一会儿就进屋去吧，这里风大。”云止回首，来人头梳倭堕簪，外披立领的白色斗篷，衣角绣有银丝花鸟，款款行来，衣带当风。
　　“师叔。”云止淡淡地微笑，颔首。

　　女子解下肩头的斗篷披在云止身上，笑问：“在看什么呢？”
　　“雪，满院子的花……”
　　云止由女子牵着左手，笑意在她的嘴角甜甜展开，苍白的肌肤染上一丝红晕，带点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娇俏天真。
　　“那你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女子莞尔。
　　“南方的雪婉约秀气，北国的雪粗犷豪放。花儿也不一样，南方的花娇气，移到北国想是只有枯萎了。” 云止回答得孩子气。

　　“哦？这些就是从南方带来的花儿啊！”女子笑盈盈地，弯下花枝送到鼻尖轻嗅。“师叔当年刚嫁到北地，入眼荒凉，除了雪就是山，好不乏味！你赵伯伯呀，怕我闷，就托他那些跑商的朋友从南方捎来各色花种，仔细照顾了约十来年才有这千娇百媚的风景呢！”回忆当年，女子语气欢快。

　　“师叔用的什么方法？” 云止奇道。

　　“为培育它们，你大伯特地在内室搭了一个棚子，在里面放置炭火提温，晚上悬挂灯笼，日日派人照料，不敢懈怠……” 玩笑之际，不远处走来两人——玄微与女子的丈夫赵伯韬。

　　“如此便可？”

　　“尚未……”女子摇摇头，掩嘴一笑，道：“二师兄，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侧身指指玄微，附耳悄声道：“我们这莳花园艺的技巧可是你师父传授的呢！”

　　“你还说！”玄微笑指萧青云，说道：“为了你这几株话实叫我三天两头的不得安宁。”
　　“哦，愿闻其详。”赵伯韬瞧了一眼萧青云，笑问。
　　“飞鸾传书，叫我大老远地带五息土过来，就为了救活一株海棠！其他的嘛……”
　　赵伯韬听得也笑了，说：“沈兄，沈兄且住，青云呐，爱花如命，若要她离了那些花花草草，不就是要她的命吗？”

　　青云斜了一眼，佯怒道：“好啊，你们俩个大老爷们合着打趣我呢，也不顾小辈在这儿！尽给我下脸儿！”
　　“瞧，她急了……”
　　“不得了，被你惯得会撒娇了……”
　　三人笑闹。身为旁观者的云止素来不苟言笑的小脸上也应景似的，翘起点弧度。

　　“诶，师兄你带来的那位客人呢？不曾见他来。寒舍简陋，不知他在这里可住得惯？”

　　“一大早出去了。他自己说的，‘野地破庙住，皇宫内院也住’，想来没有什么住不惯的地方。”

　　三人谈笑一阵，赵伯韬突然说道：“沈兄，你与青云不是有事要谈吗？我先带你的小徒儿出去逛逛。”赵伯韬对云止招招手，“小止，来。”
　　玄微颔首应允，云止也就跟着走了。偶尔回首来处，一男一女背身缓步走在花园小径，风雪回旋，雾茫茫的一片。

　　云止莫名记起，七年前的春天。七年前的春天，柳絮飘飞，芳华百里。

　　东边的校场传来兵器相撞和师兄弟们的呵斥声，雾色茫茫，花草上露珠滚落，沾湿了云止一身少年的装束。朝阳挥洒着暖黄色的光芒。

　　“这是你要的东西。”女声柔美，鹅黄衣裳，长发及腰，是个熟人，云止的三师叔，萧青云。

　　金丝楠木，雕花添翠的盒盖缓缓打开，躺在玄色锦缎上的白色药丸分外扎眼。
　　忘忧。
　　忘却尘世一切忧愁。

　　云止内心一阵震动，忽然从迷蒙中醒来。雕花小床，红木桌椅，冬日的阳光透过纸窗微薄脆弱。七年前的回忆如一场奇怪的潮水，戛然而止，姗姗退去。

　　毛毡被撩开，一张娇小白皙的脸看向屋内，“止小姐吗？老爷唤我给您送一碗驱寒的汤水。”
　　小丫头年约二七，青衣摇曳，轻灵风流。她走进屋来，轻轻地放下碗，见云止看她的眼睛，笑着微微一颔首。
　　“姑娘面善，怎么称呼？”
　　“不敢当这一声，姑娘若不嫌弃，唤我小瑶吧。”
　　“小瑶？”
　　云止打量她一眼，接过碗，浅笑道：“承蒙瑶姑娘多番照顾，云止大梦三生，一觉醒来便觉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