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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清浅枕臂躺下,难以入眠。什么时候重新入睡,也不知道。他越来越像一个凡人,会痛、会累,一日三餐,夜里入睡。
      冰原广袤无垠,荒凉沉寂。银白之上,一粒黑点缓慢移动。他饥渴,劳累,困顿,前所未有的,急需找个地方躺一躺。
      这条路太漫长,他走了许多年,仍然看不到尽头。何时方至?何时方至?
      远远地,他看到雪原中伫立的木屋,窗前的光亮温暖,燃在冰冷的雪地里,招引归客。
      梦耶!梦耶!他受灯光吸引,拔动雪中的步履,不可控制地走到那所房子面前,右手屈指轻轻叩响门扉。

      门打开,屋内暖气氤氲,视线所及之处,门后的人影带着模糊的光晕。

      一双温柔明净的眼睛瞧着他,似乎等待许久,两颊沉淀淑静笑意。她的面容被屋里的暖气模糊,散发白白的柔光。她开口,嗓音难以想象的熟悉。
      “你来了……”

      白水中,茶叶无声旋转,杯口蒸腾热气。清浅立于门外,神情迷惘,屋内家居布景,陌生又熟悉。
      女子布衣钗裙,拾袖布茶,动作练过千百遍般的行云流水,自然优雅。她低首,轻嗅茶香,神态轻灵调皮。察觉清浅探究的目光,她嗔怪道:“怎么今天呆呆的,回来了就进来呀。杵在那儿,做什么?” 语气熟稔,仿佛他们两人相识已久。
      她递给他茶,笑道:“近来新学的茶道,快尝尝怎么样?”说话时,唇边微微展露的笑靥自然柔美。
      清浅凝视她的面容,静谧的白芒中,她低下秀白的脖颈,柔荑中端着那杯漫溢的茶香。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艼芷?”茶水馨香,暖气柔柔地撩拨清浅的睫羽。茶杯冰冷,通过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水灵灵的杏目疑惑地将他望着,女子有点奇怪他所说的话。

      “今天怎么了,尽说些我不懂的话呢?”她伸出手背,轻轻贴靠他的额头,颊边悄然绽开明媚笑靥。“外面跑累了吧。你坐下呀……”
      裙裾微摇,曳地的白色如琅月梅朵在近旁的地面绽开。女子静静依偎着他,把头搁在他的膝上,五指紧紧相扣。“你能够回来就很好。我知道你会回来。”
      “嗯。”
      满屋茶香,柔软回旋。
      “你回来做什么?专门为杀我而来吗?我不想死呀……”又轻又柔的呓语,一声声地,于千万年的寂静中执着回响。“你不要杀我,清浅,我不想死啊……”
      胸腔里的那颗心空旷寂寥,无力地酸疼。“我不杀你了。陪你到头发白了,牙齿也掉光了。我不杀你,艼芷。”他小心翼翼,将她揽在怀中,慢慢怀紧,不过一低头的功夫,怀中温暖消逝,仅余寒凉。

      低若吟唱的声音密密回荡,远远的,茶香雾气酝酿的似醒似睡的柔光里,缓缓行来一位白衣女子。她梳着古朴的发髻,青丝长至脚踝,白色衣裳随风轻轻舞动。她离他近了,人影越发清晰。
      清浅眉目安然舒展,潋滟凤眸迎向她即来的倩影。“艼芷?”笑里略带轻快畅意,他口里这样下意识呼唤。

      烛火如豆,窗外红灯高挂,喧嚣依旧。清浅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木椽,胸中心跳如雷,几近窒息。

      敲门声响起,小二在门外说道,客官,您的酒水。清浅闭了下眼,又睁开。“稍等。”

      毛毡掀开。
      隆冬季节,眼前的男子衣衫依然单薄。其人眼形狭长,眼尾上挑,一笑,就可以变成两轮弯弯的月牙儿。
      小二低下头,放下酒水。“客官您用好!”说罢,哈腰退下。
      “窗外是你在施法?”

      好本事!”清浅叹息,几要击节赞赏的话语,他笑说:“本尊差点着了你的当呢。”

      无形的威压似化为有形的利爪撕扯白瑶腹中内丹,白瑶忍不住化为原身。豹尾虎齿,白狐身躯,小小的一团怪物伏地哀哀叫唤。

      清浅敛眉,疑道:“青丘九尾狐族……罚守昆仑虚的那位?”

      加持在身的力道减弱不少,白瑶伏地哭泣道:“白瑶不知大人降临,多有得罪,请大人看在白瑶守护昆仑山万年不敢懈怠的份上,宽恕白瑶!”

      “多年不见了。你这番作为,所为何事?”

      “小狐……小狐……”白瑶抬眼,复低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罢了,我有话问你。”

      “小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有半句虚言……”白瑶战战兢兢地抬头。清浅脸庞如玉,气质温润,全然不符他所负威压的可怕。她结结巴巴地说:“如有、如有半句假话,但叫小狐、小狐雷劫加身,形魂俱灭……”

      “呵。”清浅冁然而笑,道:“先爬起来吧。并非什么难题。”

      阴暗的河流,向前流去,流过两岸重山。火光穿透朦胧的夜色,看似极近,实际上仍很遥远。
      木船驶过,摇橹破开水流,分成两扇往两岸漫去。流波现任掌门气息奄奄地靠于慕紫怀中。
      流波第二十三代掌门韩子期,道号天玄,躺在灭流波几乎满门的帮凶怀里,麻木地盯着夜色,坚毅严肃的国字脸蒙上厚厚的一层灰白。
      修道之人,纵使驻颜有术,也抵不过岁月荏苒。一千多年,往日黑发健齿的年轻人,早已须发苍然。
      慕紫摩挲他苍白的脸,灰白的发,眉目柔和,心满意足。长期病痛的折磨使韩子期日渐消瘦,他不自在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出神地望着一侧的河水——凝滞、缓慢、呈血黄色的河流——那是鲜为人知的小道,忘川上游的支流。木船,正逆流而上。
      他不知觉地,慢慢阖上眼。
      “子期,快到了,你醒醒……”
      天玄听到有人唤他,那声音隔了一千年的时光,又陌生,又熟悉。韩子期是他俗家名姓,自从脱离俗世,没人再唤过他这个名字。他只有一个名,道号即是他的名。……那么,是谁?
      他极力迫使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忘川河暗红色的薄雾散去。“是谁?谁在叫我?”他呢喃地,问出了声。浑浊目光四处搜寻。
      他早该明白,这世上能执着唤他名姓的只此一人。灭流波几乎满门的帮凶。
      一千多年了,他花了五百年时光屠戮世间妖魔,花了五百年的时光去恨她。可到头来,却醒悟到最应该恨的人是自己。
      佛家常说,千年一轮回。千年的时光,天地发生沧桑巨变,恨淡了,爱也淡了。往日流波因他衰落,因他振兴。
      当他立于高山之巅,独自一人平视苍鹰扇翅滑翔,俯瞰湮没滚滚红尘之下的人世,人类如蝼蚁渺小而脆弱的感受从未有过的深刻。回首过去的恩仇,就如过眼的云烟一样缥缈。
      “生死终有尽时,油尽灯枯,自然之理。”他缓缓地开口,“我比凡人多活了九百多年,是向自然之力借的福分。世上没有永恒的,慕紫。别强求了。”
      “我知道。”轻柔梳理天玄鬓边凌乱的华发,慕紫微笑,迎向他麻木的注视。“再等等吧,待我们到达忘川尽头,你就会马上好起来。”
      天玄靠在慕紫怀里,扯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小姑娘,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再远,就得被发现了!”船夫把帷帽一揪,逍遥一张老脸皮显露出来。
      慕紫冷笑道:“想走?你可以试试。”
      “你、你、你……”船夫气得说不出话来,赖皮道:“来来来,用你的虫子把我弄死吧。与其死了被鬼差欺负,不如现在你就弄死我!”

      “何必,慕紫?”韩子期淡然浅笑,“前辈,慕紫先前对你多有冒犯,我代她向你致歉。她不会再为难前辈,前辈但走无妨!”
      *
      翠竹盈盈低垂,与月白色道袍相得映彰。天玄立于窗边,出神。

      天机子进屋,把能红漆托盘放在桌上,托出药碗。“师兄,您近几日跑哪儿去了,众弟子不见您,可把他们急坏了。”
      “呆在屋里憋闷,随处逛逛罢了。”天玄走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师兄身体恢复不少,这是好事。”天机沉吟不语,默然看天玄喝药。天玄消失的那几日,空中高悬的本命星忽明忽暗,大有坠落之势。昨天晚上,相聚遥远的三星遥相呼应,白光一支相连,星局陡盛。本命星生气顿生,虽谓妙事,却也奇怪得紧……
      天机子想了想,将药碗收好,话终究停在嘴边,没问出口。

      天玄察言观色,心中有了计较。“天机,你过来。”他将天机招致榻前,温言问道:“这阵子师兄身体不好,门中事务一直由你接手,可有什么不惯的地方?”

      “流波在掌门的治理下,近千年来香火旺盛,入门子弟勤奋刻苦,道心虔诚,元气大增。近来天机接手门中事务,也亏得掌门师兄和众长老的指点,并未出什么大的差错。天机才疏学浅,经验尚且不足,”天机子抬首恳切道:“还请师兄保重身体,尽快重掌流波。”

      “你我师兄弟已度千年光阴,无须在我面前客套了。有话,就说吧。”

      被一语道破隐藏的小心思,天机子低头拱手。不好意思地笑道:“师兄洞若观火,然,天机方才所言也是出自肺腑。流波近千年广收门徒,精心教导,元气已恢复。天机是诚心希望师兄能重新掌管流波,带领我们……报流波几近灭门之仇。”

      天玄子捋了捋长须,也笑了笑,突而肃颜,沉声道:“流波第二十四代弟子天机子听令!”
      “师兄?”天机子惊异,旋即掀袍下跪听训。
      但见天玄子取出一道法旨宣读,命天机子接人流波第二十四代掌教。法制宣读完毕,天机子诚惶诚恐,不欲接过,伏地一拜,颤声道:“师兄,天机有罪……但天机……并非觊觎掌门之位。”
      “你们底下的动作,我都看在眼里。好的,坏的,也是你们应该经历的。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传你掌门之位,是师兄考虑了好久的结果。天机,你先起来吧。”
      天机哽咽道:“天机……受之有愧,望请、掌门师兄三思。”
      “我知道,当年那件事,你愧疚、憎恨,仍然耿耿于怀。这是你的心结。人生在世,谁不会犯点错?你又有什么错呢?天机,你起来。”
      天玄扶起天机,神色平静。“你们心中有所不满,我自然知晓。可是天机,你可知前任掌门为何给你取这么个名字?”两人并肩走到窗前,展现在眼前的花鸟虫鱼,高山流水,生生不息,枯荣有序。“天机二字,不是预知命运。而是教我们去领悟,万物运行的规律。人生来承受天恩,自诩万物灵长。然,人生在世,必定经受生死离别,爱恨情仇。比之万物,不过多了几分选择。”
      星辰降下升起,昼夜更替,四季变换,天地清明。他们仿佛置身大千世界,用心眼呼吸自然之气。
      沉厚苍老的嗓音在天机心中回响。“这些年,我一直问自己:我们流波数千年镇守一方,守护神器,为何遭天道摒弃,换来血腥屠戮?拷问千年,才问出了这样一个结果。”
      “天机,师兄天资尚可,却修了千年也未曾得道。只因道心不诚,看问题太过狭隘。除了修颜有术,寿命长久点,我们也不过是一介凡人。总会被红尘所扰,超脱不得。如有一日你有所悟,当超脱轮回,鱼游天地。”

      翌日。天机推门进来,不见天玄子踪影,连忙将脸盆放在桌上,唤人追出门去。

      深秋,眨眼间,风吹黄稻田,两岸落木潇潇飞下。十里长汀,一件白色单衣被秋风吹起,风中流动着和煦的温度。昼夜转换,夜幕降下,星月升起。在他的头顶,浩瀚星空兀自亮着,像被照亮的海洋。

      雪停了,风歇了。客栈的客人一大早便启程,一时间,门口马鸣声不绝于耳。
      慕紫与清浅擦肩而过,提裙匆匆下楼。
      清浅侧身回眸,冷冷瞥了急欲出门的慕紫一眼。“明日便得上昆仑,如若无甚要紧事,呆在此处。”
      “只是出去一趟,不会坏你的事的。”慕紫不自觉地玩弄发尾。“清浅,我想去找他了,待此事结束,我就离开。你,别拦我。”
      清浅脚步微滞,“待此事一完,我不会拦你。”他说完,头也不回,径直地走了。
      慕紫低眉,她唇边散开笑意,浅淡柔软。“多谢你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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