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中碧》野草与石头

11、第十章

　　流云变幻，千年繁华不过天公地母指间的一捧黄沙。

　　苏州城郊。黑漆漆的林子，杳无人迹。偶尔有夜猫子或是蝙蝠之类的夜间生物贴着树枝扑扑飞过。一名短衫少年坐在空地上，用树枝挑着篝火，干燥的树枝茅草被火烧得毕毕剥剥地响。草丛轻微一动，只听一声闷哼，异物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少年冷峭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他瞅了一眼地上的妖物，几下将血木剑缠紧负在背上，跳上一棵看起来较为干净的大树，睡着了。

　　“包子咧，新出笼的包子——”“饼、饼……”早晨的临安街白雾腾腾，香气弥漫。青衣书生负起左手走在大街上，不时与身边的男装丽人谈笑几句。“怎么？”见他停下，男装丽人警惕起来。青衣书生舒眉，浅笑着说：“适才记起珍味坊的糕点甚是有名，不若我们同去？”男装丽人点头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如此，不妨一尝。”短装少年肩上挂着布兜，背负一把不明的狭长物件，脚步匆匆，与青衣书生擦肩而过。

　　客栈厢房，紫衣道袍的青年与身着八卦紫绶仙衣的老者执棋相斗。香炉轻烟袅袅。“哈哈，你输了！”老者拍膝大笑。青年收棋，慢慢笑道：“是我方才走神了。再来一盘。”“诶，不来了，不来了。”老者摆手，“你不是还有正事要办？老夫就不打搅了。”“不是人还没来嘛！”青年再收拾一盘。“你啊！”老者呵呵笑道。下了一子，老者问道：“你于这事有把握吗？可需人手？”
　　“行有违天道之事，必遭天谴。不敢劳烦老友涉险。”、“生平得一知己，纵不幸罹难，何憾之有呢？”
　　一枚黑子落在白子边上。“老友情谊，玄微心领了。微身边但有一人，便已足够。”
　　“哦？何人这等本事，叫来老夫瞅瞅？”
　　青年人抚膝笑叹，“本事确实不大，胜在……”
　　敲门声响起。青年人收敛笑意，手下落子不停，“进来。”
　　道服少年推门而入，禀道：“师父，师弟回来了。”
　　“唤她进来。”
　　小道士应诺而退。
　　老者落下一子，“ 便是此人？”青年淡笑不语。

　　短衫少年跨过朱红色的门槛，恭恭敬敬地站定。老者笑眯眯地打量一番，咦了一声。“如何？”青年笑问。老者轻捋长须，沉吟道：“此女果真不凡。”少年原来是作男装打扮的少女。青年看向站于下首的云止，“一路辛苦，先回去好好休息，卯时到此，为师有东西要给你。”
　　云止拱手，应声而退。

　　月朗星稀，躲在树丛土中的秋虫嘶声鸣叫，西厢客房灯火明亮。
　　“此次出门，归来得晚了。”
　　“云止学艺不精，路上被妖魔缠住。请师父责罚。”
　　“责罚？”青年从匣子里捧出一物，冲云止笑道：“那便‘责罚’你除了每日练习百遍‘诛仙十八式’之外，再学一门武器。”
　　云止抬头，“一百遍？”
　　“怎么，嫌少了？”
　　“嗯……师父说过，练剑勤奋虽重要，更多的是在领悟和贯通。一百遍，不算多，但……”
　　“拿着。” 青年微笑，递予云止一样鞭子。“此乃故人之物。”指尖轻触七星鞭，玄微眸光微动。他抬眸一笑，“这次出门，望它能护我‘学艺不精’的弟子一路平安。”
　　玄微平日不肯轻易调笑，待她长大，这三年来是第一次吧。云止小心抚摸几股野兽皮筋搓成的纹理。非常普通的长鞭，入手殊无特异。若硬要纠结出一点与众不同来，可能就在于这鞭子的色泽，遍体殷红，尤胜鲜血。只是，师父何以会将这故人之物交与她？他看起来那般不舍。
　　玄微见到云止的神色，略感意外。“武器若无人使用，它的价值便不得彰显。”玄微笑道：“它既属于你，往后是弃是留尽由你来裁夺。我留着它原也是……做个念想罢了。”
　　“既然是师父的嘱托，弟子必定好生爱护。哪敢轻言丢弃？”云止双手接过长鞭。
　　玄微收敛神色，似不经意扫了一眼云止的发顶。回到茶几旁坐下，继续道：“你去清风崖的事，办得如何？”

　　“轩辕、太阿、龙渊、湛卢、赤霄这五把名剑尽已寻到，唯有……东皇钟、伏羲琴，这两件神器下落不明。阵成，尚需一段时日。”

　　琴弦叮咚作响，烛光掩映下师父平常的眉目竟也有入画的滋味，云止有些许出神。玄微调和琴弦，道：“天狐已到镇中了。”
　　云止略为惊讶，“弟子的剑并无反应……”

　　“与你无关碍。要不是为师与这天狐有一面之缘，连为师亦无法察觉。”琴曲流泻而出，玄微意味不明地一笑，普通的眉眼在烛光映照下焕发迫人的光采。“东皇钟和伏羲琴两件神器分别埋存不周山和昆仑山顶，千年一现，盗取不易，明日师父与你一道去。”

　　＊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红衣少女凭空出现在雪地上，款款向前走来。她的脸是不正常的白色，一双眸子清亮非常，有如星子。
　　万径人踪灭，她独身行走。两旁唯有树木被风吹得摇晃。
　　雪地突起白芒，满地冰雪席卷扑来，云止借助右首的雪松，登跃双足，越过力道波及，揽过另一侧树木躲避。白芒纷纷散落在地，变成一般的冰雪。稍接着，复起一阵白芒，比之上次更加迅猛，兜头而下。云止单手结印，白芒顿在半空，俄而纷纷陷落，雪花漫舞甚是美妙。
　　一名灰袍老者自雪堆中蹦起，兴奋地手舞足蹈，嘴里直道“好玩”。
　　云止打量老者，见他没有恶意，于是拱手道：“前辈，晚辈尚有急事，请恕不能奉陪。”
　　少女一副嗓音清冷干净。她并不多话，足尖点地，飞身一跃，便踏空而去。逍遥仙人略为无语地指点她离去的方向，道：“别啊，你根骨好啊，我正找徒弟呢，有没有兴趣拜我为师？”
　　逍遥仙人一跺脚，“捉迷藏？嘻！试验我有没有资格做你师父吗？”他笑嘻嘻地，冲前喊道：“好小子，我喜欢！跑快点啊——！我马上追来了——！”

　　云止的目的地处于极西的位置，御剑一路西行到了边陲之地。西方大地，风土人情与中原迥异。逍遥仙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云止后头，见到此地的女子大都是深目高鼻、艳丽婉转，穿着大胆，直叹好看；闻到小摊上卖的葡萄美酒，深感肚子里的酒虫被勾上来了。
　　云止一边疾走一边寻思：这可怎般是好？那老者一直跟在后头，虽说看起来没有恶意，但这般纠缠着实耽搁行程，此时，师父定已上了昆仑顶了。

　　天色渐暗，有的地方挂起了红灯，酒肆里也是嘈杂得紧，云止坐下轻抿几口酒，转而身轻如燕地登上一家二层的花楼。寻着一间彼时无人的空房，掩到一处。逍遥仙人纳闷自己不过一时贪杯，就把小子跟丢了，但也不恼，还高兴这可能是自己徒孙的小子身法高超，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他挠了挠头向茫茫夜色追逐而去。

　　云止留意逍遥的动静，此时房门清响，进来个青衣书生和一个男装丽人。男装丽人行走于书生的左首边，侧颜姣好，眉间磊落，带点普通女子没有的英气。书生青色袍袖，身姿挺拔如松，可惜视角不好，看不甚清面目。“能与这样的女子一起谈笑的必然当属一名俊杰。”云止寻思道。

　　男装丽人与青衣男子说了什么话，男子似乎笑了。男装丽人面上浮现无奈的表情，很知心意地拉开房门出去了。房门一关，吵闹喧嚣都被隔绝在外，男子和衣躺在榻上，厢房里只能听到他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外面看这屋子不大，不曾想内有乾坤，森罗万象。成千上万册书籍罗列其中，书架高三丈有余……云止仰头张望，暗道不对。

　　烛光烛影，她猫着腰穿梭书架间，微量灰尘掠起。最底层斜放着一本书，书的封面题刊模糊，隐约写有“天历年手机”字样。

　　受到生人触碰，那本书迸发神光，漩涡离离，云止被扯入其中。各色神仙鬼怪人形兽貌，匆匆而过，有物察觉生人入侵，呲牙低吼，又看不清是谁，迟迟没有动作。神光包裹的蛮荒尽头矗立一面黑色古镜，镜面黑沉，光怪陆离。

　　流动斑驳的影像，云止偏偏看清了它回溯或预示的事件——朱雀浴火，苍龙于百丈宽的瀑布上空狂舞嘶吼，漫天的白色香草碎裂，奄然而逝。
　　黑瞳忽明忽暗，影像泯灭，云止惊觉内心涌上阵阵悲酸，这种感情莫名无来由，不能自抑。

　　和衣而憩的清浅，面色微动，银色睫羽掀开。

　　电光火石之间，透明结界发出一声尖啸，生门大开，随着白衣身影的离去又迅疾合拢。

　　清浅紧随其后，步伐忽快忽慢，偌大的天地于他而言，走来有如闲庭漫步。

　　“何人乱闯？快快停下。”清浅声线清冷，穿过夜晚清风，恍若仙音飘渺，又如有千万根无形细丝牢牢拴住她的脚步。

　　云止回首，清浅一袭如云衣袖仿佛要随流风逝去，青丝被月色映成银白。

　　春天的深夜，清浅恍然见到千年前的故人衣带当风，俏立于灯火阑珊处。她的眼眸蕴含闪烁水波，凝睇着回首的人微笑。
　　黑夜缦顶，明月皎然，眼前一袭简便白衫，衣袂轻扬，腰间系有七星红鞭。清浅心驰神往间，不防剑光忽至，势同惊雷！清浅身随影动，匆忙退去一里余地，而少女步履不停，足尖轻点，几个纵身，遂隐入丛丛山林。

　　人间万家灯火之上，清浅凌跃万顷之茫然，冯虚御风，如遗世独立。

　　昆仑镇的镇民匍匐在地，跪拜不停，崇敬或恐惧。那是神仙，不可企及的上位者，主宰人间的喜怒哀乐，生死离别！

　　人群中一稚子仰头瞧，颇感疑惑。身旁匍匐的老人恼怒，忙按下孩儿的小脑袋。“小儿不知尊卑，对神仙老爷不敬。”童子匍匐在地，稍微仰起点身子，他悄声道：“奶奶，他好像不开心啊？”老人斜了孙子一眼，上半身仰起落下，额前触地。她嘴里念念有词：“童言无忌，神仙老爷莫怪。保佑一家康顺……” 地上百姓一般模样，全不断朝清浅跪拜，许下心愿。

　　被人称颂的上位者低下眸子，揶揄一笑。

　　万里清风长策。其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