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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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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知道会喝酒而没有开车过来的凌律扶着龙聿进了下一辆计程车,海晨坐进前座,回头问道:“小聿家住在哪里?”
龙聿轻倚着凌律,闭上眼,没有回答。
“先送你吧。”凌律接过话。
海晨看了两人一眼,没再说什么。
城市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角度去看,总会变换出别样的色彩。灯光与楼房在车窗外闪过,就像飘移不定的心情。
不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不变,不变的是变。
谁因谁慨叹,谁为谁伤怀。既然其实,谁都不是谁的谁,那又何必,强求一句虚伪的证言。只要能够拥住此刻,又何必在意,那一抹缥缈的爱意,和一份奢侈的永远。
就这样安静地驶了很久,计程车在海边停了下来。
“你真的住在画室?”凌律看了看漆黑的窗外。
海晨低笑了一声,仿佛有些许轻蔑的自嘲:“怎么,你不相信?”
“……不是。”凌律瞧了海晨冷漠的侧脸一眼,“只是有点吃惊。”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不是一直都这样?”海晨笑了笑,令人刺目的不以为然。
见凌律不语,海晨干脆地丢下一句“送我”,转身下车。
凌律略加考虑,便简单跟司机交待两句,打开车门想跟上去。不料手臂却被另一个人给拉住。
“我要跟你一起。”龙聿坚决地说,并不是在用商量口气。
“你在车里休息一下,我待会就回来。”
“我不。”也只有借着醉酒,龙聿才能这样霸道地直接否定凌律的安排。
“……”
知道多说无益,凌律只好预付部分车费,把龙聿一并带了出来。
海水一浪一浪地推向岸边,远远的海边低崖在沉寂的暗色中模糊出浓黛的朦胧。风从广阔的陆地涌向更为广袤的海洋,凉爽的空气中轻诵着静谧的水声。
画室离路边很近,海晨却只是默默地向大海走去,望着未知的远方。
凌律对搭在自己身上的龙聿轻声说道:“你待在这。”然后走近在海边站定的海晨。
印在龙聿眼中的背影依旧沉稳而坚定,黑色衬衣溶进了茫茫夜色,仿佛正应着召唤,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进画中。
龙聿怔怔地看着,想伸手挽留,却一动也不能动。头很沉,却又异常清醒,脑子里好像被塞满了东西,却又似乎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也许他与凌律之间,不只是这十几米的距离,也不只是那十年的时间。
沉默着走过去,凌律却没有率先开口。
“你很顾着他。”忽然就传来这么一句。
凌律转头看向海晨,没有言语。
“不要他参加聚会也好,故意叫他喝酒也好……谁都看得出来,你在护他。”海晨淡淡地说着。
“……就因为这个?”站在昔日长谈的地方,凌律直入主题。
“……不全是。”海晨微微垂下头,几缕留海滑下,“我只是对我自己很不满。”
凌律细细地盯着海晨,等待下文。
“我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感到嫉妒,居然会因为你弟弟而觉得不安……律……”海晨看向凌律,眼神认真而忧郁,“我好累。”
凌律静静看着他,慢慢走近了些。
海晨忽然一把将凌律搂进自己怀里,头埋在对方颈窝可怜兮兮地说道:“我想问敌人要一点补给,我能量不够了。”
凌律顿了顿,抽手回揽住他,劝诱似地轻声道:“玩够了吧,海晨?是不是该结束了?”
海晨抬起头,视线显出一丝茫然的警惕:“结束?怎么结束?只要我不再口口声声地向你要求爱情,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我不知道,但也许不会再这样僵持下去。海晨,你口中的爱情会把大家都拖入死胡同。”包括亲人和朋友。
“可我已经退不出去了。”海晨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凌律说出这样的劝解。他忽然感觉到了凌律的迷惑中那正微妙改变的态度——即便在之前,凌律从不干涉自己的选择,有的只是无言的配合。
是因为郁冲的责怪,还是事情走到今天理应出现的变化?不知道。但如果是以爱的名义,那么所做的许许多多事情就是可以被原谅的吧?即使一直恣意伤害自己和他人,一直悲默着灵魂奄奄一息。
凌律深深地望着海晨,望着这个在煎熬中倔强坚持的男人。
有些事情,很早就知道了。可是有些事情,却始终不明白。
“海晨,你……是幸福的吧?”毫无预兆地问出这一句,凌律的声音依旧悠远而沉静,用语末微扬出问句。
苦痛与伤痕,不过是为幸福做出一种衬饰与遮掩。如果对方执意选择一条旁人所无法理解的辛苦道路,那么个中的意义一定也是旁人难以懂得的。
可以被原谅,或许只能是以幸福的名义。在海晨那穿透了过往的哀伤眼眸中,却总是隐隐闪烁着灼灼光火。那里面,是不是能捕捉到幸福的影子?
凌律一直没有对海晨的行为提出异议,对海晨的信任使得他没有费脑筋去对此形成自己毅然决然的态度。说他在很多时候其实相当的随波逐流也好,凌律给予了海晨绝对的空间和余地,把主动权拱手相让。甚至他在多年之后重新去思考两人的相处时,才惊觉海晨已经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慢慢逼向墙角。
可这又如何?一切都是甘愿的。即便是在逐渐形成改变意向的今天,凌律却也更倾向于让对方行使决定权。原因再简单不过,能给海晨幸福的只有海晨自己,而他凌律希望海晨能够幸福。
幸福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复杂的是,人们的幸福总是会相互冲突。
海晨只是微漠地一笑,了然会意:“要不然就由你做出决定,要不然就由我自己做出让我幸福的选择——你是这个意思吗?”
凌律轻轻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惊讶海晨对自己话中涵义的透彻理解:“这一切都在于你,幸福是你的权利……”
“也是我的义务。”海晨把话接了过去,带着清透笑意的眼睛攫住凌律的视线,缓慢贴近。
修长的双手轻捧住凌律的脸颊,海晨小心地将脸移近,像品尝糖果似地舔扫过凌律微抿的唇,然后顺理成章地吻了上去。
一只手扣住了凌律的后脑,他不准对方退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使得唇舌的交缠更深,他在要求凌律回应自己。
手臂穿过凌律的颈边,缠紧着不愿拉开丁点距离,逐渐浓厚的吻随着凌律不急不慢的配合将周围的风撩拨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仿佛天地就这么变得狭小,又仿佛变得无比宽广。
在无垠的大海边上相拥热吻。没有开始的信号,也没有停止的征兆。酩酊感细细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沐浴在这种气息之下的细胞全都按捺不住地开始兴奋。
情感与理智溅起四溢的火焰,好像要被燃尽了。
五十四
龙聿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脑中好像被猛地撞击了一下,回不过神来。
凌律……凌律?
凌律曾经的表情,凌律曾经的话语,接连从大脑中闪过,就像盐水涤过伤口,每一个点滴都让人疼痛。
凌律,那个纯粹的凌律,那个即便有瑕疵却依旧让人觉得完美的凌律,居然在跟一个男人忘情地拥吻?!
曾经觉得不可撼动的一切却在顷刻间轰然倒塌,眼前的场景太不真实,是在做梦吗?凌律到底在想些什么?凌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凌律的原则、凌律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心中被不停地塞进什么东西,然后又给死死地攥住。夜深的陆风吹走了赖以生存的氧气,在尖锐的痛楚中所有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
从龙聿的角度只看见两人的侧面,而海晨的陶醉与凌律的投入却毫无保留地落进他的眼里。
眼神变得迷离。
凌律接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吗?很认真,很专注,就像他每一次严谨地完成手中的工作。
龙聿淡淡笑了笑。很可笑,站在这里的自己很可笑,居然还能注意到这些的自己也很可笑。心中浮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苦涩,眼光却执拗地不肯离开凌律,不肯离开那个男人。
看着凌律转换着角度与海晨深吻。即便疼痛,即使沉闷,心脏却依然被那唇舌蛊惑,抑止不住地乱跳起来。血液就好像被逐渐升温的火热空气薰燃了一样,烫得发疼。心底仿佛产生了一个细微的裂缝,一瞬间便扩散开来,蔓延进心中最幽暗的角落……
过了许久,海晨的手渐渐松开,凌律应着放缓的节奏慢慢结束了这个吻,退了出来。
海晨的眼睛在激吻之后变得晶亮而邪气,无所掩饰地直直投进凌律眼里。勾起嘴角挑逗似地添过下唇,海晨低笑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
自己先挑起,然后再质问对方——海晨丝毫不认为自己的问句有什么不对。
“补给。”凌律简单地回答。
继而,两人相视一笑,同样的爽性与自嘲。
“你这是在逼我,律。”海晨缓缓凑近凌律耳边,“送给我权利,然后把义务丢给我……你总是能找出对你来说最省事的解决办法出来……”
“你可以把义务让给我,然后由我来享受权利。”凌律也凑近海晨耳边,轻声说道,“既然你在你这个一意孤行的游戏中享受到了乐趣,那么总能让我们分享一下。”
“……为什么要拆穿我呢?受害者要求赔偿的游戏难道不好玩吗?”海晨的眼神冷澈,微笑却不曾从嘴角隐去。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是不是仍旧有陪你玩下去的必要。”
海晨挑起眼角,略微沉默,然后说道:“好,我给你你要的答案。”
说完,他微微一笑,眉宇间的淡郁仿佛在这旖旎夜色中逐渐消融,在蜕变般的剥落中,缓慢散发出隐隐光华:“我爱你,律,我爱你。爱你,这么的爱你,所以觉得很幸福,一直都觉得,很幸福,这么的幸福,再痛苦都觉得幸福……每一次想到你、见到你,每一次说爱你,我都觉得好幸福,幸福到眼泪都要掉下来……”
海晨微笑着,沾染着海水最明净的柔和与静美。
所爱的,所恨的,所执著的,所放弃的,相似的,相悖的,面对的,逃避的,清楚的,模糊的……
透过眼眸的水雾,沉淀下的就是幸福吧。
“因为很幸福,所以我想要更幸福,哪怕这会影响到别人。律,我要你的爱情,我就要你的爱情。在你给我你的爱情之前,我会给你思考时间。”
自私得坦然,任性得霸气,这就是姜海晨。
凌律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如果我怎么思考也得不出你想要的答案呢?”
“起码你要试一试。我要你一直思考什么是爱情,我要你不停地想,在我喊停前不准停止。”
“……这件工作并不轻松。”凌律扬了扬眉。
海晨也扬了扬眉角,再次收紧一直缠在凌律劲上的手臂,诱惑似地轻声说道:“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幸福……”
凌律微微动了动,望进海晨带着莫名笑意的眼睛,得出结论:“你在逼我。”
“是你在逼我。”海晨弯起嘴角。
“是你在逼我。”凌律也没有退让。
“刚才是谁一下子把我逼到墙角?”逼着自己撕下悲伤的面具,显露出轻荡幸福与满足的心底。
“难道不是因为你趁我不注意,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凌律反问。
海晨没有回答,两人只是静静地相互对视着。突然,海晨低低地笑了出来,好玩似地轻轻啄了啄凌律的唇,说:“这就是我爱人的方式。”
“……你爱人的方式挺特别。”凌律的语气不轻不重。
“你不也是一样?”海晨笑着,也不示弱。
“……”看着海晨脸上露出熟悉的轻松又得意的笑容,凌律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带着那么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姜海晨这个人,可以微笑着杀人,也可以残酷地去爱。他用最阴狠的招数堂而皇之地进行攻击,脸上却是最无辜的淡笑神情。
自觉好笑地浅浅勾了勾嘴角,凌律最后冲海晨说道:“后天我送你。”
就在凌律干脆地转身离开之际,海晨的眼神中突然掠过一丝狡黠。他突然将凌律一把拉进怀里,手臂灵活地再次绕上了对方的腰。唇瓣凑近耳畔深意地吐出“我等你”三个字,海晨轻吊着眼角将胜利者般的得意目光直直射向不远处的龙聿。
出乎意料地,不知何时,龙聿已换上了一脸漠然的神情,仿佛带上了一层莫名的嘲讽与悲悯。
被酒精熏沸的血液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汹涌着,脑中的那根弦不停地被施以强大的压力,一点一点逼近极限。一直努力地想保持一丝理智的龙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抑止住源自身心本能的强烈冲动——把凌律抢回来!
好像每一根神经都在肆意叫嚣着,借着酒液的放纵在风中发酵出狂热的情绪。仿佛已经被撕扯成了两半,一个自己冷淡地看着这闹剧般的一切,另一个自己却在瞬间爆发出愤怒的烈焰。
愤怒,不知缘何而起,也不知将涌向何处的愤怒。
当龙聿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自行冲过去猛地将凌律从姜海晨怀里一把扯了出来。将凌律挡在身后,他不受控制地冲着略显惊讶的姜海晨大吼道:“他是我的!”
骚动的心神和抑郁的心绪随着这有份量的一声忽地找到了依附。仿佛只要凭这么一句话,便可以将凌律据为己有。
在那一瞬间,龙聿脑中突然闪过多年前安娜笑着说出的那句“你完了”。但他现在根本没办法理会其他的任何东西——凌律的想法也好,礼节理智也好,他什么都不要再想。在酒精的刺激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可以不用去在乎。
他只知道将凌律拉出姜海晨怀里那一刻,猛烈地撞击着心脏的那种极度喜悦与亢奋。把凌律牢牢抓住,把凌律锁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看他碰他……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在为这个想法而愉快地大笑着。
他是我的!——这就像一句魔咒。
龙聿不想去为自己的反常行为找出原因,他只是突然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他要凌律!他要这个男人!
遭遇了漫长压抑与忽视的欲望在刹那间喷薄而出,那些多到令人憎恶的小心翼翼与犹豫反复在瞬间被燃尽。
想要这个男人,这个表面冷酷实则温柔的男人,想要这个隐忍了太多却总是不以为意的男人。想要他,想要他的潇洒,他的坦然,他的胸襟与气度。
突然爆发出决心的龙聿身上散发着一股慑人的气势,他强烈而坚定地视线笔直地投向姜海晨。
从第一面起,龙聿就不喜欢眼前这个叫姜海晨的男人。不喜欢他跟凌律并排站着的样子,不喜欢看他和凌律说话笑闹,更不喜欢他望着凌律时,那种深沉又露骨、忧郁又甜蜜的眼神。现在借着酒势,龙聿更是强烈地感觉到对姜海晨那种发自内心的排斥与厌恶。
这个人有什么好?!为什么凌律要对他格外不同!!竟然还跟他……跟他接吻??!!凌律明明就对同性没有任何特殊的喜好,为什么就会对姜海晨这么忍让配合!!!就因为凌律那些无聊的负疚感,就值得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
清醒的时候勉强想通的问题却在酒醉之时被急剧放大了模糊不解的部分。盘梗在脑中的愤恨纠缠着不明原因的浓烈嫉妒,被血液中的酒精“腾”地点燃。
要不是姜海晨,凌律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要不是姜海晨,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龙聿的大脑被执拗的逻辑紧紧攫住,那些在平日的理智与克制之中着力修正的思维方式却又再次在情绪爆发的时刻逐渐偏移。
他知道谁也不可能为这所有的一切承担全部过错,但除了姜海晨,又还可以责怪谁?他龙聿还是他凌律?要不是当年姜海晨对凌律起了那种变态的念头,做出那种变态的行为,事情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在龙聿的怒气迅速飙升之时,扬起一抹冷淡笑意的姜海晨却突然伸手越过龙聿,将可怜的凌律又一把拽了过去,狠狠地撞到了反应不及的龙聿。
“喂!”对这两人之间突变的状况感到头痛的凌律简短地表示了抗议,却根本没有机会发表更多的意见。
姜海晨盯着龙聿,狠狠地开腔道:“我讨厌这种凌律被人从怀抱里抢走的感觉。他是我的,我不会让人抢走,也不会有人能够从我身边抢走他!”说完,姜海晨略扬起下巴,傲然地一笑。这笑容里包含着一种令龙聿感到极度刺眼的自信,也是他恰恰最为缺乏的自信——对凌律的自信。
被戳到痛处的龙聿恶狠狠地瞪着姜海晨,攥紧的拳头差点就直接招呼到对方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上:“你说不会就不会啊?!我就要抢走他!他是我的!”话音未落,已经完全陷入不管不顾状态的龙聿伸长手臂便将凌律朝自己这边扯。姜海晨也眼明手快地拖住了凌律另一边的胳膊,不肯放手。
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
一直从容不迫自信满满的姜海晨此刻却也被挑起了情绪。或许是被龙聿的冲动所感染,或许是酒精逐渐麻醉了控制身体的神经,他以不输给龙聿的孩子气大喊道:“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龙聿同样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他是我的!!”
“是我的!!”
……
夹在两人中间的凌律已经十分识趣地放弃了言语维权。他不声不响地试图甩开紧攫住自己的那两只手,却发现在一喝酒便有怪力这一点上,眼前这两个人出奇地相似。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两个小孩正在争抢的一个玩具。不是这个玩具多有吸引力,而是这两人都是不愿服输的性格。
长久处于无语状态的凌律在两边毫不放松的较力中认真地思索着。他不明白平时绝不会说这些话干这种事的两个人为什么就合力造就了眼前这不靠谱的奇怪状况。
凌律看了看龙聿,又扭头看了看海晨,然后抬头望了望有落雨迹象的天,默默考虑了一阵,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原来这两个人真的喝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