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中）》Die

26、第 26 章

　　五十一
　　龙聿偶尔会梦见第一次见到凌律的情形。
　　沉稳而优雅的男人，冷漠而得体的话语，看不出情绪。
　　自己甚至一直因为凌律当时的态度而耿耿于怀，责怪他的不近人情。
　　自己固然是无辜的，凌律，又何尝不是。
　　凌律讨厌束缚，凌律讨厌麻烦。但凌律，却总是因为这淡漠又浓厚的血缘之亲而被牵连。也许对凌律来说，但凡与龙家扯上关系的事情，便注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带来一场劫难。

　　是不是空气慢慢变得稀薄了，所以鲜活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开始枯萎，开始腐烂？
　　真的想见凌律，孤独与脆弱的时候，只想见他。
　　想念他的笑，想念他身上的烟草味道，想念他的温柔与冷漠，想念他……想念他还留在自己额心的那一吻。
　　一个男人，应该有怎样的胸怀，才能如此无痕地包容这一切。一个男人，应该有怎样的勇气，才能如此担待地面对这一切。
　　凌律的微笑在眼前浮现。深沉，完美，令人心安。
　　好像真相不再那么苦涩，好像生命不再如此艰难，仿佛一切的一切都会过去。
　　都会过去。
　　可是……过去之后，又还剩下什么呢？
　　龙聿站在凌律家门口，食指尖轻轻地压上门铃，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关于那些过去了的事情，即便凌律早已不在意，龙聿却仍旧感到一丝……羞愧。为父亲的无情，为自己的无知。
　　五天前，他想的是要如何对待凌律，五天后，他却一直在想凌律会如何对待他。
　　忽然涌上来一阵不安。也许对于他们之间可靠而不定的感情牵绊，龙聿从来就没有停止不安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按响门铃的那一刻，门开了。
　　龙聿一愣，里面的人同样一愣。
　　“你是龙聿吧？”姜海晨迅速定下神来，面带笑容，毫不顾忌地直呼对方的名字。
　　“嗯。”龙聿只是有些警戒地望着对方，摆了摆职业性微笑，“姜先生，又见面了。”
　　对于在这种场合下被授予的“先生”称谓，姜海晨受宠若惊似地挑了挑眉：“不用这么见外吧，小聿，叫我海晨就好了。不过，叫‘海晨哥’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龙聿？”凌律出现在了门口。
　　看见他，龙聿突然无端地有那么一股无名火气。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唇，龙聿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们要出去？”
　　“嗯。”凌律点点头，简短地答道。
　　“今天有个聚会。”好像料定凌律不会多说，海晨立马接上一句，嘴角带笑。
　　龙聿不喜欢这两个人并排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到两人默契地一人回答一人解释，他觉得心中仿佛被针给扎到。刺痛。
　　“找我有什么事吗？”凌律直截了当地问道。
　　没事就不能找你？——龙聿十分想这样反问一声，却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孩子气。对于凌律这一句相当于逐客令的问话，龙聿一时没有找到好的回答。
　　说有事吗？能有什么事呢？说没事吗？他拉不下这个脸。
　　三人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要是小聿你没事，今晚跟我们一起去玩怎么样？”海晨好意解围。
　　龙聿笑得官方，说得客气：“这是你们的私人聚会，我去恐怕不太好吧……”说着，他将试探的目光投向凌律。
　　凌律想了想，答道：“私人聚会确实不太方便带你过去，要是你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那就下次再……”
　　“喂，律，有你这样的么~~！既然碰到了那就一起吧，郁冲他们不会介意的~！”海晨用手肘捅了捅凌律。
　　“……”龙聿没想到居然会出现姜海晨为自己说情的局面，他看着凌律有些为难的样子，觉得说不出的火大。刚想告辞，却听见凌律的声音传来：“那好，一起去吧。”

　　酒吧的音乐尚不算嘈闹，所在的隔间却显然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气氛热烈。
　　“兄弟们好～！”海晨来了个美式敬礼，可马上便被拉了过去。
　　“你小子，别给我们装模作样的！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这家伙，居然敢玩失踪……！”
　　“大柱你轻点，别不小心把他勒死了……”一旁的何效咧着嘴提醒道，挥起手臂故意在海晨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们就知道靠蛮力欺负像我这样弱不禁风手无寸铁的美男子～不过幸好有律保护我～！”等油腔滑调的海晨把视线投往凌律时才发现对方也受到了同样“热情”的招呼。
　　“律，你他妈的还是那张拿来骗人的脸啊，怎么还没被人毁容？”董行咬烟笑着，伸手调戏似地拍了拍凌律的脸颊。
　　凌律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当然了，就等着拿来勾引你女人的。”
　　“你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董行给了对方一肘，凌律笑着闪身躲开。
　　“律，最近跑哪去了，海晨那小子又跑回来缠着你了吧？所以我说，他可是比蟑螂还顽强。”郁冲熟络地揽过凌律的肩膀，一齐回到座位坐下。
　　“阿冲，你怎么能把海晨比作蟑螂！”那边的何效挤挤眼，“愤愤不平”道。
　　“你是想说阿冲太贬低蟑螂了是吧～？”海晨勾起嘴角，不屑地接道。
　　“哎呀，海晨，果然跟律跟久了，你的智商也提高了不少啊！”
　　海晨哼哼，坏笑着将手搭上何效的肩：“你这三岁智商的家伙还好意思说我～损招这么烂，我早八百年前就不用了～！”
　　“这边这位是……”性格更为沉稳的郁冲留心到了不起眼地站在一旁暗处的龙聿。
　　“他是……”凌律还没来得及介绍，正找机会反击的何效便嚷嚷道：“呀，海晨，那不是你那个老相好嘛！我看他这几个礼拜天天站在那里，敢情是在等你啊~！”
　　“你他妈的别瞎说，还等我几个礼拜？见鬼了吧你~！”海晨收紧手臂勒紧对方的脖子，偏头看向凌律。
　　“他跟你那张阎王脸挺像的啊，律。”董行插话。
　　“他是我……”凌律却没能用“前养子”略过这个话题。
　　“我是他弟弟。”一直不发一言的龙聿忽然开了口，“我叫龙聿，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
　　“哇，海晨，你连凌律的弟弟都搭……”何效讽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说话最直的董行打断了：“你说你是叫那个龙什么的？难道你是凌律那个狗屁老爹那边的……”
　　“龙聿……”
　　“董行！”
　　凌律和郁冲同时开口。
　　“抱歉，这家伙平时说话就是这样，但他没有恶意的。我们都有些喝高了，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郁冲起身一把拉开正浑身不爽还想反驳的董行，赔笑道。
　　“……没事。”龙聿静静看着，无情绪地笑了笑。
　　“龙聿，坐过来吧。”凌律终于把自己要说的说完。
　　龙聿扫了他一眼，闷闷地点点头：“嗯。”
　　“我们开玩笑开惯了，大家没啥讲究的，都是口不择言。”坐在凌律另一边的大柱向龙聿解释。
　　龙聿沉吟片刻，认真地对显得有些沉寂的众人说道：“龙家确实亏欠了律很多，但父亲已经作古，很多事情我想我也没有资格多说，今后我会尽我所能地补偿律……”
　　“你现在补偿有个屁用！你知不知道那时候……！”
　　“你别添乱了！”郁冲压低声音在董行耳边警告道。
　　董行“啧”了一声，却也没有再说。
　　龙聿抿抿唇，继续说道：“我知道我的补偿算不了什么，但这总比我什么都不做来得要好。就我个人来说，我觉得很抱歉，也很羞愧。我感激凌律为我、为龙家所做的一切，也希望我能为凌律做些什么。
　　我是最近才了解到这些事情。关于凌律，我其实也知之甚少。在座的都是我的前辈，比我更有发言权，我所不了解的，或者我做得不够的，还请各位多加提点。”
　　龙聿的手指自觉不自觉地覆上了凌律放在沙发上的大手，握紧。些许不安，些许坚定。
　　“谁也没有当事人更有发言权。”海晨的声音清冽地响起，穿透了酒吧里越来越嘈杂的音乐，“你该不该补偿、怎么补偿，也不是我们谁能说了算的。”他扫了董行一眼，然后看向凌律。
　　“海晨说得对。”郁冲也帮着打开局面，“我们尊重凌律自己的决定就好了。”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董行终于不服气地嚷了出来。
　　“小行，你也别把你自己的……”大柱忍不住开了口，却被凌律不痛不痒的一句话给压了过去：“确实不能就这么算了。”
　　包括龙聿在内的众人将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明白地显出“何必弄得这么麻烦”的神色，凌律无所谓地扫视一圈，说道：“要惩罚的话该怎么办，我们不是有规矩的吗。”说着，他随意地伸手拖出放在桌下的一件冰啤，抽出一瓶立在桌上，对着龙聿轻描淡写地开了口：“你喝完这两件啤酒，这件事就谁也不会再提。”
　　“律，你疯了！２４瓶啤酒？会喝死人的！”大柱低浑的反对声首先响起。
　　“没必要弄成这样，律，今天大家难得聚会……”郁冲出言缓和气氛。
　　“靠，喝死他才好……”董行小声说了一句，却被郁冲瞪了回来。
　　何效早已经看傻了眼，海晨也只是若有所思地静观其变。龙聿则认真地望着凌律，没有说话。
　　凌律挑衅般地直视龙聿，扬起笑容又问了一句：“来吗？”
　　龙聿的眼神动了动，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发出隐亮的光泽。
　　“来！”简短的回答从龙聿齿缝中蹦出。他一手抓起桌上的啤酒，一手将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扯松，仰头灌了下去……

　　五十二
　　酒吧的灯光随着夜色的渐浓而胡乱闪耀起来。
　　跳跃，死寂，光影，色彩，压抑，狂乱，绝望，震撼。
　　世界好像已被颠覆，理智也已不复存在。狂舞，狂饮，狂笑，仿若眼中只剩赤裸的假象，脑中只剩纯粹的宣泄。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可是这里的一切却如此鲜活。
　　是什么令人迷惑，是什么令人痛苦。

　　“凌律他妈的这个家伙那时候成天他妈的就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看着就让人不爽！那帮他妈的小兔崽子骂他他也他妈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混蛋！都是他妈的混蛋！！”董行喝红了眼，粗声大吼。在已入嘈杂的酒吧里，他的声音显出哽咽的模糊。
　　龙聿盯着他，眼中被酒精逼出了血丝：“他们是怎么骂他的？”一字一句。
　　“我靠！还能怎么骂！”董行丢下这一句，又开始把酒往嘴里倒。
　　龙聿攫住他的手腕：“先告诉我他们是怎么骂的！”阴骛的神情令董行愣了愣。
　　“靠！不就是骂他是个野种，连爸爸都指不定是哪个！他们还敢骂许姐是勾引男人向上爬的婊子！”啐了一口，董行又继续骂骂咧咧起来，“操他妈的，婊子怎么了，谁不是婊子生的！当年真该剁了他们，撕烂他们的嘴！叫他们给我装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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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行说话本来就没有分寸，一喝醉更是什么话都出来了……不阻止他吗？”
　　“没有必要。既然龙聿想知道那就随他吧，我无所谓。”
　　“……现在这个局面，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郁冲吸了口烟，苦笑地看着正对喝得起劲的龙聿和董行。
　　在酒吧里，喝酒果然是最好的解决手段与交流方式。几轮碰杯下来，拼了命灌酒的龙聿硬是在喝倒了何效和大柱之后，跟不那么好相处的董行“热络”地对干起来。仿佛敌意与距离就这么轻易化解在了淡黄的酒液里，一饮而尽。
　　“……我没那么厉害。”凌律也燃起了一支烟。
　　郁冲笑了笑，没辙地摇摇头：“明明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一聚起来全都还是老样子。”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同样也喝了不少酒的郁冲一想到过去，眼眶便湿润起来。
　　何效酒量不好却又贪杯，总是没喝几口就发酒疯；大柱酒量不错，但往往撑不过散场便已醉倒在沙发上；海晨则是醉了没醉一个样，有时嬉笑打诨，有时又安静忧郁；凌律算最深藏不露的一个，他经常喝酒却不会过量，几乎没怎么醉过。
　　“以前很好，现在也不错，不是吗？不必在意什么回到回不到的。”
　　听见最为符合男人性格的回答，郁冲淡淡地笑着，拍了拍凌律的肩：“你的豁达总是令人羡慕，律。”
　　凌律笑了笑，夹着烟的右手端过酒杯，将剩下的一点喝完。
　　郁冲的视线越过凌律，落在那边的海晨身上。何效与大柱已经一边一个倒在他身旁，海晨在昏暗之中静静地坐着，出神地凝视着舞池中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
　　“海晨可不像你这样看得开。”郁冲低叹着说道。
　　凌律慢慢地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
　　想了想，郁冲又开了口：“其实海晨也很随性，只是……或许，律，你只是没有碰上能让你认真的人和事。”
　　“我一直都很认真。”凌律笑笑。
　　“……也许不能用‘认真’……”郁冲琢磨了一下，还是没想到合适的词，“我已经很久没有学语文了，你能意会就好，别要求这么高~。”
　　凌律无辜地撇嘴：“我对你的要求从来都是最低标准。”
　　“你小子…！”郁冲挑起眼笑起来，露出眼角一道岁月的深纹。
　　凌律给两人杯里倒满酒，眯起眼吸了一口烟。
　　“你打算跟海晨就这么耗下去？”郁冲延续刚才的话题，“看你们这样，我们也都不好受。临走前几天才叫齐大家出来喝酒……就算心里有意见，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海晨提。”
　　郁冲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干见底。
　　或许有些话说出来，比闷在心中更难受。
　　“‘感情越深，就越难维系。’”凌律回答了一句。
　　“这种话不像是你会说的。”郁冲苦笑。
　　“是海晨的原话。”
　　“……海晨他……其实能算我们之中最内向的一个……真正能让他敞开心扉的，或许就只有你吧，律。”郁冲看向那一边迷离的吧台清灯。
　　酒吧的暗色与放纵总给人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他也很重视你们，就像你们重视他一样。”凌律的语气淡漠而认真。
　　郁冲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突然呕吐出来的董行打断。
　　“喂，别吐在这里！”郁冲熟练地架起已经神志不清醒的董行，直奔洗手间。凌律起身也想帮忙，却被郁冲一句“你看着另一个”给制止。
　　凌律看看龙聿，发现对方的脸色也不太好，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的空啤酒瓶。
　　拍了拍了龙聿的头，凌律随意地问道：“还好吧？记得我是谁吗？”
　　缓缓仰起头，龙聿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原本梳整干净的发丝乱乱地搭下来，留海遮住了龙聿幽黑的眼睛。高级西装的外套早已扔到了一角，因为一个劲喝酒而感到燥热的龙聿挽起了衬衣袖子，大敞出精健的胸膛。
　　无论外表看起来已成长得多么成熟，凌律觉得龙聿凝视自己时，总像个孩子。
　　茫然，又无辜。
　　“怎么，真的不记得了？”凌律戏谑一句，看了看时间。
　　“律……”龙聿轻喃了一声。
　　“嗯，看来神志还算清醒。”男人扫了眼龙聿排在桌边的啤酒瓶——整整十六个。
　　“时间不早了，海晨，我们把他们送回去吧？”凌律一回身，发现一直坐在那边角落的海晨正望着自己，脸隐藏在阴暗中，表情有些模糊。
　　“海晨？”凌律又喊了一声。他知道海晨今天喝了不少，但一定没醉。
　　“嗯。”含糊地答应着，海晨终于恍然般地站了起来，有些摇晃。
　　“能行吗？”凌律将烟头按灭，问道。
　　“……嗯。”海晨没有多说，从狼藉一片的桌上拣出乱丢的手机和烟盒。
　　凌律转头又问龙聿：“能自己站起来吧？”见龙聿半天没有回音，凌律只好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提起来。
　　可没想到龙聿却猛然推开凌律，激动地喊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还要喝，我还没喝完……！！”
　　“好了，回去吧。”凌律制止仍试图去开酒的龙聿。
　　“还没喝完，我要喝完！我不要欠你的，我不要欠你！！”龙聿冲着凌律吼起来，血红的眼睛迸发出尖利的光芒。
　　“你本来就什么也不欠我。”凌律轻描淡写地回答。
　　龙聿倏地停止了动作，却依旧狠狠地瞪着凌律。
　　这时，狂吐之后已略显清醒的董行随着郁冲回到了隔间。凌律开口朝他们说道：“今天就散了吧……”却突然“呜哇”的一声，龙聿直接吐在了凌律身上。

　　“我送他们几个回去，你悠着点。”郁冲最后把还嚷着要继续喝的董行塞进计程车里，对凌律说道。
　　“你也是。那下次见了。”
　　“姓龙的！我们还没喝完呢！别想逃了…！”董行不依不挠。
　　郁冲无奈地笑了笑，冲着半挂在凌律身上的龙聿说：“看样子董行那家伙和你很合拍。你今天表现确实不赖，不过以后怎么办就是你和律之间的事了，我们也不会多说。我只希望大家不要再相互伤害，能这样碰到一起，真的不容易。”
　　郁冲说得语重心长。龙聿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海晨，好好保重……律……一切拜托你了。”最后笃定地看了凌律一眼，郁冲假装没注意到海晨的缄口不语。
　　分离，重逢。重逢，又分离。
　　这世间所谓永远的情谊，到底在哪里。
　　计程车离去，天下总没有，不散的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