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中）》Die

28、第 28 章

　　五十五
　　喝醉了的人总是特别难缠。或者说，醉酒会使难缠的人变得更加难缠。
　　原本都以为这一晚就这么安然度过了的凌律没想到令人头痛的还在后面。好不容易将火药味甚浓的两人分开，海晨却怎么也不放他和龙聿一同回家。费了好大劲才将嚷着绝不放手的海晨哄回画室，凌律转身又得去照料龙聿。
　　而龙聿也一点没辜负司机白着眼没好气地撂出的那句“要是吐在车上了就加收两百块的清洁费”。他大大方方地将胃里的东西往车上吐了个一干二净，令那两百块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以致把龙聿带下车后还想郑重地跟司机说声“抱歉”的凌律只能目送在司机毫不犹豫的一脚油门下绝尘而去的计程车。

　　把略显清明的龙聿扔进浴室洗澡，凌律将自己陷进沙发里，燃起一支烟。
　　用夹着雪白长烟的修长手指缓缓揉按着太阳穴，凌律觉得处理这些状况比彻夜工作还来得耗费心神。
　　龙聿知道了他凌律和龙家的这层关系，而且许芸连海晨的事情都告诉了龙聿。虽然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但像许芸这种从不做多余事情的女人，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选在这个时刻将一切挑明呢？而且毋庸置疑的是，在许芸的算盘里，一定没把他凌律摒除在外——即便他和她早已断绝了关系。
　　这个女人，从来都是想利用谁就利用谁，并且想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
　　凌律深吸一口烟，凝思着眯了眯眼。
　　那时候许芸也一早提出了要求，不让龙聿知道龙光海和她的事情，说是希望龙聿在一个更为“轻松”的环境中长大。可现在，制造出这“沉重”气氛的罪魁祸首却又是这个女人。
　　是她将话题带回上一代的纠葛，而且不是在龙聿去美国之前，也没有在龙聿回国之后马上摊开这一切，而是在龙聿事业蒸蒸日上，各方面都渐入正轨之时。
　　是这个深谋而随性的女人一时兴起？还是说早有预谋？
　　不论如何，凌律知道工于心计的许芸这次绝对是来者不善。如果她只是在谈话间将往事随口带过，那或许还能让人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可她不仅向龙聿提到了海晨，还明显地对龙聿巧妙地施以了某种方向的诱导。
　　那些龙聿迟早要知道的事情也迟早会多多少少影响到龙聿的心态，但决不应该会到这样的程度。
　　回国后的龙聿其实本已变得相当谨慎，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龙聿根本就是退到了过去的样子，而且还增添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
　　他对自己行为的指责并不是全无道理，但凌律没有想到原本只会靠摔东西来发泄情绪的龙聿，居然已经学会咄咄逼人地用言词来“据理力争”，甚至就像反侵的病毒一样开始探究对方的程式。
　　这与龙聿的成长变化有关，但也一定与许芸的刻意暗示与煽动脱不了关系。
　　凌律知道，许芸对龙聿的了解一定超出任何人的想象。因为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关注着龙聿的一举一动——关注的时间比他凌律要长得多，所了解的范围也更大。她的情报网与手段，从来就不是哪个随性高过深谋的人能比的。
　　从动机上，从实力上，许芸都有太大的可能去按她的想法“改造”龙聿。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一定要在龙聿的心中敲进他凌律这个楔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凌律思考着，揣测答案。
　　可答案有千万个，眼前的道路却似乎只有一条。
　　凌律在今晚才忽然发觉，原本性格迥异的龙聿和海晨其实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同样的倔强，好胜，任性，也同样的执著和占有欲强烈。
　　或许，心里早就清楚了。当龙聿用难以言说的深沉眼神凝视自己时，当龙聿的泪水滑过他悲伤的脸庞时。也许在某一瞬，早已将龙聿与海晨重叠。
　　那种脆弱的强韧，那种压抑的狂热，那种，印着他凌律之名的，透明哀伤。
　　凌律轻夹着烟尾，将手中的半截长烟凑近嘴边。被深深吸入的尼古丁沁入心肺，弥漫进四肢百骸，细细密密地刺激着神经末梢。
　　别无他法。
　　在一个缜密的计算推演中出现了一个可容忍的“误差”，却因此被严重地质疑其正确性。许芸极其狡猾地教龙聿在并不起眼的唯一一个扭转格上落下棋子，结果便是龙聿的突围，和自己别无他法的退守。
　　凌律不允许自己犯两次同样的错误。即便第二次的犯错他可以找到千百个理由为自己辩解——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但，只要有那么一丝能获得他承认的置喙余地，他便觉得自己有义务去补偿这哪怕十分微小的过失和不平。事情总是很难尽善尽美，有不妥之处当属正常现象。但在凌律眼里，这种足以授人以柄的情况却并不多见。
　　所以，他不得不开始正式将视线重新落到龙聿的身上。他要弄清许芸在搞什么花样，要观察龙聿究竟被自己曾经的决定影响到了什么程度，更想要看清这纷杂事物中自己究竟处在什么位置，又应该处在什么位置。
　　突然，“乒乒砰砰”一阵瓶罐纷纷落地的声音从浴室传了出来。或许是故意的，或许只是失手。
　　凌律悠然吸着烟，丝毫没有起身察看的意思。
　　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种行为。如果一定要把“顺其自然”看作是“纵容”，那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或许默许，从来就不代表接受，更多的只是一种观望而已。

　　五十六
　　看着凌律洗完澡走进卧室，龙聿依然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三番两次回到这间公寓，也没想到自己还会躺在这样床上，总是等着凌律过来才能安心入睡。
　　仿若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停止了三年，却依旧根深蒂固的习惯。
　　律……凌律……
　　好像每一次见到他，每一次回到这里，时间就会变得特别漫长。漫长得仿佛又把人生重新经历了一遍。
　　哀乐，喜怒。几乎就要承受不住。
　　各种事情在扭曲，在混合。越接近真实，便越觉得自己看不清事情的本来面貌。可是……
　　一条干毛巾扔了过来，龙聿闻到了上面散发出的浓重樟脑味。他将不解的目光投向凌律，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把头发擦干。”男人说道，然后破天荒加了一句解释，“喝了那么多酒又枕着湿头发睡觉，醒来了会头痛好几天。”
　　龙聿看着他，似乎有些茫然和疑惑。微微歪了歪头，他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充盈着明媚的喜悦，或许还有一抹会意与羞涩。
　　“你在关心我？”低沉的声音略微上扬，嘴角漾起抑不住的欣喜。几许试探之外，更多的却是肯定。
　　这次轮到凌律露出不解的神情。他认真地看了看坐在床上的龙聿那混杂着惊喜和不可置信的眼睛。就因为这理所当然并且一直如此的事实，龙聿的浑身上下就开始迸发出充满活力的光辉。
　　凌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懒得回答。
　　见对方不说话，龙聿张开手臂圈住一旁凌律的腰，将脸贴上对方有力的腹肌，说道：“律……我好高兴……知道你关心我，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好高兴……”
　　就这样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举动，就这样坦诚出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即便知道凌律吃了很多苦，知道凌律所做的也并不是为了谁，但还是，觉得很高兴。
　　许许多多感情在心中翻腾，苦涩，沉重，后悔……但那种由衷的喜悦却穿透了所有的这一切。
　　原来凌律是这样一个人，原来真的，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份量。
　　想到这一点，便觉得视线都兴奋得锃亮起来。
　　紧紧地将凌律揽在怀中，龙聿就像抢赢了糖果的小孩。他仰起头，冲着凌律满足地一笑。
　　凌律不久前对着耍脾气的姜海晨说出的那句话，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龙聿心口层层的防备，直击心脏。
　　我不能丢下龙聿不管。
　　——就这么一句话，认真的，仿若就是一个承诺。撒娇般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全身却被一种无言的感动所充盈着，让龙聿在一瞬间抛却了其他的不满和芥蒂，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也许，只是需要这么一句话而已。只是需要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来成为自己再度沉陷的借口。

　　望着龙聿散发着熠熠光泽的眸子，凌律完全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情让龙聿忽然变得这么开心。
　　“把头发擦干快点睡吧，天都要亮了。”凌律伸手将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解开。
　　龙聿顺从地松开手，却在下一秒冷不防地将男人拉到床上。
　　屡次中招的男人迅速用手后支住身体，才没有被龙聿毫无分寸的大力给甩倒在床。可刚定下神来，毛巾的触感却又让凌律一愣。
　　龙聿将柔软的毛巾覆上了男人湿滑的头发。修长的手指隔着涤棉轻轻地按揉着，他细心地帮凌律把滴着水的发丝弄干。
　　“你什么时候才能照顾好自己？”龙聿的口吻像极了从长辈口中说出的那句“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凌律压了压嘴角，只是细细端详着龙聿的脸，仿佛在研究为什么他可以有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遥远的语言，遥远的脸，忽地鲜活起来，似乎就在昨天。
　　龙聿专心致志地帮凌律擦着头发，视线却不经意地碰到了对方的目光。
　　平静，悠远，深不可测。
　　刹那间，好像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只不过是一种安静得仿若不存在的注视，便令龙聿的呼吸都无由来地变得急促起来。
　　慌了，乱了。
　　龙聿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心跳得厉害，将稍稍静下的血液又鼓动起来，好像沾润着水气的指尖都开始发烫。
　　龙聿有些无措地用搭下的毛巾遮住了凌律那双在无意间也能勾人魂魄的眼睛。可见不到那双深沉又漆亮的眸子，龙聿又在瞬间觉得心中突然空了好大一片。
　　也许是因为醉了吧，醉了。
　　制止了对方想将挡住视线的毛巾拿走的举动，龙聿听见哽咽的声音兀自从自己心底淌出来，宛如黑红的脓血：“律……不要害怕毛巾，不要害怕我……”龙聿紧紧贴住凌律，滚烫的气息轻灼着凌律的皮肤，“不要逃避，我们都不逃避，好不好？”
　　凌律微微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害怕与逃避，多么陌生的词汇。他甚至无从得知这两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时，该怎么理解。
　　龙聿的手游移着，碰触着凌律未着寸缕的上身。手臂，肩膀，胸口，腹部……就像是一次缓慢而耐心的探寻，似在安抚，又好像带着不安。单纯的，或许不沾染任何深重的欲念，只是想要碰触而已。
　　略显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就这样不经大脑地逸出：“律……不要讨厌我……”手指抚上凌律光滑的脊背，龙聿微微颤抖着，“不要离开我……”
　　企求般的语言，透着深深的悲切，与伤恸。
　　放下了尊严，放下了骄傲，内心却在慢慢恢复平静，仿若伤口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奇妙的感觉。曾经以为有些话永远不会说出口，曾经以为有种伤永远不能治愈。
　　醉了，也许只是醉了而已。而让自己醉了的，或许不是酒精，而是凌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