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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四十九
      周一的例会在采光很好的会议室里进行,龙聿坐在皮转椅上十指相抵,认真地听着汇报。
      接手原本的零散小盘,依靠凌氏明星楼盘的区域热点开发了临近中盘项目;进行一定量的土地储备的同时,吸纳社会风险投资,通过配股、发债等形式筹集了大笔资金。在地产界,龙聿的动作不多,却稳打稳扎地落在了实地。
      除却表面上的东西,企业软实力的建设同样是龙聿所重视的核心工作之一。从楼盘的物业服务到软文广告的持续宣传——同级的地产公司没有哪一家将企业形象的全面塑造摆在了这么高的位置。同时,让员工的素质随着企业的发展不断提高,令观念随着产业趋势更新改变,在中国这个逐渐开放的市场之中显得尤为重要。
      接受西方理念的龙聿也渐渐体会到了中国企业文化与曾经接触的西方企业思想之间的不同。不论是加班工资的计算还是全年休假的要求,中国人似乎习惯于无偿地为公司提供“让渡价值”。
      房地产行业的薪酬不低,而且具有很高的弹性。但除去销售提成外,其他奖金基本没有明确的计算方式,难以产生显著的激励作用,也不利于工作效率的提高。
      在制定了一系列相对规范的薪酬评定系统之后,基于正处扩张阶段的公司的立场,龙聿在西方惯例的基础上降低了某些福利待遇的标准。但即便如此,劳资关系却也比其他房地产公司要融洽得多。
      听到大家口中的“仁慈”一说,龙聿只是一笑置之。仍觉得对员工有所亏欠的龙聿不明白这些只是大家的随口之辞,还是国内已经把重度剥削当成了纳税。
      然而另一方面,内部的竞争也随着公司业务的拓展而更加激烈。力排众议换进了相当一部分的新鲜血液后,仅剩的部分老员工们也开始人人自危地努力表现。
      其实把人放进经济中,不过也就是抽象成了一个有思想的齿轮。残留着原本的思想文化痕迹,却又随着机制和规则而变化。给与员工相对优厚而公平的待遇,却始终保持严苛的竞争和淘汰机制——这就是西方管理的糖果与鞭子。
      龙聿无意于在中国实践教科书上的理论知识,只是某些理念已经根深蒂固,甚至进入了更深的道德层面。
      “……中水国际‘繁锦香都’的第二期项目已经预热了。搭上他们的顺风车,预计我们明年初就可以清盘。”做报告的是营销部的何经理。
      龙聿点了点头:“就算中水那边不急着推盘,我们这边也要尽快,资金周转对我们这样的中型企业来说太重要了。”顿了顿,他转头询问一旁的李运冬,“李叔,市政那边的债什么时候能收回?”
      “他们已经承诺年底再付6000万,剩下的8000万说是要等到上海办完‘贸交会’。这只是小钱,但看样子那边是不愿意这么快拨款……我会一直盯紧的。”
      龙聿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他对于与物业公司的合作沟通问题叮嘱了几句,简单做了个表示肯定的总结,便结束了时间不长但节奏紧凑的例会。

      话语和想法在紧张的日程安排与事务处理中不停歇地流动。亲临预售现场抑或只在办公室闭目养神,龙聿脑中的那根弦没法放松。
      李国庆的“蓝景地产”已经雄心勃勃地开始利用新圈的千亩土地建主题大盘,开始了他吸取周家养分后的第二次大盘运作。
      回国不到一年,龙聿已经将中规中矩的上市小企打造成了上海中盘房产的新贵,但与李国庆比拼显然暂时还不够火候。而“蓝景”,充其量也不过是周家的一支大部队,周老爷子手中还握有大权。至于周家,庞大的产业却因为内部角力而缺乏有效的管理核心,比不上林家雄厚的多产经营资本,更遑论房地产帝国凌氏企业。
      一山还有一山高,房地产领域投资大周期长,也不是一朝一夕就会江山易主。可以异军突起,但也可能一溃千里。要往金字塔尖挤,便要保持十万分的小心,十万分的耐性,还有长久的努力。
      龙聿靠陷在转椅上,凝神思考了一阵。直到助理提醒,才发现又过了下班时间。
      轻叹了口气,拿起手机。龙聿盯着看了一会,下定决心般迅速按下一连串的号码,却在拨出键上犹豫了。
      将不愿存进通讯录却被记得烂熟的数字慢慢地一个个删掉,他将电话打给了子淑。
      “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不用加班,是有点应酬……晚上会尽快回来,不用等我了,你先睡吧……”
      收线后龙聿又静坐了一会,然后离开办公室。

      五十
      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规划过公司的战略,考虑过与未婚妻的未来,但龙聿却没办法厘清他对于凌律的感觉——这个人就像一口古井,波澜不兴,深不见底,却又清澈异常。
      距上次发烧待在凌律公寓已经过了五天。五天里龙聿一直没有想过与凌律联系,更没有想过去见他。
      突然间离得太近,便会开始渴望拉开距离;情绪化地发泄之后,便会开始变得冷静。
      本以为早已整理好心情,但解开心结的那一刹才发现,原来自己其实一直无法正视。
      口口声声怪擅自做出决定的凌律没有尊重自己,却也没有能力自己在伤痛中站起来。因为曾经一再被抛弃,所以对于欺骗、背叛与伤害过于敏感……
      不知反复考虑过多少次的东西,又慢慢被翻了出来重新审视。
      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甚至在与人谈话的时候,心底总会有一个地方在思考,一直在思考。
      很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身体里还存在着另一个自己,正努力思考着与手头的事务毫无关联的问题。但却自然得仿若呼吸。一点一点地,理顺曾经看不见或看不透的许许多多事情。
      只是,对于凌律……
      龙聿说不清楚,知道自己和凌律有血缘关系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兄弟——这是多么陌生的词汇。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和凌律流着一样的血,有着相通的天性。从来没有想过。
      惊愕。但随即,又释然。
      心中泛起一股熟悉之感。对,熟悉。
      血缘如此奇妙。知道真相后,竟然会对从未想到的冲击□□实产生“果然是这样”的想法。
      是这样?是这样。
      几乎在许芸说出这个事实的那一刻,他就已然相信。凌律,那个凌律,那个淡漠又强大的凌律,是自己的哥哥。
      哥哥,哥哥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会教导自己,会批评自己,会帮助自己,会时而严厉,时而温柔,会以兄长的眼光凝视自己,见证自己的成长。
      作为哥哥,凌律应该是称职的吧。换了任何人,也许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龙聿回想着与凌律相处的日子。兄长的表情,兄长的语气,兄长的行为。
      这就是哥哥的感觉?可靠,坚定,让人想要依赖,即便遭受了父亲不公正的对待,却不会迁罪到弟弟的身上,反而在最危急的时刻给与了庇护。

      第一次谈话,许芸告诉了龙聿,她与年幼的凌律那一段困苦的过往。却狡猾地在下一次的见面中才坦明那个抛弃他们母子的薄情男人的身份。
      事情转变得太快。龙聿只记得当时心中沉闷的感觉,堵得慌。
      理性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对于许芸所说的话他并不全信,但是,却不可避免地觉得混乱。
      混乱。
      他冷静地辞别了许芸,在车里抽了一支烟,然后去了母亲所在的疗养院。事后他回到家,却只是坐在窗边发呆。雨水应着心情泼洒而下,他突然离开家,直奔凌律的公寓。
      站在门口,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很无力。
      因为父亲的抛弃,已与娘家断绝往来的许芸只能一个人将凌律拉扯大。在他们衣食住行都没有保障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却正在热恋之中。
      就在自己出生的前一年,许芸因为无法接受父亲和母亲的正式结合而精神失常。
      疯了整整一年。
      用许芸的话来说就是,在那一年,她不知道她自己是谁,也不想知道她自己是谁。
      凌商永请了最好的医生悉心照顾,她却只是紧紧地拽着凌律不肯放手。在凌律面前大哭,在凌律面前狂笑,在凌律面前做着一个疯子该做的事情。
      龙聿无法想象凌律当时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许芸跟自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是陷入了半癫狂状态,那时她狠狠地给了自己几个耳光。——他不敢想下去。
      当自己还孕育在母亲的身体中时,凌律便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磨难。
      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趁着许芸疯病发作后的短暂休息,凌府的仆人竟然里应外合地将凌律绑架。
      那时,凌律十岁,而自己,尚未出生。
      凌家上下为了救回凌律而心急如焚,但父亲,自己的父亲,也是凌律的亲生父亲,却因为他龙聿的即将出世而对此不闻不问,一心照料着当时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的母亲。
      龙聿不愿去评判到底谁是谁非。多年前的恩恩怨怨,不是他可以妄下定论的。
      他只是……只是……对于凌律……
      在八岁之前,龙聿也因为父母的分居而随母亲住在周家。事隔多年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切是因为愤怒的许芸将她与父亲的关系告诉了母亲。
      这一切多么的可笑。
      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在周家会经常受到其他人的排斥与漠视,为什么在学校总有人辱骂欺侮自己,为什么……
      答案,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是这么简单的答案。
      因为自己不服气而直接忽视的那些话语也从脑海深处浮现。
      “你拽什么?不过就是个骗子的杂种而已!”
      “我说龙聿,你有那样的父亲不觉得羞耻吗?”
      “你好脏啊,妈妈说要我别跟你玩!”
      ……
      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笑吗?可笑吧。但现在却一点也不觉得愤怒。
      只是觉得悲哀。
      悲哀,而已。
      “聿儿,你知道妈妈为什么给你起了单名‘聿’字吗?”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多年只字不提,现在却要告诉全盘托出?
      “因为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律’,我那时候真的很希望你再不要跟许芸和凌律这两个人有所瓜葛,便去掉了‘律’字的双人旁,剩下一个‘聿’字。”
      依旧温柔的母亲,轻声说话的母亲,却让人感觉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明明身边的人都在有意无意地隐瞒,却在自己知道真相后全都摆出“本就如此”的样子,叫自己理所当然的接受。
      只是觉得悲哀而已。
      可心底却清楚,自己仍然是幸运的。
      幸运。什么是幸运,什么又是不幸?
      自己有着与父母共度的幸福时光,还有备受宠爱的五年,值得珍藏的回忆。凌律呢?
      龙聿不愿回想凌律曾经说过的话。那个男人从来不对他自己的过去做过多评价,他只是陈述事实。

      我十岁的时候被人绑架过。
      就是有人趁我睡觉的时候绑架了我,然后勒索赎金,事发三天后我就被救了出来。
      他们是用毛巾绑住我的手脚。我回来以后也就没再用过毛巾了。
      我在警察赶来前杀了三个人。

      一次绑架而已,我怎么可能让它留下这么重的后遗症。
      所以说说起来很麻烦。
      因为会有一种心理暗示。
      第一次明白自己有多讨厌被束缚,而明白这一点的同时也第一次发现,挣开束缚的那一瞬可以有多么地让人兴奋,和着迷。

      所有的事情在凌律眼里或许都算不得什么大事,所有的痛苦在他口中或许都会变得平常。

      不是每次都打得半死,而是打得半死的那些人才会被送过来。
      也没有。自从我有了一把枪以后。
      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我们同时动手,最后我赢了,这也许该叫我欺负他们。
      ……
      凌律也曾受过歧视?也受过排斥漠视、辱骂欺侮?是不是比自己所遭受到的要严重百倍呢?每次这样想的时候,龙聿就觉得心一阵阵地疼痛。
      甚至就在自己因父母的和好如初而开心无比的八岁那年,再次受到刺激的许芸却开始逼迫凌律马上进入凌氏。也就是那一年,受到姜海晨囚禁的凌律在盛怒之下开枪废了对方作画的手,几个月后,飞赴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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