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三十七
凌律看着狼吞虎咽的龙聿,努力思索着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眼下的状况。
冰箱里剩下的凉面、凉拌黄瓜和菠萝粥都被龙聿一扫而空,刚煮的一碗面条不到十分钟便又给消灭掉了。直到喝完最后一滴酸梅汤,龙聿才终于满足地抹抹嘴,有空解释了一句:“忽然觉得很饿。”
“一天没吃东西?”
龙聿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
“……穷成这样了?”
“……不想吃。”龙聿移开视线,“没心情。”
凌律盯着龙聿看了一会,才又不搭边地开了口:“去洗碗吧。”
龙聿只是低着头,看着眼前四散的碗碟。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洗碗呢!”
凌律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这样来一句,愣了愣,然后反唇相讥道:“客人会总是三更半夜拜访?”
龙聿撇过头,显得有些赌气而委屈地低声回答道:“我又没来拜访你……是你自己开门要我进来的。”强词夺理的样子就像长不大的孩子。
“……”被倒打一耙的凌律撇撇嘴,反问道,“深夜跑到别人家门口坐着的人又是谁?而且还打骚扰电话。”
龙聿咬了咬嘴唇,断然回答:“一时冲动。”
半晌,凌律才低喃出一句:“……幸好没有一时口快。”
“你说什么?”
“……我说,洗好的碗放在老地方,没其他事的话我去睡了。”
凌律不知道龙聿受了什么刺激,总之他觉得仿若一下子时间退到了三年甚至六七年以前。龙聿仍旧是那个粘人的任性小鬼,令人难以联想到他回国后成熟而疏离的模样。
“……客人不是应该睡沙发或者客房吗?”寻思了半天,凌律还是出声抗议。
很久没有跟别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凌律觉得把自己抱得死紧的龙聿那张香甜的睡脸格外碍眼。
龙聿少有意识地“唔…”了一声,将头埋进对方颈窝,深嗅着凌律身上独特的味道沉沉入睡。
“喂……我说龙聿……龙先生……”仍不死心的凌律终于令龙聿稍微放开了怀抱,可接下来的情况便再没有丝毫好转。凌律艰难地挪开了点身子,龙聿却又自动靠紧了来,嘴里还嘀咕了一句:“忽然觉得好困。”
“床给你睡,我睡沙发。”凌律做出让步。
等了半分钟,困倦万分的龙聿才勉强撑开眼皮:“哦……那我也睡沙发。”
“好,你去吧。”凌律顺水推舟。
没想到看似已迷迷糊糊的龙聿却异常清醒的直奔核心:“……你到底睡哪里啊?”
“……你不睡的地方。”
龙聿又将凌律拢近了来,问出了一道非同寻常的智力题:“你睡我不睡的地方,我睡你睡的地方,你说我们到底应该睡哪里……?”
凌律认真地想了想,叹了口气:“答案是,都不睡。”
可惜凌律的最优解答被完全无视,龙聿没过多久便自顾自地睡熟了。他的小半身子毫不客气地重重压在了凌律身上,深长的呼吸缓缓地轻荡着对方的耳膜。
暂时没想到合适应对方法的凌律无可奈何地偏过头,看着窗外被大雨远隔了的点点灯火。悦耳的雨声带着一种悠远的气息,反衬出若隐若现的淡淡宁静。
曾试图移开横在自己腰际的手,但龙聿的手却自动又搭上了上来,揽住凌律的肩头。原本已不指望把龙聿赶下床去的凌律连明哲保身想办法离开是非之地的希望都已然破灭。龙聿的少爷作风保留得如此之完好,就算在深眠之中也同样能守住身旁的人,不让对方离开。
还是把他叫醒吧。凌律思考着。
被精力充沛的海晨全天无休地连续缠了许久的凌律一点也不希望每到夜深还要遭遇龙聿的不按理出牌。这两个人麻烦的人有着出人意料的相似之处,那便是只要凌律习惯性地退后一步,他们便会像洪水猛兽一样窥伺住机会侵袭过来。
凌律转过头,看着近在脸边的平和睡颜,拍了拍龙聿。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如果龙聿把问题说出口,那么兴许可以想办法帮他解决。但若是像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变着法子跑过来寻求慰藉……也许一时能省心省力,但凌律总有一种要是现在不弄清楚,以后会更加劳心劳力的直觉。
不喜欢隐瞒也不喜欢强迫的凌律不仅意识到这一切或许正在逐渐挣脱控制,他更清楚,放任龙聿这样意义不明的亲近行为将会使局面真的无法挽回。
“……龙聿。”
四周微凉的空气也没法降下被年轻的成年男子紧拥所带来的热度。凌律一边想着龙聿怎么就不觉得这样抱着睡很热,一边把折磨得他一直无法入睡的男人给叫醒。
“喂,龙聿,醒醒。”
没有反应。
“龙聿?”
“唔……”龙聿低低地发出含糊的鼻音,然后紧了紧手臂。
凌律停了停,抬手覆上了龙聿的额头。
烫。
三十八
龙聿睡得很沉很沉。
身体内部仿佛有一处正不竭燃烧的热源,在不断诱发更深更深的困意。乏力却又舒适的熏热慢慢浸染每一个细胞,一点一点蕴积着,好像滚烫的血液随时会顺着血管窜出来。
龙聿的意识一片迷蒙。宛如在温热的海水中浮浮沉沉,在忽明忽暗的波流中感到周身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然后心底好像在这不知休止的煎熬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淌出来更为炽热的岩浆。
龙聿……龙聿……?
似乎有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彼方推荡过来。一波一波,低低的,沉沉的,却直直击打进灵魂的最深处。
是谁……
谁在呼唤……
龙聿……又是谁……
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都可以听见。有力的,规律的,将热量挤压到全身各处。一下,一下,挑拨着,在灼热的世界中,躁动。
一瞬间,周遭的声响又似乎都已经完全消匿。心中仿若有无声的旋律,在环绕。
凝视着,凝视着,却看到了一种独特的香味。缓慢地,安静地,在黑暗的视野中弥漫,沁透进四肢百骸。
让人恐慌,却更让人心安。
沉静的,清新的,淡漠的味道。
轻轻触动嗡闹而平静的头脑中最深处最敏感的神经。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渐渐浮出了陌生的符号。一片虚空中,唯一的印记。
可伸手碰触的时候,却又忽然消失不见。
惆怅着,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心中鼓动得厉害,就好像有东西即将从胸口破膛而出。
慌乱,而痛苦。
“……律……”轻颤的牙关中模糊地吐出这一个音节。
凌律顿了顿,继续用纸巾擦去龙聿额角的汗水。
“律……”龙聿微微蹙眉,更为清晰地低吟。
凌律看着龙聿因为噩梦而有些扭曲的脸。
“我在。”
“律……”龙聿似乎没有听见男人的回答,反而喊得更为急切,“……律……律!”
凌律想了想,凑近了些,清楚地说道:“龙聿,我在这里。”
“律…!”
“……我在。”
“律……”龙聿的声音渐渐微弱,仿佛被凌律简短的回应所安抚,眉头慢慢解开,紊乱的呼吸也变得和缓起来。
“律……”语尾似乎还有着浅浅的叹息,龙聿只是下意识地扯住想去拿冰块的凌律,不让那令人沉沦的声音与气味离开。
“龙聿,我再去拿点冰块。”凌律试图与其说理。
……似乎毫无效果。
“一下就回来。”
……似乎收效甚微。
仿佛重新陷入一种昏昏沉沉的躁闷境地之中的龙聿用尽全力将凌律拉近了自己。
“律...”他低喃着,不知哪来的力气,仍旧执拗地把凌律圈进了怀里。对方微低的身体成了他绝好的“冰块”,龙聿毫不迟疑地将灼热的手掌探进了凌律的衬衣,贪婪地紧贴上对方凉爽的肌肤。
“喂,龙聿...”哭笑不得的凌律没想到情况最终还是变成了这样,只是这次压在上面的人是他——虽然同样是被迫的。
“……这样睡觉你不觉得累吗?”整晚都处于“秀才碰到兵”状况的凌律这次也不例外地遭到无视。
源源不断泼洒了一整夜的雨水终于有了歇憩的征兆。再过不久,或许就该显现出清爽怡人的黎明。
凌律凝望着黎明前夕的暗黑天空,静静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喂下的药开始起了一点作用,身旁的龙聿终于高烧见退,体温已经由最高的41度降到了现在的38.5。
只是这场高烧似乎还引发了他身体之中潜藏了许久的其他隐患,他自身的恢复功能似乎要强行将早已欠下的健康债一下子全补回来。
当年总是叮嘱着凌律要按时吃饭、保证睡眠的男孩,也已经养成了大人的坏习惯。
而像今天这样突然的“性格回转”,或许……
凌律将目光投注在龙聿可以用恬静来形容的睡脸上。
或许有时候,明白的东西越多,不明白的东西也就会越多。
那好,我就勉为其难相信你当养父没这么失败。
为什么你不试着去相信,长大后的聿儿已经能够把握好依赖的尺度呢?
我或许还能再教你些什么,亲情,或者是其它的你所深埋的感情……
你不能总把龙聿看成和你一样。你在挫折中变得强大并不代表他就不会在压力下一蹶不振。
可是,并不是说不依赖就可以不依赖的呀~
……
龙聿很久很久没有如此踏实与惬意地睡上一觉了。
随着火热慢慢退去,他在迷茫中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听觉,嗅觉,触觉……
他觉得在眼前这片黑暗的那一头,切实地传来了某种能令人心绪平静的东西。
若即若离的感觉。可是一旦抓住了,却是深入骨髓的强烈安心感。
很奇妙。
头沉甸甸的,觉得全身隐痛,好像疲惫一个一个从大脑深处蹦出来,扯动了所有的感官神经。
倦怠,把所有一切都给淹没的深深倦怠却没有在心理造成任何空洞。
静静引诱着倦怠尽数释放的那种飘忽的沉稳感觉仿佛一直陪伴着自己,让心充盈漫溢出浅浅的满足,还有,碎碎的,曜黑色光辉。
美丽,而安详。
睫毛动了动,龙聿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睡眠之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盯着眼前宽阔的胸膛,视线从漂亮的锁骨向上移,见到了微挑的唇,然后对上了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眸。
“醒了?”男人磁性的嗓音低低响起。
“……嗯。”尚未回过神来的龙聿反射性地应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
“……还好。”仍处在半罢工状态的大脑使得他只能简单回答一些问题。
“可以放开我了吗?”凌律好心提醒道。
“……唔?”
后知后觉的龙聿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全伏在了凌律身上,被压得皱巴巴的衬衣凌乱地大敞出凌律已被温热的肌肤。以狼狈的姿势被龙聿压住的男人仍旧是一副坐怀不乱的神情,他见龙聿正木然地看着两人衣冠不整的场景,便十分绅士地摊了摊手,很是无辜地轻笑着来了一句:“不要误会,我什么也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