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中）》Die

20、第 20 章

　　三十九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沉。雨水断断续续地下着，短暂的停歇之后又开始毫无顾忌地泼落下来。空气中游弋着雨天特有的气息，温度也丝毫没有回升的意思，就这样慢慢转出了朦胧的白天。
　　“喝粥了。”凌律将盛着可口清粥的碗搁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裹成一团的被子。
　　龙聿静静盯着下午时分依然也只是微亮的窗户，一言不发。
　　“龙聿？”男人又喊了一声，用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起来吃东西了。”烧似乎已经退得差不多。
　　龙聿沉默了一阵，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回答：“待会再吃。”
　　“待会就凉了。”
　　“……现在不想吃。”
　　“……刚才肚子饿得直叫的人是谁？”
　　“……”龙聿闷闷地不再说话。
　　凌律看着闹别扭模样的龙聿，自觉好笑地勾起嘴角：“被白白吃了豆腐的人是我，你怎么还一副吃了大亏悔不当初的表情。”打趣着又加了一句，“我又没有叫你负责……”
　　“好了！别总说这种让人一点也笑不起来的笑话！啰里啰嗦的，你不觉得你很烦吗？！”一口气说完，龙聿咬了咬嘴唇，“别管我！走开！！”
　　有些自我厌恶地皱了皱眉，龙聿把被子往上一扯，将自己整个盖住。
　　有些惊讶的凌律望着霸占了自己的床还叫自己走开的龙聿，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同样别扭的龙小少爷。
　　他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轻轻说道：“龙聿，你不会这么大了还在为这点小事害羞吧？”
　　猛然把遮住脸的被子给拉下，龙聿气急败坏地蹬着一副调侃嘴脸的男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这样吧。”取笑够了的凌律趁龙聿发火之前打起圆场，“我们都把昨晚的事忘掉，怎么样？”
　　说着，凌律的大手在龙聿眼前催眠似地划过：“好，现在我们都忘掉了，你起来喝粥吧。”
　　龙聿的脸色沉了又沉。
　　“……浑身都没有力气，不吃。”说完，龙聿侧过身去，心浮气躁地看着窗外。
　　凌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继而恍然大悟般一本正经地说道：“原来是这个原因……昨晚死命抱着我不让离开半步的时候把力气全部用完了吗？”
　　“你不是已经把昨晚的事情忘掉了吗！！”龙聿还是被凌律激得大吼了出来。
　　人生的耻辱被一再玩笑似地提及实在是令人火大的事情。
　　“哦……我忘了我应该已经忘了这件事了。”凌律不慌不忙地答道，“喝粥吧，已经快凉了。”
　　“……”

　　“我很讨厌你。”
　　被凌律扶坐起的龙聿恨恨地吐出这句话。
　　“嗯。”凌律毫不在意地舀起了一口粥，送进龙聿嘴里。
　　“我恨你。“将温度适中的粥咽下，龙聿又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
　　“嗯。”凌律无所谓地又喂了一口。
　　“我恨不得杀了你。”吞下粥，龙聿继续说道。
　　“嗯。”男人将粥用勺翻了两下，舀了一勺送过去。
　　“这一辈子我都会恨你，我也不会原谅你！”恶狠狠地撂下话，龙聿将嘴边的粥吞下。
　　“嗯。”凌律再喂一勺。
　　“我恨你。”龙聿吃了再继续，“这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嗯。”等他说完，男人继续喂。
　　“……我恨你。”
　　“……嗯。”
　　“……我恨你。”
　　“……嗯。”
　　……
　　一碗粥喝完，凌律还很体贴地为龙聿倒了一杯水。
　　龙聿凝视着凌律恢复了一贯的漠然表情的脸，沉默着，忽然问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几分困惑，几分苦涩，也许还有一些委屈。
　　意犹未尽的话语，仿佛只将成百上千的疑问化作了这一个。
　　凌律望着他，忽然恶质地笑了笑，反问：“我对你很好？”
　　“不好！”龙聿脱口而出。
　　微微一笑，凌律不再多说。
　　龙聿想追问，却没有再开口。
　　安静地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沉默。
　　“哭什么……”凌律的声音低而轻，几乎让人错以为这话里还包含着一丁点的温柔。
　　龙聿别过头，拭去脸颊上深深的泪痕。
　　“我没有哭。只是流泪。”

　　凌律将龙聿昨晚忘在浴室的手机递过去。龙聿不顾上面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直接按下了关机键。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龙聿重新舒舒服服地窝好被子。
　　“也许会有急事。”男人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我很累。”龙聿合上眼睛，“现在什么都不想干。”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倦，就像大病初愈后的那种劳累感——而且是身心俱疲。
　　忽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刚准备再度开口的凌律。留下一句“抱歉”，他起身走出卧室接听电话。
　　龙聿沉思了一阵，还是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过来。翻了翻未接来电的记录，龙聿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子淑”的名字上面。
　　她打了十三个电话，公司那边倒只有几通来电。
　　沉默着，龙聿再次按下关机。
　　乱，很乱。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记忆从昨晚见到凌律开始就变得奇异又模糊，连清醒之后的自己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什么样子才是自己？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大病一场，好像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安眠休憩，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泪水，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混乱过。
　　平静，却又混乱。
　　不是昨天所经历的那种巨大冲击，而是更加莫名，更加微妙的情感。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无法形容的感觉。
　　真的，不知道。

　　四十
　　“终于醒了？”凌律靠在客厅的长沙发，随意地问道，“被骂了吧。”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宿醉而已。”
　　话没说完，安娜气愤的吼声便直击凌律的耳膜：“如果你没有一大早跑到别人办公的地方吐得一塌糊涂那就可以用‘而已’两个字！！”
　　“……安娜姐姐……你现在的脸好恐怖喔～律，快来救我～”海晨可怜兮兮地带上了哭腔，“我快被女魔头给灭口了啦～”
　　“……没关系，海晨，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律！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你投降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凌律或许有着双倍奉还的本性。
　　“律～！”
　　“好了，遗言说完了吧？快点去擦桌子，把电话给我。”安娜下达指令，“律，你的办法很好，他果然讨厌大蒜。要是他一直不醒耽误我下班，我肯定要杀人灭口了。”
　　一早便接到凌律请假电话的安娜没想到，冒着烦人的雨去上班的结果就是——照看一个神志不清地跑去事务所大吵大闹要找凌律的醉鬼。吐了一地不说，居然还堂而皇之地赖在事务所呼呼大睡起来，满身的酒气更是将凌律的办公室弄得酒味熏天。
　　“……真的醉得很厉害？”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从来没有见他真的醉过，可是这次……也许是他自己真的想醉了吧……”安娜看着乖乖去洗抹布的海晨，低声说道，带着少有的同情与理解。
　　“……嗯。”凌律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们……”安娜试探性地问道，“吵架了？”
　　“应该没有。”
　　“你……”不符合性格的长时间犹豫让安娜一下子找不到话，“今天怎么……不想来上班了？”她想了想，随便找了个话题。
　　“要照看病人。”
　　“……小谨病了？”
　　“……不是。”
　　凌律的简短回答令安娜无法再问下去。沉默了一会，她忽然认真地开口说道：“……律，哪天我们……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凌律停顿片刻，回答道：“好。”

　　凌律回到卧室的时候，龙聿已经自己倚靠着枕头坐起了身子，凝神注视着窗外的雨水。
　　“不继续睡了？”
　　听见凌律的询问，龙聿只是默不作声地垂下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才犹豫着低低地开了口：“你要出去？”
　　“嗯。”男人点点头。
　　龙聿紧闭着嘴巴，不再说话。
　　“晚上想吃什么？粥？”凌律又问道。
　　龙聿抬起头，看着他。
　　望着对方讪讪的模样，凌律只好解释了一句：“我出去买菜。”

　　“你的手艺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啊。”龙聿舒服地坐在床上，吃着凌律亲自下厨做的晚饭，给出了权威评价。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凌律炒的菜，但一入口，却又能尝出饭菜里熟悉的味道。
　　可是熟悉是熟悉，没有进步是没有进步。
　　“……”对于刚刚精神好一点便开始挑剔的龙聿，凌律懒得多说。
　　“律，这种甜辣椒根本就没有一点刺激味觉的作用，吃在嘴里都没有味道，我可是病人嗳……”
　　“……你哪里像病人了？”凌律瞟了一眼一边挑三拣四评头论足一边津津有味大吃特吃的龙聿。
　　忍住笑，龙聿不慌不忙义正词严地回击道：“我这不是看你辛辛苦苦做一餐饭不容易么。指出你的不足是为了帮助你提高，你看，过了这么多年你的烹饪水平还是在原地踏步，我都替你着急。算了，对你这种只擅长煮面条的懒鬼也不能要求太高了。怎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帮你消灭这些饭菜吧！”
　　趾高气扬地说完，龙聿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总说这种让人一点也笑不起来的笑话……”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笑到内伤的龙聿半天挤出一句。
　　“……一点也不觉得。”凌律的回答淹没在龙聿更加放肆的大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