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只是相爱》夏木Abby

3、记忆中，月下的侧脸 月光是那样

　　那以后，沙漠再也不会计较别人怎么说她了，因为叶哥哥喜欢他，叶哥哥说她不是扫把星。况且，以前妈妈在世的时候也经常说她是上帝赐给他们的礼物，既然是上帝的礼物，而爸爸妈妈对于她的出现又是那么高兴，那不就都说明了她是被人喜欢的吗？她为自己的觉悟而欢呼雀跃，为叶哥哥的出现而欣喜若狂，为生活有了其他色彩而满心希冀。
　　然而她所有的快乐都不会向别人呈现，或者说不敢向别人呈现。她依旧是大家眼中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不被期待的存在，她克死了养父母。沙漠不喜欢听到这些，她觉得委屈，可是她没有信心去尝试改变，有时她会想，就这样吧，被别人瞧不起又怎么样？不被需要又怎么样？她还有奶奶，还有叶哥哥，还有只有她自己相信的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爸爸妈妈。是的，妈妈说过，爸爸死了，可是他仍旧和她在一起，那现在妈妈一定也和她在一起！可是，沙漠好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他们能看到她的眼泪吗？他们能感觉到她的思念吗？为什么她看不见他们？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记不清他们的样子，害怕有一天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妈妈的承诺，她在守着什么？每每深夜里醒来，她发现她依旧是一个人，黑色填满了夜，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改变，她是没有能力去改变的，所以，就这样吧，也许她注定命该如此。只要她爱的人一直在她身边就好，奶奶会的，叶哥哥也会。
　　是的，叶哥哥会陪着她的，有时，她甚至会觉得叶哥哥会一直一直和她在一起。刚开始，在周末或放假的时候，他会跟着阿姨每隔一段日子来一次，到后来，阿姨突然很少过来，即使来了也是长久地待在奶奶的房间里，反锁上门和奶奶低声地说话。他经常一个人来，带着药和补品，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女孩子爱吃的零食，里面当然不会少了沙漠最爱的草莓味的棒棒糖。有几次他竟然在中午时间来了，甚至还带着三人份的好吃的外卖午餐。他仍旧会对沙漠暖暖地安静地笑，可是沙漠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知要怎么形容的情绪，他的确在笑，可是沙漠觉得他的心在哭。她不敢问他原因，奶奶也不问，奶奶总是会眼眶湿湿地摸他的头，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沙漠觉得好奇怪，她隐约感觉到叶哥哥的难过，虽然她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时的她是那样自卑怯懦，她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她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静静地将他不爱吃的葱拨到盘子的一边。
　　又一个星期天，难得的一个好天气。吃过午饭，她把奶奶扶到院子里晒太阳，然后里里外外开始打扫，她个子还太矮，够不到堂屋的香案，可是今天一向怕高的她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爬到小椅子上的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的，看着干净整洁的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家并不豪华，甚至可以说穷困，可是至少它可以是干净的，这样别人看了至少会觉得有一点点开心吧，“娃娃快下来，小心摔着！小娃儿的精神就是好啊，我老了，不中用了，都快动不了了。。。”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沙漠便坐到她脚边的小凳子给她捶腿，还时不时地朝门外望去。可是直到天黑了，也没有一个人来。她正准备关门，却没想到迎面看到了她等了一天的人！
　　“小沙漠吃晚饭了没？奶奶睡下了吗？”阿姨一边微微偏着头捋着汗湿的刘海一边向沙漠询问。从小就被遗弃的在别人闲言碎语下长大的她比同龄人更加早熟，敏感，她看到阿姨脸的那一刻就发现了某种异样，阿姨在躲她的目光，她摸头发的手有意无意地遮着自己的左脸颊，而在那丝丝缕缕的黑发下，一片暗红显得那样刺眼。阿姨是，是被人打了么？那会是谁打的？阿姨这么好为什么有人要欺负她？纵使她心里生起无数的疑问，此刻的她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一秒钟的惊愕已经足够，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她甜甜地笑着回答：“吃过了。奶奶还没睡，在里屋听收音机。”说完便悄悄瞄了一眼阿姨身后的他，他还是在微笑，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妈妈，我跟沙漠出去玩可以吗？我还不知道晚上的这里是什么样子呢。”他突然的提议让沙漠吃了一惊，不过心里也满是希望。阿姨并没有为难，相反却有了松一口气的表情，她重重地叮嘱他们要注意安全后便走进奶奶的房间，沙漠知道，她想和奶奶说话，也许，阿姨会哭吧。
　　“走吧。”他拉起她的手走进夜色里，这是她第二次拉她的手。直到现在沙漠也还记得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手就像他的人，暖暖地凉着，是的，就是暖暖的，可是又总是不疾不徐，不咸不淡地保持着距离，让人觉着些许凉意。他就这样牵着她走，不说话不驻足，沙漠被他拉扯着走在他的身后，她不知道是不是夜太黑的缘故，她似乎看见了他清瘦的背影在这夜色里颤抖，他，是不是也会哭？
　　终于，他停在了下来，在村头竹林的小山坡上年少的他们并肩坐下。“你，你怎么会认识路？”沙漠明明记得她没带他来过这里啊。他狡猾地朝她一笑：“上次去接你，我跟我妈说我在路上贪玩了一会那可是事实哦！”她从来没见过他小小俏皮的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看来，刚才是自己的幻觉吧，他还好就好。而他却早已转过头，望向天空，沙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轮弯月悬挂在天上，孤孤单单。
　　“沙漠，你觉得月亮好看吗？”沙漠迷惑地偏头看他。“我觉得它真好看。”他仍然望着天空，他好像在告诉沙漠一个事情，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妈一直都好忙啊，特别是爸爸，我很小的时候，他经常很晚回家，那时我都睡着了。我很想爸爸陪我玩，可是他总是没时间，然后我就会哭。后来妈妈告诉我因为爸爸是医生，有好多好多病人，他们比我们更需要他。如果我想爸爸了，就看看月亮，因为它是天空的镜子，能照到所有你想看到的人的脸。那以后我就不再生爸爸的气了，我知道我爸爸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是被很多人需要的人，每次我想他了就看看月亮，沙漠你相信吗？我真的可以看见他呢，我看见他在吃夜宵，吃的是妈妈带去的五谷粥；他趴在桌子上睡觉，眼镜都忘了摘；他去看他的病人，脖子上挂了一个长长的听诊器；他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月光撒了他一身。有时妈妈也会在医院里值班，我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看外面的月亮，想着他们，然后就不会害怕了。那时，我觉得月亮真的好美，那么黑的夜它都能照亮。”
　　他稍微沉默了一下，扭头迎上了沙漠的目光。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沙漠，你就是上天遗失在人间的一块珍宝，但是不一定每个人都会发现你的珍贵，你如果想要别人爱你，你就必须首先爱上你自己。只有你自己的心强大了，才可以不受外界的干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沙漠也凝视着他，她好像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妈妈说过，她喜欢沙漠这个名字，她希望她的女儿可以按照自己方式生活，不计较外面的流言蜚语，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她好久都没有感觉到妈妈了，她曾以为她天生就是不会有家的孩子。可是，此刻，在一个空旷的山丘上，在一个月亮并不够完满的夜里，她突然觉得自己仍然是有家的，妈妈说过，和爱的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他一点点擦去沙漠的眼泪，揉了揉她的头顶，朝她挪近了一些，他的胳膊蹭到了她抱膝的手臂。他轻轻戳了戳她，示意她抬头，“我把我的月亮送给你，以后你难过了就看看它吧，你会看见每一个你爱的人，他们都在笑，所以你不可以哭哦。”沙漠也抬头看向月亮，弯弯的月，调皮微笑的嘴。
　　“可是，如果月亮送给我了，叶哥哥要怎么办？”叶哥哥可以看见爸爸的月亮怎么可以送给她呢？她在等他的回答，可是他只是看着月亮，笑容清浅。“我不需要了。”好久后他才说话，久到沙漠一度以为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沙漠吃惊地张大了嘴，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前她竟然已脱口而出那么没礼貌的话：“叶爸爸他。。去世了？”“恩？。。。没有。他很好很好。好到不再需要任何人了。”然后他对沙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沙漠暗自责怪自己好奇心太重，于是她乖乖地坐在他的身边，他们不再说话，夏天的晚上原来如此静谧。草丛里有虫在叫，夜色里有风在吹。月亮依旧明亮。
　　很多年后长大了的沙漠回想从前，觉得自己做过好多好多的事，可唯一一件让她觉得值得的事情就是在那样美的月色里，她偏头看了他那么一眼：月光流淌在他轮廓日渐分明的侧脸，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扬的眼角，高挺的鼻子，稍薄的嘴唇。只是那样轻轻地一眼就足以让她承诺出一生。那一刻，她明白过来，叶哥哥就是她的月亮。
　　他也转过头看着她，一如既往地微笑。那一刻，沙漠觉得纵使月光再美也比不过眼前那似水温柔的眼神。透过他的眼眸，她看到了她自己：一张精巧的瓜子脸，额前的碎发在眼前飘动，原来她的眼睛也可以那样明亮，原来她的嘴唇还可以有像今晚的月亮一般的弧度，原来她的牙齿是那样洁白整齐。如今的她仍坚信即便时光匆忙，岁月涤荡，那夜的月，那夜的他和她依旧存在在某个时空里，从来没有改变过，以后也不会改变。
　　长大后的沙漠时常会躺在铺满月光的床上一遍遍体味着这曾经那当时最最真实地快乐，她有时也会想自己为什么会对叶哥哥有这么长久的喜爱，最后她似乎想明白了：以前的她就像是走在自己划定的迷宫里的迷失者，她一圈一圈努力地找着出口，她那样急切地渴望着救赎，可终究她只是一只井底的蛙，抬头望着天，想着外面的世界而又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叶哥哥就是她的月亮，那样温柔，那样善良，那样有耐心，即便是在最黑的深夜里，最深的井底中，月光也会将自己温暖的手探入井底轻轻抚摸那只满身伤痕，心如死灰的小青蛙。终于有一天，在月光一遍遍不懈的洗涤中，小青蛙孤单的心敞开了，她跳出了绝望的井，她奔跑着，跳跃着，她感谢着月亮，膜拜着月亮，她发誓要生生世世都和月亮在一起，她坚定这自己的未来也一定会是如此！
　　很快地，夏天结束了，秋霜打红了院子的枫树，然后冬天把坝子里的水都冻住了，可是叶哥哥和阿姨也没有再来。沙漠问过奶奶，可奶奶只是说他们不会来了。他们为什么不来了？是不是她做错什么让他们不高兴了？沙漠觉得惶恐不安，如果是，她可以改，她好想叶哥哥，好想阿姨。但是无论她再怎么忏悔，她也没有机会对他们说抱歉了。她被抛弃了吗？她应该习惯的啊，可是这一次，她真的好难过。这一次，她把月亮弄丢了。
　　往后的日子像温的白开水，不会很凉，但是也不再会有热切的欢乐。每天都重复着一样的事情，沙漠想告诉自己那夜的月亮只不过是自己美好的梦境，那样如月般温柔的眼眸注定不会只看她一人，是她想多了，长大了的女孩子真的好麻烦。她讨厌长大，讨厌人来又人往。可她依旧忍不住看月亮，透过那夜空的镜子可以她可以看见梦里的侧脸，那样柔和的线条，那样清凉的暖。每一次，她都不自觉地把双手紧紧相握置于胸前，一遍遍地祈祷，希望可以再见他一面，她会鼓起勇气问他是不是不开心，她想让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她都愿意听他说，她想告诉他她也喜欢他，她想说：“只要是你说的，我就愿意去做”。可是，还会有那么一天吗？也许会，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了。
　　她终究还是幸运的。不知道是不是哪路神仙听到了她的祷告，记忆中的那一天本应该平淡得不值得回味的，但却因为故人归来，相思便也不再撩人消瘦，幸福太过真实。
　　那一整天天都灰蒙蒙的，当沙漠值日完时天已经擦黑了。好在已经和奶奶打过招呼，这样她就不用着急赶回去陪奶奶吃晚饭了。冬日的乡村好清冷，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孤单的树稀稀疏疏，惨淡的灯光星星点点，沙漠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听着偶尔的狗叫歪着头想自己的心事，不期然的撞到了走在前面的人的“后背”。
　　“对不。。。”沙漠猛地抬头，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哽在喉头。她应该是在做梦吧？不然的话她怎么会看见叶哥哥？可是额头还有隐隐的疼痛感啊，不是说梦里面试感觉不到疼的么？沙漠就这样一手摸着脑门，一脸狐疑地吃惊着。
　　“撞傻啦？”梦里面的人竟然微笑着在对她说话？！“。。。。”
　　“这么短时间没见，你不会是不认识我了吧？”他朝她走近，抬起左手拉下来她的手握在手心。沙漠终于回过神来，她可以确定她不在做梦，她记得那双手的温度和力量。
　　“叶哥哥？。。。叶哥哥你怎么，怎么来了？”她凝视着眼前的他，他好像又瘦了一些，白净的脸庞呈现出一点点的黄，眼圈周围也是暗暗的乌青，他吃的不好，睡得不好吗？
　　“哦，我在去你家的路上遇到王涛了，他说今天你值日，我就来学校找你了。”他顿了一下，然后缓缓举起右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还好吗？”只是这么一句，沙漠就觉得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她看着他暖暖地笑：“恩。叶哥哥还不好？”
　　“。。。好啊。。。很好。。。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脸上有清冷的凉意，他们不约而同的抬头，下雪了，初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从这个角度看雪有一种被拥抱的错觉，就好像是舞台剧上四面只剩下黑暗时那独独打在一人身上的灯光，那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你就是主角。而此时此刻，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地老天荒，不离不弃。
　　“沙漠，我。。。我这次来是要跟你道别的。”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去美国了。”沙漠怔怔地望着他，觉得有一盆凉水从头浇来，刚刚还渐渐燃烧的火苗瞬间化为冰冷的灰烬，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一些，“哦，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阿姨也去吗？”
　　“恩，妈妈和我一起，今晚就走，8：30的飞机。”“什么？”沙漠再也掩饰不了内心的恐慌与难过，她紧紧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狼狈，眼睛湿了，鼻子被风吹得发红，声音也有些发哑，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直直地盯着他带着哭腔问道：“为什么这么突然？现在已经5点多了呀？叶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所以你都不来看我了。。你和阿姨不喜欢我了是吗？我可以改的，真的，你告诉我，我改，我真的改，马上改，你告诉我。。。”
　　“傻瓜，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是，是我们家的问题，妈妈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出国的事所以才没来看你，你这么可爱，我们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他擦去沙漠脸上的泪痕，从口袋里摸出一样物件递到她的手中，“你看，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子，以后会在哪个地方，只要我看到这个书签就会认出是你，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她低头凝视手心里的宝贝，那是一张手工的书签，透明的塑料薄膜里是一片枫叶，艳丽的火红，枫叶的右下角有着淡淡黑笔的字迹。叶风，枫叶？是这个意思吗？叶哥哥的树叶，叶哥哥要走了，去好远好远的地方，她要好久好久都看不到他了，想到这里，她的眼泪便一个劲的落下来，滴在叶心上。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吸了吸鼻子：“沙漠，你别哭，我会给你写信的，等我长大了，我就会回来找你！”沙漠抬起头，看着他坚定的双眼。她使劲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再哭，然后扯下头上的发夹，塞到叶哥哥手心里，“只要我看到这个发夹也会认出是你。到时候叶哥哥不准赖皮。”然后她伸出小手指。他微笑着点头，伸出小手指勾住她的手，大拇指压一压，盖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