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只是相爱》夏木Abby

2、记忆中，月色下的侧脸 月光是那样

　　食堂里。
　　“终于打到饭了！现在的男生都是饿死鬼投胎的吗？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啊？”小翼嘟着嘴向身边的沙漠抱怨道。沙漠只是觉得好笑，差不多每次吃饭她都会问这个问题，“你想啊，大家都是上了四节课的，肯定饿了，而且男生本来就消化得比女生快嘛！情有可原，生气就显得你小气了！”“其实我也没生气。。。就是想吐个槽。。对了，你出国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还顺利么？”“恩，差不多了。哎！这边有空位！”沙漠赶紧把餐盘放到桌上，抬头向小翼招呼着。小翼坐下后，突然神色凝重地望着她，“沙漠，你。。。你想过没有，美国那么大，你们都失去联系这么久了，他现在到底在哪个城市？长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结婚？你，你要怎么找他啊？”
　　沙漠拨弄着盘子里的菜，细心地挑出里面的葱花，听着小翼的担忧的话语，她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时间夺走了她的爸爸妈妈和奶奶，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叶哥哥突然不再联系她了。在她迷茫失落的时候，一个个大大咧咧的姑娘视她如姐妹，她不会气她总是搞神秘不分享她的过去，她不会嫌她吃用节俭对名牌一无所知，她说她把沙漠当妹妹的原因只是因为沙漠够义气。其实，沙漠自己都不太明白到底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觉得仗义了。不过她也没有深问，如果她想说，沙漠必然认真听。但是她没说，那她就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她不想讲，沙漠自然不会多嘴。小翼不也是这样对她的吗？她明明好奇却从来不主动问沙漠的过去，她的沉默是对沙漠最大的尊重与包容。对于这一点，每每沙漠想起，都忍不住感谢上苍送她一个这么好的朋友。其实，她挺幸运的，她经常这么告诉自己。
　　春天的太阳是那样温暖，透过食堂的窗子撒了沙漠一身，风又是那样调皮，吹乱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忽然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沙漠，你别哭，我会给你写信的，等我长大了，我就会回来找你！”。。。。学校广播台的准点播报将她拉回现实，她抿着嘴笑了，眼睛似乎更加有光彩，浅浅的酒窝盛满幸福，“其实，我们。。。。是有约定的。。。。”十四年的光阴可以干涸一条小溪，催老一张红颜，但是却仍旧无法撼动她关于他一丝一毫的记忆。月光是那样美好，她又怎么忍心忘记？
　　夜已经深了，人也散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是不是世界也会死？
　　小沙漠坐在院子的天井边，听着远方长长短短的蛙鸣，抬头盯着那黑漆漆的天，不哭不闹。奶奶走过来坐下，摸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老泪纵横，“娃娃命苦啊！想哭就要哭出来啊。。。。”“奶奶。。。”沙漠侧过头，用软软的小手帮奶奶擦眼泪，“妈妈说爸爸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妈妈也去了那个很远的地方对不对？她去找爸爸了吧？他们现在在一起一定很开心。他们开心我就开心。我不哭。奶奶也不哭。”奶奶怔怔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疼地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哽咽着点头，“对，奶奶不哭，奶奶听你的，不哭了。。。。”
　　那以后，沙漠懂事了不少，已经可以帮奶奶择菜扫地刷碗了。只是，她不那么爱说话了，安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上课下课，放学便直接回家。傍晚，在昏黄的灯光下，祖孙俩默默地吃饭，沙漠会时不时地说一些学校里的事情，张美美的画受到老师夸奖了，王涛玩球踢碎玻璃被老师骂了等等，奶奶总是会说，“那我家娃娃要乖啊！”沙漠每次都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然后奶奶就会看着她笑，她觉得这个时候心里的那个洞就会小一点再小一点。
　　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好，邻居都劝她到大医院去看看，她很不乐意，“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命不稀罕。我儿媳妇留下的钱是要给我家娃娃以后上大学用的！不能动它啊。。。”每次下雨天奶奶的腿疼就会你加重，严重的时候连下床都不利索。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送给奶奶好多药，还给沙漠买了新衣服，带了棒棒糖，是她最爱的草莓味。阿姨的眼睛好漂亮啊，像妈妈的一样，她总爱把沙漠抱到膝上跟她说话，她的声音真好听。那以后每半个月左右，阿姨就会来一次。不久后，她第一次见到了他。
　　那天傍晚突然下起了雨，教室里的沙漠忧心忡忡，奶奶的腿肯定又疼了，她一定又在硬撑着做晚饭了。当放学铃响起时，沙漠忽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她赶紧收拾好书本准备飞奔回家，一不小心碰倒了王涛的铅笔盒，文具撒了一地。沙漠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你没长眼睛啊？！”八九岁的男生对异性总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很显然，他并不懂得怜香惜玉。
　　沙漠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子想把文具捡起来。谁知被王涛一把推开，他狠狠地瞪着她说：“我不要你捡！我妈说你是扫把星！你克死了你爸，然后又克死了你妈！跟你接触的人都会死！”说着还把她手中的橡皮夺过来直接扔出窗外，“我可不敢要你碰过的东西。。。”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楚了，她知道现在好多同学都在看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因为她而死？那她会不会也可能克死奶奶？可是她明明很爱他们啊，又怎么会克死他们呢？
　　其实，人生的伤痛总是会被时间的绵长和生活的琐碎象征性地抹平，然后在心的表层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不去碰就不会太疼。所以很多人面对不想回忆的过去时，总是下意识地自我保护而选择忘记，或者尽可能的不再提起。但是，疼痛与否只是各人自己的事情，跟别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对于八九岁的孩子来说，父母的话就是真理，哪怕这个所谓真理是赤裸裸的造谣。这些孩子本质上并没有善意恶意之分，但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结果仍旧只会有一个：伤疤被硬生生地撕裂，那些苦苦营造的洒脱和不介意分分钟就化为乌有。耳边可以听到的就只有心碎掉的声音，像下雪一样安静却真实，自己听得五脏俱裂，别人却怡然自得地享受个中情调。哪怕是不够懂事的孩子也是会痛的。
　　她觉得胸口好闷，头也好晕，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住的时候，她的手却被一个人紧紧握住。“你没带伞吧？我们回家。”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有一种游荡在荒野的魂灵终于找到栖身之所的感觉。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面孔。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眉毛细密，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扬，目光深邃坚定。他朝她微笑，继而转头平静而冷漠地看着目瞪口呆的王涛，一抬手，一块橡皮砸到他的脸上：“收好你自己的东西，管好你自己的嘴！”他的眼睛里没有怒火，相反却像是有储存了千年的寒冰，肃杀的冷足以让人不寒而栗。王涛盯着这个比自己年长而健壮的少年，不服气地偏过头去，不再言语。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拉着小小的沙漠走出教室，撑开伞，贴着她走进雨中。
　　一路上沙漠都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多问，两人安静得可以听见剩下彼此轻轻浅浅的呼吸。突然，一辆飞驰的摩托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他把她使劲往自己身边一拉，这才使她的校服裙幸免于难。沙漠怔了一下，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少年，朝他大吼道：“你到底是谁？你又知道我是谁吗？你不害怕我吗？我劝你最好离我远远的！你们都离我远远的！”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和着雨水从脸上滑落，她倔强地撇了撇嘴，还不等他回答就扭头冲向回家的路。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伞下，看着她瘦弱的肩膀渐渐消失在雨里，他突然觉得左胸口有隐隐的疼痛和酸涩，沙漠，沙漠。。。他在心里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站在门口的房檐下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拧了拧衣服和头发，擦了擦脸和眼睛，不可以让奶奶看出自己哭过！然后，她像往常一样推开门，朝着院子里快乐地叫着：“奶奶，我回来了！”从堂屋里出来的不是奶奶，而是那个医生阿姨，她望着沙漠，一脸的惊讶，“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不是让。。。”“妈妈，对不起。都怪我，刚才在路上玩了一会，到学校的时候都放学了，没接到她。。。”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敞开的大门外传来。
　　“你也真是的。。。”阿姨数落着身边的男孩，走到沙漠面前，蹲下来轻轻地摸着她的脸，心疼地看着她，“都淋透了吧？阿姨马上给你煮姜汤喝！”听着她关切地声音，沙漠只觉得鼻子里酸酸的，眼睛涩涩的，还没反应过来就流下了眼泪。“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好了好了，不哭了哦，沙漠最乖了，不哭不哭。。。”她把沙漠轻轻地搂在怀里，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孩，皱了皱眉头，“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贪玩？！她如果感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男孩也没再说什么，一脸愧疚看了妈妈一眼，低下了头。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沙漠实在拗不过执意要给她洗衣服的阿姨，便乖乖地喝着姜汤坐在奶奶床边陪她说话。晾完衣服的阿姨也走了进来坐在床边，笑嘻嘻地看着沙漠，指了指身边的男孩说：“这是我儿子叶风，比你大四岁，以后你就叫他叶哥哥吧。他如果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啊！”看到沙漠害羞地笑着点头，又一脸无奈地对着奶奶说到：“阿婆，您好福气，有个这么俏又这么懂事的孙女！哎，其实我也一直想要再生个女儿的，可惜政策不允许呀。。。”奶奶呵呵地笑着，“你这儿子一点不比我家娃娃差啊，模样好，不娇气，还懂礼貌！长大了一定有出息。。。”两人就这么随口聊着，沙漠忽然觉得一向冷清的家里充满了欢乐的小仙子，墙上挂钟的声音也不再那么孤单，水壶上的热气也不再让人心烦意乱。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男孩，没想到他也竟然在看她！她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偷，那点小动作原来早就被看穿了，她是那样囧，于是赶紧垂下眼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雨不久就停了，天也擦黑了，阿姨又送了一些药，然后在里屋跟奶奶道别。那个男孩在门口安静地等着，沙漠犹豫地走到他的面前，低着头支支吾吾，“叶，叶哥哥。。。我，今天，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来。。。”“没关系。”他轻轻笑了一下，“如果你真觉得愧疚，那下次你带我到处转转好吗？”沙漠小小的“嗯”了一声。男孩微微弯下腰，偏头凝视着她的眼睛补充道：“不过，你还必须得笑，我喜欢你笑的样子。”沙漠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从来都没有人说过喜欢她，不善言辞爸爸？内敛的妈妈？保守的奶奶？和善的阿姨？没有，都没有。她突然那么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原来还会有人觉得她好，还会有人喜欢她！她好像闻到了花香，是雨后的空气带来的吧，又或者是她的幻觉？她渐渐收回了惊愕，对着眼前清朗的少年开心地笑了。好久了吧，爸爸妈妈去世后，她有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她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孩，心里的那个洞好像顿时不再空凉，取而代之的暖暖的满满的很充实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快要像小鸟一样飞起来了！叶哥哥，她记住了她的叶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