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只是相爱》夏木Abby

1、曾经，夜是那样黑

　　人都说命运是既定的东西，很多事情不可以强求。在宿命的棋盘里，我们都是一颗颗名为傀儡的棋子，无论多么努力地改变，兜兜转转了一圈，终究还是会进入已存的人生轨道，或幸福或悲伤地活着。而对于沙漠来说，无论这条轨迹有多么波折，最后的最后，她一定会再遇到那片月光和那个有着月光一样温柔眼眸的男孩，然后一直幸福到岁月的尾巴梢。那个时候，她和她的他一起躺在花园的竹藤椅上，看着夕阳渐渐暗淡下去，黑夜里，天空中，会有一轮好大好亮的月。她偏头望向他，他朝她微笑，在他温柔的眼神里，连似水的月光也慢慢失去颜色。他是她的全部，就像她是他的唯一一样。是的，她相信，她虔诚地相信。
　　季节总在无声中悄悄变换，转眼又是一年。初春的早晨，天空晴朗，空气微凉。阳光暖暖地洒在树梢，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各式各样的图形。路边的小草脆生生地探出青绿的脑袋，似乎在害羞地同花窃窃私语。花瓣上隔夜的露珠还未离去，她轻巧地向阳光微笑，反射出七色的彩虹。毋庸置疑，今天是一个极好的日子，最起码对沙漠来说。努力了那么多年，终于快要实现梦想了。沙漠似乎看见了那片从未随时间暗淡下去的月光，现在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摸到。
　　她就要看到他了，他的微笑，他的气息，他的眼睛，所有的所有，终将不再是萦绕在梦里的回忆了。此刻的沙漠只是觉得幸福，幸福到无以复加，幸福到可以忘记一路走来的苦痛，她的生命里只要有他，她便不会害怕。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双手紧握捂住狂跳的心脏，在心底悄悄低语：叶哥哥，我就快来了，你感觉到了吗？
　　“啧啧，如果耶稣可以感受到你走路都不忘祷告的虔诚，他八成会感动得又要复活一次了。”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结结实实地把沙漠吓了一跳，于是便对着那个正在吃包子的人不客气地回敬道：“如果耶稣可以感受到你冒着就算被噎住的危险也要打断别人祷告的执着，他老人家八成又要气死过去了。”
　　“你怎么这么不厚道，大清早的不让人耶稣好好睡觉，活过来又死过去的。。是要闹哪样？”那个姑娘狠狠咬了一口包子奚落着，还不忘送个“我可是好孩子”牌白眼。
　　“你啊。。”沙漠禁不住一笑，刀子嘴豆腐心的赵小翼总也让人气不起来，“好啦，以后不要这么吓人啦！刚才我的心都漏跳了两拍。。。”
　　“哎吆，大不了我吃点亏给你人工呼吸好了！”
　　“喂，同学，能先搞清楚状况再说话吗？你的初吻早没了，我的初吻还在，就算人工呼吸那也是我吃亏啊！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沙漠很“嫌弃”地瞪了下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流氓见了也犯傻的大学好友。不过小翼也没在意，压低了声音，用胳膊戳了戳沙漠，一脸三八地问道：“你还在等你那位青梅竹马哦~”沙漠微微地低下头，轻咬嘴唇，眼中流动着少女特有的慌乱和害羞。
　　“好了啦，就知道是这样。我看啊，这个世界只有你的那位叶哥哥才能打动你的芳心了。哎，我们院的那些男生知道了该哭死。”小翼深表无奈地惋惜着，继而又摆出名侦探柯南的姿态，摸着自己的下巴，紧锁着眉头道，“你怎么会这么喜欢那个叶哥哥啊？他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英雄救美啦？难道说他会跆拳道？！或者他。。。。。”沙漠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她发表自己的推理结果，傻傻地笑着也不说话，思绪却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曳曳地回到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过往里。
　　她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不过她还是幸运的，因为后来的妈妈遇见了她，妈妈和爸爸刚好没有孩子，便把小婴儿当成上天给的礼物带回家抚养并取名沙漠。妈妈告诉她，沙漠是有好多好多沙的地方，很多人都觉得沙漠很荒凉，但是事实上只有真正懂得沙漠的人才会发现它的的美好。妈妈喜欢沙，觉得它们安静而随性，所以给她取名为沙漠，希望她可以按照自己方式生活，不计较外面的流言蜚语，快快乐乐地过自己的日子。在小沙漠的记忆里，她的童年的确是快乐的，爸爸妈妈虽然并不算富裕，可是他们很相爱，从来不吵架，对她也是十分疼爱，一家三口很是幸福。可是，老天总是爱开玩笑，快乐的日子终究太过短暂，人生更多的是措手不及的疼痛和不得不去接受的成长。
　　在小沙漠八岁生日的那天，爸爸出去买她最爱的草莓蛋糕，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再一次看到爸爸，是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爸爸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沙漠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好凉好凉啊，“爸爸，你是困了吧？怎么不回家睡觉呀？我不要吃草莓蛋糕了，爸爸，我们回家吧？爸爸。。。。。。”而妈妈只是扑在爸爸身上一个劲儿的哭，最后昏了过去。然后，沙漠被抱起来走向门口，她趴在护士肩头，看见医生把瘫软的妈妈扶起来，看见爱笑的爸爸依旧没有表情地睡着，看见好多人来了又出去，好多人哭，好多人说话，好多人表情冷冷的。这一天，真的好乱，好吵。
　　晚上妈妈醒过来了，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沙漠走过去，向妈妈伸出手，“妈妈，你饿了吗？这是隔壁王阿婆给我的饼干，你吃。”妈妈摇了摇头，仍旧不说话。“妈妈，爸爸是不是。。。死了？不要我们了？”沙漠哽咽着快说不出话来。
　　“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的？！”妈妈泪眼迷蒙地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凝视着她，深深呼吸，努力平稳着自己的语气，“漠漠，你爸爸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一天我们也会去的。他也没有不要我们啊，他一直都陪在我们身边，记住了吗？”看着她点头，才流着泪笑了。
　　第二天，沙漠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口停了一辆很大很干净的车，客厅里坐满了人，穿着黑色套裙绾着头发的阿姨在和妈妈说话，右眉角上有一颗痔，显得面容愈发苍白。她看见妈妈哭着摇头，说要告他们，又听见那个阿姨皱着眉头，用坚定的语气告诉妈妈她告不赢的，然后她从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钱递到妈妈面前，瞥了沙漠一眼，说：“您至少得为孩子考虑考虑吧，我们林董事长给您的补偿金并没有让您吃亏。”妈妈抬头看着小沙漠无辜的眼睛，泪水涟涟。
　　这时，一个童音想起：“白姨，怎么还不走？我要回家了，爸爸妈妈还等着我呢。”那个阿姨看看手表，拍了拍妈妈的肩膀，说了一句节哀顺变后朝小男孩走去，“对不起，少爷，这就走。”沙漠回头，刚好他也看见了她。他的眼睛稍微有点圆，双眼皮，很是明亮。那样的眼神，分明只有没经历过痛苦，不知道难过是什么滋味的人才有资格拥有。在往后的日子里，在她逐渐长大的岁月里，她忘不了那双眼睛，她害怕那样清澈的眼神，因为每次都会让她想起妈妈那双浑浊哀伤的眼睛。它是洁白无瑕的皮肤上的伤疤，是隐藏在天使背后的魔鬼，让每一个夜都暗无边际，那样窒息的沉重让她喘不过气来。
　　爸爸后事料理完毕以后，生活仍然要继续。只是妈妈的精神越来越差，时常忘记了做饭吃饭，晚上也不睡觉，盯着爸爸的照片偷偷抹眼泪，每晚沙漠迷迷糊糊地醒来都能看见妈妈颤抖的肩膀和瘦弱的脊背，隔天起来枕巾也是湿湿的。八岁的她如何明白妈妈的绝望，以及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份异常的安宁与平静呢？好多好多年以后，当沙漠努力地想要告别这些曾经时，她依旧忘不了那天的妈妈。她穿着爸爸生前送她的那套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整齐地别在耳后，甚至戴上了结婚戒指。“妈妈今天真好看。”沙漠对着镜子笑着。“是吗？你爸爸最喜欢我穿这样了。”妈妈喃喃地回答她。
　　然后她做了沙漠最爱吃的黑米粥和豆沙包，还煎了一个鸡蛋，看着女儿一口一口吃完。又亲自把她送到学校门口，蹲下身来，捋了捋沙漠的刘海，顺了顺她的马尾，忍着眼泪摸她的脸，“以后要乖乖听老师和奶奶的话，好好学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住爸爸妈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所以你要勇敢哦！好吗？”“恩。妈妈，你，为什么哭啊？”“没什么，妈妈眼睛里的水龙头好像坏掉了。那我们拉钩，答应妈妈一定要坚强。。”沙漠伸出小拇指勾上妈妈的手，妈妈的手有点凉。“大拇指压一压，盖章完成。”然后她抽手紧紧抱住沙漠，沙漠被抱得快喘不过气了，“妈妈。。快，快上课了，我要进去了。”“哦。。。好。。。你去吧。”她缓缓松开手，望着沙漠蹦蹦跳跳的背影，泪如雨下，“漠漠，原谅妈妈，妈妈永远爱你。”
　　关于那天的中午，沙漠已经记不清了，又或许是她刻意不去记起。隐约中，她只知道那天中午的天空好像破了洞一般地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灰蒙蒙的天低到了房檐，一个接一个的雷声震得人心惊胆战，玻璃窗被雨水打得啪啪直响，道路两旁的树被吹得歪歪扭扭，树叶落了一地，粘黏在水泥地上，就好像堵在咽喉处的一口痰，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憋得人气短心慌。那天是奶奶把她领回家的，让她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要出来。外面大堂里又是好多人，她好讨厌嘈杂的声音，纷乱的人影。她悄悄地走出房间，她想妈妈了，妈妈怎么不来看她？然后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一样，只看到妈妈躺在床上，手臂垂在床沿，手腕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被凝固的血液包裹，她的手，她的身上，地上好多好多血，黏黏的腥味，发黑的猩红。她好像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流泪。然后她的眼睛被蒙住，耳畔忽远忽近地传入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是哪个王八蛋把小孩带到这里来的？！她怎么可以看啊！还不赶紧抱走！”。。。。。。那天以后，好像什么都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心里多了一个洞，呼呼地漏着风。八岁的天空是黑的，像夜色一样，抬眼望不见方向，举头看不到光亮。
　　“沙漠？沙漠！我，我是不是又让你想起那些事了？你，你别跟我计较啊，你知道的，我就是说话不经大脑，神经大条，我，我。。。”回忆断了，思绪饶了一圈。储存了太久的记忆满是灰尘，轻轻一碰，就呛湿了眼眶。
　　听到小翼的声音，沙漠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她嘴唇发干，浑身颤抖，紧抓的手在小翼的胳膊上流下了深深的指甲印记。“啊，对不起，疼，疼吗？我不是故意的。。。”她猛地松开手，满脸歉疚。
　　小翼抬手握住她的手，满眼的郑重，“沙漠，我虽然并不是特别清楚你的过去，但是我想过去的那些年你一定不容易，如果回忆是不快乐的，那就忘了吧！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我好希望你一直都快快乐乐的！你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我发誓，以后我再也不提了！”
　　“没关系，我挺好的，我还有月亮啊。”她反握住她的手，红红的眼眶在有了微笑的弧度。看她一脸不解，又补充道：“我是说我可以代表月亮惩罚你哦！”“你很怂哎！什么年代了，还美少女战士呢。。还好我不嫌弃你！”然后她猛地勾住她的肩膀，低声戏谑道：“你说，我们俩这样又是哭又是笑，还‘执手相望泪眼’，现在又搂在一块，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哈哈哈哈”她还没说完就先自己笑起来了，“是，是蕾丝啊？哈哈~~”“随便啊，还好我不嫌弃你。”她顺便还超自信地挑了挑眉毛。“啧，超自信眉毛舞是我的专利好不啦？你不怕侵权啊？。。。哎，你又装无辜。。。。”
　　嬉笑打闹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就像呼啸而来的青春，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就又呼啸着逝去，等你反应过来时，美好的时光已在远方向你挥手了。被青春撞了一下的是腰，而真正受伤的可能是还不够成熟的心。好在在青春时光的隧道里，有那么一些人明白着你的苦痛哀伤，也许没有什么安慰，可至少可以陪你吼一吼，疯一疯。其实，这就已经足够。多一点感恩，不去苛求太多，反而幸福。不过，也不能太疯，否则：“小翼快点！撒旦陈的课要迟到了！”“用跑的！”“我穿了高跟鞋。。。”“要不你打赤脚？”“。。。这么馊的注意只有你的脑袋才能想出来！”“谢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