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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特别锻炼 ...

  •   阴了一天,将晚却下起雨来,暮色里一片水雾凄迷,地上是四溅的水花。褚非烟还是打着一把伞出了门,赶在郁田下课之前守在了他的教室门外。
      两周前她决定去MG兼职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独自来完成采写任务。当初说的,她的职责只是编辑助理,主要工作是帮Lucia搜集、整理资料,以及校对稿件。也许运气赶的,MG最近几期正在做一组学者专访,采访对象是各领域顶尖的学者,法学、经济学、建筑学、物理学等都有涉及。褚非烟兼职的第一周,Lucia便采访人大法学院的院长,褚非烟在完成前期的资料收集工作后,周末又被Lucia拉去法学院去参与采访过程,所以那一份采写,褚非烟基本上是全程跟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采访清华建筑学院的郁田教授,相关资料的收集工作,在做上一个采访的过程中褚非烟就开始做了,方案也Lucia也已有考虑。不过这两天,褚非烟还是另外收集了几页资料,不是郁田的直接资料,但是她觉得是有关系的,对采写会有帮助。她就用邮件发给了Lucia。可谁知道Lucia其实已有了两个月身孕,前天说是险些小产,医生叫卧床休息。MG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而且任务都不轻松。但也不是绝对没有余地。
      昨天褚非烟去上班,没见到Lucia,她就先校对另几份稿子,半下午时Susan问褚非烟要郁田的资料,说是这采访转给她做,褚非烟就把相关资料都给了她。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那冷面主编却把褚非烟叫去,他的办公桌一样宽大、干净且泛着冷光,褚非烟站在他桌子对面,冷面主编面无表情,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褚非烟说:“Lucia说你可以独立完成郁田的采访。”
      “啊?”褚非烟实未想到。
      “你可以吗?”他问。
      “我……”褚非烟右手用力握着左手,按说MG那么大一个编辑办公区,二三十号人,应该也不缺人手,不知何至于要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实习编辑来独立完成这个采访,不过她百思不解之下,心中也突然生了一种无畏的意气,遂说:“我试试吧。”
      她想,在校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独立采访过,但郁田是学界大腕,大腕顶多就是更难接近更难交流吧。
      冷面主编的两肘支在桌子上,修长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衬衣的袖子挽在小臂上,摆在那里像是杂志封面。他看着褚非烟薄唇微动,说的是:“给你一周时间,若有难度及时汇报。回头摄像会跟你联络,他服从你的工作步调。”
      所以褚非烟自己接下的,就不能不自己努力来完成。她查到了郁田上课的课表,然后跟自己的课表比对了一遍。发现如果去他上课的教室外堵他,只能是周四上午或周五下午逃公共课,或者下周一晚上逃选修课。褚非烟想了想,觉得不逃课是有些不可能。
      昨天是周四,褚非烟逃了马克思哲学课赶去清华,最后却一无所获。因为郁田从教室出来时步履匆忙,左右还跟着好几个学生,显然是还有什么比较要紧的事情。褚非烟从楼上跟到楼下,最后只有放弃。
      所以这天下午不得不再次逃了社会主义政治经济课。褚非烟想,这种任务若还有下次,是万不能再接了。虽然公共课她本来也不想上,可逃课去做别的事总是不合适。
      郁田出来时还是被左右的学生围着,依旧脚步匆促地往外走。
      在郁田的右侧,禇非烟看到了一个清冷的面孔,紧抿着的唇,冷漠的眼神,那眉宇间的神情,和她前几次见到他时并无太大区别。
      褚非烟眼看着他们从她身边过去,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往前追了两步,亮起嗓子喊了声“郁教授”。
      她这一声“郁教授”喊得清脆响亮,周围都是刚刚下课往同一个方向走的学生,立刻有好几个人朝她看过来。
      郁田也回过头来,他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儿,却并没老人的那种暮气,实际上他的眼睛很亮,炯炯有神。
      褚非烟立刻感到了压迫性,那是种自然散发的威仪。她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说出来的话却还是有些结巴:“郁教授,我是MG,MG杂志的记者,我可以采访您吗?可以约个时间吗?我只要,只要一个小时就好。”
      褚非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十分诚恳。她手里提着伞,已经不再滴水。脸侧有几缕碎发湿了,打成绺垂下来,因为皮肤白,显得那发丝十分醒目。眼眸是漆黑莹亮的,眸中充满期待。
      郁田顿了顿,开口说了句:“对不起。”然后给身边的一个学生丢个颜色,便继续向楼梯口走去。
      那学生向褚非烟走过来,对褚非烟说:“对不起同学,郁老师一向不怎么接受采访。”他是个高个子、方脸膛的男生,神情间有着工科生的那种理性和刻板。
      褚非烟说:“我知道,可这不是绝对的,是不是?请你帮帮忙,我会问一些不一样的问题,真的。郁教授如果真的不感兴趣,他可以不谈的,他可以只谈他想谈的话题……”
      “等等,”高个子打断她:“如果我没看错,你昨天来过。”
      “是啊,我昨天来过,昨天下午。”褚非烟急急接道,同时露出欣喜的表情。她希望对方能体谅到她的辛苦。再怎么说,她是个女生。
      这时候的禇非烟并不知道,职场上有一些裹在柔弱外表下的女人,其实是会强悍到叫人怕的。
      褚非烟看到高个子的神情柔和了一些,她以为他动摇了,便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可是那高个子瞧着她,只是冷静地说:“可是郁老师最近会比较忙,怕是没时间。”
      如果褚非烟手里有把刀,她一定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然后恶狠狠地说:“说,答不答应?”
      可她手上没有刀。怎么办怎么办?她懊恼地在脑子里搜索着新的对策。
      “我来跟她说吧。”随着说话的声音,出现在高个子身边的,是他。
      那高个子看他一眼,又看禇非烟一眼,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面上没什么表情地,转身离去。
      他走到褚非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了褚非烟一遍,目光落在她胸口挂着的工作牌上,“MG的?”他问。
      “嗯,MG最近在做一组学者专访。”禇非烟身上刚刚激起的一点戾气全收去了,老实而诚恳地说。
      “你的身份还不少。”他淡淡地说。
      呵,从星巴克到MG,转变是大了点儿。褚非烟尴尬地笑笑。
      “我叫袁沐。下去说吧。”他说完向楼下走去。
      褚非烟赶忙跟在后头。走到楼下厅中,找个空旷的地方,他才说:“本来郁老师是不愿意接受采访的。”
      褚非烟听他这么说,觉得有希望,看着他,眼中的神采也重新亮起来。
      他说:“不过我可以帮你约个时间。一个小时够吗?”
      “够,够。”褚非烟忙不迭应。
      “不过我提前声明一点,采访稿必须绝对尊重事实,有几分便写几分,不能有任何夸大其词断章取义之类。这是最起码的。”
      “我知道,我保证。”
      “那好,告诉我你的电话。”
      褚非烟报了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他在自己的手机上存了。然后,他说:“你提前把问题准备一下,等我给你电话。”
      褚非烟忙点头称谢。
      他冷淡地说:“不用谢,我还有事,先走了。”
      褚非烟跟在他后面,就看到他走出教学楼,径直走入了雨中,仪态一如寻常般从容,仿佛头上是风轻云淡,而并不是在落着细密的雨点。
      若在寻常,褚非烟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有时候下小雨,距离不太远的话,她自己也会觉得打伞麻烦而直接在雨里跑,她不认为人应该太娇贵。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凄迷的雨幕笼罩他,雨点一滴滴打在他的头发上,他的格子衬衫上,她的心颤了一颤,就撑着伞追了上去。她追到他身边,把伞移了一半给他。他转过头来,她说:“你去哪个方向,我送你一送吧。”
      褚非烟以为他会拒绝,但他并没有,而是接过了褚非烟手中的伞,淡淡说:“我来。”
      雨伞不大,给两个人用本就勉强。并且虽说禇非烟并不矮,而他显然又高出大半个头,雨伞举高了,就更显得不够用。他打着伞明显是在有意地往褚非烟这边偏,而他自己的一半身子还是淋着雨。
      说实话,褚非烟有些汗颜。
      原来他的车子就停在不远的地方,他走到车边,把伞递给褚非烟。褚非烟看他打开车门,知道他要上车便用不着雨伞,就对着他的背影说:“那我走了。我等你电话。”
      他却回头说:“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褚非烟忙摇手:“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目光冷淡地扫过,又用冷淡的声音说:“我会吃了你吗?”
      褚非烟一怔,有些局促地看着他。他也没再说什么,就让那门开着,他自己转去另一边上车了。
      褚非烟挣扎了片刻,也收起雨伞上了车,一手将湿漉漉的雨伞握着,一手关上了车门。
      看得出来,他开起车来还是很娴熟的。禇非烟说:“郁教授是你的导师吗?”
      “也不算。”他说。
      “呃。”禇非烟有些搞不明白。他刚才明明跟在郁田身边,现在又答应帮她约时间。
      他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说:“我是本科,还没有导师。”
      “呃。”禇非烟还是不太明白,却也没有再问。
      他也没再说话。
      车子一路在雨幕里穿行,雨刷不时地刷着车前窗。他却一直面色清冷,仿佛他并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褚非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是不是会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是不是也会有现实的烦恼。
      褚非烟觉得像她和贡禹这样的都是怪人。贡禹至少还能看出些情绪,比如他抬眸看你一眼表示他对你的回答还算满意,他垂眸去看其他资料表示他已没兴趣,他支着肘正眼瞧着你时表示他对你有所期待。而身旁这个人,温和起来还多少像个正常人,冷起来连细微的情绪也看不出。而他才刚过二十岁。褚非烟觉得这样的一个人,幼年的成长环境一定很可怕。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褚非烟跟他告别,对他说:“真的很谢谢你。”他说:“快走吧。”褚非烟打着伞走进校门口,回头看到车子还停在那里,却已经看不清他的脸色。她转过岗亭,才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大概这样的一个男人太过不同寻常,所以叫人不自觉就会有几分紧张。
      到宿舍楼门口阖上伞,褚非烟提着犹自滴水的雨伞上楼,不想会在楼梯口遇见江伊涵。
      她们有段时间没怎么说过话了,虽然住在同一个宿舍楼的同一层,每天到相同的教室去上课,抬头低头的随时都可能遇见,但每次遇见两个人都冷冷清清的,顶多仪式性地打个招呼,有时候连句招呼也懒得打。褚非烟记得上次江伊涵跟她说话还是她们面试MG后的那个周五,江伊涵说:“褚非烟,其实我这个人最不肯服输,可是你厉害,你总是能把我打败。”褚非烟不知道她说的“打败”是指MG还是林嘉声。但是之后的这段时间,林嘉声也还算安静,他没再有事没事地到褚非烟身边蹭。褚非烟大概是这两周来确是比较忙,也不知道他和江伊涵怎样的,有没有静下心来谈谈,谈的结果怎样。
      这时江伊涵正扶着楼梯的栏杆往下走。她的脸本来就小,被长发遮了半边,更显得小。她抬起一双寂寞冷冽的眸子看向褚非烟,问道:“还在下呢?”
      “嗯,”褚非烟说:“下着呢。”
      “哦,”江伊涵的声音虚虚渺渺的,精神也像是有点恍惚。就那样慢慢地从褚非烟身边走了过去。
      江伊涵只穿着一条淡绿色的连衣裙,也没有带伞。褚非烟心下不安,回过头说:“你出去么?”
      “嗯。”江伊涵继续往外走。
      褚非烟追过去说:“外面雨挺大的。你带着这把伞吧。”
      江伊涵回头看着褚非烟,说:“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褚非烟心中五味杂陈。在刚入学的那段日子,她们曾互相欣赏,曾互相支持,曾站在宿舍楼的露台上深夜长谈。那时候,她们真的是朋友。可那友谊,是何时开始变了味道?何时开始名存实亡?
      不过话说回来,什么是朋友?能交心的是朋友,一起喝酒吃肉的也叫朋友,多年相伴的是朋友,萍水相逢的也叫朋友,工作中的搭档、商场上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都叫朋友。
      褚非烟终于点点头说:“是,当然是。”
      “我发烧了。你陪我去医院吧。”
      褚非烟仔细去看,她的脸色确是透出不正常的潮红。褚非烟心里一动,伸手已握住了她的手臂,那手臂是凉的,皮肤下却又透出不正常的热度。褚非烟便说:“好,我陪你去。”
      因为下雨,褚非烟出门时穿了一件很薄的米色防风外套,当下她脱下来叫江伊涵穿上,江伊涵没说话,就穿上了。
      两个人穿过凄迷的雨雾,一路上踩着雨点滴落后溅起的水花,往校医务室走。雨点落在路灯的灯罩上,打碎成无数晶莹的细小水滴,被路灯照得莹亮,像是有人在一把一把地撒着银屑。路上的树叶也被雨水洗刷得碧绿油亮,能看到叶片被雨滴打得一颤一颤。
      褚非烟尽量把伞往江伊涵那边移,她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被淋得湿透,裤脚也很快湿透了,贴在腿上十分难受。因为脱了外套后就只剩下一件白色T恤,她胳膊上的汗毛都因为寒意而竖了起来。
      校医务室里充满消毒水的味道,空气亦是潮湿而阴凉的。江伊涵躺在床上输液,身上搭着褚非烟的外套,褚非烟忍着寒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江伊涵小声地讲着往事,讲她每次回自己家后的那些事情,跟弟弟不合,跟母亲吵架,被父亲训斥。她幼小的心灵里始终装着怨恨。
      褚非烟听得心有戚戚然,却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
      等输液输到第二瓶的时候,江伊涵像是有些累了,闭上了眼睛休息。褚非烟想了想,还是走到医务室外,给林嘉声打了电话。
      林嘉声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高兴,等听褚非烟说清缘故后,他半天没说话,然后说他不想来。褚非烟忍着心里的难过对他说:“她现在病着,你就来陪陪她吧。也许你们能好好谈谈。”
      林嘉声说:“我要谈也是她不愿听的,并不适合这个时候谈。”
      褚非烟承认林嘉声说的是对的,她拿着电话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沉默了半分钟。林嘉声终于说:“好吧,我过去。你等着我。”
      收线后褚非烟回到医务室,就看到江伊涵伸着右手在眼睛上方,一双俏目十分专注地看着那只手。
      她的手其实很好看,白皙娇嫩,十指如葱。可是她的神情有些怪。
      褚非烟正疑惑间,就听到江伊涵低低地,像是对褚非烟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说这双手,这样好看,为什么就抓不住一个人?”
      褚非烟怔了一怔。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叫林嘉声来,是对的还是错的。可她也只有坐了下来,笑着说:“不要想太多了。”
      江伊涵依然看着自己的手,说:“我很不讨人喜欢,是吗?”
      褚非烟忙摇头:“不,你怎么会这么想?伊涵,你心里负担太重,你需要放松。”
      “放松?”江伊涵冷笑,“我没法放松。我是个记仇的人。”
      “这样会让你痛苦,未必值得。”
      “痛苦,是啊,可我习惯了。我不可能不恨。”
      褚非烟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江伊涵又说:“你说慈禧狠毒吗?其实在某些地方,我欣赏她。我也对自己说过,谁叫我不高兴,我会加倍还给他。不管是谁。就算是林嘉声,如果有一天我对他绝望了,我也会把我经受的痛苦全都加倍还给他。”
      褚非烟生生打了个冷战。看着江伊涵只是说不出话来。
      而江伊涵,终于放下了那只手,扭头看着褚非烟,弯起唇角,笑了。
      林嘉声出现在病房的时候,江伊涵将脸转向了墙壁的那一面。
      褚非烟给林嘉声递了个眼色,说:“我先回去了,你陪她会儿,呆会儿送她回宿舍。”
      林嘉声看着褚非烟湿得贴在腿上的裤脚又看看搭在江伊涵身上的外套,他认识那外套是褚非烟的,江伊涵没有这种风格的衣服。他出来得匆忙,只穿着一件T恤,也没有衣服能脱给褚非烟穿。他只说:“你快走吧。”
      褚非烟回到宿舍才发现林嘉声给她发了短信,他说:“你知道你这样让我多心疼吗?”
      褚非烟鼻子一酸,眼中滚下两颗泪来,可她匆忙地用手抹去了。删了短信,没有回复。
      江伊涵的话一直在她脑中回响。给出的爱收不回,经受的痛苦却能加倍还回去吗?情天孽海,果然最难说得清。她觉得戚戚然。
      褚非烟有睡觉关机的习惯,第二天开机后发现有林嘉声打进的电话。褚非烟到底觉得不安心,上课的时候悄悄发了个短信问他:“你昨天打电话了,有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复,说:“没什么事。”
      褚非烟就没再理会。下课后才发现他后来又发了一条,说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相信我。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我为自己的心负责,我心里只有你。”
      褚非烟觉得林嘉声变得跟从前有些不一样。究竟是怎么不一样,又说不清楚。
      好几天后褚非烟才知道。那天晚上江伊涵从校医院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身的泥水,右腿膝盖也摔青了,最后是林嘉声将她抱回了宿舍。褚非烟知道这些情况时,一个人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褚非烟不怪林嘉声,一点儿也不怪。她努力按照程浅的思维去为林嘉声想,也觉得林嘉声其实未必好过。同时她只是越来越觉得,是自己习惯于把事情想得简单。而生活远比她所能想到的复杂。
      周六下午,褚非烟接到袁沐的电话,叫她晚六点去清华见郁田教授。
      他的声音在电话中仿佛又有些不一样,像是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带了时光沉淀后的寂寞安静。
      要采访的话题是褚非烟反复斟酌过的。因为觉得这机会来得太难得,所以她虽然斟酌了很多遍,在奔赴清华的路上还是有些忐忑。
      摄像比她到得早,他们在清华二校门处会和,然后一道找到郁田的办公室。教授穿着淡青色的衬衫坐在椅子上,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睿智冷静的脸。他说起话来其实很温和,并没有明显的压迫感,反倒让人觉得平易近人。
      褚非烟的心情很快放松下来。郁田教授的回答全都很简单,那种理工科思维的逻辑跟褚非烟所熟悉的文科思维并不一样,没有过多的诠释,但是很清晰。
      采访共进行了三十七分钟,接下来的十来分钟是闲聊,教授聊得高兴了,最后摄像要特别再给他拍几张照片,他也十分配合。效果超出预期,至少褚非烟这么觉得。
      褚非烟一直到离开,并没有见到袁沐,看来他并不在。和摄像分别后,褚非烟在校园里拦了计程车回学校。在计程车上,她给袁沐发了短信,说:“采访很顺利,郁教授大家风范,我很受益。真的非常感谢你。希望能有机会让我表示我的谢意。”
      他只回了两个字:“客气。”
      褚非烟又说:“我是说真的,回头我专门谢你吧。请吃饭什么的都行。”
      他回了三个字:“不必了。”
      简单又冷漠。褚非烟把两条回复又看了一遍,很泄气。
      不过暂时也想不了那么多。先把采访稿整理出来是正经。
      采访稿整理了整整一个晚上,次日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撰写专题文稿。接下来的一周,Lucia在短暂的休息后又开始上班,但是工作量不得不有所控制,褚非烟则利用课余时间往MG跑了好几趟,参与了全程的定稿、选图、编辑校对等工作。在Lucia,褚非烟这样无疑是减轻了她的工作压力。而在褚非烟,不过是因为心里惦记着袁沐的叮嘱,怕哪里有疏忽那里会出差错。她甚至打定了主意,万一Lucia或是冷面主编或是别的谁要出于主观地擅自改稿,她一定会拼命坚持,必要的话宁可放弃这篇稿子甚至放弃这份工作。好在最后主编和Lucia对褚非烟的工作都相当满意,除几个文句外对褚非烟的专题文稿未作实质性改动,对节录刊载的郁田教授答记者问未改动任何一字。就这样褚非烟盯了整整一周,杂志付印,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天她很晚从MG回来,走到宿舍楼下才发现林嘉声搠在那里,她吓了一跳,说:“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我等你。最近都见不到你。”
      褚非烟说:“MG在赶一组稿子,我的直接BOSS怀孕了,前几天出了点意外,所以我最近忙那边的工作比较多。不忙工作的时候,我得抓紧时间学习,我是好学生做惯了的,如果因为兼职耽搁了功课,我会很难原谅自己。”
      林嘉声很高兴褚非烟还愿意跟他分享这些事,就像从前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一样。他少有得笑得有些憨,说:“我以为你生我的气。”
      褚非烟说:“生什么气?”
      “真没生气?”林嘉声不大相信似的。
      褚非烟禁不住笑了,说:“到底生什么气呀?瞧你这样子,不大像你了。”
      林嘉声这才释怀,说:“非烟,你真好,我都不知道你的心是怎么长的。”
      褚非烟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觉得夸又不像夸,骂又不像骂,倒哭笑不得。
      当下两个人都站在楼下傻笑。夜风吹着,还像是从前最单纯的时候。
      杂志出刊的那天,褚非烟刚好去MG上班,Lucia发给褚非烟一个红包,说:“这是特别奖励。”褚非烟有些不好意思。Lucia说:“这是你该得的,接受报酬时应该理直气壮。”褚非烟方才接了。
      褚非烟和Lucia在小会客室商议下一个专题采写的方案,商议得差不多的时候,Lucia叫褚非烟去咖啡间冲咖啡,褚非烟说:“你现在最好不要喝咖啡。”Lucia拍拍额头:“唔,我忘了,你去帮我接杯白开水过来。”Lucia喝着褚非烟帮她加了蜂蜜的白开水说:“在MG,实习生独立完成采写任务以前不是没有过,而在来MG的第二周就独立完成采写任务,并且让老板这样满意,你是第一个。当然,这机会是我冒着风险帮你争取的,事实证明我押对了宝。你比我想的更优秀。”
      Lucia承认自己有私心。两天前,主编说这个采写转给Susan来做。Lucia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很看重这个采写,因为褚非烟的资料收集工作做得非常好,他们的准备工作也已做得很完善。转给别人已经够遗憾,何况是转给Susan,她就更不乐意,谁都知道她素来和Susan不甚和睦。于是她冒了个险,跟主编说可以由褚非烟独自去完成。这个破格破得有点大,她也是知道主编一开始便看好这个女生,才敢这么大胆提出来。当然她也摆出了自己的理由:首先,褚非烟已经全程跟完了采访法学院院长的任务,她很聪明,领悟力好,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透;其次,出于兴趣,褚非烟了解建筑艺术,对建筑领域的了解超过对法学领域的了解,对相关的东西应该能够驾驭;再次,主编说过,特别优秀的人才应该得到特别的锻炼。当然,Lucia说得不尽属实,褚非烟只是了解建筑艺术史,却并不很了解建筑设计这个学术领域。不过主编听后,竟然认可了她的提议。
      褚非烟表示感谢。她虽不知道其中的过程,却也很清楚,自己独立完成此次采写任务,确是很不符合常规。
      Lucia又说:“若是以前的我,我也许会嫉妒你。可你幸运,我现在有了宝宝,心倒比从前宽了些。非烟,我倒要谢谢你这么用心协助我的工作。你比我想的肯努力。”
      褚非烟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不是,是我自己为稿子紧张。我去清华时候,本来郁田教授不大愿意接受采访,是得了一位……一位朋友的帮助,他帮我约了教授的时间,但他有条件,要尊重事实,不许夸大其实,不许断章取义。所以我这段时间往MG跑,都是为了,为了盯这篇文。”
      Lucia失笑:“傻丫头,你这么诚实做什么?”摇摇头又说,“不过在职场里人际关系复杂,只有能力和努力还不够,你还要多用心。比如我跟Susan关系不好,你若跟她走得太近,我会不高兴,但你也没必要对她有成见,更不必与她交恶,那不聪明。”
      褚非烟知道,Lucia是在教她。她很用心地听着,并记在心里。
      回学校的路上,褚非烟给袁沐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专题稿已经刊出,严格遵从郁教授谈话的原意,并无擅删擅加,更无歪曲或夸大其词。
      褚非烟其实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不再提及要感谢他的事,因为觉得提了也是徒然,他肯定又冷冰冰地回个“不必”罢了。褚非烟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没想到他却回复说:“很好。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褚非烟有些意外,但她跟他交流的信心已经被打击没了,就回了句:“其实也没什么好庆祝的。”
      他就没有再回。
      褚非烟等了好半天没动静,竟有几分失落,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委实不大会说话。他若真有一点庆祝念头,本是褚非烟感谢他的唯一机会,也被褚非烟的这句回复给打消了。
      罢了,这种人!褚非烟沮丧地想。
      褚非烟快到站时也已快过了学校晚饭时间,不用想也知道,学生餐厅里只剩几样冷掉的饭菜罢了。她捏了捏信封里的钱,决定犒劳一下自己,便到对面当代商城的星诺意式餐厅点了便餐,想了想,又要了一杯咖啡。她本来下午以后是不喝咖啡的,可是觉得有点累,就要了。
      从前到这种地方吃饭或喝咖啡,只是觉得奢侈,但是自从有了一个多月的服务生经历之后,感觉多少有点不一样,放松地坐在窗边,看窗外翠竹摇曳,倒觉得有些幸福。
      “你好,我可以坐在这里吗?”褚非烟听到有人这么问。声音熟悉。她抬起头,看到袁沐,袁沐低头看着她,指指褚非烟对面的空位,再次礼貌地说:“可以吗?”
      是的,他很绅士,不像林嘉声,会先坐下来,然后才特别厚脸皮地说:“没位子了,拼个桌。”
      褚非烟忙点头,说:“当然可以。”她有一点意外,但那一刻,她已经放弃用正常人的行为逻辑来评判这个男人。
      他坐下了,说:“一个人庆祝呢?”
      “不,不是,”褚非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回来迟了些,过了学校晚饭时间,就到这里来了。”
      他要了一杯意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褚非烟说:“我请你吧,算我谢你。”他笑笑。
      他笑的样子很好看,褚非烟有片刻的怔忡,当他是默认。
      他们喝着咖啡,随意地聊一些话题。两个陌生人,并没有什么切实的话题。不过有时候,聊天也并不需要有切实的话题,学校,专业,兼职,MG,建筑,甚至北京,奥运城市建设,随便什么都可以聊。而这个男人,在聊天时给褚非烟的感觉,也并不是那么冷清得无聊。
      最后买单的时候,袁沐不等服务生报出消费数额,先已递出了两张百元钞票。不过服务员还是很专业地报了应收钱数和应找零的钱数,然后才离开了去找零。
      褚非烟等那服务生离开,方微皱眉头说:“不是说好了我请么?怎么反变成你请我?”
      袁沐说:“说好了吗?是你一个人说,我并没点头。”
      褚非烟说:“你也没摇头。”
      袁沐笑:“我从不叫女生买单。”
      他这样说,是把女生摆在弱者的位置。褚非烟听着多少有些不舒服,于是又皱了皱眉。他却微微笑着,说:“不高兴?”
      褚非烟说:“有一点儿,我又欠你一次。”
      袁沐说:“我举手之劳,你不用太在意。”
      “是啊,可是却帮了我的大忙。”褚非烟犹自有些沮丧。
      袁沐说:“这么想还清我?”
      褚非烟没说话。他接了服务生找来的钱,随手塞进口袋,说:“好吧。现有个忙你能帮,只不知你愿不愿意。”
      褚非烟眼睛一亮:“什么忙?”
      她的表情太明显。他唇角弯了弯,像是要笑,却又只是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只说:“先走吧,出去我告诉你。”
      褚非烟知道,这种人,气质是养出来的,可这种与年龄不甚相称的矜持和喜怒不形于色,却不知道是与生俱来,还是带了几许刻意成分。就像方才他们坐在一起吃饭聊天,他也始终优雅从容,说话时语调平稳,微笑时只是一点淡淡笑意。
      原来袁沐晚上有个酒会,他的意思是,褚非烟可以做他的女伴。褚非烟不曾经历过这种场合,可是小说电视里也看过,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所有一时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袁沐见她迟疑,遂说:“不愿意也没关系,以后或者另有机会……”
      “不,我去。”褚非烟突然打断了她。她想,不就是酒会吗?端杯红酒做做样子,大抵也没什么难。要等下次,天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他瞧着她,被灯光冲淡的暮色里微眯着眼,睫毛长而柔软,投下浅浅剪影,褚非烟心里猛地一颤,就听他说:“好吧,不过这身衣服好像不大合适,头发也有些乱。”
      褚非烟看看自己的牛仔裤白衬衫,说:“我有裙子,我现在回去换,顺便洗洗头发吹干。我洗头发只要十分钟。加起来二十多分钟就够了。”
      袁沐说:“倒没这么急。”
      “呃,”褚非烟说:“对了,我穿连衣裙好还是半身裙好?我觉得是连衣裙好些吧?”
      “你连衣裙多还是半身裙多?”袁沐问。
      褚非烟想一想,说:“一样多吧。”
      “那,都有什么颜色的?”
      “嗯,连衣裙是白底的,上边有红色的大朵印花,并不十分艳丽,不会显得很俗。半身裙是红黑格子的,依恋的经典花色那种,比连衣裙短点儿,可以配纯色的衬衫。”
      褚非烟说完了,微仰着头看着袁沐。袁沐看她不再说下去,方问道:“还有呢?”
      “还……没有了。”
      “你不是说一样多?”
      “嗯,是……连衣裙有一件,半身裙也有一件,我大部分时候都穿牛仔裤。”
      袁沐瞧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说:“走吧。我们去商场里随便挑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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