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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转身梦醒 ...

  •   这商场虽开在学校对面,就价格水平而言却并不亲近学生。林赫苏夏她们平时都到旁边的真维斯班尼路专卖店买衣服,褚非烟的衣服大都是母亲买了寄来,她自己到商场逛过两次,也勉强只能在二层买一两件。而袁沐径直将她带到了四层某专柜,是资本主义国家的品牌,拜时尚杂志所赐,褚非烟穿不起却认识。
      礼服裙普遍偏成熟,导购小姐推荐给她几款,褚非烟看着皱眉,却还是听话地去试衣间试衣,在试衣间里偷偷看看吊牌上的价格,心里暗暗叫苦,Lucia给她发的特别奖励,尚不够买一件裙子。
      穿好了出来,袁沐眼风扫过,没什么表情亦不发表意见。褚非烟连试了三件,袁沐的反应始终如一,横竖连个表示也没有。褚非烟有些沮丧,忽然觉得这种关系其实挺麻烦,他若是男朋友,她还可以问问他的意见,他若不表达意见,她还可以闹情绪。可他只是债主。
      导购员又拿给她第四件,黑色,无袖,深V领,褚非烟忽然有些不耐烦,随口说:“这件不试了吧,像小妇人。”
      说完后自己吓了一跳。对她这样的女生来说,小妇人还是个带着点儿神秘而又有点羞于说出口的概念。褚非烟之所以会这么说,实是有点缘故。苏夏平时爱逛街买衣服,品味又着实不怎么好,每每买回来的衣服款式都偏俗气或偏成熟,回到宿舍兴冲冲试穿,林赫就开玩笑说:“哎呦,像小太妹。”“哎呦,像小妇人。”后来大家都跟着说。褚非烟是一时不留神,顺口就说了出来。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宿舍,而身旁不远处站着的也不是林赫苏夏秦心语,而是袁沐。
      褚非烟扭头去看,袁沐已经唇角弯起,偏又忍着没有笑出来。他总算有了表情,褚非烟多少觉得安慰。而且她再次发现,袁沐微微弯起唇角的时候很迷人。褚非烟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有如此迷人的神情。她微感尴尬,只觉得脸颊发烫。
      袁沐对那导购说:“这个委实不大合适。有没有风格稍轻松活波一点儿的。”
      导购又打量一下褚非烟,说:“好像是不大合适,这姑娘看起来很小,还是学生吧?”想了一想,说:“对了,这边有一件,是浅黄色的,颜色很正,风格也显年轻,就是挑肤色,而且只有最小的码。这姑娘皮肤白,又瘦,穿上一定会好看。”
      那导购拿了那件裙子出来,的确是,很浅很干净的黄色,收腰,宽摆,虽然也还是V领,但加了点设计,领口镶了碎钻,和腰间的碎钻呼应,使整个裙子的风格俏丽了不少。导购拿裙子在褚非烟身上比了一比,褚非烟只知道,若在平时,她买衣服绝不会买这么鲜明的颜色。
      但是袁沐说:“去试试吧。”
      褚非烟去试衣间穿好出来,袁沐看着她,眼神像是挺平静。褚非烟自己照照镜子,效果倒比预想的好,裙子刚到膝下,长度合适,胸腰剪裁正适合她这种不大丰满的身材,又恰到好处地突显出她腰身纤细,双腿修长,肤色细腻莹白。然后就听到身后袁沐说:“就这件吧。”
      袁沐去刷卡。褚非烟趁机从书包里掏出梳子,将头发散开,借着商场的镜子梳了梳,重新用发带松松绑起来。幸好那发带也是米黄色,倒跟裙子的颜色相称。她平时不化妆,不过今天因为上班,倒在包里装了一支唇彩,于是她摸了半天从书包里摸出来,重新涂了涂。
      年轻的脸庞,是只需一点两色就可熠熠生辉的。她看到身后导购小姐的面孔映在镜子里,在对着自己微笑。
      这时她听到袁沐的声音说:“好,这样可以了。”褚非烟转头,就看到袁沐不知何时已回来,正站在一个镜子照不到的位置。难怪褚非烟对着镜子也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像是带了几分欣赏。那导购也适时地说:“先生的眼光真好,这件裙子果然贴合小姐的气质,连发带的颜色都搭配起来了。”
      导购将褚非烟原来的衣服叠好装进纸袋里,袁沐提在手上,带着褚非烟到三楼卖鞋的专柜。褚非烟知道自己脚上的平底休闲小皮鞋跟裙子风格不搭,当下也不能说什么。袁沐叫褚非烟自己选款式,她就选了一双白色圆头并带有银链装饰的小皮鞋,风格不俗气也不沉闷,三四厘米的跟,她穿了穿尚能接受。袁沐没表达意见,那就是认同了。他去刷卡,舍近求远地去了商场另一侧的柜台,顺便拎回来一个和鞋子同色系的皮包。
      下到一层,褚非烟以为要出去了,谁知道下了电梯袁沐身形一转,又来到了珠宝柜台。袁沐对导购小姐说:“给她选一条项链。”导购推荐了几款,袁沐从中选了一条香槟色宝石吊坠,比裙子和鞋子加起来还贵。褚非烟趁导购员低头开票,凑到袁沐身边低声说:“这个不买了吧?领口有镶钻,可以不戴项链。”
      袁沐说:“你的锁骨好看,应该配条项链。”
      褚非烟脸色一红,那导购员已拿着开好的票走了过来。袁沐接过小票就要去刷卡,褚非烟上去扯住他袖口,说:“太贵了,是我帮你忙还是你破财?”
      袁沐瞅着褚非烟扯着他袖口的手,唇角上弯扯出一抹笑意,说:“我心里有数,不会叫自己赔本。”
      褚非烟微愕,心说:“你不会卖了我吧?或者叫我去三陪?不然我怎么帮你挣回这几万块?”
      他淡淡地说:“你这样扯着我,像是我女朋友,或者,你要讹我。”
      褚非烟忙松了手,脸更觉得烫。她突然觉得,这不是个怪人,而是个魔鬼。
      袁沐去刷了卡,回来叫导购小姐帮褚非烟戴上项链。像他说的那样,她锁骨好看,戴上后效果很好。
      她有些闷闷地跟着他离开珠宝柜台。他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灯光下将褚非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说:“手表差了点儿。”
      那是块卡西欧的表,白色表面,黑色皮革表带,是高三那年父亲送给褚非烟的生日礼物。虽然是卡西欧最简单的款式,当时褚非烟已经觉得挺贵了。她正想着该怎么叫他不要再去买表。他自己倒说了:“取下来吧。可以不用戴。”
      褚非烟松了一口气,把手表取下来塞进了书包里。
      他仿佛是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别紧张,东西能重复利用。”眸光如星,照例是在她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什么意思?”她几乎是本能地问了句。
      “比如说项链,我可以送给别人,或者给我下一个女伴用。”
      褚非烟睁大眼睛望着他,虽有些尴尬,却还是大方地笑了:“可以吗?”心里不知为何像是被抽空了一块儿。
      “可以啊。”他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拿你上一个女伴用过的给我用啊。何必又买?”
      “上一个啊,上一个没把项链还我。”
      “那上上一个?”
      “也没还。”
      褚非烟有些无语。却还是说:“那你赔本没有?”
      袁沐摇头说:“不大记得了,好像没有。或者没赔多少。”
      “她们肯定被你卖了。”褚非烟说。
      袁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他笑起来,是目前为止褚非烟见他笑得最放得开的一次。笑完了他说:“我保证我不会卖你。你若不信的话,现在还可以拒绝跟我去。”
      褚非烟的不安在买东西的过程中已消磨殆尽,这时候反倒大义凛然起来,昂头说:“我怕什么,你要卖我,也没这么容易。”
      “那走吧。”他说。
      酒会差不多是某些电影电视镜头的现场版,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乐声旖旎,酒色潋滟,一点儿创意也没有。
      褚非烟走在袁沐左边,挽着他的手臂进去,臂间是他衣料的质感,而她的指间,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就在快要进门的时候,他抓起她的手轻轻握了一握,温言道:“别紧张,你要像个女伴的样子,挽着我入场。”他的手指微微温暖,牵动她的心砰砰地跳着。
      有侍者端了红酒送上,袁沐拿了一杯先递给她,然后端了另一杯在手。华服艳饰的男女相继走在,袁沐一例地向他们介绍她:“我朋友,褚非烟。”也会向她介绍:“这位是华氏的张先生。”“这位是李小姐。”“穆先生。”“徐小姐。”……他们仪式性地跟她碰杯,礼貌性地夸她漂亮,偶尔也有人打趣般地对袁沐说:“袁少总能给我们惊喜,带出来的朋友这般美丽脱俗,叫人羡慕嫉妒恨。”
      而袁沐只是从容地微笑应对,在应酬的间隙低头看她一眼,轻声关照她:“放轻松。”看她面颊已染上一抹微红,又问:“红酒没事吧?”褚非烟表示还行,他淡笑:“委屈点儿做做样子,点到即可。不行也别勉强。”
      又过了一会儿,褚非烟被一群女人围住,而袁沐则去了别处。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乏善可陈,褚非烟开始看能看到袁沐的身影,后来就连身影也看不到,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而她只好跟那些只知道姓氏甚至连姓氏也不知道的女人寒暄着,聊着关于时装、珠宝之类无聊的话题。褚非烟虽然也看时尚杂志,毕竟对那些东西了解有限,所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或者简单回应。
      袁沐久久不见回来,同褚非烟聊天的女人也不知道换了多少个,然后总算暂时没人再来。褚非烟转至一个没人的角落,那里挂着两幅西方油画。印象派的绘画褚非烟不懂,看了一会儿也不得要领。这时就觉得有些头晕,可能是低血糖所致。桌上摆着数种精致糕点,她便在就近拿了一块吃了。西式蛋糕有着浓浓的奶酪味道,入口甜香松软,对付低血糖很有效。
      再抬头总算看到袁沐,他朝她走来,顺手将手中的酒杯丢在桌上,低头问她:“很无聊吧?”
      在男人而言他的肤色是那种少有的细腻白皙,这时候也微微染了一抹红晕,而浓眉长睫,眸光如星,唇色也仿佛比平时更红些,看起来活脱脱是秀色可餐的美少男,又带了几分妖娆。
      褚非烟一时又有些脸热,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只简单说:“有点儿。”
      他笑笑,说:“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刚吃了块蛋糕,不想吃了。”
      “原来你俩躲在这里。”随着声音,一个男子出现在袁沐身后,一手还拿着酒杯,一手搭上了袁沐的肩膀,调笑道:“说悄悄话呢?”褚非烟记得他姓文。
      袁沐笑道:“你不知陪叶总聊天么?跑这儿来做什么?”
      “还说呢。白老爷子到处找你呢。”
      袁沐看看褚非烟,她有些茫然。袁沐就笑道:“小丫头甚少来这种地方,此时无聊得紧,我看我得先走一步了。”
      “呦,褚小姐可比白老爷子重要啊。”
      “嗨,话不能这么说。回头你见着老爷子跟他说,回头晚辈向他赔罪。”说着目光看向褚非烟,握住了她的手。
      褚非烟心间一颤,面上却又本能地向文姓男子微笑。
      等到出了宴会大厅,外面的夜风一吹,顿觉几分清爽。褚非烟的手还握在袁沐手中。她觉得该提醒他放开,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又不想这么做,仿佛是贪恋他手心的温度,那种微微的温暖,叫她的心隐隐颤抖。
      他突然转头看她,那么近,她的心一阵跳,慌乱地说:“没关系吗?”
      “什么?”他说。
      “那个……白……”
      他笑道:“不躲开才有关系。”
      “呵。”她别过脸去看远方:“真狡猾。”
      旖旎浮华的背景被他们抛在身后,他就那样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上车。
      坐进车里后他没有马上开车,也没有开灯,停车场的灯光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铺开十分微弱的一层光,仿若薄雾轻纱般,平添几分如梦似幻感觉。
      袁沐看着前方,安静的树,流动的是路上的车子。褚非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常常不得不参加这种活动么?”
      “只是这两年,”他说,“你怎么知道是不得不?”
      “那你是很乐意?”
      “不,也没那么乐意。”
      褚非烟想起程浅的话,程浅说她在成长的过程中习惯了艰难,袁沐大概也习惯了这种应酬。每个人于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生活而言,慢慢地都是一种习惯吧?褚非烟并不同情谁,她也有自己不得不习惯的生活,比如,装作并不知道自己的继父是继父,这一装就装了十几年,又比如,林嘉声,江伊涵,那些不知何时变得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袁沐突然说:“想什么呢?”他这样问的时候,那随意的语气,仿佛他们是经年的朋友。
      “呃,”褚非烟笑笑,“我在想,你们这些人,个个美服盛饰,在这样富丽奢华的场所里,社交,炫耀,暗里较劲,明里攀比,究竟有多少人真觉得有意思?”
      袁沐依然望着窗外,用平稳的声音说:“没意思,可这是很多人生活的一部分。”
      “是啊,”褚非烟说:“你们仪式性地握手,礼貌性地微笑,虚伪地相互寒暄,说着话里有乾坤的外交辞令,甚至牵着手挽着手臂的男女,看在别人眼中的和谐亲密,或许也与爱情无关,而只是一种需要。你们,都习惯了吧?”
      袁沐听到这里,转头看向褚非烟,微弱的光线中他的眼睛若两颗星子,而他唇角扯出一抹笑意,不置可否。
      褚非烟说:“我们该回去了吗?”
      他点点头说:“回去。”顿了一顿,又说:“若想与爱情有关,也并无不可。”
      褚非烟一怔,那一刻他的目光依然那么平静,而她却仿佛触了无形的电流,内心一阵慌乱之下,只是垂下了眼眸。
      袁沐想起文人笔下所谓的“那一低头的无限娇羞”。此时看在眼里,虽不是无限娇羞,却也让他心念一动。于是他说:“先不回去了。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问她肯不肯去。她也没问是什么地方,虽然心里并非没有忐忑,却不知为何,几个意念争竞之下,她却决定相信他。
      后来想起来,于其时的褚非烟而言,这实是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
      起初车子只是在城区穿行,从车窗里看出去,宽阔的马路和立交桥全都大同小异。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袁沐说:“你累吗?睡一下吧?大概还要一会儿。”
      褚非烟的确有些困,若不是因为顾着形象,她大概已经睡着了。
      最后褚非烟被叫醒时,她呓语似的说:“到了?”半天没有回应,她迷迷糊糊,迷迷糊糊,突然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到袁沐的脸,俊秀如画卷的,清冷如月辉的,一如前时。而他的眼睛静静地,正看着她。
      为什么他这样看着她?
      褚非烟忙坐正了一些,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袁沐的西服外套。她隐约觉得朦胧入睡时车子停了一下,大概是那个时候,袁沐帮她盖上了外套。她有些感动。
      他说:“到了。”
      褚非烟想,他这是怎么了,这么半天才回答。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心又在砰砰地跳着。她转头看向车窗。外面是个空旷的地方,没有高楼林立,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灯和明明灭灭的大字招牌。
      褚非烟想,只因方才她批判了他们的富丽奢华,他便带他到这样天然朴素的地方来么?她不知道,也只好不去多想。
      只听袁沐说:“把外套穿身上,我们下车走走吧。”
      褚非烟回头,看到袁沐眼中沉静的一缕温柔,他说:“穿上吧,我只有一只手,不然可以帮你穿。”
      一丝难过情绪在心间划过,褚非烟却笑了笑,听话地将他的外套穿在身上。
      他们跳下车子。夜风轻轻地吹动发丝,裙裾微微飘起,轻薄柔软的衣料摩擦着她肌肤,像是最温柔的亲吻。她被他拉着手,感觉到外套上好闻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四周有的只是寂静,路灯隔好远才有一盏,灯光沉默而温暖地亮着,却一路延伸到好远的地方。在没有路灯的地方,夜色也并不那么浓重,能看见庄稼、草和树的影子。远处能看见蜿蜒起伏的一抹山影。也能听见蛙鸣声和虫叫声,让人想到“蝉噪林欲静,鸟鸣山更幽”。
      他们沿着一条两侧长着青草的小路走到一座小石桥,小石桥旁竖着一盏灯,照亮小石桥青白的桥面,亦照亮桥下小河流水,一片泠泠的冷光。
      袁沐穿着上万块的衣服,就拉着褚非烟坐在了干燥的小石桥栏杆上,抬头仰望夜空,依稀能看到几颗星子,虽然很暗,只隐隐约约能够看见。可那已经够美了。
      褚非烟禁不住说:“袁沐,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叫得那么自然。他望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看天上,笑而不答。褚非烟轻轻推一推他,又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说:“有什么关系?也许你以后还会来,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我要是不来了呢。”
      “当然,也许你此生只来这一次,那你也不用知道了。反正以后你可能记得,也可能忘了。”
      褚非烟闷闷地想,这人这会儿是怎么了?一点儿也不像她之前所认识的样子。哪根神经搭错弦了?不过她所认识的,仿佛也就是几个简单的印象,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实的样子。褚非烟想到这里,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路上走了多久?”
      褚非烟下意识地抬腕看表,手腕上是空的,才想起表在书包里,书包在车里。手机在皮包里,皮包也在车里。她摇头:“不知道,我睡着了。”
      “你只管睡,就不怕我卖了你?”
      褚非烟一怔。他笑道:“这还是北京地界,我们没有走太远。”
      他们并没有呆太久。因为褚非烟和袁沐明天都还要上课。
      上车离开的时候,褚非烟才发现不远处也停着两辆车。她因为一路上睡着,停车后又惊奇于这里的天然静寂,所以也没有注意到,不知道那两辆车是原本就在的,还是什么时候才出现的。这时候突然发现,颇有些惊讶,禁不住对袁沐说:“你看那边也有两辆车,莫不是也是我们这样有闲情的?”
      袁沐转头看了一眼说:“也许吧。”只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车子掉过头往回开,褚非烟发现很快那两辆车也发动起来。她心里有些好奇,隔一会儿去看,就发现那辆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她突然说:“那两辆车,莫不是跟踪我们的吧?”
      他看她像是有些紧张,笑道:“你觉得,我们有被跟踪的价值么。”
      褚非烟想了一想,说:“我没有,没准你有。”
      “我也没有。”他说:“放心,不存在什么跟踪。”
      “呃。”她说,还是有些不安的样子。他就安慰他:“你看后面那两辆车,只是普通的轿车,而我们的是跑车。若真飙起车来,他们根本追不上我们。”
      褚非烟这才有些放心。袁沐说:“要不,你打电话跟你同学说一声吧。我们回到学校,大概还要一两个小时,要到零点以后了。”
      褚非烟说好,去书包里拿手机,翻开翻盖,手机屏幕没亮。才想起下午下班时就快没电了,恐怕关机有段时间了,怪不得这么长时间也没听到任何动静。于是她说:“我手机没电了。”
      他的手机就搁在车前窗那里,他说:“拿我的手机打。”
      褚非烟用他的手机拨通宿舍电话,接电话的是苏夏。苏夏一听见声音,还没等褚非烟说什么就已嚷嚷起来,说:“你在哪儿呢这么晚不回来?这都十一点多了,林赫都打你手机好几次了,怎么你手机还关机了?”褚非烟就跟她说,自己同一个朋友有事在外面,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回到学校,叫她们不用担心她。苏夏那毒舌在电话那头说:“哎呀,什么朋友呀闹到这么晚,还以为你是加班,你不会被色狼骗了吧?”
      苏夏的声音很大,褚非烟也不知道袁沐会不会听出什么,她用眼睛的余光瞟他一眼,马上就意识到毫无意义,他这种人其实最擅长不动声色。褚非烟就对苏夏说:“没事,我先挂了啊。”谁知苏夏并不依,在彼端叫道:“唉,你别挂呀,林赫叫你说清楚到底是跟谁在一起,不然真出事怎么办?”褚非烟说:“我的朋友,说了你也不认识。”才说完,冷不丁就听到袁沐说:“哥哥。”褚非烟一愣,就对着电话说:“是我哥哥,你们就放心吧。”苏夏嚷嚷:“什么哥哥,你哪儿有什么哥哥?”褚非烟颇为尴尬,只有随口编排:“呃,我伯父家的哥哥,我从前没说起过。”那边还半信半疑,褚非烟说:“哎呀你们别瞎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挂了啊。”说完也不管苏夏还在叮嘱什么,直接按了切断。
      依旧把手机放回远处,有些尴尬地冲袁沐笑笑,说:“是个重庆辣妹,一向都这样。”
      袁沐淡笑道:“换作是我,我也担心你。”
      褚非烟怔了一怔,心下闷闷地想,那你还把我带到这里,弄得半夜才回去。
      褚非烟想起后头那两辆车,又回头看了看,两辆车也还是从容地开着,丝毫没有逼近的意思。也就真的松懈下来。
      袁沐说:“你若困就再睡一会儿吧。我保证我们会安全。”
      “你冷不冷?”褚非烟问他。
      “不冷,冷的话我会开空调。”
      褚非烟知道,就是她还外套给他,他也不会同意,于是心安理得地把袁沐的外套在身上裹紧一些,感觉很暖和。
      他们回到北京市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宽阔的马路上不再车如流水车如龙,只有少量的车子飞快地穿梭来去,车灯明亮,夜色被划开又弥合,弥合又划开。
      褚非烟果然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袁沐还在专注地开着车。也许是因为只有一条手臂,他开车的时候会比普通人更专注。褚非烟想,这么久,他一定有些累了。可惜她虽然勉强懂开车,却从没真的上过路,不能替他一会儿。
      后面那两辆车似乎已经不见了。或许在什么时候已经岔开了。又或许还在,只是离得更远了一些。她看不见了。
      褚非烟扭头看着窗外,这城市像一座沉睡的兽,所有的沉寂,只为了第二天醒来以后,便能焕发更大的生机或活力。
      再过了二十分钟,到了褚非烟熟悉的地段。接近学校的路口有一排旧房子,原本似乎是一些小店面,褚非烟记得最近那里在重新装修,拆掉招牌的墙面斑驳破败,窗户蒙了粉尘,却仍能看到房内乱七八糟地堆了水泥木板之类。此时因为是夜晚,又没有灯光,车子经过那里只是黑黢黢的一片。
      袁沐的车子开得不快也不慢,但那排房子毕竟只是一两百米的一小段,其实过去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然而就是那十几秒间,却恰有一辆车子在前方路边违规掉头,明亮的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不远处破败水泥房的一个角落,照见了发生在这个现代文明城市的深夜里的,血腥暴力的一幕。
      那是几个健壮的男人,正在制服一个少年。那少年面对墙壁跪在地上,被一左一右两个男人制住了双手,同时死死踩住一双小腿。而他前面的另一个男人,还在狠命地用脚踢在他的腹部,踢得他像一个破布袋般歪来扭去,偏又倒不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褚非烟从那一抹身影一袭衣角上察觉到一点熟悉感觉。
      那衣衫是一种很少见的青白格纹。去年入学那天,林嘉声就穿着那样的一件上衣。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转过,褚非烟想起上次林嘉声血肉模糊的左手。他最终也没告诉他是怎么回事。可当时他身上其他地方全都完好,只那一只手被蹂躏地不成样子。那时候褚非烟就隐隐觉得,那不是无意的受伤,亦不像是普通的冲突打斗,而像是什么?
      此时褚非烟终于反应过来。是警告!
      褚非烟突然回头对袁沐大叫:“停车,停车。”
      袁沐闻言即将车子减速,同时转头看向褚非烟。她再次叫道:“停车,停车啊你!”一边叫还一边将袁沐的外套往下脱。
      她的神情那么急切,一直专注着前方的袁沐不明所以,却还是在并未完全靠边的情况下就停下了车子。掉头的车已经开走,灯光亦消失了。褚非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车子已经开过了一小段,她绕过车头前方向后跑去。袁沐又把车子往路边靠了一靠,跳下车子亦追了过去。
      就见褚非烟已经放慢了脚步,在一步步接近一个黑暗的角落。而袁沐也终于发觉到了异样。他听到闷钝的踢打声,呻吟声。之后,啪啪两声脆响,是扇耳光的声音,同时一个粗粝的声音说:“硬气是不是?如果切两根你的手指送给你老子,你以为你老子会怎么样?”
      那人很显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周围那么安静,褚非烟和袁沐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会认为那是我的手指。”说话的声音有些喑哑,可听得出,是年轻的声音。
      “如果再把你断指后的样子拍下来一起寄给他呢?”粗粝的声音说。
      “他没那么在乎我。如果你们能得逞,我祝贺你们。”年轻的声音说,带着冷笑。
      这次褚非烟听清了,是林嘉声的声音,那种每次提到父亲时冷淡的带着嘲弄的声音。她失声叫道:“嘉声。”
      “非烟?”林嘉声诧异地转过头来,大叫:“走开,你快……”话未说完,被一声闷钝的声音打断。他脸上挨了一拳。
      而褚非烟,则以高出方才几倍的声音大叫道:“不要!不要打了!嘉声!”
      袁沐迅速搜索记忆,很快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褚非烟的那个夜晚,在星巴克门外,褚非烟迎着一个瘦高的男生,叫的也是这个名字。
      而下一秒,褚非烟已经冲了过去,才刚靠近,却被一个男人扯着肩膀甩回来,她以为会跌在地上,可是没有,她跌在了一个人的臂弯里。
      褚非烟勉强站稳了,她感受到袁沐手指的温度,他握着她手臂的手微微温暖,可是很有力,他的声音却重新变得冷冷的:“你傻么,这样还见义勇为?”
      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反映过来,就听那粗粝的声音说:“娘的,你脑子被狗吃了,制住那妞儿。”
      褚非烟打个冷战,就听袁沐说:“回车上去。”几乎是同时,袁沐的手往外一送,就把褚非烟送出了好几步远。
      褚非烟踉跄着站稳,她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就看到有个身影已冲向了自己的方向,却被袁沐生生拦在中间。
      袁沐看起来看起来尚不及林嘉声强壮,而且又少了一条手臂。褚非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什么也顾不得,就要向袁沐冲去。
      却见袁沐就地一个转身,转到了那人右侧,接着上前一步,就势一掌批在男人颈间,同时出右脚踢出去,手脚的动作快而凌厉,瞬间就将那健壮的男人撂在了地上。方才说话的男人冲过来,袁沐后撤一步,一个转身闪在他侧后方,扯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拉,同时抬膝狠撞他的小腹,趁着他疼痛难忍的当口,抽手来批在他的后颈,同时曲膝转作踢腿,踢在那男人的小腿位置,那男人失去重心,啪的一声,亦倒在地上。
      只是极快的几个动作,褚非烟看得几乎呆住。
      制着林嘉声只剩下一个相对瘦小的男人,他大概看到形势不妙,不知从哪里抄出一块木板,一板砸在林嘉声头上,林嘉声倒了下去。他丢开林嘉声的胳膊,转身要去偷袭袁沐,褚非烟大叫:“袁沐,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袁沐回转身的同时往旁边一闪,瘦小男人反应不及,被袁沐一把将头搂在臂弯,同时腿上用力,再次放到了男人。同时另两个男人也正从地上爬起来。
      而这时褚非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也许是看到袁沐一系列动作迅速流畅得不可思议,也许是太担心被拍倒在地的林嘉声,她冲向了林嘉声。
      林嘉声并没有晕死过去,一阵头晕过后,他吃力地用手撑着地面,将身子转了九十度,右臂抵着墙壁,试图站起来。他的一只眼睛血糊住了,另一只眼睛还能看到褚非烟正向她跑来。她像一只蝴蝶样飞舞,裙裾翩然。他想叫她走开,可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褚非烟的身后跟来一个男人,而他的手上,赫然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他只觉得心口一紧,瞬间凝起涣散的力气,用左手扣住跑到近前的褚非烟的胳膊,一把将她甩开了去。随着褚非烟趴在地上的声音,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
      瘦小男人退后一步,看着林嘉声斜斜倒向墙壁,然后缓缓地顺墙壁瘫倒在地上,他又后撤两步,身体颤抖起来。
      不远的地方,袁沐虽从一对三变成一对二。但由于起初对方只看到袁沐身形修长瘦弱,所以全无防备,如今两个男人都意识到他懂点功夫,狠劲都被激发了出来。所以袁沐并不轻松,他只得调动起全部注意力,小心防卫,准确出手,方将两个男人再次地先后放倒在地。
      就在这时,从地上爬起来的褚非烟回头哭叫着扑到了林嘉声面前。而那颤抖的男人,转身跑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早已适应了黑暗,袁沐一脚踩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胸口,另一个男人爬起来,也跑了。剩下一个男人在他脚下,就是说要剁林嘉声手指的那个,他哑着嗓子说:“你是谁?”
      袁沐说:“你是什么东西?配问我是谁!”
      男人说:“你快去救那小子。”
      褚非烟的哭泣一声声传入袁沐耳中,她不停地说着:“嘉声,嘉声你坚持住。”
      袁沐移开脚说:“滚!”
      男人爬起来跑了。
      剩下袁沐有些疲惫在站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夜风吹得更猛了些,吹着他的衣袂翻飞,发丝飘飞。
      他拨通了急救电话,然后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褚非烟,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而斜靠墙壁跪在地上的林嘉声,虽然已仅剩最后的一点意识,却仍用淌满鲜血的手抚上了女孩的脸颊。
      原来灯红酒绿和血腥暴力之间,只是一个转身。
      原来希望与失望,梦想与梦醒之间,亦只是一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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