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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火救火 ...

  •   周日,禇非烟在宿舍里写了一天的文献作业。文献的注解最是繁琐,任何一个有出处有典故的词都够你研究半天。所以褚非烟又是查文献又是在网上搜资料,一篇几百字的四库全书的总目提要,一天下来也不过注了一半。她书架上的书有限,网上的资料在未经核查的情况下又不能直接拿来用,所以晚饭后褚非烟不得不去图书馆。
      窗外的天色已暗下去,褚非烟正搬了好几本大部头趴在桌子上便边翻边做笔记,隐隐觉得好像有目光在看向自己,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林嘉声的笑脸。
      他不知何时坐在了斜对面。图书馆的桌子很宽大,他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对她扬眉毛。
      禇非烟就觉得自己白白为他担了许多的忧心,原来他自己并不以为意。低下头,继续看书做笔记。
      到八点多钟,资料查得差不多了,头也晕晕乎乎的,禇非烟收拾东西离开,林嘉声也跟在她后头往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阶梯,禇非烟回头说:“你是怎么回事?”
      林嘉声说:“非烟,你得救我。”
      灯光在背后,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眼睛却依然明亮。
      褚非烟以为他又发什么神经,尚未来得及说话,林嘉声又急急道:“你说过你会为朋友两肋插刀。”
      禇非烟想一想,好像自己从未说过。倒是林嘉声自己说过好几次。于是便说:“我可以□□两刀。”
      林嘉声听了,却笑起来,说:“哎呦,真的呀?那可求之不得。你也知道我现在中毒了是不是?你能帮我放放血,那可救了小人的命了。”
      头疼。褚非烟以手抚额,想了想,待要不理他,转身欲继续走下阶梯。他却几个大步又挡在面前,苦着脸说:“我错了我错了。不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真遇到大麻烦了。”
      只见林嘉声轻锁了眉心,换了一副少有的严肃神情。那样子,倒不像是哄人开心。
      禇非烟心下起疑,本能地问:“出了什么事?”
      “我……嗨,怎么说呢,”林嘉声发现事情其实很难表达,想了半天,才艰难地说:“误会,现在全世界都误会我跟江伊涵在一起了。怎么办?”
      禇非烟一听果然又是这事,心里不由得就有些烦恼,面上却浮上一抹笑意,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几分讥诮:“这不是很香艳的事吗?别人求都求不来。”
      “嗳,说了不开玩笑了。我现在说正经的,你能别拿我开心吗?我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样下去,你们班同学都会骂我,说我不负责任,不是东西。你们班男生也许还会想揍我,你说说,他们会不会扒了我的皮?”
      就班里的那些男生而言,褚非烟觉得不会。不过再想想,又不确定。据说越是平常看起来绵软温吞没什么脾气的人,发起飙来可能越会叫人大吃一惊。程浅就说起过她初中时候的物理老师,个子很高,有一米九多,平素极其木讷寡言,为人温和顺从,与他那身高不足一米五五却极其厉害的老婆形成鲜明对比。但就是那个物理老师,有一次期中考试的试卷批不完,就请了物理课代表和另一个成绩较好男生帮着批,结果那男生在自己的两个好哥们的试卷上做了手脚,把他们不及格的成绩提到了及格线以上。谁知道当晚两个学生批完试卷离开后,物理老师又连夜复查,发现了其中的猫腻,当即把两份试卷的成绩全改成了零分。第二天上课时,物理老师黑着脸把那个男生叫到讲台前,飞起一脚将他送到了教室门外。全班都傻了,教室里静得吓人。物理老师这才哆嗦着嘴唇说:“不及格有什么了不起?不及格的牛人多的是。但小小年纪就徇私舞弊,弄虚作假,性质太恶劣。”程浅说,那是物理老师教他们两年时间里唯一的一次动怒。
      “你倒是说话呀。”林嘉声皱着眉头看着褚非烟说。
      褚非烟这才回过神来。当她看着林嘉声,她发现越是整天嬉皮笑脸的人,一旦那脸上挂了点忧色,就容易叫人跟着难过。
      若是早两个月,她也许可以劝林嘉声不要辜负真心,也可以骂林嘉声不识好歹。但自从林嘉声说出他喜欢的不是江伊涵而是她褚非烟后,那些话,她知道她是再也说不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而且她觉得,这种事,他多多少少是有些自找。
      于是禇非烟笑了笑,说:“我现在也搞不懂你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但凡感情的事,都不该是你这种态度。非空穴不来风,真是误会二字就能了结的么?”
      她是这样问了,就像她所困惑的。她还记得林嘉声接她下班的那些晚上,记得操场边的事,记得林嘉声在香格里拉打给她的电话,记得他飞回来后第一时间找她,然后在花园假山旁将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她每次回想的时候,内心里都不想怀疑林嘉声的真诚。认识这么长时间,她对他的品性是如此信任。
      也许像程浅说的,坊间的传言,只是江伊涵的战果。但程浅真的了解么?有道是人非木石,江伊涵钟情日久,林嘉声若真的动了心,禇非烟觉得自己也能理解。
      总之,怎么想都不是百分百合理。她觉得混乱。
      然而此刻林嘉声站在她面前,竟是这样笃定地说:“真的是误会。”
      禇非烟终于知道了有些影视剧编得并不是太夸张。于是她笑道:“那也没什么,问题是你想不想要这个误会。或许你内心里其实想要……”
      “不,我不想要。”林嘉声打断她。
      “那么……”褚非烟想一想,说:“你该去跟江伊涵好好谈谈,也许她能谅解。找我能有什么用?我是局外人。”
      禇非烟自认无力做他的军师,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让她想要摆脱这些事。然而就在她抬步欲走的时候,林嘉声抓住了她。
      她只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在手肘的位置。林嘉声抓着她的小臂,肌肤相触,褚非烟只觉得他的手滚烫。以前也不是没有肌肤接触过,但他的手,从未像此刻一样烫。
      林嘉声说:“真的是误会,你听我说。”
      褚非烟心里叹一声,觉得自己若真的执意不听,倒像是在闹小女儿情绪。当然,她也承认,她想知道真相。
      于是她说:“你先放开我。”
      林嘉声忙放开了她,也有些不自在似的,讪讪笑着,一边将手往身后缩。褚非烟说:“林嘉声,我欠你的。”
      说完了,两个人都有些愣。这样的话,林嘉声说过,褚非烟知道林嘉声说过,林嘉声却不知道褚非烟知道他说过。有点儿晕。总之这时候两人的感觉都有些复杂。
      最后是褚非烟微低了头,草草地说:“好啦,看在天气还不错的份儿上,我陪你走走吧。别站在这儿惹眼。”
      林嘉声高兴起来,要帮褚非烟背着书包。褚非烟说不用,书包里只装了一个笔记本两支笔,根本没重量。林嘉声非要帮她背着,强自去扯她肩上的书包带,她不耐烦,皱眉说:“你烦不烦啊?”
      “嘿嘿,我不烦,是你老觉得我烦。这世界上只有你褚非烟最烦我。”
      还是和从前一样。褚非烟说:“走吧。书包真是空的。我哪儿会跟你客气?”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往学校西边走。也许潜意识里觉得往西走能遇到江伊涵的几率相对较小。
      暮色笼罩,路灯光次第晕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长长短短。林嘉声说:“最近怎么样?还在做兼职吗?”
      褚非烟说:“昨天辞了。”
      “辞了?”林嘉声不相信似的,“真辞了?”
      “辞了就是辞了。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辞了好,辞了好。你不适合那种工作。”
      “行了,说你吧。”
      “呃,好吧。”林嘉声这次倒顺从,转而说道,“从哪儿说起呢?呃,旅行吧,旅行本是陈诚等五人的计划。他们坐火车去的。而我是临时起意飞过去的。我到达后才跟他们会合。”
      “这个我知道。”禇非烟说。
      “嗯。接着,江伊涵也是自己飞过去的。她到机场后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她怎么知道你去了香格里拉。”
      “我不知道,据我寝室的人说,她在放假前找过我,当时我不在,可能是寝室的人透露给她的。”
      禇非烟没说话,林嘉声便接着说。说完了之后,禇非烟大致理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飞机降落后林嘉声刚打开手机,就看到江伊涵的来电,他正要按掉,江伊涵已经到了他跟前。他一路上没情没绪的,并不知道她跟他坐在同一个机舱里。当时林嘉声心里叫一声苦,也只得带了她去同陈诚他们会合。
      对于陈诚他们而言,旅游时有个美女作伴是件美事。问题行程安排得紧,他们想不想照顾一个女生是另一回事,何况这个女生还有些娇气。好在江伊涵主要是缠着林嘉声,陈诚他们那帮没良心的也乐得顺水推舟,声称这美女是林嘉声的福利。而他们五个也就顺着江伊涵的意,轮流帮她拍拍照什么的,将她哄高兴了不闹情绪就算万事大吉。
      这样一来,林嘉声就躲不开也不能躲,毕竟江伊涵是个女孩子,大老远飞到香格里拉,他也不忍让她很难堪,加上他心情本就不大好,也懒得计较许多,矫情一点做作一点,只要不太过分也就由着江伊涵去了。
      林嘉声当然也觉得累,那种累不是一天玩好几个地方那种体力上的累,而是精神累。他知道她的心思却丝毫没有办法,她懂迂回,会装傻,善于回避问题。她其实是个聪明而又心思细密的女孩。
      直到四号那晚跟褚非烟通过电话,林嘉声想提前回北京。和陈诚他们不一样,林嘉声此行本就没有什么计划,随心所欲罢了。所以五号那天起来后,他说他要买些东西,下午就飞回北京。当时林嘉声看出江伊涵脸色不好,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回。江伊涵拒绝了。于是当天下午,林嘉声就自己回来了。谁知道次日江伊涵回来后会那么高调,弄出那么多动静,弄得全世界人都以为他们是一起去香格里拉游玩。而陈诚他们一开始就对“下飞机后碰到的”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这时候也一样来调侃。
      褚非烟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低低说了句:“原来是这样。”
      林嘉声听到了,顿觉宽慰,禁不住就问:“你相信我说的?”
      “相信啊。”褚非烟说,“你骗我做什么?等等,你不是真的编故事骗我吧?”
      “怎么会?”林嘉声忙举手指天说,“我对天发誓,我说的全是真的,我若说的有半句不实,叫我天打……”
      话没说完,褚非烟啪地打在他举着的手上,“发什么誓?谁叫你发誓了。”
      林嘉声笑了,说,“只要你相信,其他都是浮云。是不是?”
      “可是……你还是该去找她。”
      林嘉声的笑容僵住,懊恼地说:“她不理我。”
      禇非烟也有些无奈:“你到底想叫她理你还是不理你?”
      “问题是她让大家都以为我跟她在谈恋爱。我一个人没法澄清我。”
      “然后呢?”
      “你帮我。”
      “我怎么帮你?”
      “我们在一起。大家都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就算以后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再分开。”
      褚非烟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嘉声,她几乎不相信这话是自他口中说出。她禁不住就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
      “嘉声,你脑袋灌水了么?以火救火,你要把我们都烧个外焦里嫩么?”她像是有些生气,连声音都提高了些。
      林嘉声却说:“为什么不行?上次那个什么北大才子追求你,不是我帮你挡的雷么?你不是也拉着我说我是你男朋友么?我也没被烧焦啊。”
      褚非烟有些无语。“那怎么一样?”她气恼地说。
      “怎么不一样?”
      “那北大才子本就心性不定的,追我兴许也是一时兴起,随便用点手段他也就知难而退了。江伊涵怎么一样?江伊涵和我是同班啊。江伊涵追你我还帮过忙的啊。我之前帮忙现在又拆台,有这么干的么?”
      林嘉声挠头:“也是,也是,我糊涂了。”
      褚非烟说:“越活越不长进了。”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了吗?”林嘉声继续挠头。
      “那就等几天,等她愿意搭理你的时候,好好跟她聊聊。有什么事是说不通的呢?”
      林嘉声没再答话。他在心里说:“要是说得通倒好了。”他没说出来,不过心里已经觉得满足。原来他潜意识里是这样怕褚非烟也误会,只要褚非烟不误会,他觉得别的他都可以解决。
      有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区的小广场。小广场上的灯光挺明亮,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绕着圈儿溜旱冰,有人坐在一边的竹椅上聊天。有羽毛球落在褚非烟脚边,她捡起来丢给跑来捡球的男生,男生说谢谢。褚非烟转头对林嘉声说:“原来西区的课余生活比我们东区要丰富多彩。”
      林嘉声说:“你想打球,我陪你。”
      “我们那边没有小广场。”
      “但我们有排球场。排球场上可以打。还有公园里的喷泉那里,不开喷泉的时候也是挺大的一块空地,也可以打球。你要觉得这里好,我骑自行车载你过来。”
      “你倒有主意。可惜我不想打。”
      “……”
      绕过小广场往回走。林嘉声像是心情变好了似的,从褚非烟左边挪到右边,右边挪到左边,一会儿又跳到前边,弄得褚非烟眼晕。褚非烟只好命令他:“林嘉声,你给我到后面去,别让我看见你。”
      林嘉声说好,在后面沉默了不好两分钟,他试探地叫褚非烟的名字:“非烟。”
      “嗯。”
      褚非烟答应了,他得意地自己笑了笑,又说:“你到底喜欢谁啊?”
      “啊?”
      “你心里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比如说,你表哥,你师兄,你父亲世交的儿子之类的。”
      “说什么呢?”
      “有吗?”
      “有你个头!”
      “没有吗?”
      褚非烟不理他。他又说:“那就怪了。你看,你又不讨厌我。可我默默喜欢你你感觉不到,我暗示你不回应,我坦白你也不买账。褚非烟,你到底吃哪套啊?”
      “……”
      “告诉我呗。”
      “……”
      “那是我做的还不够?”
      “到前面图书馆那里,我往右走,你往左走。我们不要一起回去。”褚非烟干脆顾左右而言他。
      “为什么?”
      “我不想让坊间的传闻变得更狗血。”
      “你其实介意,是不是?”
      “这跟介不介意是两回事。”
      林嘉声想了想,没有太明白,但他还是说:“好吧,我都听你的。”
      周一上午后两节课是古代史,正讲到汉代,林嘉声又跑来旁听。下课后大家都赶着去吃饭。褚非烟和林赫也随着人流往餐厅方向走。林嘉声却在后面追着褚非烟说:“非烟,听说MG叫你去面试,你为什么不肯去?”
      江伊涵就走在前面,褚非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也不想跟林嘉声多说,就回头瞪了林嘉声一眼,没说话。谁知道林嘉声毫不配合,又紧赶了两步赶到褚非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继续追问:“我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褚非烟知道江伊涵一定是听到了,也不回头,只说:“你管得着吗?”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无聊。”
      “这是个挺好的机会,你干嘛不去试试?”
      “我不想去,不行吗?”
      “行,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不想做什么我也支持。”
      “无聊。”
      褚非烟吃完午饭回宿舍,走到程浅宿舍门口停下来,然后转身敲了敲门,程浅在里头说:“门没锁,进来。”褚非烟推开门说:“程浅你怎么回事?你还真八卦起来了是吗?”
      程浅莫名其妙:“怎么了?”
      “怎么了?林嘉声怎么知道MG叫我去面试?”
      “我怎么知道?”程浅想了想又说,“林嘉声知道了?”
      “不是你告诉他的?”
      程浅摇头:“我发誓,我这两天根本没见过他更没跟他说过半句话。”
      “你跟其他人说过没有?”
      程浅很肯定地说:“没有。你的事。我没事瞎说什么?”
      “那他怎么知道的?”褚非烟倒纳闷了。那天明明只有程浅在场,程浅没说过,自己回来也不曾提起。林嘉声怎么知道了?
      褚非烟正想离开,忽然想起林嘉声也在校报新闻部,而且报社里男生本来就少,林嘉声人帅办事也靠谱,貌似跟主编副主编关系都不错,那文思佳尤其喜欢他,孙艺璇每每有事也愿意找他。褚非烟恍然之下便对程浅说:“我冤枉你了,他可能从孙艺璇那里知道的。”
      程浅倒笑了:“他知道了能怎样?犯得着叫你来兴师问罪?”
      “他……算了。我走了。”
      周二下午褚非烟一个人去吃饭晚,刚拣个空位坐下,林嘉声便端着餐盘坐在了她对面。褚非烟看他一眼,他笑嘻嘻地说:“没位子了,拼个桌。”
      当时已经过了吃饭高峰期,旁边明明有那么多空位。林嘉声要无赖起来,褚非烟自知不是对手,于是干脆不理他,埋头吃饭。
      他将饮料往她面前一推,说:“奶茶,请你喝的。”
      “不喝。”
      他夹起盘子里的鸡翅丢到了褚非烟的餐盘里。
      褚非烟是比较喜欢吃鸡翅,可她也很挑,必须做得香而不腻才肯吃。学生餐厅里的鸡翅卖相不好,看着油腻腻的,褚非烟嫌恶地用筷子往旁边推了推,继续吃自己的绿豆芽。
      林嘉声看看那块鸡翅,好像确实品相不怎么样,他心里叫一声苦,也只好装模作样地往嘴里扒饭。
      褚非烟吃饭一向比较慢,这天却吃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起身离开。豆芽只吃掉一半米饭也只扒了两口,林嘉声的鸡翅她根本碰都没碰。
      回到宿舍楼在走廊里迎面碰上程浅,程浅半冷不热地说:“今天又找谁兴师问罪去?”
      褚非烟就知道,方才餐厅里的那一幕,全都落在了程浅的眼里。因为她吃饭时在某个抬头的瞬间,看到程浅的一片衣角,正好飘出餐厅的侧门。
      程浅这妮子一向老实,如今也学会讥讽人了。褚非烟只能感叹世界变化快。
      晚上接到孙艺璇的电话,问褚非烟想好没有。褚非烟已经忘在了脑后。好在是打电话,孙艺璇看不见褚非烟尴尬的表情。孙艺璇说,明天下午MG要再面试一批人。她的意思,是希望褚非烟能去。褚非烟有些为难。孙艺璇就说:“难得主编看得上,好歹给我和Aimee助理个面子,去看看吧。这是个双向的选择。”又说:“我知道你想留校做老师,但这些年大学留校难多了,再过几年,不定怎样呢。我是觉得你很适合在这种文化公司工作,文笔好,知识面广,又有想法。”
      连褚非烟想留校做老师都知道了,看来又是林嘉声多嘴。
      不过话说到这份儿上,褚非烟也不好再说不去。那也显得太托大了些。何况MG这样的公司,也不会缺了她这样的人才。
      褚非烟没想到江伊涵也会去参加面试。她们在公司电梯里遇到,电梯里还有另外的好几个人,褚非烟想跟江伊涵打个招呼,江伊涵却将脸转向了另一方。
      那天下午面试的一共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女生,除了褚非烟之外,其他的女生全都穿得比较正式,即便不是套裙,也是衬衣西裤高跟鞋。江伊涵也没穿她平时的那些可爱的或俏丽的衣服,而是穿了白衬衣、一步裙和黑色高跟鞋。褚非烟因为没期待,穿着学生气的牛仔裤格子衬衫倒也理直气壮。
      MG效率也高,三个一组三个一组地进会议室去面试,面试完的就叫回去等消息。
      褚非烟是第二组,进去会议室只觉得空旷。会议室的桌子也很大,大得能让四只小天鹅在上面跳芭蕾。白炽灯下的黑色桌面泛着冷光,坐在对面的男人紧抿着唇,周身的气息一样冰冷。虽然问话的是坐在她右侧的两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可褚非烟凭直觉也知道,他才是那个最大的BOSS。
      褚非烟面试完离开时,江伊涵还坐在休息室里在等,她是第五组。褚非烟看过去,她也看了褚非烟一眼,她的目光散漫而冷漠。
      褚非烟第二天下午下课时,才发现调成静音的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电话号码不认识,她正琢磨要不要带回去,对方就又打了过来,是MG,通知她被录用的消息。褚非烟多少有些意外,问录用了几个人,对方也不避讳,坦白说是两个,另一个是北大学哲学的。
      同学都纷纷离开去吃饭了,褚非烟坐在空旷的教室里发呆。她承认,MG对她有吸引力,那种吸引力来自于视觉和感觉上的强烈冲击,新鲜的,有力的,霸道的。包括那个男人,后来孙艺璇告诉她,他就是那个叫贡禹的主编,三十三岁,看起来冰冷、严谨、不可捉摸,可是褚非烟对他的感觉并不坏。
      褚非烟决定暂且接受这个工作。其实工作强度还可以接受,根据褚非烟的课余时间,每周中只需要去上半天班,有些文字工作可以在学校完成然后发E-mail过去,有时候周末需要去公司工作,但不是每个周末都需要去。
      褚非烟发了一会儿呆,正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又有电话打进来,这次是孙艺璇。孙艺璇要请褚非烟吃晚饭,说谢谢褚非烟肯给面子。褚非烟十分不好意思,说其实应该谢谢师姐的推荐。孙艺璇说:“在校报的时候也没见你客气过。”褚非烟更觉尴尬。彼端孙艺璇就说:“你就来吧。西门外的九头鹰。我男朋友也来,他买单。”
      只是没想到林嘉声也在。褚非烟本就气林嘉这几日声有事没事地总故意找她说话,叫江伊涵听了不高兴。所以整个一顿饭时间,褚非烟也没怎么搭理林嘉声。林嘉声也浑不在意,和孙艺璇的的男友相谈甚欢。那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起话来却很有驾驭感,难怪孙艺璇会为他决定出国。
      孙艺璇和男友都住在西区,在小广场附近分别后,褚非烟就和林嘉声一起回东区。褚非烟快步往前走,林嘉声追在后面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褚非烟闷闷地说。
      “我怎么觉得你不想搭理我。”
      “知道你还问!”
      “我怎么了嘛?”
      褚非烟看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就来气,便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别弄得好像跟我很暧昧的样子。”
      “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也该避嫌,现在不比从前,江伊涵会不高兴,你不明白吗?”
      “她制造舆论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会不高兴。”
      “那你就拉我下水吗?我说过不能以火救火,你没听明白吗?”
      “到底是水还是火?”
      “你……”褚非烟气得跺脚。
      林嘉声便哄她:“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遇到这样的人褚非烟是真没办法。
      褚非烟快步往前走,林嘉声就追在后面,边走边解释:“我也知道这样不对,我保证下次不这样了。你就当是可怜我。你知道,之前我一直都顾着她的面子,没把话明白说出来。可我委婉地表示过多次,我不喜欢她,她明明听懂了,可她却装傻。现在我想明白说出来,她却不肯听我说,她说……”
      “她说什么?”
      褚非烟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她说什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反正就是她不肯放手。”林嘉声沮丧地说。
      “那你这样她就放手了?”
      过了好久才听见林嘉声说:“我不知道,可我一个活人,总不能被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谣言拘着。我林嘉声想跟谁说话,别人别的着吗?再说了,每次你不也是爱理不理的吗?别人撞见了也只说是我厚脸皮纠缠你,说不着你什么。”
      林嘉声说得委委屈屈的。褚非烟叹一口气,说:“嘉声,这么长时间,你知道她对你用情有多深。”
      “又是这些话。我可以说我不知道吗?”
      “那叫自欺欺人。”
      两个人话赶话,林嘉声就有些急了:“那我怎么办?我终不然去顺了她的心,跟她谈恋爱么?可我做不到。其实我挺恨你你知道吗非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在暗示我江伊涵喜欢我,可我不傻我需要你暗示吗?这么长时间,我不信你就感觉不到我喜欢你,可你也装傻,你们女人都会装傻,在这一点上你和江伊涵没什么两样。装傻也就罢了,你还总是把江伊涵往我这边推。你善良你为她着想,可你为我想过吗?我说过,我也有心。话说回来,难道你自己就没心吗?你也不怎么喜欢她是不是?你能勉强自己喜欢她吗?我说的是真的喜欢,打从心底里。同性朋友尚且不能,何况是异性恋人?这种事根本勉强不得。”
      禇非烟听得呆住,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
      以前他们不是没有吵过嘴,可那都是半开玩笑的,或者吵过就和解,而且林嘉声从来不曾这么尖锐地同褚非烟说话。
      林嘉声也有些懵,若不是忍得太久心里憋得太难受,这些话,他断然不会说出来。
      等褚非烟慢慢回过味来,她看到林嘉声眉心深锁,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前他即便烦恼也会藏起来。可现在,他终于藏不住了吗?我们总是习惯于同情弱者,以为爱着的那一个会很辛苦很受伤,然后去谴责不爱的那一个,却忘了在这样一个不平衡的关系中,每个人都会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
      禇非烟在心里斗争着,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说。然后她发现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要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地无视别人的感情是另一回事。即便那个人是她并不喜欢的江伊涵。而且就像她那天说的,她直接间接地帮了江伊涵那么久,终不能到现在又拆台,那等于把江伊涵推到高处又施反力,那必会叫江伊涵摔得更重。
      她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懦弱的人。她迟疑地、犹豫地、慢慢地说:“林嘉声,你想清楚了吗?你心里真的没她么?如果她不再爱你,你不会觉得难过么?还有,你有没有真的想过,你现在一定要跟她撇清的话,会给她造成怎样的伤害?”她想,她这是最后一次跟林嘉声说这样的话了。最后一次,她希望林嘉声能真正想清楚。她希望以后不管怎样,大家都不后悔。
      林嘉声当然不知道她的心思,他只犹自气恼着,说:“这样拖下去只会给她更大的伤害。”
      他说的是老实话。诚然,拖着不是办法。勉为其难,看这情形,别说林嘉声做不到,就算他愿意去委屈自己,那对江伊涵一样是伤害。
      褚非烟说:“我们都不小了。凡事总该有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这是你的一厢情愿。”林嘉声说,“我却觉得,有时候以毒攻毒未尝不是最有效的办法。”
      “以毒攻毒?”褚非烟在心里重复这几个字。然后她摇头:“不,还是不能用这种办法。副作用呢?副作用怎么办?”
      褚非烟不是没想过和林嘉声在一起,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而林嘉声像是终于失去了信心,黯然道:“你终究没有半分爱我。花有意水无情。好吧,当我今天的话全都没说。”
      褚非烟听得心间一颤,转头看他,只见灯光在他身上洒下温暖的晕,仿佛映出他落寞的轮廓。褚非烟也觉得难过,觉得心口发紧。然后她听到林嘉声说:
      “褚非烟,你说,你是不是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我是不是毫无机会?是不是我跟别人在一起了你也不会有半点后悔?是不是?你说句是,我就死心,以后再不喜欢你。”
      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路边的灌木静静地伏在夜色中,那么浓密的枝叶,叠在一起像是沉睡的兽。远处的路灯下,有飞虫在绕着灯光飞来飞去。
      褚非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林嘉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林嘉声的脸就在她面前,他的眼睛也盯着她,他看起来也很紧张。
      她可以顾左右而言他,可以转头逃走,她不是没有逃避过,可她没有,她自己都对逃避二字有些厌倦了。她站在那里怔了好久,她没有决心摇头,最后到底是艰难地点了点头,说:“是。”她想,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连朋友也没得做了吧?
      她的面前,林嘉声的脸上却漾开笑容,那笑容一点点漾开,最后扩大成最灿烂的笑。
      她想,这是绝望吧,绝望到只能用大笑来表示。她慌乱地转身,慌乱地往前走。是的,她也很难过。
      “你犹豫了这么久。”她听见林嘉声在身后说,她很欣慰林嘉声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所以,”他又顿了一顿,“对不起。我只是试试你。你犹豫了,你看起来不太好,说明我还有机会。我也不会轻易放弃。好吧,我像江伊涵一样无赖,我不想放弃。”
      褚非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她又气恼又难过。她回头说:“林嘉声,混蛋你。”
      他却笑着,上前一步捉住了她的手。她就势抬起脚踢在他腿上。他哎呦一声,松开了她。
      她大步往前走,他在后头追,边追边说:“褚非烟,你脾气变坏了,会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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