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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活如戏 ...

  •   秦心语在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才回到学校。其实她呆在武汉只有一天。当感情终于无法挽回,谁也没有资格与现实任性。和石剑分手后,她拖着行李箱回了湖北老家。和从前的很多时候一样,父母因为生意的缘故都在另一个城市,那幢老房子里只有保姆看家。那保姆姓张,是过去二十年中陪伴秦心语最多的一个人。整整五天,秦心语窝在家里看电视连续剧,张阿姨每天做很多好吃的给她,她把自己吃得消化不良,然后再对着电视嚼健胃消食片。
      秦心语回来的时候依然很消沉。江伊涵送她的手链放在她桌子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谁的?”在得到答案之后,她将手链重丢回桌子上,什么也没说。然后她钻进洗手间倒腾了有二十几分钟,出来后换了睡衣,阴着一张脸爬到床上拉上帐子,就再没声息。
      这种表现对于一向没心没肺、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头挨枕头就睡的秦心语来说,委实有些过于反常,所以当下谁也没说什么。不过连一向嘴巴又损又欠的苏夏都没吱声,倒很让人意外。
      当然并不是苏夏转了性学会了体谅人。而是她心情不好懒得说话。半个月前张扬和女友分手,苏夏替他难过,也暗自高兴。苏夏知道他忘不掉前女友,但苏夏愿意等。但就在这一天,在张扬与女友分手后的第十五天,在苏夏陪他吃了八次饭喝了六次酒聊过十五个晚上的天之后,他却对苏夏说,他只爱他女朋友,即便是分开了,他也只爱她。
      不管他对他前女友的深情是真是假,他在拒绝苏夏,这一点却很明显。
      苏夏霸道惯了,这样的委屈不好受。
      不堪回首的,求而不得的,都是爱情。
      五月八号开始上课,天气晴朗得叫人感动,阳光普照,洒落大片大片的碎金,满满洋溢的都是夏天到来的气息。
      褚非烟和林赫结伴去上课,来不及吃早餐,一人买了一盒牛奶喝着。走到半路遇见程浅,程浅是早期的鸟儿有食吃,刚在餐厅吃完了早餐出来。林赫冲着程浅的背影叫:“程浅,程浅。”
      程浅回头,她的脸浴在晨光中,淡笑着说:“你们两个懒虫,又来不及吃早餐。”说到这里,神情微变。褚非烟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就看到林嘉声也拿着一盒伊利牛奶喝着,一张脸笑得灿烂如花。
      林嘉声说:“嘿嘿,好巧。”
      他还是那个德性。褚非烟待要不理他。可当着林赫和程浅的面,也不好矫这个情。何况她自己其实也明白,她和林嘉声只是朋友,他要跟谁去香格里拉,他要和谁拍照,她到底也没道理闹情绪。所以只有勉强笑笑,算是回应。
      林嘉声还是笑着,说:“东西都吃完了么?”
      “差不多了。”褚非烟如实说。
      “哗,好给面子,你自己吃的么?好不好吃?”
      “废话,当然大家一起吃的。”褚非烟一边快步往教室的方向走,一边说着,“大家都说好吃,说你是个好孩子,比我们班男生好,赶哪天你和我们班男生一起掉水里了,大家齐心协力先救你。”
      褚非烟大概跟林嘉声交往多了,也学会了贫嘴。她自己并没意识到,她其实是故意这样,想用这种姿态来表示自己不介意,什么都不介意。
      林赫当然亦不知情,只是在一边儿听得直乐。程浅也忍俊不禁。林嘉声则一脸的享受,说:“真的啊,那我赚大了呀。非烟,你也先救我么?”
      褚非烟说:“我站岸上看着。”
      “啊?”林嘉声做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林赫就笑:“非烟不会游泳,她是旱鸭子。”
      “没关系呀。”林嘉声忙接口,“我会游泳,你跳下来,我救你。”
      林赫和程浅全都无语。
      但还是有人接话了,接话的人是江伊涵,她在后面说:“如果我也跳下去呢?你救不救我?”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褚非烟觉得,这个早晨热闹得有些过头儿。
      到底还是林嘉声反应快,他回头一脸谄笑地说:“救,救,在下哪儿敢不救?”不等江伊涵有什么反应,他又说:“哎呀,走错了,我上课的教室在教一楼。”说完了,转头就往教一楼跑去。
      江伊涵对着他的背影发怔。她穿着绿格子短裙、肉色长袜和白色七分袖T恤,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小皮鞋,长发散着,瀑布一样铺在身后。
      江伊涵只怔了短短的一瞬,便追上禇非烟几人,笑靥如花。“呵,嘉声,他总是这样,晕晕乎乎的。”她说,并抬手理了一下头发,将脸侧的一缕发丝理到了耳后。
      她手腕上戴着一条黄水晶手链,很闪,衬着她的白皙肤色委实好看。
      林赫眼尖,一眼看出那手链和褚非烟收到的那两条是同款。褚非烟也看到了,她有些晕,她不得不承认,江伊涵的心思她不懂。
      这时已经到了教二楼的门口,从各个方向来的学生都在往教学楼里走。褚非烟几人随着人流进去,进教室后,走在最前面的程浅捡了个边上的位子坐下,褚非烟和林赫并排坐在了程浅前面,江伊涵最后进来,她坐在了褚非烟前面。
      然后她回过头来,笑盈盈地对褚非烟说:“这手链其实是在香格里拉的时候嘉声送我的,他说这颜色的水晶,皮肤白的人戴会好看。后来我给大家买礼物的时候,想着你的皮肤也很白,就买了条一样的。你不会介意吧。”
      褚非烟摇头:“不介意,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她尽量微笑着,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对于江伊涵会把她当敌人,以前她不在意,因为觉得那是江伊涵自己的心病,而今她却做不到像从前一样,有些事她感觉到了就是感觉到了,想装傻也不行。
      江伊涵仿佛对褚非烟的回答很满意,笑着拨弄着手链说:“没想到嘉声的眼光还不错,我原来不知道黄色水晶戴上会这么好看。”
      褚非烟正觉得不想再说什么,林赫倒接过了话头说:“林嘉声买了好几条,我也有一条,呃,好像程浅也有一条。褚非烟要介意早介意了。我们都觉得林嘉声很够意思呢。大方。”
      林赫故意把“大方”两个字加重了语气。然后她就看到江伊涵的笑容僵了。林赫接着说:“要是我和程浅都戴,你也不介意吧?”
      江伊涵脸都白了。
      林赫承认自己是小人心理,不过她很得意。
      褚非烟忍着笑,在桌子底下踢了林赫一脚。
      午间回到宿舍,林赫就问褚非烟借手链戴。褚非烟笑道:“你呀,逞逞口舌之快也就罢了,难不成你还真戴着去跟她较劲?”
      林赫说:“你借不借吧?”
      褚非烟说:“不借。”
      “不借我自己拿。”林赫说着拉开褚非烟的抽屉,一眼就看到那两个盒子。
      褚非烟说:“你放心吧。她下午肯定不会再戴了。”
      “那我也得戴上给她看看。”
      林赫把两条手链都拿出来,自己戴上一条,拿着另一条去找程浅。褚非烟认为程浅一定不肯戴。但林赫回来说,程浅已经戴上了,还说叫褚非烟干脆把那链子送给她,她天天戴着。
      褚非烟很意外。
      下午是两个半小时的文献课,江伊涵果然没再戴那条手链,连衣服都换了一身。她的脸色不好看,当看到林赫和程浅的手链时,脸色就变得更难看。看起来她是真被气到了。
      有时候我们只是任性,却忘了任去想任性的后果。
      说到底,江伊涵只是个爱得苦涩的女孩。
      对于褚非烟和江伊涵来说,很多事情,从这一天开始都发生了悄然的变化。
      新生联欢会上,她们曾合作表演节目,褚非烟跳舞,江伊涵钢琴伴奏,那时候林嘉声就坐在下面为她们鼓掌。大学生辩论赛上,她们并肩作战,竟然战败了靠嘴皮子吃饭的法律系,为了表示奖励,辅导员郑立卿给她们买了四大盒巧克力,全班同学每人都分到好几块。英语课上的情景剧表演,她们分在同一个小组。校报的采访任务,她们也曾一起完成。……可那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了过去。
      从这一天开始,江伊涵的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就像四岁那年她离开家时,心里种下了对父母的仇恨一样。
      江伊涵的电脑桌面换成了她和林嘉声的照片,在纳帕海边,他们笑得最开心的那一张。
      坊间的传说又活跃起来。香格里拉定情,多美呀,浪漫得就像电影故事一样。一时间各种羡慕。
      当然也有各种议论。有人说女追男隔层纱,果然是这样。有人说像江伊涵这样的女孩,大概很少有男生会抵抗得了吧。有人说看来追求爱情也要大手笔,飞到香格里拉,不是随便谁都玩得起呀。也有人说有天黄昏看到江伊涵和林嘉声在男生宿舍楼下吵架。当然也有人私下里悄悄说,难道追不上自己喜欢的女生,就能去跟别的女生在一起么?
      林嘉声惊奇于身边竟有这么多热衷于八卦的同学,而这些人竟有这样好的想象力。他悔得肠青肚烂,那种懊恼已不是打CS所能疏解。比如说,那天历史系班长高松林就搂着他的肩膀对他说:“林嘉声,你小子好福气。把我们班江大美女泡到手了。不过我告诉你,你小子可得认真点儿。我们历史系虽小,却也不容人欺负。”高松林的话里带了浓浓的醋意。
      没错,误会闹大了。
      其实从前也有些传闻,林嘉声每每并不十分在意,但这一次,他的心委实被搅得很乱。他知道,即便是得罪江伊涵高松林,他也得及早澄清。否则,等到越陷越深,可能他得把整个历史系都得罪,他可能会把自己的名声也搞臭了。最主要是非烟,非烟会怎么想?他很在意。他想起隔壁宿舍的王峰,因为抢了同宿舍哥们的女朋友,弄得全班男生都鄙夷他,不愿意搭理他。他不在意谣传,但他不能让自己像王峰一样被鄙夷。
      他打电话给江伊涵,希望能跟江伊涵谈谈。江伊涵却说:“你是不是想跟我说,我是个好女孩?那我告诉你,不必了。我不打算当什么好女孩。禇非烟不会要你,我也不会放弃你。”当时林嘉声拿着电话再说不出一句话,他那样一个能言善辩的人,竟被江伊涵弄得说不出话来。然后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江伊涵挂了电话。
      在女生宿舍楼的露台上,江伊涵虽然挂断了电话,可她的手还停在耳边的位置,紧紧握着手机,颤抖着。她的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她在心里说:“褚非烟,别太过分。”
      她的仇恨已经燃烧起来。她恨林嘉声不爱她,她也恨褚非烟。
      褚非烟当然并不知道江伊涵会恨她,她只是感觉到,这一次的传言,跟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到后来,就连林赫也忍不住来问褚非烟:“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褚非烟摇摇头,说不知道。
      所谓的三人成虎,曾参杀人,大抵就是这样的效果。
      唯有程浅还近乎固执地说:“我敢保证,江伊涵至少拍了比我们看到的多一半的照片,那些能看出林嘉声情绪不对的,都被她藏起来或者毁掉了。”
      在那样的情况下,程浅的坚持让褚非烟觉得感动。当几十上百的人都说老虎来吃人了的时候,有一个人会坚持说并没有什么老虎。这种坚持本身就令人感动。
      可褚非烟还是笑着说:“你是闲云野鹤,几时也变八卦了?”
      程浅说:“八卦是女人的天性。”
      “并不是你的天性。”
      “你错了,我不八卦时是因为我不感兴趣。实际上我会在我感兴趣的事情上非常八卦。”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
      没有回答。褚非烟扭头去看,借着路灯的光,只见程浅略显苍白的面孔上一抹笑意,似有若无。褚非烟亦不知其意。
      其实褚非烟并非没有自己的判断。程浅能看出来的,她也一样能看出来。即便仅就她看到的那些照片而言,她也在其中的某几个画面中,看出了林嘉声的敷衍。
      或许,这算是她对林嘉声的了解。
      但他们毕竟是一起去了香格里拉,一起玩了好几天。禇非烟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林嘉声走前还要邀请自己,万一她当时答应了他,也去了,这算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既然想不明白,就只好不去想。褚非烟转而问程浅:“你为何不喜欢江伊涵?”
      “我有吗?”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过了好半天,程浅说:“其实很简单,因为她出身没你好,但她远比你看不起人。她的境遇比我好,但她的怨念却远比我多。因为怨念,她活得偏执、虚伪、急功近利,她对这个世界的真诚和善意都太少。”
      程浅平素把心思隐藏得很深,可她一旦说出话来,也会这样犀利。这是程浅,一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女孩,一个叫人恨又叫人爱的女孩。
      程浅说:“我知道你跟她的关系一向还不错,但那都是表面的。你们相互并不认同。她没有真心待你,你也没多少真心待她。呃,也许这样说有点冤枉你,最初你是真的。但你也不傻,你很快也给自己穿了铠甲带了面具。所以,这是镜子原理,跟是否善良没关系。”
      褚非烟听得浑身不舒服,皱眉道:“嗳,程浅,难道我和江伊涵的事,你倒比我们更清楚?”
      程浅呵呵笑。
      褚非烟沮丧地说:“好吧。我承认你说得有些对。”
      程浅依旧呵呵笑。褚非烟叹一声,说:“其实你并不清楚她的身世。你虽然家贫,但是父母都很爱你,你的家庭是圆满的。而江伊涵是曾被抛弃的。”
      褚非烟以为程浅会受震动,至少,她应该有一点点惊讶。但程浅依旧淡淡的,说:“我知道。”
      褚非烟倒没话说了,她原以为江伊涵只是跟她说起过。江伊涵说过,她不想她的经历被别人知道,所有灰暗的过往,都是不应该被别人看到的。这些话,褚非烟一直记得。
      程浅踢起地上的一个石子,那石子便骨碌碌地向前滚去。程浅的声音很平静:“世间有各种幸福,也有各种苦难。一个人不能太贪心,只想要幸福,不想要苦难。造化没给我们这样的权利。”
      幸福,苦难,这话听起来是这样沧桑,尤其是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口中说出。
      而褚非烟,似乎并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她的生命中,并不曾有过真正的苦难。
      但褚非烟突然也有些心酸,她望着地上再次被程浅踢开的石子说:“程浅,你的过去是怎样的?”
      程浅笑:“很简单,吃饭睡觉念书,农忙时节帮着家里干干农活做做饭,闲的时候偶尔也看看落日星空发发呆,总之,平淡得像凉白开。”
      “那什么是苦难?”
      “苦难?”程浅仰头看了看天,那天幕里并无一颗星子,她看了片刻又低下头去:“我也说不好。我的成长只是伴随着各种艰难,那些被我们习惯了的艰难。我也见惯了很多不幸,那些让我们麻木了的不幸。从小到大,我周围的同龄人,有死掉的,有残了的,有变成傻子的,有神经错乱的。而每个人的不幸,都发生得那么简单,死掉可能只是因为掉进冰窟窿里而没被及时捞上来,变成傻子可能只是因为吃了不洁的食物又被医院用错药,神经错乱可能只是因为被欺负得厉害想要争口气并因此而心理负担太重。可这些事全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在贫穷的地方,人命微贱。剩下的,都相继退学,回家务农,出去打工,结婚生子。在落后的地方,梦想是个笑话。我有时候想,生活其实不美好,可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褚非烟深深吸了一口气。程浅说的事,在她听来都像是小说家编出来的故事,可在程浅的眼里,不过寻常。她仿佛有点能够理解,为什么程浅是这样的性子,为什么程浅不能像林赫那样开朗阳光。“活着,也许是为了在苦难中寻找快乐,在不美好的生活里寻找美好。”褚非烟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回到宿舍楼,她们照旧从走梯走上去,楼道里光线有些暗,但不比校园路上的路灯更暗。程浅的脸上错落地覆了阴影,她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楼梯,仿佛是很随意地说:“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江伊涵的身世?”
      “她告诉你的?”褚非烟还真没多想。
      程浅摇摇头说:“是林嘉声有一次跟我提起。他其实也不是要跟我说,他只是有一次心情不好,跟我说别的事,说着说着就带出来了。”
      褚非烟想想,倒也是,江伊涵或许不想跟任何人说起,但她的确有可能跟林嘉声说起。而林嘉声也的确有可能跟程浅提起,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程浅嘴巴最严,不怕她到别处说。
      “非烟,”程浅又说,“江伊涵没她自己说的那么不幸,林嘉声也没义务去弥补她人生的缺憾。你觉得我这么想,是不是太无情?”
      “没有。”褚非烟说。
      “坊间的传言是江伊涵的战果。我想,现在的林嘉声未必好过。没有人喜欢别人强加的东西,何况他是林嘉声。”
      褚非烟的心一颤。程浅能想到这些,她却没想到。
      也不是没想到,而是她潜意识里在逃避。
      褚非烟似乎想问什么,可是张了张口,又想不起要问什么。
      直到回到寝室,褚非烟才想起来,她想问程浅的是:“那林嘉声打算怎么办?”
      可是这问题,程浅怎么会知道。褚非烟自己倒在心里苦笑了。
      在深夜辗转的时刻,褚非烟不免想起一些往事,林嘉声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的样子,开心微笑的样子,假装难过的样子,安静的样子,失神的样子……那些琐碎的片段,都像电影的画面一样在禇非烟的脑海里无序播放。然后她又在那些画面里渐渐意识模糊,沉沉睡去。
      褚非烟向星诺提出了辞职。周六,她和程浅最后一天一起工作,下班后两人一起去吃了晚饭。其实没什么胃口。不管是谁,在餐厅里被各种食物的味道熏了一天之后,都不会有什么好胃口。不过总是一个表示,宣告一段经历的结束。
      褚非烟心里是感到轻松的,毕竟这份兼职还是占用了她不少时间。但程浅还要继续,即便她不在这里继续,也还是要找其他的工作。褚非烟不知道程浅的心情是怎样的。
      吃饭的时候褚非烟接到孙艺璇的电话,略感意外。
      孙艺璇是校报的副主编。褚非烟在三月份退出校报新闻部之前,算是孙艺璇的部下,但当时因为主编文思佳为人十分强势,孙艺璇在报社里其实并没有太强的存在感。每次褚非烟的任务也都是文思佳指派,褚非烟只记得有几次自己受了委屈时,孙艺璇曾私下安慰她。
      孙艺璇问褚非烟愿不愿意做兼职。褚非烟一听就笑了。孙艺璇这电话打得也太会拣时候。
      原来孙艺璇一直在MG兼职,做得还不错。这些年MG几乎不曾直接招聘应届毕业生,但他们一直有聘用在校大学生作兼职实习生的传统,这种公开的兼职招聘每年会有一两次。招聘程序一样很严格,几轮面试后能留下来的很少,即便是能留下实习的,毕业后能被MG正式聘用的几率也不算大。
      最近MG就在进行这样的招聘,昨天刚面试了一轮,都不甚满意。加上孙艺璇因为男朋友要出国,她也打算一起出国,为了准备出国考试,她正有辞掉兼职的打算,另有一个女生也因为相似的原因刚刚离职。所以MG这次的招聘其实还比较急切。
      本来这些招聘的事孙艺璇并没权力知情,但因为她和主编助理关系还算不错,昨天面试结束后也到了下班时间,孙艺璇因为加班晚走了一会儿,在咖啡间遇到助理,助理有些苦恼的样子,她也是突然想起褚非烟,便向助理提了几句,讲了一些褚非烟在校报时的表现。没想到助理转头将情况转述给了主编,主编要求看一看褚非烟写过的稿子,孙艺璇便将褚非烟在校报的采访稿新闻稿通讯稿都整理出来拿给主编看,主编看了之后觉得很不错,这才让孙艺璇同褚非烟联络,希望褚非烟能来参加下一轮面试。
      MG的全称是MAGIC,一个很有张力的词,诠释着魔力、魅力、神妙。
      褚非烟知道MG在时尚文化界的地位,按理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并且关系并不算亲厚的孙艺璇肯主动推荐她,她无论如何都应该承情。
      但这事委实有些突然,而且褚非烟毕竟刚辞掉一份兼职,连口气都还没来得及喘一喘。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对孙艺璇说,暂时不太想做兼职。
      孙艺璇并没有立刻接受这个结果,她让褚非烟再想想,如果改变主意就及时联系她。她最后说,贡禹主编很欣赏褚非烟的文笔和对文化的感觉,尤其是那篇采访费川教授的稿子,他觉得非常好。
      褚非烟颇为意外,那篇稿子其实最后并没有刊出。当时那一期校报正在排版,学校却接到三峡地区的状告,对方不软不硬地说费川在三峡妨碍政府工作,擅自发表不实言论,请学校加以约束。校方自然马上找费川谈话,但是据说费川的态度并不是十分配合。而紧接着,费川受到了校方的处分,教授职称被削夺。就这样,这个华横溢的诗人、作家、中文系最年轻的教授,重新做回了讲师。在褚非烟无限唏嘘的时候,文思佳果断而不容商量地下令撤掉了采访稿,让报社的同学连夜加班,排了另一篇稿子。
      后来褚非烟再见到费川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是那种神情却带了一种执拗和坚决。褚非烟在心惊之下,通过各种方式了解到一些情况,似乎是费川深入三峡地区实地调查,之后披露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才被当地政府告到学校。学校并不想开除费川,但迫于压力,也不得不削去了费川的教授职称。
      下一期校报选稿的时候,褚非烟找到文思佳,她希望校报还是能刊出那篇采访稿。褚非烟说,费川在三峡做的事,只是出于一个知识分子的良心,或许不合时宜,但没有错。官方用权力来压制言论自由本就不该,弄得校方撤费川的教授职称就更叫人灰心。而校报是学生的报纸,在这种时候,在明知费川是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的情况下,校报不应该随风转舵,也给费川不公正的待遇。并且校报的效率本就不是很高,采访是两周前进行的,当时并未涉及三峡调查的事,采访的人不知道,被采访的人也没提,所以刊出这份稿子,其实也不算明着跟谁叫板,就是表明我们依旧尊敬费川的立场而已,这尊敬是对一个有思想的知识分子的尊敬,不管他是教授还是讲师。
      当然文思佳没有同意,她说不要天真,校报不只是学生的,更是学校的,你了解到的真相未必是真相,犯不着犯这种错误。
      结果褚非烟并不是没有想到,可她还是很灰心。
      文人没能力和官方对抗,褚非烟作为一名普通学生,更没有力量为文人声援。话语权总是掌握在权力者手中。
      褚非烟只是没想到,孙艺璇一直留着这篇稿子。她只记得她在校报办公室跟文思佳争论时,孙艺璇在旁边并没有说话。但是最后的时候,孙艺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嘲笑也不是冷淡,却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一周后褚非烟退出报社,孙艺璇又用那种眼神目送褚非烟离开。褚非烟不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也懒得去想。
      原来孙艺璇却是支持自己的。
      时隔多日,褚非烟突然觉得感动,在学校有些嘈杂的全日餐厅里,她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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