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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星辰 ...

  •   大学生会以为上课无聊,但我们忘了高中的时候曾经是那么累。大学生会以为不自由,上课会点名,但我们不知道上班族迟到早退都要被扣钱。
      不管怎么说,假期是天下所有人的幸福,包括学生。学生的五一节,是回家是旅游是奔赴异地见男友,是窝在宿舍打游戏,是逛街看电影。
      秦心语拖着行李箱奔赴武汉,去见男朋友石剑。尽管在电话里吵了那么多次,但高中开始的爱情,生命中第一份爱情,如何能说放下便放下。
      林赫和一帮高中同学去十渡,虽说短途旅游只是两三天,也提前几天就开始兴奋开始准备。
      苏夏“女为悦己者容”,除了看《蜡笔小新》《哈利波特》,就只有上街买衣服鞋子化妆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尽管她的品味委实不怎么样。可她乐此不疲。
      褚非烟是最悲惨的那一类,继续兼职端盘子。
      说起来,这件事还颇有一番波折。对于餐饮行业来说,假期本就比平时忙些,而那家星诺意式餐厅,却偏有一个服务员还要回乡办婚礼,还有一个病倒了。所以分店经理便希望禇非烟和程浅能上班。他是先跟程浅说的。程浅很愿意,因为有双倍的薪酬。但她也说,不能每天都来。然后第二天,禇非烟去上晚班,他又问禇非烟。禇非烟一向最不喜欢凑热闹,所以假期并无安排,听说程浅答应了,想了想,也说可以,但不能每天都来。他就让禇非烟回去跟程浅商量时间,务必保证每天都有一个人来上班。
      程浅回到学校,尚未来得及去找程浅,程浅却先自己找来了。很显然,那分店经理已给程浅打过电话。程浅说:“大假期的,你去上什么班?”
      禇非烟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垂下一袭青丝如瀑,转过一张明媚的脸庞,笑道:“怎么你去得我便去不得?”
      程浅被噎了一句,像是有些生气,非常不讲理地说:“我去得,你去不得。”
      禇非烟怔了一怔,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情绪,但也不想与她计较,于是便安抚道:“好了,我去并不影响你去。再说了,你不是不能七天都去吗?就算没什么别的事,连上七天班也太累了不是?”
      程浅道:“你别去了,该干嘛干嘛去。”
      程浅一向不是霸道的人,突然这样霸道起来,禇非烟有些不适应。她说:“那怎么行?我答应过店里的。”
      程浅却很坚持地说:“我可以连上七天班。把你的工作量补上。”
      “呵”禇非烟说,“不行,我说不行。我肯定得去。”
      程浅愣住,过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我真搞不懂你。”
      “有什么搞不懂的?”禇非烟失笑,“我能干嘛去?各处旅游的人都多,我不想凑热闹。兼职的假期,不也是一种经历?”
      “经历?”程浅的声音带了一抹悲凉,“是啊,你兼职,只是为了体验生活。可是禇非烟,在那破咖啡馆里跑一天能把腿跑直了,也不过一百块钱,而你呢,跑去陨石吃顿饭顺便再喝个咖啡就花掉三四十,你跑一天就为了吃两份那什么虾米饭喝两杯咖啡么?”
      程浅说的是芝士虾球饭,禇非烟汗颜:“我最近都没去陨石吃饭了。”
      程浅不依不饶:“还有你那手机,什么破摩托,就两千多块,你站两个月是为了买个手机么?”
      禇非烟有些搞不清形势,却还是干笑说:“如果我想要个手机,没有这两千块就买不来不是?”
      “那手机是你自己赚钱买的么?再说了,没有两千块你不能不买吗?没有手机渴不死也饿不死,你不能像我一样不用手机吗?”
      “……”
      “还有你那什么耐克什么阿迪的运动鞋,一双就好几百块,你床底下有几双?还有你的那半柜子衣服,哪件不得一两百两三百?禇非烟,你这么做到底是什么逻辑?你是想陪我是不是?你陪了一个多月也尽够了。再说了,干活不需要人陪。”
      程浅说完了,扭头出了禇非烟的寝室。
      禇非烟追出去对着程浅的背影说:“唉,他们叫我跟你商量上班时间。”
      程浅理也不理,身影一闪,进到自己寝室去了,顺便还甩上了门。
      禇非烟怔怔地退回自己宿舍,她确确实实很懵。
      程浅从来不曾伶牙俐齿,可方才,她也委实十分伶牙俐齿地将禇非烟奚落了一顿。禇非烟觉得自己不过是假期上几天班并没有怎么触犯她。这个女人,有时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禇非烟不知道,其实程浅还可以更伶牙俐齿一些,她还想对禇非烟说:“可我不一样,一百块钱够我半个月的餐费,没有这一百块我得饿着。一百块钱够我买两件衣服顺便再买几支签字笔,不然我可能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一百块钱够我去计算机房用五十个小时的电脑,这样我就能完成我的计算机作业和各门课的论文……”可是程浅不想说,她的性子决定了,她就算再穷,也不会在别人面前诉说自己的苦处。
      这些,禇非烟当然是不能想到也不能感同身受的。她对于极端贫穷的认识和她对于极端豪贵的认识一样,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化的轮廓。
      她郁闷了半天,赶在最后熄灯前找到程浅的寝室,对程浅说:“我可以过完这个假期就辞掉兼职,但是这个假期我不能不去,因为我已经答应了。你知道,出尔反尔不是我的风格。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得商量一下时间。”
      程浅的情绪已经变得很平静,和方才判若两人,她淡淡地说:“你定吧,我哪天都可以。”
      最后禇非烟就定了时间,程浅一三五七号,共上四天班,禇非烟二四六号,共上三天班。程浅只说行,也没别的表示。
      到了四月三十号晚上,林嘉声打来电话,问禇非烟愿不愿意一起去香格里拉玩。
      禇非烟觉得这个主意很突然,再说了,都三十号晚上了,只能飞过去。那么远的地方,一个学生这样旅游,未免太奢侈了些。于是禇非烟就说:“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不行,我还要去星诺上班呢。”
      林嘉声说:“你再跟店里说说,不去不行么?”
      “那怎么行?我答应过了。”
      其实禇非烟是想,自己不只是答应了店里,还被程浅那神经质女人奚落了一顿,这要是再说不去上班了,乌龙闹得有点大。她觉得自己不太容易能说出口。
      好在林嘉声并没有勉强,他说:“那,好吧。”
      禇非烟觉得他语气中带了失落,便宽慰他:“这次太突然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提前些打算,也不至于这般仓促。”
      电话收线后,禇非烟摇摇头笑了。觉得这林嘉声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爱。
      事实上,如若禇非烟能够想到,程浅那天奚落她跟林嘉声的旅行有关系,她也许就笑不出来。如若她知道,林嘉声是因为几天前在操场边她没答应做他女朋友,心里郁闷才临时起意要去旅行。如若她知道,林嘉声临到订机票又不甘心,才决定试着邀请她。如若她知道,林嘉声在两天前订机票的时候,是订了两张飞往香格里拉的机票,一直犹豫到放假前一晚才打电话给她的。如若她知道,即便是以普通朋友的名义一起去香格里拉,林嘉声也会十分高兴……
      如若她知道这一切,她也许就不会拒绝这个旅行邀请。至少,她应该不会想也不想就拒绝。至少她会纠结一番。
      然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程浅这个女人,她虽将禇非烟奚落了一通,实际上却什么都没说。如果换了是林赫,林赫一定噼里啪啦什么都说出来,她一定说得彻彻底底的。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换了是林赫,林嘉声又未必会让她知道,至少他要思量一下。林嘉声固然常常嬉皮笑脸的没有正形,但那不代表他很轻浮很不稳重。毕竟林赫是个直性子,嘴巴里搁不住话,跟她说得太多了未免有些冒险。
      其实很讽刺。有时候会歪打正着。有时候错过也会发生得这样叫人无奈。
      不管怎么说,这个假期有人欢欣有人快乐,就一定也有人忧伤有人失落。
      一向阳光灿烂的林嘉声,不幸就成了失落者中的一个。五月一号早上,他自己背着旅行包出发了,他到机场退掉了其中一张票,然后一个人上了飞机。
      五月一号程浅去上班,禇非烟在宿舍里看书上网。中午禇非烟到开水房打开水,顺便帮程浅也打了一壶。
      她们的暖水壶是入校时学校统一配发的,3.5升的大号铁皮壶。开水房离宿舍有一段距离。然而这些女孩子,除了江伊涵那样比较娇气的,几乎全都能一次性打两壶开水提回来。禇非烟曾见到程浅一次性提三壶水上楼,而且是走楼梯。甚至有一次,她见到对面宿舍的张离一下提了四壶回来。张离是个运动型女孩,腿上和胳膊上都有肌肉。
      当然,这是题外话。当晚程浅下班回来,并没有来对禇非烟说谢谢。之后她们在走廊上遇见,程浅也没理禇非烟。禇非烟对着她的背影白了一眼,心说:“你就矫情吧。”
      五月二号,禇非烟去上班,回来时在走廊遇见程浅,程浅继续不理她。程浅也没有帮禇非烟打开水。禇非烟回到宿舍掂了掂水壶,壶里还剩半壶半热不凉的水,她一股脑倒进脸盆里洗毛巾了。然后她拿着白瓷杯跑到程浅寝室问程浅借开水喝。苏夏有开水,她偏要去找程浅借。
      程浅已经洗漱过,穿着睡衣斜倚在床上看书,帐子遮住她半个身体,碎发散在脸侧投下淡淡的阴影,阴影下的眉毛眼睛皆疏淡,整个人透出一种朦朦胧胧虚虚渺渺的雾感,仿佛只要随便来个什么蜘蛛精兔子精之类的,甩甩袍袖拂起一阵阴风,就能将她化没了去。她的声音亦是冷漠寡淡的,只说:“桌子下面。”
      那一刻,禇非烟再一次感觉到。程浅是个孤单的女孩,孤单到骨子里。然而那恍惚只是瞬间。紧接着,禇非烟就直接拎起她桌子下的开水壶拎走了,没还。
      其实这一点儿也没有威胁性。程浅冬天都用冷水洗漱,何况这都到了五月份。若真是渴了想喝水,随便去谁那里都能倒一杯来喝。
      五月三号,程浅去上班。禇非烟又帮程浅打了一壶开水。但她没把开水壶放回程浅寝室。尽管程浅寝室里大部分时间都有人。可气的是,程浅下班后也不来要。那妮子随遇而安的境界不是一般的高。过了一会儿,禇非烟觉得这样较劲挺没意思的,就把暖水壶送了回去。禇非烟对程浅说:“行了程浅,我不跟你计较你还较劲了。有意思吗?”
      程浅说:“特别有意思,妙不可言。”
      禇非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双明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像看一个病人。
      程浅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说:“好了。我跟你道歉。”
      程浅这么一说,禇非烟就觉得自己其实挺委屈。要不是因为程浅,她何至于要去当代面试珠宝导购,又何至于要去星诺端盘子。弄到最后,程浅还闹情绪。于是禇非烟说:“道歉得有诚意。”
      程浅说:“你这性子,总是自小惯出来的,早晚叫你吃些亏才好。”
      禇非烟觉得这话没道理,就辩解说:“我说过,我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程浅说:“那得看跟谁比。”
      诚然,程浅又说了句很客观的话。
      五月四号,禇非烟在星诺看到一张熟面孔。他戴了假肢十分自然,若非本就知情,委实看不出什么异样,显然是平素戴惯的。
      禇非烟没想到还能再见他一次。
      他只坐了十几分钟,喝了半杯咖啡,离开时从褚非烟身边经过,带过淡淡的冷香,清冷的目光扫过褚非烟,却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或许他并没有笑,只是褚非烟的错觉。
      但是那气息是真切的,很奇怪,说不清的感觉。
      不管怎样,褚非烟当他的出现是辛苦假期中的福利,因为赏心悦目。
      也许有些太过赏心悦目了。那么美的男人,像是传说,没有真实感,牵出人内心深处某种莫名所以的难过。
      假期里的客人仿佛都比平时精力要好,到了九点多钟,星诺餐厅里还坐着好些人。因为人手并不充足,是以禇非烟并不能提前下班。尽管分店经理并没有明确说明,提前十五分钟下班的优待在假期期间失效。但是有时候,要占便宜占得理直气壮,还是需要一定的心理素质的。显然禇非烟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
      禇非烟独自穿过天桥,站在站台幽暗的路灯下等夜班车。抬起头,天上零星有几颗星子,并不明亮,在广漠的天幕里显出孤单萧索的意味。禇非烟等了二十分钟还没车来,计程车也拦不到,她才觉得,其实有林嘉声来接的时候,虽然一样是等车,但那等车的时间还是相当好打发的。
      禇非烟回到学校时已过了十点半钟。
      禇非烟疲惫地将书包丢在椅子上,就看到程浅捧着个白瓷杯子倚在门口,笑着说道:“这么晚才回来?等了挺久的车吧?”
      “嗯。”禇非烟说。提了提桌下的开水壶,是满的。禇非烟说:“你打的?谢啦。”
      程浅说:“林嘉声打的。”
      禇非烟知道她是开玩笑,也不理她。倒了半杯水,太烫,喝不了。桌子角上还放着两瓶农夫山泉,她拧开一瓶,喝了两口。完了扭头看到程浅还倚在门口,仿佛并无离去的意思。她突然兴起,就说:“外面空气很好,要不下去走走吧。”
      其实走是不怎么走得动了。没在餐馆端过盘子的人通常并不清楚,那是真的一天下来腿都直了。尽管只是那么大的一片厅,但服务生是要不停地穿来跑去,忙起来时半刻也不得闲。若然是客人不多时,在一边直直站着只会更累。因为星诺不是私人小面馆,绝不允许服务生坐在一边聊天,甚至客人叫你你还听不见,要叫第二遍。
      于是两个人坐在大草坪上聊天。身后一片绿草如茵,空气是凉爽的,有细细的夜风,委实十分宜人。天上的那几颗星子还在,仿佛比半小时前还要明亮了一些。禇非烟指给程浅看,说:“你看,难得吧?”
      程浅说:“你是因为这个才要下来的?”
      禇非烟说:“也不是。”
      程浅就笑了笑。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经意不经意间,禇非烟就发现程浅哭了。程浅的泪水只是安静地淌下来,她也不说为什么难过。然而褚非烟却没有那么好的定力,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她:“你怎么了?”
      程浅说:“没什么,想起一些往事。”然后就再不说什么。
      褚非烟想,既然是往事,那就不会有迫在眉睫的威胁或不容回旋的困境。比如说,你必须拿出一千万,没有的话就得死。当然,这是比较极端的情况。
      不过往事的杀伤力也是不可量化的,可能是已然平复的疤痕,可能是偶尔发作的阵痛,也可能是慢性毒药,腐心蚀骨。
      褚非烟这么想了想,觉得这问题其实有点复杂,就决定不再想。然而她当然不知道,就是这想了一半的问题,也是全无必要的。因为并没有什么往事,程浅的泪水,不过是因为现世的艰难,生活的艰难。
      然后程浅自己抹去泪水,对着天上的几颗孤星,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微笑着,说,星星真美,她还说,她想家,想念家里的星空和落日。
      程浅家在一个平原的小村庄。程浅说,那是一个充满势利和冷漠的地方,人们大都鼠目寸光,只会为蝇头微利争来争去。但是那里的落日很美,夕阳落在地平线上,余晖会烧红半边天空。那里的星空也很美,深邃的天幕里有满天星子,星子会动,数也数不清。
      她们后来又聊了一些别的,包括林嘉声。她们只是忆起林嘉声的一些旧事,说起来依旧忍俊不禁。
      不觉间就到了午夜时分,禇非烟就着草坪边的灯光,看到腕表的指针指向了十二点钟。就对程浅说:“我们上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禇非烟回到宿舍,发现手机上有七个未接电话,全都来自林嘉声。根据手机上显示的通话时间,有两个显然是在禇非烟等车和在公车上时打的,因手机铃声调得比较小,当时她并未听见,回到宿舍后也没有看手机。
      林嘉声打不通电话,就留了三条短信。第一条是:“非烟,十一点多了!这么晚你去哪儿了?能不能叫人省心?急死人了!!看到短信一定给我电话!我等着!!”第二条是:“非烟,你到底怎么了?是没听见还是没带手机,我有点担心你。”第三条是:“非烟,为什么不接电话?下班没有?还是你又躲我,连电话都不接了?”
      呃,不对,顺序的反的,第一条是第三条,第三条才是第一条。
      褚非烟倒回去,把最后那条两个问号六个感叹号的短信又看了一遍,想了想,拨通了林嘉声的电话。只响了一声,林嘉声便接了,他急急地问:“非烟,非烟是你吗?”
      褚非烟说:“是我。”
      “你吓死我了,”他说,像是松了一口气。
      褚非烟握着手机,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她说:“我没事,我和程浅在草坪聊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难得,所以多呆了一会儿。”
      “我这里也有星星,有很多。”他说。
      “你在哪里,不在北京?”
      “呃,不在。”
      “那你在哪里?”
      声音在短短的沉默后传来,答道:“香格里拉。”
      “你真去了?”三十号那晚通电话后,禇非烟和就没再和林嘉声联系,她以为那是林嘉声心血来潮,没想到他会真去。
      不过再一想,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林嘉声说:“是啊,我真来了。其实这是陈诚他们的旅行,早两周就计划了,我不过是临时跟来了。”
      褚非烟就笑了:“好啊嘉声,挺会享受!我白天可是还上班呢。”
      “谁叫你上班的?我一开始就不叫你去。”
      “我自己。”
      “假期里比平时更累吧?”
      “嗯,还好。”
      “好吧。以后别老不带手机。害我紧张。”
      褚非烟想说,你紧张什么?我能怎么样?脑袋里转个弯,又没说出来,大概是太晚了,不想噎他。于是她意外地顺从道:“嗯,我尽量。”
      “那好吧,不早了,你睡吧。我也困,白天逛累了。”
      将电话收线,褚非烟有些怔忡。回想起来,在记忆的碎片里,林嘉声总是笑着的样子,大笑,傻笑,嘻笑,似笑非笑……很生动,仿佛就在眼前。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动画片里叽哩哇啦的日语,是苏夏在看《蜡笔小新》。
      快乐和感动都是有的。毕竟一个人远在几千里之外,还会紧张你。她又想起程浅的话。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一份牵挂,一份感动。
      五月五号,林嘉声从香格里拉飞回。他脚蹬运动鞋,穿着一身运动装,背着THE NORTH FACE的黑色旅行包,看起来非常酷。
      那旅行包是个大家伙,林嘉声说它有52公升的容量。单看它竖起来足有半米多高的样子,也知道林嘉声所说无虚。
      在学校花园里,林嘉声把那背包放在假山旁的石阶上,就开始像变戏法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先拿出相机,太阳眼镜,接着就是厚厚的一叠照片、藏族首饰、索里玛酒,油炸果、八撒糕点、青稞糌粑……还有一包奇形怪状大大小小的叶子。林嘉声说,叶子是他在各处的地上捡的。禇非烟可不会信,那么多片,一定有一些是他从树上揪下来的。
      然后禇非烟看到有一个白色的圆柱形的盒子,比拳头略大些,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才发现那是一罐酸奶。林嘉声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是新鲜的,飞了这一程,已经不大新鲜了,不过应该还能吃。你打开尝尝,跟你常喝的蒙牛伊利味道不大一样。”
      禇非烟被他逗笑了,看着石阶上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说道:“你这是旅游去了,还是购物去了?”
      林嘉声说:“当然是旅游去了。”他从小山里翻出那叠照片给禇非烟,说,“不信你看看。”
      禇非烟问他干嘛全都洗出来,拷到电脑上看不是一样吗?他说,洗出来看着方便。
      照片拍的基本都是风景,人很少。他的拍照技术很不错,拍出的效果很好。禇非烟一张张看,普达措公园,纳帕海,梅里雪山,属都湖,伊拉草原……一张张风景如画,看来他还确是玩了不少地方。
      禇非烟看到最后一张,抬起头时就看到林嘉声手里拿着矿泉水瓶子,安静地坐在一边,夕阳斜照,在他的脸上映出错落的光影。
      其实林嘉声长得很好看。
      林嘉声的好看和那独臂男子的好看不同。那男子的好看是清冷的疏离的,而林嘉声的好看是温暖的平易的。那男子的好看如精心雕刻如工笔描摹,是会叫人吃惊的,而林嘉声的好看则如邻家男孩,是柔和的没有压迫性的。
      当禇非烟意识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萍水相逢的男子,她心里暗暗地却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
      晚上,褚非烟在宿舍里看书看累了,便将那叠照片又拿出来看。程浅下班后过来找她时,她还在翻着。褚非烟问程浅:“你觉得,林嘉声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起来显得有些突兀,仿佛林嘉声跟她们已经太熟,她们提到他时会说,“哦,那上树太保”,或者“那家伙”“那小子”“那活宝”,她们也许还会不经意地说一句:“那小子其实不错。”“那小子很聪明。”又或者,她们会拿出他曾经的光荣事迹来说上一通,然后大家乐得哈哈笑。但是谁也没有说起过,林嘉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浅拿着那叠照片看了好半天,笑道:“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
      “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禇非烟咀嚼着这句话,直到她在床上翻了很多次身之后,朦胧睡去。
      五月六号,江伊涵也回来了。整整六天,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的回来,却相当高调。
      她是从香格里拉回来了。她带了很多小礼物回来,全班女生人人有份。她也带回来厚厚的一叠照片。
      照片在好几个宿舍里被传看,大家都说,香格里拉果然很美。看到照片中的江伊涵和林嘉声,有人说江伊涵的照片照得很好看,也有人说林嘉声挺上相。当然,也有没心没肺的,比如韩靖,就会说:“嗨,你们俩看着还挺般配。”
      当晚,禇非烟坐计程车回来,到学校时已经十点半钟。江伊涵拿着一个眼镜盒大小的盒子和一叠照片过来,盒子里是她买给禇非烟的礼物,她说:“喏,这个是给你的,我从香格里拉买来的,每个人都有。”
      “香格里拉”四个字说出来是,禇非烟倏然一惊。
      而江伊涵俏丽的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微笑,晃得人眼花。
      禇非烟不有些机械地接了那个盒子,也微笑着,说了句“谢谢”。
      江伊涵又说:“那里真的很美,我拍了很多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为了表示自己捧场,禇非烟接过了那叠照片。
      照片里的风景,有一些是和林嘉声拍的重合的,只是江伊涵的照片突出人物更多。平均每三张,便必有一张拍了林嘉声的身影。平均每五张,便必有一张拍了江伊涵和林嘉声共同的身影。两个人对面站着,两个人背对背站着,两个人一起吃东西,两个人一起大笑,江伊涵搂着林嘉声的脖子,江伊涵踢了林嘉声一脚,江伊涵扯着林嘉声的袖子……
      褚非烟机械地一张张翻看着,只觉得脑中的思维一点点抽离而去,最后变作一片空白,像是曝光的胶片。
      她犹记得昨晚程浅说:“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觉得程浅说话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林赫一直趴在桌子前上网,等江伊涵走了,她才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打开那只小盒子,“啧”了一声。禇非烟说:“怎么了?”林赫说:“大家的礼物都是用透明塑料袋装着,只有你的是用盒子装着。我以知情人的眼光来看,你这条手链的价钱应该够买我们三个的,或许还不止。”
      禇非烟又怔了一怔,笑道:“呵,这算是特别优待。”
      禇非烟虽然脑子有些木,但大致也能猜到江伊涵的心思。
      林嘉声是我的。你跟她关系好,我知道。你看着办。
      大抵不过如此吧。
      手链像是某种石头,颜色很柔和,打磨得也很细致。林赫戴在腕上试了试,说:“嗯,眼光还凑合。”一转头看到禇非烟在发呆,就说:“不过说实话,我倒不是说我家是云南的,便不稀罕她送的这些东西。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意图也太明显。不就是想炫耀么?何必弄得这么矫情!事情怎样还不一定呢。”苏夏只是打哈哈:“嗨,她不一向都那样么?”苏夏的礼物还搁在桌子上,也是一条手链,不过看起来过于鲜艳了些。
      褚非烟尴尬地笑。到这时候,她倒有些哭笑不得。
      想想这一个多星期,她多少次试着将心比心,认真地去想林嘉声的感受。
      桌子上还放着林嘉声带给她的一堆东西,她的感动都还没有冷却。
      然而她却忘了,她和林嘉声,不是要不要顾及江伊涵的感受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跨过江伊涵的问题。她们是同班同学,要争一个其他院系的男生,说出去,该是多么狗血的桥段。写到故事里也许会精彩,发生在现实中却是另一回事。别人会怎么说,班里其他同学会怎么说,金融学院的同学会怎么说。
      褚非烟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意识到心里头那许多纷乱的东西凝聚起来,原来是痛苦。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信心,不是不相信林嘉声,而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做这狗血剧中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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