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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深不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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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非烟回到宿舍,还是有些生气。可是想了一会儿,也就不那么生气。她对林嘉声,就是有这样的信心,她觉得不管他说什么,不管好听不好听,他不会存有恶意。
这样的感觉,其实很让人安心。不像江伊涵,不管话说得多么美妙动听,你心里都要打个颤。
褚非烟到程浅的宿舍去。程浅正斜躺在床上看书。褚非烟把好消息告诉她,以为她会很高兴。可是她的反应,并不如褚非烟所料。
她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但笑得有点勉强,像是冬天的阳光,勉强的一抹暖意,却又总觉得不够。她说:“好啊,这样不怕车难等了。”阖上手里的书,又说:“对了,林嘉声知道了吧?”
褚非烟点点头:“刚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叫他以后不用每次都去接。”
“真有你的。”程浅笑道,摇摇头,又说:“林嘉声真不去接了,叫你后悔。”
这个词太熟悉,褚非烟几乎没怎么反应,就脱口说出:“程浅,你可说过,你会赌我不后悔。”
“我若赌你后悔,你便后悔么?”
褚非烟语结。
程浅说:“这不就得了。非烟,你要真后悔了,和嘉声在一起了,我也愿赌服输。”
褚非烟瞧着程浅,笑道:“愿赌服输?程浅,越说越没谱了。好学不学跟辅导员学。”
程浅也笑:“你就是欺负嘉声。”
褚非烟说:“这是怎么说?”
程浅只是笑,却再不说什么。和林赫不一样,她平时一向话少,有时候也会突然说出没头没脑的话,你要真问她,她又未必肯说透。
说实话,褚非烟不怎么喜欢她这点儿。
不过褚非烟也习惯了,并不深究。
接下来的一周,林嘉声果然没再去接褚非烟下班。他也有段时间不到历史系旁听了。褚非烟想起来,也有些失落似的。
这段时间,苏夏仰慕了一个多学期的学生会宣传部长和女朋友分手了,苏夏对他的仰慕变成了爱慕。秦心语和异地恋男友的感情维持得越来越艰难,但她还是拒绝了那个北大中文系的追求者,那男生特别可爱,据说被拒绝后郁闷得天天围着未名湖跑圈儿。林赫还在执着地恋着自己的表兄,一个清华土木工程院九九级的男生。程浅依旧冷清忧郁,波澜不惊。韩靖依旧没心没肺,吵吵闹闹……
生活中其实没有那么多剧变,可就是这些悄然的变化,才最不可挡,春而夏,秋而冬,年幼的长大,青春的衰老,陌生的变得熟悉,亲密的变得疏远,一切都在悄无声息间。
虽然已是四月中旬,可是下起雨来,还是这样凉。褚非烟下了公车,撑着一把天蓝色的钢骨伞往学校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
外套很薄,但好歹可以挡风。
因为要低头看脚下,褚非烟直到走得很近了,才看到林嘉声。
他站在路边的那棵洋槐树下,没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有点儿凌乱地,一缕缕贴在额际。
褚非烟看着他,皱了皱眉,才将伞移过去遮在了他上方,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傻站在这里?”
林嘉声不答反问:“叫你不要去兼职,你非要去,下着雨还要去上班,何苦呢?”
“下着雨你站在这里,你又是何苦呢?”褚非烟毫不客气地噎回去。
林嘉声答不上来,却笑了,说:“我上火,凉快凉快。”
那嬉皮笑脸的儿是褚非烟再熟悉不过的。褚非烟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林嘉声眉毛一拧,像受了莫大侮辱似的,说:“什么话?叫女生送回去,说出去我还要不要混了?”
褚非烟噗嗤笑了:“那你送我到楼下,然后拿我的伞走,行了吧。”
“行,这个行。”林嘉声点头。“不过,伞这么小,你不能离我近一点吗?”
褚非烟一看,可不是,自己整个左肩都露在伞外淋雨。她虽和林嘉声关系好,却很少近距离接触。可这会儿,林嘉声说出来了,她若非要坚持保持距离,也显得太矫情。
所以,她就往林嘉声那边挨近了一些,虽然感觉有点儿别扭。
林嘉声这才满意了似的。一摇一晃地跟着她往学校走。他这样摇晃,胳膊就不停地蹭到褚非烟的肩膀。褚非烟斜他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只在心里说:“事还不少,就不该管你。”
不知道为什么,褚非烟总觉得哪里不对,走到校门口才意识到,林嘉声的左手放在外套口袋里,而且为了迁就这个伞下的小小空间,还特意把手臂紧紧贴在身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委屈。
褚非烟想想,似乎林嘉声从不把手放在口袋里,是以她会觉得不对劲。
正在这时候,迎面开过来一辆轿车,刚好路上有一片水洼,两个人躲闪不及,被车轮带起的水溅了一身。
褚非烟最讨厌泥水溅在身上,不禁微蹙了眉。林嘉声说了句“娘的”,看那车理也没理,径直远去了,这才转向褚非烟说:“没事吧?”
其实林嘉声更惨,他走在路的外侧,从裤腿到外套都被溅到了。
虽然他本来就已被淋得半湿了,但被溅湿和淋湿毕竟不一样。
褚非烟低头看着裤脚说:“没事,反正衣服也要回去洗的。”
当时刚好是在一处路灯下,褚非烟的头发散落了一缕,垂在脸侧。林嘉声有些怔忡,想伸手帮她理到耳后,却又不敢。直到褚非烟叫他的名字,他才猛然醒觉似的,发现她又露了半个身子在伞的外头,就伸手拉她:“你过来一点。”
他这一拉,才意识到什么,忙将手重新往口袋里塞。可褚非烟还是看到了,惨淡的灯光下,她看到狰狞的伤口,乌青的皮肉,和凝结成乌紫色的血。
褚非烟一惊之下,猛然捉住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这是怎么搞的,啊?”褚非烟的声音在阴惨惨的空气里,有些颤抖。
林嘉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褚非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捉得很紧。林嘉声又不舍得太用力地去抽,所以挣扎了几下,他就不再努力。两个人就那样僵在那里。
“你打架了?”褚非烟抬起头。才注意到林嘉声的头发不只是湿了、有些凌乱,而且上面还沾了尘土。
褚非烟的眉心锁成“川”字。
那是林嘉声在褚非烟脸上,最不想看到的表情。可她是为他,他又有些高兴。
“没事。就是跟人起了点小冲突。”林嘉声笑着,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可褚非烟本能地就想到,他只是努力要做出轻描淡写的样子。就是同学间打架,也断不至于把一只手弄成这样。
褚非烟看他。他脸上没伤,另一只手没伤,身体其他部位,云汐不知道,独独这一只手。褚非烟看着这只手,能想得出,一只皮鞋,狠命地踩在上面揉搓。
夜很安静,雨点滴落地上,噼噼啪啪地响着。褚非烟说:“走,我们去医院处理一下。”
“嗨,不用。”林嘉声笑着。
褚非烟自然不依:“都这样了,还说不用?”
“真的不用。”
“你脑袋也被打伤了吗?”
“非烟……”
“走!”
褚非烟有时候也会这样霸道。只是有时候。
周围的空气依旧是阴冷的,林嘉声却已感觉不到。衣服潮湿地贴在身上,他也不再觉得难受。
校医务室的医生依旧态度冷漠,但总算手法娴熟地帮林嘉声处理了伤口,然后,涂了云南白药粉,用纱布将整只手包得像个粽子。
整个过程中,褚非烟一直坐在旁边,微蹙着眉头看着窗外。而林嘉声,虽然被酒精刺得十分疼痛,却又忍不住地时或去看她,又或者随着她的目光看窗外。
医务室的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有些藤条垂在窗户的玻璃外,被雨水冲洗过,碧绿碧绿的。
教学一楼的墙上也爬满了这种藤蔓。那是学校现存最古老的一座教学楼,整个楼是回字形格局,四方围在中间是一座院子,院子里的绿植疏于打理,长得乱七八糟的,墙角边还长着一些荒草。到了秋天,墙上的藤蔓全都变得枯黄,院子里的绿植和荒草也一并枯萎,充满了肃杀的况味。有一天林嘉声从图书馆回来,走到教学楼门口,刚好遇到褚非烟上完自习出来,褚非烟说:“你看这教学楼,像不像一座废弃的古城堡,里面住着巫婆,或者某种怪兽。”林嘉声就说:“你若被巫婆欺负了,或者被怪兽困住了,我就去救你。”褚非烟看看他说:“你行吗?”林嘉声便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舞剑的姿势,说:“嗯,其实我是个剑侠。”两个人便都大笑。
林嘉声沉浸在回忆里,连手上包扎完了也未觉得。褚非烟站起身,彬彬有礼地说:“谢谢大夫。”但那女大夫仿佛没听见一般,眼皮也不动一下,只面无表情地说:“隔一天来换药。”
褚非烟知道左嘉声多半不会来换药,她又央求大夫开点药酒、云南白药和纱布。大夫突然开了口,冷冷地说:“除了打架和自残,还会做点别的吗?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愚蠢的方式表达爱情。真是幼稚得好笑。”
说归说,大夫还是低头给他开了药。
林嘉声看向褚非烟,那表情,有点委屈,又好像还有点得意。
褚非烟对他翻了个白眼。
那绺发丝又散在了脸侧,那让她看起来别有韵味。她的睫毛很长,柔柔的,轻轻颤动,于淡淡春山、盈盈秋水间更添一份灵动。那一直都是左嘉声着迷的样子。然而,看似近在眼前,伸出手,却总是差着那几步的距离,他无从触及。
最后他们还是打着伞,穿过半个校园,先把褚非烟送到宿舍楼下,然后林嘉声打着伞,回去了自己宿舍。
第二天上午的专业课,江伊涵坐在了褚非烟后面。褚非烟看到她的眼睛有些红,并且眼神里充满了寒意。
和往常的绵里藏针不同,这一天,江伊涵眼中的寒意太明显,以至于让褚非烟打了个寒战。
快下课的时候,江伊涵扔了个小纸团到江伊涵的桌子上,上面写着:“下课后到排球场后面,我等着你。”
雨后天晴,阳光还透着清新。江伊涵红着眼睛瞪着褚非烟,问道:“你让嘉声做什么了?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褚非烟怎么会知道,昨天晚上,林嘉声和江伊涵吵僵了。
褚非烟又怎么会知道,她和林嘉声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下着那样阴恻恻的雨,江伊涵却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恰好看到了撑着伞一起回来的两人。
褚非烟亦不知道,林嘉声的手,为什么会伤成那样。
于是褚非烟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他的手伤了。昨天晚上我跟她去校医院包扎过。”
江伊涵冷笑:“呵,我应该相信吗?你不是去上班了吗?怎么还会知道他的手受伤,怎么能那么晚陪他一起去医院。”
江伊涵的神情让褚非烟看着不忍,可她也只能如实说:“我回来时碰见他了。信不信由你。”
江伊涵半天没说话,她极力隐忍着,却还是流出了眼泪,她说:“我没通过调剂考试,你知道了吧?非烟,你很高兴吧,啊?”
褚非烟愣了一下。
历史系是冷门专业,这个班里的三十二个学生,只有三个人是第一志愿报了历史,其他都是由其他专业调剂过来。这个学期初,校方给每个系两个可申请专业调剂的名额,但是需要申请者通过一个水平考试。当时江伊涵还专门问过褚非烟要不要申请。如她所愿,褚非烟表示自己不打算申请。
班里第一志愿报考历史的三个人,一个是褚非烟,一个是程浅,另一个是男生,叫陆万。陆万是家学渊源,他父亲是兰州大学历史系教授。所以,他选历史,一是因为他父亲希望他子承父业,二是他受家学熏陶,亦并不讨厌历史。程浅是报考时对专业完全没有认识,亦没有人给她指导建议,她稀里糊涂地报了历史系。而褚非烟,则是对历史确有所爱。
若褚非烟也申请了专业调剂,那大概会叫整个历史系感到绝望。这个专业该是多么不受待见。
虽然实际上,这个专业委实也不怎么受待见。
结果两个名额,其中一个给了一名叫李乾的男生,另一个给了江伊涵。
最初大家以为江伊涵会申请调剂到新闻系,因为她高中学的是文科,高考的第一专业填的是新闻。但实际上,她申请的是金融系。
谁都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当下褚非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办法理解江伊涵,如果是为了恋爱,一个城市,一个学校,够近了。何必还非要挤到一个系里去?太近了,未必是好事。
江伊涵抹了把眼泪,幽幽地说:“褚非烟,我真的没想到,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累。仿佛我从生下来,就没有如意过。”
褚非烟想了想,还是没什么话好宽慰她。最后就十分老实地说了句:“你不要太较真了。其实很多事,你看开一些,就会好过很多。”
褚非烟说这句话,本来是希望江伊涵不要活得太纠结,把什么事都总往消极处想。但江伊涵显然不会这么理解。她愣了一下,突然冷笑起来,说:“是啊,是我太较真。其实我也确实很累,褚非烟,你要真喜欢嘉声,你们就在一起,我退出,我退出行了吧?”
褚非烟有些懵,茫然间说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伊涵又冷笑两声,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你,呵,你说不出话了?那好,如果你不打算爱他,我请你再不要纠缠他,也不要若即若离地吊着他。你做得到吗?”
“我没纠缠他也没吊着他。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们没必要闹成这样。”褚非烟的声音里透出无奈,因为她觉得荒唐。
江伊涵却不买账:“你也不必说风凉话。嘉声不是不喜欢我,但他说他亏欠你。如果你不往里面搅,我们能不能在一起都是我们的事,我也怪不得你。但你在这里搅着,所有的关系都是混乱的,你知道吗?像一团麻。”
褚非烟点点头:“好,好,我不搅。也请你以后有什么事,别忘我身上扯行吗?他打架受伤跟我没关系。他也并不亏欠我。”
褚非烟说到这里,才想到“亏欠”二字,不知道究竟从何说起。若说他们做了大半年的朋友,终究是林嘉声帮她更多,就连吃饭喝咖啡,也是林嘉声请的次数多些。
不过褚非烟也不想再问,这样的对话让她觉得厌倦,于是她对江伊涵说:“就这样,我走了。”
林嘉声又开始来历史系旁听。褚非烟也不知道他这算是什么规律,是根据是否忙碌而定,还是根据是否心情好而定。但是他不管多少天不曾出现,再出现了,也还是该说说该笑笑,当这里是自己家一样自然,仿佛他只是有几天出去郊游了而已。
而褚非烟能做的,也不过是着意躲着他一些而已。其实这也并不是很难做到。她可以在每次下课时快一点收拾东西离开,也可以在路上遇见他时借口有事匆匆走开。
但是有一天,林嘉声还是在图书馆旁边的小树林旁堵住了褚非烟。他淡笑着说:“褚非烟你躲我是不是?”
褚非烟说:“没有。”
林嘉声摇摇头说:“我觉得有。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躲我?你有什么理由要躲着我。”
褚非烟还是说:“我没有。”
“没有最好。那我们说说话。要不,我请你喝咖啡?等等,别跟我说你有事,不能每次都有事。”
褚非烟有些头疼。她想不管谁遇到林嘉声这样的人,都会头疼。
褚非烟只好说:“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咖啡就不喝了。”
“那打网球去?”林嘉声瞧着褚非烟,神情生动。
褚非烟心里叫一声苦,抢白道:“手上的伤好了,就痒痒了?”
林嘉声嘿嘿笑:“嗯,痒得不行了,晚上都睡不着觉。”
“叫江伊涵陪你去打。”
“她不会。”
“去了也未必有场子。”
“我预定了。”
褚非烟彻底无语。
褚非烟知道江伊涵不大喜欢运动,想着应该不会被江伊涵知道,就去了。
当然褚非烟这样想是不对的,高尚的人要不欺暗室,不能因为别人不知道就去做。
说到底,褚非烟并不是一个绝对高尚的人。从本心上而言,她看重与林嘉声的友谊,胜过与江伊涵的荒唐约定。
其实褚非烟的球技并不算好,至少和林嘉声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但他们还是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对打了一个多小时。打到两个人全都出了很多汗。
体育馆后面是操场。这个时间的操场上,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或是为了强身,或是为了瘦身。经历过大学的人都知道,只要是付诸实践而不是只挂在口头的,都算精神可嘉。当然,精神可嘉的也往往只坚持很短时间。
那并不重要。重要的青春。他们正当青春。
林嘉声和褚非烟从体育馆出来之后,就坐在操场边上聊天。
晚风习习,吹着她们的衣衫,拂过他们的鬓发。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了很多。学校,课程,往事,梦想。是的,他们都还处在可以有梦想的年龄。
最后风大了些,林嘉声的短袖T恤外面穿了一件格子衬衫,他就把衬衫脱下来搭在了褚非烟身上。褚非烟说:“不用。我不冷。”她把衬衫又还给林嘉声,然后说:“我们走吧。”
“我不走。”林嘉声赖赖地说。
“那你在这儿坐着,我自己走。”说着,褚非烟站起身来。才要走,右手突然就被林嘉声拉住。她的头发依旧用一根发带松松绑着,因为打球,有些发丝散落下来,随意地散在鬓边,她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柔和。林嘉声说:“非烟,我们在一起吧。至少,试一试。”
他终于说了出来。
褚非烟有些愕然,却也没有特别意外。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说道:“嘉声……”
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林嘉声接了去,“你又要拒绝我,是不是?”林嘉声假装自然,但褚非烟听得出,他很紧张。
褚非烟心里叹一声,心里十分不忍,遂温言道:“不是嘉声,你先放开我。”
这一次,林嘉声没有耍赖,他放开了她。她有些尴尬,却还是认真地说:“嘉声,江伊涵爱你,爱得很深,你知道吗?”
林嘉声点头:“我知道,可我说过,我不爱她。”
“可你也不讨厌她。”
“我不讨厌很多人。但如果我说,我有些烦她,你会怎么想。可这是真的。”
褚非烟微微敛目,她不得不避开林嘉声的目光,他看得她很有压力。她说:“可是,坊间传说,你们在一起了。”
“坊间还一直传说,我喜欢你。你信哪个,不信哪个?”
“……”褚非烟答不上来。
“如果我再无耻一点,对你死缠烂打,放出话来,说我和你在一起,坊间也会这么传说。”
褚非烟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他笑了:“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
这是林嘉声的姿态,他喜欢她,但是他也一定尊重她。这让褚非烟觉得宽心,亦有些难过。她再一次问自己:“和林嘉声在一起,不好吗?”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可以吗?”
褚非烟不知道。所以她对林嘉声说:“如果没有江伊涵,我们也许可以试一试。你是心里明亮的人,我也不阴郁,就算不合适分开,也没什么,说不定还能继续做朋友。但是,现在有江伊涵,她那么爱你,你叫她如何承受?”
“你能不提她吗?”林嘉声终于有些忍无可忍。
“可她真实存在着。”褚非烟话说出口,也觉得自己这样想,十分没道理。于是她声音低下去,小声说:“我答应了她,不搅合你们的事。”
林嘉声笑了,虽然是无奈地笑着,却也有些气急反笑的意思,他说:“答应她,呵。你凭什么?你能为她想?怎么就不能为我想,你怎么就不顾忌我的感受?非烟啊,我该拿你怎么办?你便仗着我喜欢你,所以就能这样欺负我。”
“欺负”,前几日程浅用了这个词,现在,林嘉声也用了这个词。
禇非烟觉得自己也有委屈,可是偏偏又说不出来。
“嗨,你若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就不会有这么多想法。”林嘉声的声音轻飘飘的。
褚非烟心中的某个地方被刺痛,她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林嘉声的痛。可是她说不出话来。
“走吧,走吧。”林嘉声抬步离开,褚非烟也跟在后面往前走。转过弯,心里依旧恍恍惚惚的,没留意路上有一块转掀了起来,PIA的一声,绊倒在地。
褚非烟十分沮丧,鄙夷自己实在笨得可以。
忍着膝盖的疼痛,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才爬起来一半,手却被拉住。
林嘉声拉起了她,又蹲下去帮她拍膝盖上的土,拍完了就要撸起她的牛仔裤看磕伤了没有。褚非烟不是个保守的人,却也不是个能大方到让男生撸裤腿的人,于是拼命表示没事,根本没磕疼。林嘉声却浑然不听,还是把她的牛仔裤腿撸到了膝盖的位置。也怪她刚好穿了条阔腿的牛仔裤。
她的小腿十分好看,修长而匀称。皮肤是柔软而光滑的,莹白如玉,触感微凉。
林嘉声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紧张起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七年前。
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他才十二岁,是个生涩的男孩,女孩则是齐耳的短发,戴着米黄色宽宽的发箍。酒店里腾起浓浓的烟雾,大门偏偏还坏了一扇,被锁死了,是以门口早已被逃生的人们挤了个严严实实。林嘉生和女孩从三米高的窗口跳下来,啪地摔在地上,脚震得生疼。林嘉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蹲在地上捏住了女孩莹白光滑的脚腕,揉捏着说:“没事吧?你没事吧?”
褚非烟明显地不自在,林嘉声感觉到了。他努力拉回自己的思绪,检查过褚非烟的膝盖,好在并没有破皮,但是有些红肿。林嘉声轻轻按了一下,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却蹙了下眉头。当然林嘉声并没有看到,他微低着头看着那块红肿,问她:“很疼吧?”褚非烟说:“还好。”
林嘉声小心地放下她的裤腿,站起身。对着褚非烟的面孔,这么近,她有些无措又有些难过的样子。他虽然心里不好受,还是展开了微蹙的眉心,勉力笑着说:“傻丫头,我又没逼你。你至于要摔跟头么?”
褚非烟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我知道。没关系。”
褚非烟心里又痛了一下。
林嘉声说磕到的地方很快就会变成淤青,得去买点活血化瘀的药,涂了之后会好得快些。禇非烟坚持说不用,说小时候也摔过跤,过段时间自己会好。
禇非烟回到宿舍半个小时,却又接到林嘉声的电话,林嘉声说:“你下来,我给你买了药膏。”
禇非烟想起程浅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若碰到一个两个,那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缘法。程浅于这些事情上头,总是有些过于悲观。但程浅有个好处,就是她虽然很悲观,却从不怨天尤人。
禇非烟没有这么悲观。但林嘉声对她的好,点点滴滴她都记得。发烧的时候帮她打开水给她送饭,她出去玩回来得晚了他去接她,放寒假的时候彻夜排队帮她买特快车票,拥挤的车站里护着她不让她被别人推搡到……他总是高高兴兴满不在乎地为她做这些事,就像理所当然一样。
林嘉声站在路对面的灯下,修长的一个身影,那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还和往常一样。
禇非烟朝他走过去的时候,被一个跑过的男生撞得趔趄了一下,但那男生就那样跑过去,连声对不起也没有同她说。
林嘉声皱着眉望着那男生的背影,忍下了想要追上去踹他一脚的冲动。
禇非烟稳住了身子,看着几步开外的林嘉声。他还是这样的一个男生,和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那一刻,禇非烟的心里的迷雾渐渐散去,四境澄明。
她想答应林嘉声,在一起。
她慢慢地走过去,心里想着该怎么开口跟林嘉声说。对于一个毫无经验的女生来说,这样的意愿,诚然并不容易说出口。
而林嘉声只是问她:“没事吧?”禇非烟摇摇头说“没事”。林嘉声便把药膏递给她,说了一句:“按说明书用。我走了。”然后转身而去。
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在地上,长长的拖在身后。禇非烟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到底没有勇气追上去,把那句话说出来。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这充分说明步调一致有多么重要。
及至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之后,禇非烟也曾想,如果在操场边她答应了林嘉声,或者在这个时候她叫住林嘉声,把那句话说出来,事情将会如何发展?
然而学历史的人最清楚不过,对于一切的既然来说,假设其实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