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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亦有心 ...

  •   江伊涵这一伤,就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没去上课,在这几天里,听说林嘉声每天帮她打一壶开水送进她宿舍,顺便还帮她带些吃的,林嘉声每天带给她的食物都不一样,有蛋包饭、炒河粉、巧克力蛋糕等。
      这些消息总是有人说给褚非烟听。褚非烟刚开始确有些失落的感觉,自己想了两天,觉得也不是那么失落,也就不再去想。有人说给她听,她就听着。也不说什么。
      有一天上晚自习到十点钟,从教室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海报栏,看到昏黄的灯下一个瘦削的身影在撕小纸条。正是程浅。程浅撕下来的,是那些招兼职小广告的联系方式。
      程浅撕到褚非烟,有些尴尬,说:“去上自习了。”
      褚非烟拍拍她的书包说:“你也刚上完自习回来吧?”
      程浅“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我想找个兼职做。”
      褚非烟说:“你周末不是要去你舅舅家辅导你表弟么?顾得来么?”
      程浅没说话。
      程浅家境贫困,入学后申请了助学贷款,但助学贷款只管学费不管生活费,程浅的生活一向过得都挺节俭。褚非烟说:“也好,你舅舅家也挺远的,你又总晕车。找个近一点的,可以少辛苦一点。”
      过了一周后褚非烟去学校对面的当代商场买护肤品,看到珠宝柜台在招导购。褚非烟想起程浅,就问他们招不招兼职。店员把电话接到店长那里,褚非烟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可是电话那头的女店长说,可以考虑,不过要先面试。
      程浅果然还没找到兼职。其实也不是没找到,周末的时候去做了一趟家教,难得还有人找历史家教,只是路途非常遥远,程浅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从西四环坐到东五环外,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荒凉的地方,还以为是找错了地方,可到底是找到了,辅导进行了两个小时,回到学校已然入夜多时。程浅晕车晕得一塌糊涂,连晚饭也没吃。
      当下程浅听说是珠宝导购,颇为犹豫,说:“我不懂珠宝,一点儿也不懂,能行吗?”
      褚非烟说:“去试试吧,反正这么近。我跟你一起去,我懂一些,再说了,如果通过面试,应该会有简单的培训。”
      程浅说:“你又不缺钱。”
      褚非烟笑道:“我还不能体验体验生活啊。”
      程浅就低了头不说话,她有些难过。自己要为生计而费尽精神,别人却只要体验体验生活。是呵,真实的世界并无公平可言,她一直都知道。可有时候,还是禁不住有些伤感。
      面试之前那天,褚非烟给程浅恶补了一点入门的珠宝知识。不过珠宝这东西,不看实物空讲也很难讲得清,她们还跑到双安的珠宝柜台区转了一圈,召来了一些热情的服务和不动声色的鄙夷。程浅有些尴尬,但是褚非烟浑不在意,还觉得挺好玩。
      其实褚非烟自己知道的也不多,想着勉强对付一下,也许能有用。第二天,两人都换了一身中规中矩的衣服去面试。女店长是个还算友好的女人,面试后就叫褚非烟和程浅回去等通知。
      褚非烟就觉得这事多半没戏了。谁知到了周五却接到女店长的电话,叫她过去一趟。褚非烟跑到当代,那女店长说,只聘用一个。
      褚非烟说:“那便程浅来吧。”
      那女店长却说:“我们想要你。你的同学好像有点内向,也不太会说话。”
      褚非烟想了一会儿,没有接受这份工作。回学校后也没跟程浅提起。这样又过了几天,程浅说有个星诺意式餐厅,离学校不远,要找兼职服务生,她打算去看看。
      程浅有些疲惫的样子,说:“以前上中学的时候,觉得大学是美好的,很多学生都会找一份很不错的兼职,而且就是勤工俭学,也是很美好的。原来不是。”
      程浅在这两个星期里打了不少电话,但那大都是中介机构,要先交服务费,有几个找家教的,听说她是历史系,直接就婉拒了。
      程浅才知道,找一份兼职并不容易。再看看周围的同学,他们没人需要兼职,大家都是官员的孩子,老板的孩子,最不济,父母也是双职工。
      褚非烟也有些黯然,而且因为珠宝导购的事情,觉得对程浅有愧,当下就表示要和程浅一起去。程浅就说:“你还是算了吧。珠宝导购还勉强说得过去,叫你去餐厅端茶送水,太委屈你。”
      褚非烟说:“你若做得我就也做得。”
      结果她们就都被录用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林嘉声耳中。
      本来自香山一行后,两个星期,林嘉声都不曾再来旁听,褚非烟也有段时间不曾见他。
      褚非烟只有几次听江伊涵说起过林嘉声,并未十分在意,因为实在也不想跟江伊涵说太多话。坊间更有传说,说林嘉声可能和江伊涵在一起了。
      所以当那天下课,褚非烟正收拾着书本,而林嘉声站在她桌前时,她有点小小的意外。
      褚非烟一般会在老师离开后才收拾书本,倒不是迂腐,只是幼时的家教使然,觉得这是对老师的礼貌。所以当时,很多同学都已离开,教室里没剩下几个人。林嘉声就直接按住了她正阖上笔记本的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就在褚非烟十分讶然地看向他的时候,剩下的几个学生也离开了。他们是程浅、沈钰和卡通少年钱志华。钱志华临走前还瞪了林嘉声一眼。
      褚非烟心里咯噔一下,下一秒钟,不大的教室里就只剩了她和林嘉声两个。
      林嘉声说:“你做什么要去兼职?你缺钱么?”
      林嘉声的姿态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褚非烟反倒笑了,说:“你的消息倒灵通。我不缺钱还不能去体验生活?”
      林嘉声皱眉:“体验生活也不用到餐厅去端盘子。”
      褚非烟笑道:“行了,别那么一幅势利嘴脸,工作不分三六九等,我觉得端盘子挺有意思。”
      “那我替你去端。”
      褚非烟一时语结,半天反应过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最后却干干地说了一句:“林嘉声,你这是做什么?江伊涵知道了岂不生气?”
      褚非烟才说完,亦觉不甚妥当,这样的说话实在易让人误解。
      果然林嘉声似笑非笑,声音却沉沉的,说:“我没和江伊涵在一起。”
      褚非烟尴尬地笑:“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嘉声说:“可我的意思很明显。褚非烟,我知道你不讨厌我,却只当我是朋友,从香山回来这么多天,我不找你,你也不理我。可是从……从入学报到那天,我就只喜欢你。”
      褚非烟看着林嘉声那张周正的、从她认识他那天开始几乎就从未严肃过而此刻却颇为严肃的脸,她的脑袋有些卡壳。
      入学报到那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那天艳阳高照。褚非烟穿着牛仔裤、白T恤,拉着一个不大的拉杆箱,背着她现在还在用着的这个运动款双肩包。大太阳照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沿路找到历史系的新生接待处,刚走过去,一个高高的男生就笑着迎上来,问她是不是历史系的。她说是。后来才知道那师哥是历史系2000级公认的帅哥一枚,乔镜直。当时乔镜直问了她的名字,就拿了把宿舍钥匙交给她,又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强行褪下她的背包,她还特别不好意思,非要自己背着,最后却终究没拗过乔镜直。
      才走了两步,就听见“咚”的一声,褚非烟回头一看,是一个娇小俏丽的女孩,书包掉在了地上。她的拉杆箱被另一个师哥拉着,她只提着一个大背包,却还是掉在了地上。
      那女孩,正是江伊涵。
      褚非烟帮江伊涵捡起了书包,说:“我帮你拿吧。”
      江伊涵却笑笑说:“谢谢,还是我自己拿吧。”褚非烟当时想,这女孩儿的眼睛真漂亮,顾盼生姿。有一种女人的美叫顾盼生姿。而褚非烟自知没有这种神采。
      这时候就走来一个男生,对褚非烟说:“我来吧,我帮她拿。”男生微笑着,疏眉朗目,虽不由分说抢去了江伊涵的书包,但看得出来,那神情间还是带了一点慌乱,一点青涩。
      那男生,便是林嘉声。当时褚非烟以为他也是师哥,甚至迎新晚会他坐在后面角落喝彩时,她都还以为他是师哥。到最后知道是他是同届金融学院的新生,已是军训时他从树上被教官揪下来时。
      褚非烟这么想起来,许多信息连锁着一样被翻出类,她有些了悟,又觉得难以置信。
      难道,林嘉声大半年来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自己?
      不,这不可能。褚非烟拼命想要从自己脑袋里甩掉这个想法。她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在她的眼里,林嘉声一直是个翩翩公子,带着点儿不羁,对什么都浑不在意。
      褚非烟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说:“嘉声……”她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摇头。
      林嘉声的眼神黯淡下去,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总之,你记住了,你就是不要我,我也不喜欢她。我是有心的。”
      褚非烟还是开始到星诺上班了。因为程浅决定在星诺做一段时间。她想陪程浅一段,就算一两个月也好。尽管她也说不出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或许是她自己确想要体验生活。
      其实时间上并不一致,因为她们都有选修课,有些选修课安排在中午午休时间,有些安排在晚上,周一到周五的晚班,她们各按自己的课余时间去上班,只有周末,两人才会一起去上整天的班。
      林嘉声虽然未能让褚非烟不去上班,却十分固执地每次都去接她下班。他还是那一贯的笑嘻嘻的模样,说:“我闲得慌,我出来散散心,不行啊?”又或者说:“你看,你能体验生活,我就不能么?我体验体验怎么当男朋友。”又或者说:“你说你啊,这么晚了,你虽然长得不是什么天姿国色,但据我所知,流氓在耍流氓的时候是不怎么挑剔姿色的,至少不会像我选女朋友一样严格。劫匪就更不挑。”
      总之,他有各种各样的说辞。
      耍无赖的话,褚非烟甘拜下风。
      而且林嘉声说得也对,星诺的晚班是十点钟下班,他们上班的地方离学校有四站地,确有些晚。
      其实学校对面的当代商城一层也有一家星诺餐厅,但是程浅说,她不想自己端盘子的时候随时会遇见认识的人,所以她们选了离学校有四站地的另一个分店。
      其实这是个并不明智的选择。在当代商城的话,下班后只要穿过天桥就能回到学校。而如今,虽说这条线上公交车不少,但问题是他们下班后再过天桥到马路对面,白天的公交基本都已过了末班车时间,夜班车又少,有时候要等二三十分钟才能等到车,实在不大方便。褚非烟有林嘉声陪着,两个人聊着天,才觉得那深夜中的漫长等待不那么难熬。这时候褚非烟的心中会生出感激,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有时候褚非烟想打计程车,林嘉声却还不让,说:“多浪费啊。你上一晚上班才挣多少钱。”
      天知道,林嘉声时不时跑到学校里的陨石西餐厅喝咖啡,或者到当代一层的星诺喝咖啡,他一杯咖啡就喝掉褚非烟大半个晚上的薪酬。
      褚非烟就是不敏感,这时候也能感觉到,林嘉声不过是想和她多呆一会儿。在这样凉爽的夜晚,这条从早到晚总是塞车的中关村大街,总算变得安静了许多,街边的店铺大都已打烊,路灯一例昏黄暗淡,一眼望去,只有许多霓虹招牌,在夜色里寂寞地亮着。这街上没什么风景,空气也说不上清新宜人。
      林嘉声也去接程浅下班。褚非烟刚开始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心里只是五味杂陈。她并不是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林嘉声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才去接程浅。她实在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有时候褚非烟也想,如果他们真的恋爱了,是不是也挺好。这样看起来,她算是一个比较晚熟的女孩,在这两个星期里,她无数次地在想,爱情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关心和相伴?
      她的这个想法在她和江伊涵有过一次短暂的交谈后受了些挫折。江伊涵讲了她的身世。也说不上多么不幸,但江伊涵讲得很伤感。
      江伊涵的家,是在一个小镇上。她父亲是基层干部,母亲没工作。她四岁的时候,正是国家厉行计划生育政策的那几年。他的父母却还是顶着压力,生下了她的弟弟。然后,她父母选择将她送到她的姑妈家中。她姑妈不能生养。这件事,于两个家庭而言都是圆满的,唯有对江伊涵而言,是永远的不圆满。因为当时,她四岁,弟弟才三个月,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意见一致地要留下弟弟,把她送出去。因为他们都有固执的重男轻女思想。
      他们的做法,在江伊涵幼小的心灵中划下了深深的伤痕,因为她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尽管姑妈家的家境远远好于她自己的家,姑父和姑妈对她也很好,给她好的生活,好的教育条件,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和玩具,从不打骂她。但她始终不能释怀,她知道那不是父母与子女的爱。她很敏感,始终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她心里有个坚定的意念,以后要活得精彩,要优秀,要幸福,要让当初忍心放弃她的父母无地自容。
      她说,她现在找到了林嘉声,他是她的爱,是她将来的幸福。世界不应该这样不公平,让她度过了不幸的童年和少年,还要让她得不到爱情,让她以后仍然不能幸福。
      所以,她说,她不甘心,她不能轻易放手。
      当时是晚上,夜风习习,吹着她们的衣襟。她们站在露台上,放眼是沉沉的夜色,还有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织起来,像是一张网。
      尽管江伊涵讲得很沉痛。可是,恕褚非烟不能感同身受。褚非烟甚至觉得,江伊涵已经够大,该能够走出心结,只有那样她才能真的找到幸福。这种想法却又不能说出来,因为江伊涵不会听。所以江伊涵讲完后好一会儿,褚非烟只是看着外面的夜色,没有说话。
      然后江伊涵就转过来,面对着褚非烟说:“恕我直言,你和嘉声不合适。你不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爱他。你根本不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我的心很清楚。我心里只有他。”
      褚非烟很感谢她,能这样直接地把话说出来,而不是像每次一样,九曲十八弯。可褚非烟其实也有些茫然。
      上班的第二个周六,褚非烟找到一个机会,向分店经理申请到可以提前十五分钟下班的权利。她看过站牌,有好几辆公车的末班车是在九点半到十点钟之间,从始发站到这一站还需要一些时间,如果她和程浅能在九点四十五下班,等车的压力就小了许多。分店经理竟然批准了,九点半以后店里的客人通常会变得很少,可以不需要那么多服务员都坚持到最后一分钟。分店经理大概也是想到这层,是以将这便宜,顺手卖给了兼职的褚非烟和程浅。
      褚非烟很高兴。她想,程浅一定也会高兴。她还可以好好劝劝林嘉声,叫他以后不用每次都来接。
      那一天天气很好。晴朗,有微微的风,吹着星诺大玻璃窗外的花圃中竹影摇曳。到了七点多钟,暮色四合,竹影沐在灯光里,别有趣致。不远处的马路上车灯相连,如流水似长龙,向两方延伸到遥远的遥远。
      褚非烟的餐盘上放了两份牛排套餐,她把其中一份放在17号桌上的女士面前。另一份属于33号桌。而33号桌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褚非烟需要从这边走道折返回去,然后再从另一侧走道走至33号桌。
      褚非烟回转身的时候,不防备身后恰巧有人走过,她的左肘碰到了那人身上,餐盘上的咖啡杯摇晃了一下。待褚非烟确定那咖啡杯并没有翻倒,并且咖啡也险险地并未溅出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服务生的本能让她急忙对身侧的人说“对不起”。不管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得先向顾客表示歉意。她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看向身侧的人。那人显然比她高出一截,瘦而高,她只看到他浅灰色外套的下摆,是上好的衣料。她的第二个“对不起”说到一半,便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双眼睛,愕然地圆睁着。
      搭在褚非烟右臂上的袖子被另一只手扯了下来,那是一只空的袖管,被放下后,毫无生气地垂着。
      褚非烟惊魂未定地抬头,她看到了一张清冷俊秀的脸。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褚非烟的脑子就像停留在曝光状态的相机,惨白一片。圆睁的双眼慢慢恢复正常的形状,眼中不可抑制地弥漫了水雾。泪水悄然滑落,滑过她青春光滑的面颊,一直滑到腮边。
      咖啡终于还是倒了,餐盘上顿时就流得到处都是。她端着餐盘的左手接触到流溢的咖啡,并不很烫,只是热热的。
      “你没事吧?”
      是沉静的、好听的声音,身侧的人用左手将倒着的咖啡杯扶起来,咖啡只剩下杯底的一点,可以隐隐地看出杯底的瓷白色。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长,骨节匀称,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在绿色的咖啡杯和棕色的咖啡液之间,刺得褚非烟的眼睛有些疼痛。
      “你,没事吧?”
      他又问一遍,声音柔和了许多,并且带着些疑惑不解。
      褚非烟终于慢慢地缓过神来,她垂下视线,隔着泪雾朦胧看着狼藉一片的餐盘,艰难地说:“我没事。对,对不起。”
      “你的手烫到了。我帮你端一下。”他的左手从咖啡杯滑至餐盘的边缘,在那一侧中部的位置停下,稳稳地抓住了餐盘,大拇指紧扣着餐盘的边棱。
      褚非烟的手却没有放松,她说:“没事,没事。”
      “咖啡要流到袖口了,我帮你端一下吧。”
      “没事,没事。”云汐还是固执地说,“我去换一份,换一份就行。你,你找位子坐吧。”
      她已停止了流泪,泪水却还挂在腮边,眼眶湿润,一幅梨花带雨的模样。点漆一般的眼眸上方,睫毛轻颤,颤动着她内心的那一份惊惶。
      那人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松了手,他往身后侧了下身子,示意云汐先过去。他的身子抵住了身后的桌子边缘,右侧的袖管依旧无力地垂着。
      褚非烟微低着头,只觉得眼睛又是一阵的酸涩。她从他身前过去,眼眸低垂着,掩藏了内心的那一份怆然。
      吴娟已经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餐盘,说:“怎么回事?怎么打翻了咖啡?”
      吴娟到星诺的时间也并不长,二十一岁的女子,只不过比褚非烟大了三四岁,却已在不同的餐厅做过四年的服务生。
      褚非烟松了手,低声说:“是我不小心。”
      吴娟看着云汐眼角和腮边的泪痕,说:“打翻一杯咖啡而已,哭什么?”
      褚非烟连忙用右手抹了一下眼睛,又抹过腮边。
      吴娟说:“手有没有烫到?快去洗洗吧,这餐是几号桌的,我帮你换一份送过去。”
      “33号桌。”褚非烟指指餐盘一角的送餐单,那单子也已被咖啡浸湿。
      褚非烟到洗手间洗了手,扯下一张纸巾将手擦干。右手的袖口果然浸湿了一小片,褚非烟将袖口略微卷起来一点,再拍拍自己的脸颊,那种恍惚感慢慢退去。
      记忆中的影像在褚非烟的脑海里回放。是的,曾有一次,她见过他。
      那是一个月前,在美术展览馆,褚非烟和林赫一起,去看中外建筑艺术展。有图片,有模型,图片镶在玻璃框里,挂在墙上,模型放在展览柜里,也用玻璃封着。
      褚非烟在看一个中式园林的模型,她听到了几句低声的交谈,用的是法语。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听得出是法语的发音。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那男人的声音很好听,褚非烟在离开那排展览柜时,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褚非烟看到了一个金发碧眼高鼻的男子,约三十岁年纪,也许还不到,也或许更大一些,褚非烟对外国人的年龄不是那么有概念。说话的是金发男子身旁的另一个男子,略矮一些,瘦一些。他微低着头向着展览柜,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却插在裤袋里,褚非烟看到他的侧脸,是非常清晰而柔美的轮廓,睫毛很长,他的肤色白皙,但他是个中国人,有着中国人特有的那种柔顺纤软的黑发。
      他抬起头来,脸部的轮廓和五官皆是鲜有的精致,他的眼睛很美,清澈,闪着泠泠的光,却又显得幽深,像是深潭一般。
      只是那么一个瞬间,褚非烟感到脸上发烫,她慌乱地低了头,匆忙走开。
      褚非烟一向并不否认自己之“好色”,她会欣赏很多漂亮的东西,春兰秋菊夏荷冬梅,鹦鹉和黄鹂,天鹅和丹顶鹤,漂亮的衣服和玩偶,建筑和家具,也包括标致的男人和女人。真正标致的男人不多,像他那样标致的男人更绝无仅有,是以褚非烟记得。
      后来在离开美术馆的时候,褚非烟再次看到他,他走在褚非烟前面,迈步走下台阶,衣服的下摆随步幅自然摆动,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裤袋里。直到他转向路边的停车场,上了车子,那只手一直在裤袋里。
      褚非烟以为那只是一种习惯。如今想起来,或许那本是一条没有生命的手臂,那条手臂不能自由地摆出任何一个姿势,而只能固定地被放在裤袋里。“是了,是这样。那只手臂本来就不存在。”褚非烟这样安慰着自己,然而却发现自己的心在疼,疼得她的眼睛又热热的。
      褚非烟再次拍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样又过了一分钟,她才走出洗手间。
      他已经入座,吴娟正站在他所坐的餐桌旁边,用一支铅笔在纸上写着。他在点餐,吴娟在记录。
      重新配好的牛排套餐由褚非烟送去33号桌,没有人再问起咖啡打翻的事情,33号桌的男士也并未说什么。褚非烟也就不再多说。她想,吴娟应该已对配餐的师傅和顾客都解释过。她这时候也实在不想说话。
      他点了鳗鱼饭和意式咖啡。吃饭的时候,他用左手使用叉勺,用左手端咖啡浅酌。因为用惯了,所以很自然,像每一个使用右手的人一样自然,浑然天成。只是那姿态更从容和优雅,那是属于他的,属于这个迷一样的男人。
      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褚非烟擦着桌子,吴娟提醒说:“非烟,放那儿吧,你可以离开了。”褚非烟的感觉,像是公然占了便宜,不自在,可她还是笑了笑,去换了自己的衣服,离开。
      门外没有站着林嘉声,他还没有到。
      褚非烟举目四望,上班两周,她不曾认真看过,晚上十点钟的夜景,属于中关村大街的,属于这个城市的,其实还不错,比白天安静,少了许多白天的浮躁。花坛中花木扶疏,竹影摇曳。褚非烟在花坛的石阶上坐下来。背后是星诺的大玻璃窗,竹影和花树遮挡了那窗里透出的灯光,将禇非烟隐在斑驳的光影里。
      路灯的灯光虽然不算明亮,却依旧一路次第地亮着,将暮色冲淡了一些。街上偶有来往的人,安静地走着。没有风,夜晚的空气温凉得宜。
      不远处的停车场中,还停着几辆车,很漂亮的车,流畅的车身弧线,好看的造型。车里坐着……
      褚非烟睁大了眼睛。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远远的,他向着褚非烟打招呼:“嗨,你好。”
      他戴了假肢,右手又插进了裤袋里,还是那个姿态,无端端的,让她的心又有些痛。
      笑,微笑。褚非烟对自己说。她以为自己坐在石阶上打了个盹,跌进了浅浅的梦境。
      在那斑驳的花影里,她的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微笑。
      其实她笑起来很美,两颊有浅浅的笑涡,冲淡了她神情间的那份冷清。
      “你怎么了?怎么坐在这里?”他停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问她。
      “我……”褚非烟发现自己能正常发声,是醒着的,不是在做梦,只是大脑迟滞,无法搜索出合适词汇来回答他。
      他说:“你的手怎么样了?”
      她笑着摇摇头:“没事,咖啡并不很烫。”她的拇指本来插在外套的口袋边缘,说着,又下意识把两只手都塞进了口袋中。
      或许是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让他唇角勾起,露出了一个淡笑。他说:“都烫哭了,还说不烫。”
      他伸出手,手上是一个小小的棕色药瓶。他说:“这是烫伤药,你涂一涂吧。”
      褚非烟怔了一怔,伸手接了。尽管她的手其实并没有真的烫伤。
      她接触到他的手指,微微的温暖,那一下颤抖,是极奇怪的感觉。她笑道:“我回去用。”
      “嗯,好。”他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吧。”
      褚非烟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家很近。”
      他说:“我送你吧。虽然我只用一条手臂,但我开车很稳。”
      褚非烟正不知该如何回应,不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她听到林嘉声叫她的名字。
      林嘉声到了,还差五分钟不到十点,他说:“非烟,你怎么在外面。”
      面前的男人笑了一下,转过身去。
      就这样,两个男人目光相对,褚非烟只看到林嘉声眼中的复杂神色,和这个男人的背影。他的背影也很好看。
      他走了,上了他的车子,启动,流畅地转弯,扬尘而去。
      林嘉声看着褚非烟,问:“他是谁。”
      褚非烟摇头说:“不知道,一个客人。”不动声色地将药瓶塞进口袋里,转又笑道:“嘉声,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呃,”林嘉声说:“什么消息。”
      “我以后九点四十五下班。我看了站牌,这个时间,可以赶上好几辆公交车的末班车。你以后可以不用每次都来接我和程浅了。”
      林嘉声的唇角扯了扯,那个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痛苦。褚非烟跳过去拉他的衣袖:“走啦。”嗅到他身上隐隐有酒味,微微蹙眉:“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他说。
      她并不在意,拉着他穿过停车场,去过天桥。
      她不知道,他其实一路上都在想着,他想对她说:“非烟,我们在一起吧。至少试一试。”
      这一天,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直到他们下了车,回到学校,快要分别了,林嘉声突然说:“我不接你,他会开车送你吧?”
      褚非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说实话,她有些生气。可她还是笑了,说:“嘉声,你没资格这样问我。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该这么问。没道理。”
      褚非烟说完了,转身而去。留给他一个背影,是他熟悉的,无数次默然观望的。头发还是那样松松用发带束着,垂在身后。
      他知道自己说了愚蠢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酒精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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