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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幸福转弯 ...

  •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水洗刷过的世界,似乎有了什么变化,又仿佛什么都没变,这个世界,还是这样。
      太阳升起时,带着更大的热情。窗外一片耀眼的碎金,树叶反着熠熠银光。
      褚非烟手中的一卷书,翻得心不在焉。
      “当当,当当。”轻缓的敲门声,紧跟着传来程浅的声音:“非烟,你起床了么?”
      褚非烟动也没动,只淡笑着,装出一种略带慵懒的的声音答:“没呢,几点了?”
      “怎么还没起?你不是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么?不会生病了吧?”
      “你才生病呢。”
      “那你开门给我看看。”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不叫我跟你去促销,还一大早的不叫人睡觉。”
      “什么一大早?开门!”
      褚非烟跑过去,扳开门锁,拉开门,笑道:“请进。”
      程浅看看褚非烟,再看看她身后的桌子,桌上半翻开的书,插着吸管的牛奶和吃了一半的面包,抬手在褚非烟额头敲了一记:“死丫头,哄我!”
      褚非烟皱眉道:“呵,好你个程浅!说,找我做什么?”
      程浅将手搭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很正常。才说:“果然没病,好啦,我走啦。”
      褚非烟一把拉住她:“你就来关心关心我?”
      “嗯。还能怎样?啊,不跟你说了,我得赶快走,不然要迟到了。”
      “等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叫我陪你去促销?”
      “那倒不用,不过,你可以跟我下去,说不定嘉声正在下面等你。”
      “嗤,快走吧你。”
      程浅跑开,到走廊里,又回头喊道:“非烟,他真在下面哦。你不下去,他要上来了哦。”
      “那你叫他上来啊。”褚非烟说完,摇摇头,还是将头探出了门外。程浅的一片衣角,正转入楼梯。
      程浅跑下楼,看到杵在路边树荫下的林嘉声,笑道:“她早起来了,欢蹦乱跳的,没生病,还说叫你去找她呢。呃,忘了提醒她开机了,你打她宿舍电话吧。”
      “呃,谢谢。”林嘉声笑笑,却依旧站着没动。
      程浅隐隐觉得,那笑容有些勉强,不是他一贯的阳光笑容。还有他的表现,一大早地跑来,不给褚非烟打电话,却给她打电话,求她去看看褚非烟,生病没有,起床没有。还说什么褚非烟的手机没开机。没开机打宿舍电话呀,宿舍电话又不会关机。程浅既收了他的泰迪熊,这样的举手之劳,也不能不帮。
      心里虽有一丝疑惑,却也没时间多问,程浅说:“我先走了,要迟到了。”说完,向校门口跑去。阳光下,眉头微微蹙起,因为她想到自己,总是在为着生存而奔波。别人逛街的时候,恋爱的时候,青春飞扬的时候,她永远在为着生存而挣扎、而奔波。这是她的命运,她不怨,却不能不偶尔感伤。
      林嘉声望着程浅的背影远去,转过弯,消失不见。假期早晨的校园,真安静,半天也不见一个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几个光斑,印在他的身上。
      她叫你去找她呢,她叫你去找她呢……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扯着一般,那么想见她,却又那么怕见她。
      眼前一时是她光华闪动的双眸,她娇羞地说:“我们,在一起了。”
      她纵容地说:“闹够了,好好吃饭。”
      她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不知道我生平最看不上女生花男朋友钱。”
      她笑他:“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她温柔地说:“别难过了。你母亲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一时又是江伊涵悲伤空洞的眼神,她的声音也充满了绝望:“四个人,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嘉声,我不该恨你,不该一个人去喝酒。”
      “你不爱我,为什么要恨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嘉声,我终于把自己毁了,我再没资格爱你。”
      “不要报警,我不要别人知道,不要,不要……”
      她含着泪水吞下他买给她的避孕药。她呆呆地双眼无神地缩在床角,她半夜里挣扎着尖叫着醒来。她喃喃地说:“既然这样绝望,为什么还要来这世上,为什么还要活着。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小时候父母不要我,长大了你也不要我,现在,我自己也不想要自己。我什么都没有,一直一直,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什么都没有。人生这么快,就到了尽头。”
      而那个深夜,他死死盯着房间的一个角落,只说了一句话:“你还有我,以后,我陪着你。”
      他的心里像扎了千万根钢针,痛到麻木。
      最开始,是他利用她。是因为他走到她面前,她才爱上了他。那个一夜,也是因为他,她才会去喝酒,才会出事。孽因孽果,这是他该负的责任。
      以前父亲说他心里太柔软,像女孩子,不像样。现在他才知道,父亲没冤枉他。他恨自己,恨这样的自己。
      他就那样兀自站了半天,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手心里的汗水浸得手机湿湿滑滑,最终,他还是黯然向校外走去。
      幸福一时近一时远,就像一场戏。
      褚非烟关上门后,坐下来继续看书,半天没翻过一页,林嘉声没来,电话也没响。
      这个程浅,好学不学,倒学会了哄人。哼,哄人。
      突然觉得有点儿难过。
      林嘉声也会哄人。
      明明是他不想回家,现在回不了家了,他却不理她了。一天有事,两天有事,怎么能三天还有事。
      难道,他是出什么事了?还是得到了,才发现其实不爱?可那天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隔着喷泉的水影,她看见他明明那么高兴,那么满足。那天她禹贡送她回来后,他抱着她,叫她不用解释,他明明那么紧张。昨天在楼下,他一身透湿,他的眼中闪过丝丝痛楚。
      为那么会有那样的痛楚?难道真是出事了?他若真出了事怎么办?
      褚非烟的不安变得复杂,她自己并没有太意识到,她此时更多的是对林嘉声的担心。
      程浅说得好。他不理你,你便不能理他么?你可曾主动过?
      褚非烟望着窗外的金色光影,她决定,再给林嘉声发个短信,问问他,昨天淋雨,着凉了没有?如果着凉了,那就去看看他,要不要吃药,需不需要去医院。如果没有,没有的话怎么办呢?这样大太阳,能去哪里玩呢?逛商场还是不要了,他肯定又会霸道地帮她做决定,帮她付钱。呃,对了,北京画院不是正有一个画展么,那么约他去画展好了。如果他应约,那就去画展。看完画展后,找机会问问她,这几天都在忙什么,为什么不找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如果他不应约呢?那也要问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呃,这样,应该是可以的吧?毕竟,江月餐厅里,梧桐下,喷泉边,那些快乐时刻,该算是彼此的约定。
      褚非烟笑了,笑着笑着,有泪水涌出来。她想袁沐,很想。可这一刻,她却是从心底里希望,他和楚紫凝能幸福,能长长久久地幸福。那是他一直想要的,也是楚紫凝想要的。那样冷清高贵的袁沐,那样美丽张扬的楚紫凝,她们是真的般配吧?或许唯有楚紫凝的张扬,才能融化袁沐的冷清。果然爱情,还是要互补。
      “嘉声,你昨天淋雨,有没有生病?我担心你。”她写完短信,按下发送键。唔,第一次写这样直白的短信,好生不习惯,头皮都麻了一麻。可想想,比这更肉麻的话,林嘉声都说过,心里就又淡定了不少。
      过一分钟,叮咚一声,收到林嘉声的短信,说:“没有,不用担心。”
      怎么这样冷淡?难道人性真是这样么?我冷淡的时候,他热情。我热情了,他又冷淡。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犯贱。褚非烟对着短信皱了皱眉,继续写短信:“那你能陪我去看画展吗?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有没有空?”
      短信发出去,再没回应。褚非烟翻了一页书,手机依然安静。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是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么?
      褚非烟带着一丝不安,拨通了林嘉声的电话。听着叮铃铃的声音,她心里有些忐忑。但她知道,不管好事坏事,问问清楚,总比她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好。
      电话接通,“喂”,电话里传来的,并非林嘉声的声音,而是个,女声。
      褚非烟怔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对方却叫出她的名字:“非烟。”
      这次褚非烟听清了,是江伊涵。她心里一紧,急问道:“嘉声怎么了?他是不是病了?”
      “没有。他没病。”江伊涵的声音淡淡的,甚至,还有些冷冷的。
      “那他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很短的沉默,接着,江伊涵慢慢说:“是,出了点事。他误了火车,是因为你。我误了火车,是因为他。非烟,他现在跟我在一起。对不起。”
      褚非烟有些愣神,江伊涵已挂了电话。
      听着嘀嘀的忙音,褚非烟攥着电话,担忧的心一点点松弛下来,她却渐渐灵台清明。
      难怪,难怪几日没消息,难怪昨天那样反常,难怪。
      她才意识到,方才,她是那样担心林嘉声,担心他生病,担心他出事。想起来,林嘉声这短短十九年,经历得够多了,五岁,被绑架,十二岁,从火灾中死里逃生,十五岁,母亲死于车祸,十九岁,险些被刺中心脏。只那一刀,险险没有刺中心脏的那一刀,她等在手术室外的那种恐惧,如果再来一次,她不知该如何承受。她不是有大气魄的人,没办法在危险和生死之间淡定。
      这世间,没有多少人真是造化的宠儿。江伊涵心里有那样深的怨念,程浅的性子冷淡得实际年龄不相符,林嘉声却依然那样阳光。
      她记得她不开心时,林嘉声陪她度过的那些时刻,记得他想方设法逗她开心的那些往事。她也记得,他讲给她听的,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过往,他的那些不快乐的经历。所以她知道,他只是将阳光的一面展示给这个世界,而将那些痛苦的阴影藏在了心里,他对母亲的爱,他对父亲的怨,都埋在心里,很深。
      正因为这些,不管怎么样,就算他后悔了也好,这场爱情是场梦也好,她要他好好的。就算没有爱情,他和他,也是茫茫人海中相遇的有缘的两个人。
      所以,当她听到江伊涵的声音时,她的第一反应,除了担心还是担心,所以她忘了想别的,忘了接电话的女生,并不是别的女生,而是爱着林嘉声的江伊涵。
      以前给林嘉声打电话,江伊涵不是没接过。那时候江伊涵还在暗恋林嘉声,那时候她和江伊涵还是好朋友,那时候她何其超然淡定,只因江伊涵是朋友,林嘉声亦是朋友,她从心底里希望他们幸福。
      可是事情怎么发展到了今天这样?回想起来,真的发生了不少事。
      去年冬天,大学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第二次陪江伊涵喝酒,江伊涵一双漂亮的眼睛迷离地望着她说:“非烟啊,其实我们从来都不是什么朋友吧?你说,我该怎么把你当朋友?你不比我优秀,却抢走了所有本该属于我的光芒。所以,我不喜欢你,很不喜欢。”她听了,有些吃惊,然后便是难过,为着一份留不住的友谊。第二天,江伊涵清醒过来,又对她说:“非烟,我昨天喝多了,说了错话,现在很后悔。”她摇头淡笑:“没事,你都喝成那样了,不过是说些醉话,我也不记得。”但她们都知道,有些话说了便是说了,嫌隙生在心里,再也回不到从前。再后来,春暖花开时节,她知道了林嘉声的心思后,她也有过反思,她想,如果不是因为林嘉声,江伊涵也许不会说那些话。江伊涵不再掩饰对她的敌意,对她说话时时绵里藏针,也当面指责过她,但好几次,江伊涵失意无助的时候,也会问她:“非烟,我们是朋友吗?”她总是答:“是。”江伊涵没什么朋友。她知道,终究是她自己也有错。
      今年春天,她遇到袁沐,袁沐是照进她生命的一道光,炫目,美到让人窒息。她无端端倾了一颗心,却傻乎乎地,自己快乐,自己难过,自哀自怜,自怨自艾,虚无缥缈的一份情,她没抓住,也抓不住。后来她也有过反思,在感情这种事上,她除了被动还是被动,不会主动去追求,更不懂得去争取。禹贡批评得没错,她太消极,不够勇敢。否则的话,她至少可以让袁沐知道,她不想做妹妹,她爱他。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揪着一颗心枯等,等着幸运光顾,等着袁沐靠近,最后等来的,却是袁沐心里住着另一个女孩的真相。然后她还是什么也不做,揪着一颗心,默默祈求,祈求袁沐幸福。
      然后,是林嘉声,林嘉声说,他爱她,自始至终,心里只有她。林嘉声还说,从七年前那场大火,他便从未忘记她。她当时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七年前,那个短头发的比她高一点儿的小男孩,竟是林嘉声!可是七年,她忘了,他却一直记得。然后在备考的那些日子里,她又有过反思,袁沐尚未出现的时候,她不知道林嘉声的心;袁沐出现的时候,她逃避林嘉声的追求;楚紫凝来了,那场有袁沐在的梦,片片碎裂,而林嘉声,还在那里。她知道,林嘉声听她说“我对别人动心了”的时候,和她听楚紫凝说“他是会真心对我好的人”的时候,感觉应该是一样的。所以在教学楼后面的露台上,林嘉声抱住她的时候,她想,既然友谊留不住,袁沐也抓不住。她没有理由再叫林嘉声痛苦,也没有理由,不给自己幸福的机会。
      可是,她又错了吗?林嘉声的心在哪里?他们每一个人的幸福,又都在哪里?
      自始至终,她给了林嘉声最多的信任,比给袁沐的还要多。嗯,也是因为袁沐那个人,一时远一时近,一时冷漠一时温暖,太不可捉摸,谈不上信任不信任,因为她连信任的权利和机会也没有。而林嘉声总是那样真诚,嬉皮笑脸里是真诚,油嘴滑舌里是真诚,无理耍赖里也是真诚。
      但此时,她才真正开始怀疑,或者说,是疑惑,她心目中的林嘉声,真的便是真实的林嘉声么?
      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在此之前,有无数个机会,他可以和江伊涵在一起。为什么非要在她决定接受这份感情时,他又转身走掉?是他一直不清楚自己爱的是谁,到现在突然弄清了吗?
      她想起来,考试完那天,他们在草坪上喝着啤酒聊天,她其实一直想问他:“嘉声,你分得清恩情和爱情吗?你对我的感觉,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可最终,她没问出来,因为她心里还存着一丝犹豫,也因为,她觉得林嘉声分得清。
      可是,他真的分清了吗?
      她不知道。
      或者,林嘉声是故意。他恨她忽视了他的感情,却对袁沐动心,所以他报复她。用尽努力追求她,然后转身跑掉,叫她伤心。
      不,她不愿意相信他会这么做,不愿相信,林嘉声不会是有这样阴暗用心的人。
      那么,他是不得已?有难言的苦衷么?有什么把柄落在江伊涵手中。还是他们酒后乱性,做下了不可挽回的事?
      她苦笑,笑自己是小说电视看多了。可是生活,有时候不就是比故事还故事么?
      褚非烟的头有些痛。所有她以为的真像,好像都变得不再真实,那些她以为不可能的,也仿佛真的会发生。她走到窗前,望着挂在上空的那一个炽烈日头,喃喃地问:
      万能的太阳之神,我该相信什么?
      林嘉声提着小区门外的粥馆买来的包子和豆浆,急匆匆跑回家。
      手机忘在了家里。他心神不属,所以处处出错,前天丢了钱包,昨天做饭忘了放盐,今天一大早跑去学校,回来时忘了买早点,于是又下去买,却又将手机忘在了沙发上。
      用钥匙开了门,来不及换拖鞋,就往房间里冲。
      江伊涵从沙发上站起,手一颤,手机滑落在地上,是他的手机。
      林嘉声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捡起,翻到褚非烟发来的短信,还有江伊涵帮他回的短信,盯着手机屏幕,最后盯着那条约他去看画展的短信,半天没动。
      “对不起。”江伊涵在旁怯怯地说。
      眼中的一丝阴寒退去,林嘉声的神色重归平静,只淡淡说:“吃早点吧。”说着,把装着包子和豆浆的塑料袋递给江伊涵。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关上了门。
      林嘉声攥着手机,在床上呆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正空,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他走出卧室时,发现包子和豆浆原封不动地凡在茶几上,江伊涵没吃。他坐过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门虚掩着,他就推开了,房间里空空,江伊涵不在。
      林嘉声又找了卫生间和厨房,都没有江伊涵的影子。自那夜从后海抱她回来,她就没有出过房门。但现在,她走了。
      林嘉声真希望她永远消失。可是隐隐地,他又有些害怕,有些不安。他半天才想起去打她的电话,电话一直响一直响,她却不接。
      下午两点钟,林嘉声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找到江伊涵。江伊涵穿着他买给她的裙子坐在一片树荫下。他不会买,那裙子有些宽大,不显腰身,穿在她身上有些像睡裙。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小,就像是个小孩子。他转身想走,却还是重新转过身来,走向了她。
      “伊涵。”他走过去,轻声叫她。
      江伊涵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但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散漫,空洞。
      林嘉声蹲下来,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她身体颤了一颤。泪水滑过她白净的没有上妆的面颊,她喃喃地说:“嘉声,你不会爱我了吧?我已是破败之身,你再不会爱我了吧?”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林嘉声低声说:“没事。你给我些时间。”
      转眼又到周末,褚非烟站在镜子前,她穿了一件蓝白撞色的衬衫,那蓝色是很嫩的浅蓝,愈衬得她的皮肤如白玉般干净剔透。她的墨缎般的长发依旧用发带松松绑着。天然无雕饰的美,让她看起来像是画中走出的女子。
      她拿出那条买给父亲的领带,用娴熟的手法系在颈间。她自小就看母亲给父亲系领带,也跟着学,小学时就学会了领带的七种系法。领带戴在她颈间不甚协调,却又为她平添了几分飒爽,异样地好看。
      的确是一条好看的领带。
      她想她会留下这条领带,送给父亲,毕竟,它是他们最快乐时留下的证物。除非,除非林嘉声真的是故意报复她,除非当时的快乐只是假象。
      短短一周时间,幸福一度靠得那么近,转身又跑得那么远。
      短短一周时间,她窝在宿舍里,把这个学期买来却没顾得上看的那些书差不多都翻了一遍,不管有没有读进心里,横竖都翻了一遍。
      好在再有三天,便可以回家。突然好想家,想念温柔的母亲,想念慈爱的父亲,想念家里的饭菜,想念从前躲在自己房间里匀墨画画的时光。
      外面的日头还是那么大。
      褚非烟想出去走走,已经几天不曾正经吃饭,想出去好好吃顿饭,然后,去看看程浅。
      程浅这丫头,最近又接了抄信封的工作。她白天去促销,在商场门口一站一整天,虽然促销展台设在阴凉地,而且支着两顶大伞,但空气里都是热浪,想想都够难受。到了晚上,还要坐在宿舍里抄信封。每天都过得非常辛苦。即便这样,开学后要交的六千多块学费,也未必能赚够。她说家里卖了新粮,会帮她凑一些,但能凑多少,却不知道,所以她只能尽量多赚一些。
      每每想起程浅,叫人心疼的程浅。褚非烟都觉得,自己为了所谓的爱情在这里难过,就像是无病呻吟,是欠敲打。
      嗨,她笑笑。收起领带,依旧卷好装进纸袋里。提了背包,出门。
      中区有个石林餐厅,是这学校里难得的饭菜做得比较精致的一家中餐厅,那里煮的绿豆百合粥很好喝,荷塘小炒也做得清淡适口。褚非烟点了双份,一份自己吃。另一份打包,给程浅带去。
      程浅每天中午吃盒饭,促销商家统一定的盒饭。褚非烟那天陪她促销时吃了一回,然后便惊讶地发现,其实还有比学校餐厅做得更难吃的饭菜。程浅虽出身贫寒,却也挑嘴,吃不得荤腥油腻重口味。那天中午,褚非烟眼瞧着,程浅也只是挑着吃了几根土豆丝,然后吃掉了半盒白米饭,那什么没两片肉却油乎乎的回锅肉,还有那黑乎乎的茄子,程浅动都没动,全都丢进了垃圾桶。
      程浅原本在华联门口促销,这几日转移到了当代。褚非烟出了校门,穿过天桥就到了。程浅他们正到了吃饭时间,其他两个人已经开始在吃,程浅因为被一个顾客缠住了东问西问左问右问,一盒饭还丢在一边没顾得上吃。
      褚非烟觉得很好,走过去站在旁边,程浅抬眼瞅了她一眼,没搭理,因为顾不上。
      微胖的女顾客还在问个不休:“哦,我的消化功能也不太好,你们这个有效果吗?”
      程浅笑着说:“这个只是有保健功能,由于含有维生素B和丰富的膳食纤维,对于促进消化有一定效果。”
      “一定效果到底是多大效果?我以前也买过其他保健品,还有进口的,阿拉斯加康你知不知道?美国的,好几百一盒,也说有效果,可是吃了根本没效果。”
      “保健品终究不是药品,肯定没有药品那样明显的效果。”
      “那我为什么还要吃?”
      “因为,没有副作用吧。吃药的话,俗话说是药三分毒。”
      “如果生了病,不吃药怎么能好?”
      “啊,是,生病当然要看医生,要吃药。但我们这个,只是用于日常保健,有助于改善体质,改善身体机能。”
      “那我怎么能看出它的保健效果。”
      “你要吃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感觉得出来。”
      “一定能感觉出来么?是什么感觉,要是感觉不出来怎么办?”
      “这个,这个还是要因人而异的,有些人身体吸收得好,可能感觉就比较明显,有些人吸收得不好,可能感觉就相对没那么明显。”
      “那我呢?”
      “你要吃一段时间才知道。”
      “你这不是哄人么?我吃了一段时间没感觉,到时候你说我身体吸收不好。”
      褚非烟听出来了,这位顾客是比较难应付的一位,这样的顾客,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程浅的鼻尖沁着一层细汗,看那样子,已经有些难以招架。在女顾客不依不饶的目光下,她说:“呃,这个……总是会有这种情况的。比如,比如民主吧,不是到每个国家推行都能收到很好的效果的,总有一些地方思想落后,传统观念顽固,一时间难见效果的。”
      褚非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
      微胖的女顾客有些不满地瞪向褚非烟,褚非烟忙赔上她极美的笑脸说:“你看,天这样热,她都要饿晕了,让她先吃饭,我来跟您说。”转手将手里装着餐盒的塑料袋塞给程浅说:“快,快去吃饭。”说着,又推了程浅一把,将她推到一边去。
      褚非烟笑得甜美而真诚。女顾客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是这样的。”褚非烟开始给女顾客解释:“我们每一个人,平时都需要通过摄取食物营养来维持身体健康。但有的人生来体质好,每天粗茶淡饭就很健康。有些人生来身体弱些,比如林黛玉,因为有个先天不足的症状,就要长期吃一些滋补药品。所以身体好的话,真的就只要正常吃饭,注意饮食均衡就好。但我们现代人呢,就是因为饮食不均衡,或者生活方式不科学,或者工作学习压力大,弄得身体状态不是那么好,甚至出现亚健康状态,这时候我们才需要保健品,或者药品。”
      女顾客眼睛亮了,忙说:“对对对,我就是这种状况,你看我,皮肤不好,消化也不好。”
      “所以呀,身体不舒服就要看医生。如果医生认为你只是需要好好调理。那你就要注意培养健康的生活方式,均衡饮食,多运动。如果觉得这些还不够,就可以根据情况适当吃一些营养补充剂或保健品,比如补充维生素,吃21金维他之类。我们这个大麦芽茶呢,就是含有丰富的维生素B和维生素E,维B有利于身体的消化活动,维E对皮肤好,本来这些在食物中都含有,但我们这个茶里的含量特别高,一杯茶的含量就相当于你吃一天青菜的量,还有膳食纤维,也可以促进身体消化系统的运动,我们这茶中的含量是普通大米小麦的10到20倍。所以如果你有需求的话,是可以试试的。”
      “哦,这样啊,那,那身体吸收的问题呢,”女顾客指指程浅,“那位小姐说因人而异。”
      “这是普遍存在的问题,吃饭吃药都一样,所以不同人吃相同的饭,对营养成分的吸收情况往往不同。还有吃药,有人感冒吃感冒灵就行,有人吃感冒灵没用,必须吃白加黑,还有人必须输液才行。这是没办法的。所以,这个茶也一样,有人喝了,能吸收其中百分之七十的营养素,有人只能吸收百分之三十。”
      “那我……”
      “嗯,您可以先考虑考虑,没关系的。”
      “呃,也是,那我,我先买一盒试试吧。”
      女顾客走了。转头发现程浅站在一边,笑说:“还愣着做什么?不饿呀?快吃吧,有绿豆百合冰粥。你不是很喜欢喝么?”
      程浅皱眉:“你不去约会,又跑来做什么?”
      褚非烟含糊地说:“他有事。”
      “那怎么还带了饭?这里不是有盒饭么?”
      “呃,林嘉声约我吃饭,结果刚点了菜,他就有事走了,没来得及吃,我想着总不能浪费,就打包带来了。”
      程浅这才拿到一边去吃。
      另外两个促销员吃完了饭,都相继回到了自己的促销台前。褚非烟并排和她们站着。正午时分,顾客并不多,但走来的人,都往褚非烟这边凑。褚非烟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长得还有几分亲和力。一向来同学都说她比较冷淡,原来也只是比较冷淡而已,而不是很冷淡,至少跟程浅比,跟袁沐、禹贡比,她肯定算有亲和力的吧。
      想及这二人,褚非烟心里微叹。抬头,却看到前方路边驶来一辆车子,黑色的,车窗在阳光下反着光,可随着车子使近,她还是看清了那张面孔,那分明是禹贡。
      禹贡的车子正对着她的促销站台停了下来。
      褚非烟不禁皱眉。这难道是“想曹操,曹操到”么?看来曹操的读心术大有长进,不知可还会多疑杀人?
      褚非烟收回目光,同面前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瘦弱女孩说了几句话。女孩问:“这个对促进消化的确有效么?”
      褚非烟说:“你了解维生素B和膳食纤维的功用么?”
      女孩说:“知道一些。”
      褚非烟让她先看一看宣传说明册,再抬头时,发现禹贡的车子开动了,可是转个弯,移到了一个有阴凉的地方,又停下了。车子停稳了,禹贡也不下车,只是朝她看过来,那么远的距离,她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力量。
      褚非烟又皱了皱眉。禹贡最近貌似比较闲,真叫人费解。这个月不该是《MG HOME》要上市的月份吗?她怎么能不忙?
      “请问,这个现在是买两盒送一盒吗?”戴眼镜的女孩问。
      褚非烟点点头:“嗯,买两盒送一小盒。”
      “一盒可以送吗?”
      “一盒可以送一个摇摇杯。”
      褚非烟拿过摇摇杯给她看。回头看程浅,程浅的饭正好吃完,正将空的餐盒装进塑料袋。褚非烟叫她:“程浅,你过来招待一下这位顾客,饭盒我帮你丢掉。”
      褚非烟提了塑料袋丢进一边的垃圾桶。这丫头很给面子,塑料袋里只剩两只餐盒的重量。褚非烟不觉唇角上翘,转身走向禹贡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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