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原本虚妄 ...

  •   禹贡从车上下来,一手扶着车门而立,闲闲地望着她。
      好一个玉树临风、器宇不凡!褚非烟心里赞一声。面上收拾出一层笑意,走过去,主动打招呼:“主编。”
      “嗯。”禹贡淡淡应着。
      褚非烟有些尴尬,没词儿找词儿说:“好巧,看主编在这里,过来打个招呼。”
      禹贡道:“你不是MG的员工了,不用客气。”
      “呃,我,我给忘了。”尴尬更添一层。
      禹贡摇头,语气里含了一丝无奈:“你辞掉MG的工作,却宁愿在这里做这个。你这是恨我当初利用你?还是在恶心MG呢?”
      褚非烟怔了一怔。原来他这冷冷淡淡的,是为这个。心下想了一瞬,才笑道:“主编这样说,可是小瞧我了。我可并没有怨念。我没那么小气。”
      “哦?”
      “当然了,刚知道真相时,心里有些失落,但想了想,便释怀了。你利用我,那是我有利用价值,而且MG没亏待我。还有,还有你也说了,后来是欣赏我,我还是很高兴的。”褚非烟真诚地说。
      禹贡看着她黑宝石般的眸子,叹一声,道:“抱歉。”
      褚非烟又怔了一怔。他这样认真地说抱歉,她倒真有些不习惯。她笑了笑。
      禹贡说:“别做这个了,回MG吧。”
      褚非烟心里感动,抿抿嘴唇,说道:“你还真该道歉,但不是因为这个。呃,不是我在做这个,是我朋友在做,我是来凑热闹罢了。说你该道歉,是因为你那天诳我,害我误了火车。我耽搁在北京走不了,又闲得没事,所以才跑出来凑热闹。”
      禹贡听了,眉心微蹙:“你怎么不早说?倒真是该道歉。我补你张车票吧,嗯,机票吧,你们那边有机场吧?飞机能到吧?到时候我派人送你去机场。”
      褚非烟禁不住笑了:“看看,我好意思说吗?我说了,倒像是问你讨机票。”
      禹贡也笑,学着她的语气说:“看看,人总是这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免不了几分奢望,该是自己的,反而不肯理直气壮来讨。”
      “嗬!”褚非烟深觉有理,不过,她还是摇头笑道:“真的不用了,已经重新买过车票了,下周二晚上走。”
      禹贡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车门,微眯着眼睛望着她道:“好吧。这笔账记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何时想要便来讨,只要我能做到,断无推辞之理。”
      褚非微不可察地咬了下唇,笑说:“这样的话,我还正有一事相求。”
      “哦?”禹贡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用。”
      “嗨,嗨,那个……”
      “好了,你说吧。”
      褚非烟回头指指程浅:“看到那女孩没有?最南边瘦瘦的那个,她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她家境不好,很需要一份兼职,能叫她去MG工作吗?”
      禹贡笑了,一副小丫头心思倒挺玲珑的神情:“人情和工作是两回事。原则上说,MG用人要看能力。”
      “我知道啊。你看,你对我还算满意对吧?你说过的,别说你那是哄我。她呢,可比我优秀。知识底子好,文字功底也好,人也很聪明,肯用心。你可以先叫她去面试,面试通过了再试用,行不行?说不定她会让你惊喜呢。”
      褚非烟没怎么求过人,也不知道求人的话该怎么说,一边说着,只是满怀期待地望着禹贡。禹贡的目光只虚虚望着前方,漫不经心地淡笑:“嗬,我可没那么容易惊喜。但她的品味似乎不怎么样吧?”
      褚非烟一听之下有些尴尬,她不用回头去看,脑中也能立刻想到程浅那一身的装扮,那不大搭配的中袖衬衫和军绿色休闲裤,而且那廉价休闲裤的颜色还不怎么正,她有些僵硬地说:“嗨,嗨,是呀。你要是像她一样穷,你也不会有多好的品味。”
      不管禹贡承不承认,褚非烟觉得自己说的可是实话。
      禹贡没接着她的话说,却莫名其妙地问:“你呢?你家境如何?”
      “嗯?”褚非烟意外,怔了一瞬才说:“还好吧。至少丰衣足食,不愁生存。”
      禹贡道:“下周一吧。你叫她去面试。我会尽量给她安排。”
      事有转机,褚非烟自然高兴,遂真诚地跟禹贡道谢。禹贡只是摇头:“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褚非烟笑笑,正要转身离开,禹贡却又叫住她:“非烟。”
      “嗯?主编还有什么事?”褚非烟心情好,说话语调都轻快了许多。他也并未意识到,主编是叫她非烟,而不是禇非烟。
      禹贡眉毛扬了扬说:“目的达到,这就走了?”
      “嗯?呃,主编也忙嘛,《HOME》要上市,我可等着看呢。”
      禹贡摇头叹道:“你究竟算是比较聪明的?还是比较傻的呢?”
      褚非烟虽觉得这话没头没脑,但禹贡的逻辑她不懂,她多少也有些习惯了。于是也只是笑了笑。禹贡却微微皱了皱眉,又有些不忍似的,淡淡说:“你那小男朋友,跟袁沐真没法比,各方面。”
      褚非烟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但想一想,自己心里也有些悲凉,于是涩着嗓子干笑:“我的私事,主编就不要再打趣了。”
      禹贡笑笑,矮身进了车子,顺手带上了车门。
      褚非烟怔忡片刻,自己亦在心里苦笑。转过身,却立刻明白过来,禹贡冷不丁的一句话,竟是因何而起。
      林嘉声和江伊涵正并肩走向商场门口。江伊涵牵着林嘉声的手,林嘉声的另一只手则举着把水粉色的太阳伞,小心地帮她遮挡了头顶的日头。
      褚非烟的脑袋轰的一下,瞬间觉得,头上的太阳真大,烤得人难受。
      等褚非烟回过神来的时候,却看到程浅已挡在了林嘉声面前,而被她晾在促销台前的两个顾客,也扭头看着程浅的方向。
      这一刻的广场有些空旷,视线无碍。盛夏日头下,程浅的身上隐隐透出有些冷的气息,与僵硬的林嘉声对峙而立。那画面委实不怎么和谐。
      这样情形,倒叫褚非烟不能不去面对。不过从本心而言,经过这几日,她亦委实不愿再继续猜测林嘉声的心思,不管怎样,她想要一个明白。于是褚非烟稳了稳心绪,向着对峙的三人走去。
      走近了,正听到程浅用带了嘲讽的语气向着林嘉声说:“我正有些好奇,叫你连饭也顾不上吃的,竟是何等样要事。可巧就碰到你了。”
      江伊涵身体颤了一下,望向程浅的目光带了明显的不快。
      林嘉声自然不甚明白。
      褚非烟走过去拉程浅。程浅本不欲理她。她轻声说:“我骗你的。”
      程浅这才转向褚非烟,眼中满是不解神色。
      褚非烟点点头小声说:“我今天没见过他,这几天都没见过他。中午吃饭的事,是骗你的。”接着转向林嘉声,只见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不知怎地,她心里有种凄然,可她还是勉力淡笑着说:“对不起,程浅弄错了。”
      程浅怔了一瞬,突然义愤地说:“我弄错了什么?这算怎么回事?”抬头看向林嘉声说:“林嘉声,你告诉我,这叫怎么回事?”
      林嘉声木然站着,眼中现出丝丝痛楚,却只是抿着唇不说话。
      江伊涵又颤了一颤,那握着林嘉声的手,便不自觉地加了一分力道。她的身体裹在略显宽大的淡蓝色裙子里,愈显得玲珑娇弱,惹人怜爱。她仰头望向林嘉声,很快又将目光移向褚非烟,眼神里含着一丝痛苦,一丝幽怨,一丝坚定:“非烟,对不起。”
      她又一次对褚非烟说对不起,这对于江伊涵来说,已经算是难得。
      褚非烟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她的心,也在无声地钝钝地痛着。她一直以为自己爱林嘉声不够多,觉得抱歉,她几天前还在日记里写,以后要努力多爱他一些,不要让他太委屈。可现在她的痛,竟也这样清晰。
      林嘉声始终木然站着,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程浅的义愤慢慢褪去,只余了失望,她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林嘉声,我竟是看错了你。”
      林嘉声的身体终于颤了一颤,眼中的光华一闪,瞬间又黯淡下去,只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这对不起是对褚非烟说?还是对程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可以选择,他永远不想对褚非烟说对不起,可是很多时候,人真的拥有选择的权力么?
      江伊涵的眼中蓄了泪意,她望向程浅的眼神闪过一丝阴寒,但那阴寒只是一瞬,她的声音幽怨:“程浅,我几时得罪过你?你这样看不得我幸福?难道林嘉声不要我,便能轮得到你么?”
      程浅的脸色刷地苍白。
      褚非烟心里一颤,禁不住握住了程浅的手。程浅素性冷淡,其实骨子里那一份清高,比谁都要多。褚非烟想起林赫说的,“程浅对你毕竟不同”,心里既感激,又难过。恍惚里只听林嘉声低声喝止:“伊涵,够了。”
      伊涵的略显苍白的脸上绽开了莫测的笑意。
      程浅却只是冷了神色,声音亦如数九寒风般冰冷:“这样心性不定的人,我高攀不上,也不稀罕。”说完了,甩开褚非烟的手,转身而去。
      事已至此,褚非烟也横了心,上前一步,对着林嘉声,慢慢地清晰地说:“嘉声,能给我一个解释吗?我只想要一个解释。我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林嘉声望着她,紧抿的唇微微颤抖,仍然是说不出话来。
      褚非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原因,叫他这样难以说出口。她在等待中,心里的紧张一点点麻木,失望却一点点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场面有些尴尬。褚非烟不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还是继续固执地等下去。实际上,她很少会有咄咄逼人的时候。
      褚非烟在隐隐的尴尬里又隐隐地感到了一份不自在,仿佛有双眼睛在看着她。她知道,好奇,喜欢围观,永远是人类的天性。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虽是艳阳高照之下,却叫她感觉到丝丝寒意。这样的目光,竟是缘何而起?
      她不过是随着感觉转移了一下视线,神色却倏然僵住。
      远远的,那一抹身影永远那样孤高绝俗,柔软漆黑的发,略显苍白的肤色,两弯整齐的眉毛,深邃如黑曜石般的眼眸,高挺精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冷清的神色,一切都像不属于这个尘世。
      他的右臂安静地垂着,遗世独立。
      他就那样冷冷地远望着她。
      也不知已经望了多久。
      褚非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真是好,人都凑齐了,嗯,还差一个楚紫凝。楚紫凝会不会在下一秒钟出现?若在故事中,这该是多精彩的情节。
      再糟糕再不堪的处境,也不过如此吧?
      褚非烟心里有种绝望。她想,袁沐要来看热闹,那便看吧,禹贡要笑话她,那便笑吧。生活时时在演戏,你看别人演,也演给别人看。心绪总算慢慢平复下来,或者说,是慢慢冷却,冷得像一潭水,无波无浪。她缓缓睁开眼,整理出一个笑容,苦涩的笑容,她的声音带了丝丝疲惫,道:“算了,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以前我觉得我欠你一份情,现在我负我一份信任,我们扯平了。嘉声,或许我们都错了。”
      “非烟……”林嘉声一双眼睛像蓄着一簇火苗,灼灼地望着她,哑声叫她,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
      江伊涵却紧紧攥着他的手,攥得越发用力。她的脸上显出不大健康的苍白色。
      林嘉声眼中的神色终于慢慢黯淡下去,良久,用了很低的声音说:“对,我们都错了。入学时我帮伊涵拎行李,是为了靠近你。军训时我爬树,是为了看到你。我跑去香山,是为了在那里见你。每一次,我从背后看着你、盼着你回头给我一个笑容的时候,伊涵都在难过。可即便这样,你的笑容又在哪里?这对我不公平,对伊涵也不公平。我现在明白了,我错了,我不能辜负不能错过的人,是她。”此时的林嘉声亦何尝不是带着一种绝望,总以为要将话说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才能让自己挣扎的痛苦稍稍减轻,才能断了自己不肯放弃的妄念。要不然,他还能怎样?
      而禇非烟,虽然早有心里准备,听林嘉声一句句说出来,还是免不了心里的哑然钝痛,那痛蔓延至全身每一个神经。
      这世间果然有一些事,原本便是虚妄。
      褚非烟看着面前被阳光照得发白的一片青石地面,没有泪意,只觉好笑。须臾她抬起头,强撑起一抹潇洒的笑意,虽艰难却平静地说:“好了,我想知道的,如今都知道了。”转向江伊涵,依旧笑着,说:“伊涵,有句话我还给你,既然在一起了,要幸福。”
      江伊涵的眼中满是怨恨:“褚非烟,我讨厌你。你永远都这么虚伪。”
      江伊涵不会相信,这一句祝福,褚非烟其实是真心在说。不过褚非烟也不在乎,她们本就是不同的人。
      林嘉声垂着目光,反握住江伊涵的手说:“走吧。”急切转身间,拉得江伊涵几乎踉跄了一下,伞也跟着倾在一边,使得江伊涵的半个身子都曝在了阳光下。可很快,他们走进冷气充足的商场里去了。
      褚非烟还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正不知该向何处,右手却被握在。那手掌微微温暖,褚非烟不用转头,也知道那是谁,因为那种特殊的温度和触感,一直都在心里,虽被她刻意地想要忘记,却终究忘不掉。
      “既然他不要你,跟哥哥走吧。”他用冷冷清清的、仿佛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说。
      那一瞬间,褚非烟的泪水决堤,所有努力做出的坚强,全都分崩离析。
      袁沐在把褚非烟丢进车里的时候说:“瞧你那出息,至于么?”而褚非烟在车子驶离前,泪眼模糊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程浅微垂着头站在促销展台后,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和那个晚上一样,褚非烟没有问袁沐,他会带她去那里。她虽然觉得是应该问一问,可她既然在他牵住他手的那一刻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泪水,上车的时候也没有拼命挣开,坐在车上的时候,便也不想再开口问一个字。他既然愿当自己是哥哥,就不应该嫌她丢人,不应该嫌她不知趣。
      泪水只是不停地流下来,仿佛心里有莫大的委屈,尽管她也想不明白,这委屈究竟是缘何而起。
      袁沐沉默而稳稳地开着车子,穿梭在这个城市错综复杂的路上。盛夏的阳光照得路面一片赤金,一路后退的风景,就像是人世过眼的繁华与破败。
      车子停下时,赫然是在山脚,就是上次禹贡约谈袁沐时登过的那座山。观景餐厅的大楼就矗立在身后不远处,那高高的白色楼体,像是耸向云霄的一把剑。
      进了山,沿着山路而上,一路依然浓荫蔽日,倒不似山外的炎热。可是走了一会儿,也还是走出一身薄汗。
      袁沐本不是爱说话的人,此番看褚非烟有些木然的神情,也想试着说点什么,可褚非烟听了,也还是恍若未听见一样,懒得回应一句半句。袁沐发现她委实不大想说话,也只好作罢。
      山里没什么人,袁沐和褚非烟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上走,都沉默着不说话,倒好像不是在游山,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袁沐是经常健身的人,纵然是穿了休闲皮鞋,走这样平缓的山路自然也不成问题。褚非烟穿着三厘米的矮跟凉鞋,却也走得不急不喘,气息平稳。袁沐在上次就已看出,褚非烟虽生得一副柔弱身姿,实际上并不十分娇弱。
      也不知走了多久,便看到溪水,沿着溪水溯流而上,不过二十多分钟,便到溪水源头处,山石错落,盛开的野花摇曳着映在碧色水中,仿佛是尘世之外的一片清凉地。
      再往前,可是没路了。野山路也并非不能走,只是目下两人的穿着,加上没有任何装备,却是不大可行。
      袁沐回头说:“歇一歇吧。”褚非烟没点头也没摇头,就势坐在一块大石上。还是她上次坐过的那块石头。袁沐也坐在了另一块石头上。
      阳光下,水面泛着粼粼金光。而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又扑打着翅膀落进一片浓绿的树丛里去。
      褚非烟听着泠泠的水声,曾经心里的悸动和灰冷依稀都还记得。
      袁沐不知几时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了一把红色的果子,到溪水里去洗。他将果子放在旁边的石块上,一枝一枝的,每枝都连着两三个果子。袁沐就一枝一枝地拿到溪水下冲洗,全部洗完了,又全部抓起来在溪水下认认真真冲一遍。
      褚非烟看着他洗果子的认真细致劲儿,知道他平时必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可她也并未去帮忙,仿佛就这样静静坐着看他洗果子,世界就能变得无比安宁。她多少有些不愿打破这安宁。
      最后袁沐将那把红彤彤的滴着水珠儿的果子拿给褚非烟吃。他的腿非常修长,跨过山石向她走来的样子非常好看。褚非烟发现不管到什么时候,她还是这样容易为他着迷,而且是一种几乎无法自制的着迷。
      袁沐说:“这个果子叫树莓,我小时候叫它刺葫芦,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你尝尝。”
      褚非烟只听着他的声音在她的头上响起,比山泉的水声更好听。她低着头说:“你吃吧,我的手不干净。”
      “那你去洗呀。”
      褚非烟就着山泉水洗了手,折回来从他手上抓过一半的果子,重新坐回石块上一颗一颗地吃着。酸酸甜甜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胃里。
      袁沐看她鼻尖额头的一层细汗都已退去,依然是那样一副明净面孔,加上那已然平静无波的眼眸,虽带了几分散漫,却依旧不失清澈,仿佛能和这山泉景色融为一体。他禁不住温言道:“现在心情可是好些了?”
      褚非烟转头看看袁沐,又收回视线,懒懒地说:“我没有心情不好。”
      袁沐嚼着果子望着褚非烟。她说完后又微微地垂了眼,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眸上,他突然也觉得弄不清这女孩的心。
      吃完果子又坐了一会儿,很默契地,在某个瞬间,两人都抬头望向了对方,然后就各自起身,向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还是没什么话。
      由于上山下山走得都并不快,到了山下的时候,已经快六点钟,对于很多上班族来说,下午六点钟还早,但对于吃学校餐厅的学生来说,已然是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于是袁沐带着褚非烟,直接去观景餐厅吃晚饭。
      褚非烟还是木然跟着,也并不反对。
      袁沐心里隐隐地疼。他想,褚非烟虽然不是很爱说话的女孩,可眼眸神情间也从未缺了那一份灵动。而这整整一个下午,她那样安静,几乎静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看着她这个样子,他才觉得午间的时候,他应该揪住林嘉声好好揍一顿。实际上当时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他素来并不屑于用拳头说话,而且当时褚非烟还算镇定,她没哭,没闹,甚至还能笑得出来。或许还有一个考虑,就是他并不确定,如果他揍了林嘉声,褚非烟会不会心疼。不管怎么样,他不想褚非烟更难过。
      可是,更难过又能怎样?整整一个下午,她已经是这个样子。那个林嘉声,那个青涩尚未褪尽的小子,凭什么叫褚非烟为他这样。
      袁沐拉着她穿过流水曲觞,穿过竹影摇曳,走到西侧餐厅的纵深处,走到那一侧的窗边,或者说,是整面的玻璃墙边,袁沐贴近了玻璃说:“你看看下面。”
      褚非烟有一些恐高,不过拜小时候那个诡异的梦所赐,她很少会觉得有什么处境能比梦里的那种处境更可怕,于是她强迫自己适应了片刻,就看清了下面的风物景色。
      楼太高,薄薄暮色里,下面有序地停着几十辆车子,看在眼里,其实比一只只甲虫也大不了多少。不时走过的行人也不过小小的一点。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有一方不大的水塘,水塘边垂柳依依,水塘里矗立着几蔟芦苇,似是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但这样的高度看去,都浑似一抹又一抹轻烟,仿佛只是比暮色更浓重一些罢了。
      袁沐说:“看看,世界这样大,这样安静,这样喧嚣,我们连一粒尘埃都不是。”
      褚非烟实在没心情想这些形而上的哲学命题,她没力气,于是她收回视线,淡淡说了句:“买了单走吧。”
      袁沐说:“我记得上次我擅自买单,你不大高兴,那这次换你请我。”
      袁沐摆明了是故意,褚非烟却依旧只是淡淡地,简单地说:“我没钱。”那眼波里没什么波澜,转了身,分开竹叶向外走。袁沐也跟着往外走。眼看穿过那一片翠竹,褚非烟脚下不停,只是向着门口的方向走。
      袁沐忙叫住她说:“你等等,我买单总行了吧?可你总该等等我。”
      褚非烟不理他,径直出去了。纤薄的一抹背影,凉鞋轻轻踩在实木的地板上,就像无声飘走的一般。
      袁沐心里叹一声,迅速刷了卡,便急急下楼。出了电梯,只见偌大的大厅,几簇盆栽,一边的沙发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很安静,只并不见禇非烟。他又忙忙推着旋转门出来,门口的广场上暮色树影,旁边的花圃里花木扶疏,不远处有人走来,依旧只寻不到褚非烟的身影。袁沐莫名地紧张,心里一急,脱口便大声喊:“褚非烟,褚非烟你在哪里?”一边喊着,一边只管茫无目标地四处张望。
      褚非烟从旁边的花圃后转出,正看到袁沐的焦急神色。她以为永远冷清疏淡如深潭静水的袁沐,她以为永远从容闲雅如滩涂野鹤的袁沐,面上竟出现了那样的焦急神色。她只觉得那一瞬心里如一片被搅乱的湖水,怔怔站在了那里,不能动,也动不了。
      袁沐的眉心轻锁,微带了一点恼怒的声气说:“你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能这样?原来袁沐也会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不是漠然疏离,不是高高在上,而像是带了几分怒意,几分不满,或许,还有一点点委屈。
      “我……”褚非烟想说什么,但是话语哽在喉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袁沐的神色渐渐冷却,亦没再说半句话,转了身自顾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褚非烟怔了一瞬,也跟了过去。
      脚步声冷冷清清地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勾起人心里的那一份孤单无寄。袁沐突然转回身说:“要不,我带你去喝酒?”虽是询问,那声音却又回复了一贯的冷清疏离。
      褚非烟抿抿嘴唇,她想跟他道个歉,可是没说出来,只说:“不用。”
      “不是心情不好么?你这个样子,或许总要醉一场,才叫做应景,你说是不是?”袁沐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
      褚非烟抬头望了他一眼,道歉的念头退去,她又敛目望向别处,没说话。
      袁沐的左手不自觉地握了一握,唇角却勾出一抹淡淡笑意,说出的话亦带了几分刻薄:“呵,明明是心里不高兴是不是?明明想醉是不是?我可就不明白了,不高兴当时怎么不说出来?扇他两巴掌又何妨?你若真体谅他,说不定扇了他他心里倒会好过些。可你好气度,当时我明明看你还笑得出来,还说得出祝福的话。我都禁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好。我便以为你有多强大。可现在又算什么?纵然你像那倩女一样,离了魂失了魄,可他是那深情不易的王宙么?你这个样子,他看得到么?你这一腔深情,竟要何处安放?竟要博谁怜悯?”
      褚非烟怔怔望着他,听那讥讽的言辞一句句从他素来不屑多言的薄唇里吐出,她的眼中燃起一簇火苗,可是,她偏又说不出一句半句来反驳,于是那火苗便如风中燃到尽头的烛火,摇摇曳曳,摇摇曳曳,终于悄无声息地归于寂灭,暮色里,灯光下,惟余了单薄的身体轻轻颤抖。
      袁沐眼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一些,带着几分诱惑地说:“是不是想喝酒了?”
      褚非烟努力压抑了眼底的泪水,冷冷地针锋相对地说:“我以为你是雅人,原来也只得这样一个主意。可是多谢好意,我不想喝酒。”
      这是褚非烟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差不多有三十多个字吧。袁沐像是有些满意,他想将她把心里的愤怒激出来。他不过从中医的角度思虑,觉得悲伤太过则伤身,发散出来比憋成内伤要好。于是他继续,半冷不热地说:“嗬,原来你才是雅人。看来那小子不喜欢雅人。”
      “你……”褚非烟气到说不出话来,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这是个剑锋一般的男人。是的,剑锋,就算在收在剑鞘里,也掩藏不住那凛冽的寒光,一旦出了鞘,就只有凌厉无情。她感觉到那冷冷剑气,会割破她的衣服,划破她的肌肤,她痛,她会很痛。她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又退了一步,猛地转身跑开。
      “非烟!”
      寂静的广场上,她听到很大的一声唤,裹挟着一股很大的力气,使劲地将她推开了去,她的身体失去控制,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伴随着身后尖利的刹车声,冲击得她五脏六腑一片混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