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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为爱之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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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上路,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车,禹贡虽打了方向盘尽力躲避,倏然之下竟是躲避不及,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禹贡的车子生生被逼停,那辆车子则打横停在前方。两车之间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险险没有撞上。
褚非烟手中的半瓶矿泉水滚落在脚下,惯性使她的身子完全失控,好在有安全带箍着,她只觉得胸腹部被肋得难受,倒并无大碍。
禹贡在稳住身子之后,只是用手抚上额头,揉了揉太阳穴,显出头痛无奈之状。
前面车子的车窗降下,探出一张妆容精致的清丽面孔,长长的大波浪卷发在肩头跳荡,若隐若现的栗色光泽流转,烘托出一脸的笑意娇俏生春。
惊魂甫定的褚非烟与她对视,只觉得那一张笑脸明媚得有些晃眼。她想楚紫凝虽不算生得极美,但这一刻她的美,绝对当得起张扬恣肆四个字。她又想起禹贡所说过的,他这个表妹被惯得有些娇蛮,看来倒是不虚,或者,还不只是娇蛮。
禹贡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没好气地对楚紫凝说:“谁教你这样开车的?还要不要命?”
“谁说我不要命?你这刹车不是刹得挺及时吗?”楚紫凝娇笑宴宴。
“你是考我刹车还是考你运气?”禹贡无奈,“原以为你在国外呆几年,总能学得稳重些,却是越大越不知轻重。”
楚紫凝娇嗔:“禹贡哥,能不能别一见面就训我?”
“难道我还夸你?”
楚紫凝不急不恼,却越发笑意盈盈:“袁沐说你新交了女朋友,我初时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禹贡脸色一变,看了眼身旁的褚非烟,将车窗摇上,打开车门就下去了。
原本因为事出意外,又受了惊,褚非烟并未注意楚紫凝所开的车子,这时听到袁沐的名字,才发现横在禹贡车前的,正是袁沐的车。她望着车身上那道足有一尺长的刮痕,和前头车灯上的几道裂纹,她想,车子蹭成这样,不知道袁沐是不是真的没事,或许,他受了轻伤,现在真的在医院。她就这样怔了一瞬,唇角却挤出一丝苦笑。
楚紫凝干脆将车窗完全降下,垫了胳膊趴在车窗上看向褚非烟,笑说:“非烟,原来禹贡哥的女朋友是你呀。”
禹贡的车算是隔音效果比较好的,楚紫凝的声音听起来小了些,但是距离太近,那声音还是很清晰地传进来。褚非烟收回思绪,对着楚紫凝摇了摇头说:“你误会了。”
禹贡已经走到楚紫凝面前,沉声说:“你做什么?”
褚非烟低头去开车门。当然,她不是想下去跟楚紫凝打招呼或者解释什么。他们表兄妹自去叙旧或者打趣。她不过是想尽快离开。只是一种本能,她想下去,拦一辆计程车,尽快逃离这里。
但她用力,车门纹丝不动。禹贡又将车锁了。真是岂有此理!褚非烟气恼之下,又在车门上踢了一脚。虽然是保时捷,她也踢得一点儿都不解恨,还把自己的脚给踢疼了。
外面两人说得热闹。楚紫凝无辜地仰头看着禹贡说:“你干嘛这么不高兴。”
禹贡低声说:“你不是有活动么?大半夜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不是关心禹贡哥的感情吗?袁沐说……”
“少跟我胡扯!袁沐,你以为袁沐有你这么无聊?还女朋友!我死了他都未必会给你传个话。”
“他哪有这么无情?再说了,哪有你这样咒自己的!”
禹贡抓住楚紫凝的胳膊往车里塞:“行了,快开车走,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不是你的车,罚也罚不着你是不是?”
楚紫凝犹自转头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走不走?”
“走,我走还不行吗?”楚紫凝促狭地一笑。
禹贡退后几步,看楚紫凝发动了车子,才过来上车。
褚非烟赶着禹贡开车的时候,也开自己这边的车门,结果动作没他快,才迈出去一条腿,胳膊却被他拽住了。禹贡说:“你干什么?坐好!”
“我要下车。”
“下车做什么?你知道这是哪里?”
“要你管!”
“你怎么了?你的情绪从哪儿来?”
褚非烟一怔,放弃了挣扎。是啊?她的情绪从哪儿来?是因为听到袁沐的名字吗?
禹贡又拽了她一下,命令道:“坐好!”
楚紫凝倒了两次车,把横着的车子顺过来,“噌”地一声开走了。
禹贡这才回头对褚非烟说:“你别听紫凝胡扯。袁沐……”
“别说了。”褚非烟毫不犹豫打断了他,“你今天说得够多了,我早听烦了。”
禹贡看了她一眼,唇角一抹淡笑,摇了摇头。
林嘉声提着热的蜂蜜柠檬水和冰的青柠可乐出来,眼尾含笑,眉梢含笑,唇角亦含笑。
但是路边,已经没有褚非烟的影子。他四处搜寻她的影子,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他打她的手机,手机在他肩上的背包里响起,叮铃铃,叮铃铃,旧式电话铃的声音。
他急得锁紧了眉头,这么两分钟,她能去哪里?他坐在路边等,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她还是没回来。打电话到她宿舍,电话铃声单调而绵长地响下去,直到自己断掉。打电话给林赫,林赫已在火车站,四周乱糟糟的,林赫提高了声音说:“她不是跟你在一起么?”
林嘉声想,她也许有急事回学校了。于是他拦了辆计程车,急匆匆赶回学校。在女生宿舍楼下见到程浅,程浅说,白天去找工作了,回来也没见到褚非烟。看他着急,又安慰他:“你别急,她一个大活人,丢不了。我帮你问问别的人。”
程浅转身回宿舍楼,他心里着急,跟宿管老师求情,薛老师本就认识他,没等他说完,就说:“你上去吧。”褚非烟的宿舍里没人,敲门打电话都没有回应。然后程浅将本班剩下的五间宿舍一间间敲过去,第一间没人,第二间说没看见,第三间没看见,第四间没人,第五间尚未敲,江伊涵出来了,她说:“怎么了?找谁呢?”
林嘉声神色滞了一滞,潦草地说:“没事。”
程浅却问:“你见到非烟没有?”
“我昨天下午见过她。”江伊涵笑说,“怎么了?不能打她手机吗?”
林嘉声的脸色不好看,只说:“没事,谢谢。”说完了,转身下楼。
程浅追过去。林嘉声回头说:“我再去找找,你也回去吧。在上面等着,如果她回来了,叫她联系我。”
林嘉声倚在校门口旁边的铁栏杆上。他记得他第一次在这里等她,下着细雨,他将受伤的手藏在口袋里,衣服湿了,他手上的伤口很疼,心里很笃定。第二次,也下着雨,他从医院逃出,举着一把黑色的天堂伞,攥着两张话剧门票,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不甚耐烦,但他甘愿执着。这一次,没有雨,微微的夜风,很舒适,他的心却很茫然。他进店的时候,她就在路边,从路边到店内不过一分钟的路,而她离开了,却没有跟他说一声。是什么原因,让她走得这样急?明明晚上十点多的火车,他挽留她,她不同意,说母亲想她。又是什么原因,让她忘了母亲的想念?
进出校门的人免不了看他一眼,林嘉声不在意,心里却不能不难受。江伊涵的高跟凉鞋踩地在石砖地上,叮叮咚咚的声音砸在他的心上。
“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你找不到她?”江伊涵说。
林嘉声很烦躁,如果我知道她去了哪里,如果我知道为什么我找不到她,我何必还要在这里傻等?
江伊涵挨着他靠在了栏杆上,也没嫌栏杆脏,短裙下露出一双细白的腿。林嘉声却只是有些茫然的看着前方,看着路上的人来车往。
江伊涵说:“林嘉声,她究竟哪里好过我?你苦苦寻她,却不肯回头看一看我?”
林嘉声站起来就走,江伊涵追在后面喊:“哎,林嘉声,你去哪里?”
“别跟着我。”
林嘉声又回到了饮品店门口。不到十点钟,饮品店已经打烊。开店的是个二十余岁的女子。她关了灯,锁上门,转身见到他,倒是一眼认出来,遂笑着打招呼:“嗨,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说:“我等人。”勉强挤出一个笑。
女子对他摆下手,向公交站台走去。牛仔短裤,白色印花T恤,很普通的一个背影,像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勤勉女孩,也许没有高学历,也许没有耀眼的才华,却只是活得认真。
林嘉声坐在台阶上,天幕深沉,城市的夜亦深沉。他望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他突然想起古时思妇的倚闾望归、望穿秋水。而他是坐地望归,望穿夜幕。说出去大概要叫人笑话。
好在她最终是回来了。
黑色的保时捷停下。车门打开,褚非烟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底印花的裙子,明明是那样鲜明绚丽的水墨印花,却被她穿出了素净的味道。她的长发如青丝缎般垂落肩头,夜风吹动裙裾,轻轻扑打在她纤细匀称的小腿上。他突然觉得他抓不住她。她纤细的一抹身影立在那里,轻飘飘的,他却抓不住她。
他站起身,忘了她的书包还在腿上,忘了书包的拉链被他拉开后就没再拉上,书包顺着他的腿滑下,新买的领带和胸针,连带褚非烟的手机、钥匙、唇膏、便签本,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怔了一会儿,才知道弯下要去捡东西。
褚非烟也走过来,蹲下身帮着捡。
林嘉声抬起头说:“你回来了?”
“嗯,”褚非烟点点头,手上不停,继续将钥匙、唇膏都捡了起来,丢进他提着的书包里。
捡完了,褚非烟站起,才发现林嘉声的眼睛一眨不眨,在盯着她看。她太习惯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可不知从几时起,他的眼中偶或会划过一丝落寞和忧伤,就像现在这样。她勉力对他笑,可那笑容很别扭,她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一直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吗?”
林嘉声低头拉上书包的拉链。抬起头时,眼风正瞧见那辆保时捷开走。车里的男人有着冷峻的面孔,他看得不甚真切,却知道不是袁沐。他揉了揉她的发丝,温言道:“没有,我回学校找你了,可你不在学校,所以我又回来了。你看,你不是也回来了吗?我不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就会找不到我。”
“嘉声。”她的声音有些艰涩。
“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的手从她发间滑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冰冷,他才想起,已经夜深了,虽然是夏天,可她一向畏冷,这样的夜风,她穿着单薄的裙子,她一定是冷了。于是他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软,是那种柔弱无骨的柔软,他紧紧地攥着,他想给她温暖,无论如何,他想给她温暖。她很安静,而他只顾自己说着:“还有,手怎么这么凉,如果有一杯热饮给你捧着,你就会暖了。你冷的时候,最喜欢捧一杯热水,仿佛那样你就很幸福。可是蜂蜜柠檬水被我丢掉了,就算不丢掉,也早冷了,现在饮品店关门了,不能再去买一杯了。不过没关系,我会牵着你的手,我牵着你,你就不会冷了。”
眼睛酸胀,褚非烟忍着,可是没忍住,一颗泪水滚落下来,她却笑着,说:“你怎么了?说话这么酸溜溜的,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你的鸡皮疙瘩,是冻的。”
褚非烟低了头,“嘉声,”她叫他,须臾,又抬起头,“我……”
“我知道。”林嘉声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打断了她,他睇着她说:“什么都不用解释,我相信你,你一定有急事,所以才会来不及说就走了。”
褚非烟打好了腹稿的,鼓起勇气想要解释给他听的话,就这样被他阻在喉咙口。
林嘉声手上用力,把她带进了怀里,手臂环着她,觉得不满足,手臂紧了一紧,还是不满足,就又紧了一紧,又紧了一紧。他就这样紧紧抱着她。她光滑柔软的发丝摩擦着他的脸,淡淡的发香萦绕鼻端。他的一颗心跳得厉害,每跳一下都牵动一丝隐秘的痛。他竟然哭了,一个大男人,竟然抑不住心里的脆弱,泪水滚落下来,落在她的发丝里,也落在他紧紧箍着她的手上。
江伊涵站在路边,远远看到褚非烟从一辆车里下来,看到林嘉声腿上的书包滑落,东西散了一地,看到他们一起蹲下去捡散了一地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该转身走开,脚步却不听使唤,朝着他们走近了几步,高跟鞋踩在寂寞的路面上,发出咚咚的轻响。他们却浑然不觉。她停下脚步,手里揉着一个锦地刺绣金雀的挂饰。挂饰的边缘磨得有些发毛,织锦上的绣线也有些褪色。可是金雀的样子依旧鲜活生动。
那是在香格里拉的时候,她缠着林嘉声买给她的。她其实想要那一对刺绣鸳鸯。她一向自视清高,小时候看到邻居家的姐姐绣一对鸳鸯枕,她嗤之以鼻。然而那时刻,她竟是那么钟情于那一对锦地刺绣的戏水鸳鸯。可她怕林嘉声不肯买给她,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问他讨一只金雀,他很大方,立刻就付了钱,然后转身离开。她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他不肯牵她的手,她就拉他的衣袖,好像那样代表她其实有权利对他撒娇。
林嘉声说:“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有,手怎么这么凉……”
她手上揉得用力,几乎要将那绣饰揉碎,就像要揉碎自己心里的怨怒。她要争取的人,她用了这样多努力要争取的人,没道理争不到。
林嘉声又说:“我知道。什么都不用解释,我相信你,你一定有急事,所以才会来不及说就走了。”
她的眼中放出了寒冷的怨怒的光。没有道理,他却对另一个女生这样体贴,这样包容。不,不是包容,他是在逃避,他在怕。她以为自己来晚了,如果她能早一点儿来,或者一开始就不管不顾地跟来,如果褚非烟下车看到她和林嘉声在一起,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林嘉声竟爱得这样卑微。她有一点儿可怜他。
林嘉声抱住了褚非烟,抱得那么紧。
她的手在颤抖,可手上揉捏绣饰的力道未减,揉捏转作撕扯,“哧”的一声轻响,边缘缝合处裂开了一个口子。
这一声撕裂的轻响,好像是一个出口。她听到自己的冷笑:“林嘉声,这就是你的一厢情愿的爱情?你为什么不敢问她,为什么不敢听她的解释?”
林嘉声总算意识到了江伊涵的存在,一怔之下松开了怀抱。
褚非烟迅速从他怀抱中闪开,闪在了一边,目光看向江伊涵,神色却还平静。
林嘉声眼中的落寞和温柔褪去,看着江伊涵的目光惟余冷漠。
江伊涵心里一时恨一时悲,但她幽幽地对褚非烟说:“非烟,我爱嘉声,所以我放手。我也对你说了,既然在一起了,就要幸福。你为什么就不能珍惜?他找不到你着急的时候,我替他难过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想过他有多着急吗?你心里真的没有愧意吗?”
褚非烟茫然望着江伊涵,没错,她有愧意。当江伊涵这样谴责她的时候,她无言以对。
林嘉声的声音却冷静:“她有要紧事。我说了,不管怎样,我相信她。”
“林嘉声,我真可怜你。”江伊涵哀哀地、愤怒地说。
林嘉声却握住了褚非烟的手,握得很紧。他低声对她说:“我们走,求你。”
褚非烟看一眼江伊涵。他就又低声说一次:“求你。”他的眼神灼痛了她。
如果总是有人要受伤,如果万千幸福中她还有机会守住其中一份,她没有权利再犹豫不决。犹豫是一把利刃,会于无声处伤人。如果某种友情不能强求,如果总是有一些东西是虚妄,她也没有权利太贪心。贪心是开在人心里的荆棘,只会刺痛自己。
林嘉声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看着褚非烟进去,他自己又呆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离开。转身时,看到江伊涵定定地在夜色中站立,一双俏目明亮,执着地望着他。
他做好了不打招呼的准备,江伊涵却挡在了他面前。“嘉声,陪我一会儿,听我说会儿话,行不行?”她近乎卑微地求他。
“大家都累了,快回去休息吧。”林嘉声面无表情,一边说着,人已经从她身边绕过。
“不,我不累。”江伊涵转身,冲着他喊。
“可我累了。”
江伊涵看着林嘉声的背影,她的身体颤抖着,突然,她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了他。他身体一僵,本能地去掰她的手,“伊涵,别这样,我们这样不合适。”她却死死抱着他,死死揪着她的衬衫。他只好再次说:“伊涵,你先放开,别这样。”
“她叫你这样累,我为你这样累,嘉声,这究竟是为什么?”江伊涵贴在他背后,喃喃地说。
“没有为什么。我爱她。伊涵,我们说好了的,以后做朋友。”
“我不要做朋友。”
“我们说好了的。”
“我做不到。”
“对不起,我只能跟你说对不起。”他不折不挠地掰着她的手。纵然江伊涵揪得紧,可她毕竟是女生,林嘉声强行将她的手拉开,沉声说:“这样没意义。”
“不!”江伊涵泪如雨下,“这不公平,林嘉声,你欠我的。你欠我的,难道一个对不起就要撇清?我的一颗心,难道就这样被你撇清?”
林嘉声转身,茫然看着江伊涵,一时间也不能狠心便走。
“林嘉声,为什么?为什么要从褚非烟手上接过我的背包?为什么要接过我的行李箱。我在那一刻爱上你。你知道吗?我在那一刻便已爱上你。可你,可你只是利用我,你帮我拎着包,你拉着我的行李箱,你的眼睛你的心却在她身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喜欢她你去帮她拎行李啊,你从师兄那里去争她的行李啊!你来帮我做什么?你就没想到你会叫我爱上你吗?你利用我的时候,就没想到对我不公平吗?”
林嘉声定定地站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可他的表情那样僵硬,那是不爱的表情,他的眼神中只有歉意,那是不爱的眼神。
江伊涵心里恨,她知道她该放手,可她试过很多次,她做不到。她扑到他身上,再次抱住他说:“嘉声,褚非烟她不爱你,她不爱你你知道吗?”
“……”
“嘉声,你真的就没有一点儿爱我么?没关系,只要我爱你就够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会叫你爱上我。嘉声,你相信我。”
很安静,只听到江伊涵的抽噎声。她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衬衫。
有个女生孤身回来,远远地绕过他们,进了宿舍楼。良久,林嘉声的声音黯然:“我心里只有一个位置,已经被她占满。我没办法。”
“不,不会。”
“我没办法爱你。”
江伊涵松开林嘉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仰头看着他,闪着不能置信的,不甘心的光。
林嘉声再开口,还是说:“对不起。”
江伊涵身体颤抖着,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他的头侧了一下,却站着没动。她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啪”,又是一个巴掌。
林嘉声心里说,如果这样能叫你觉得解气,如果这样能叫你感觉舒服一点,那就打吧。
江伊涵身体一晃,斜着倒在了地上,一双泪目却犹自瞪着他,用手指着他说:“滚,你给我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林嘉声沉默地点点走,转身,走了。
身后江伊涵的声音说:“林嘉声,你会后悔的。”
林嘉声身体颤了一下,继续急急地朝前走。
他知道,如果他再不走,如果他停下来,他或许会支撑不下去。他没办法看着一个女生伤心成那样。林普贤总说他心里太柔软,林普贤没冤枉他,他心里有千万个不忍。
可他不能再失去褚非烟。
后海,酒吧街。凌晨,差一刻四点,夜色深沉,天幕上隐隐有几颗星子。被电话叫醒的林嘉声搭乘计程车赶到,丢了一张百元钞给司机,也不等找零,就急匆匆下车,向街的纵深处跑去。
街的尽头,几家店面,门楣上的招牌已挂上,店里却还在装修中,尚未营业,门前地上有一些散碎的瓦砾。街边一个垃圾桶,垃圾桶的另一边,墙角下蜷缩着一个女孩,头发凌乱,裙子碎成一片一片的,勉强扯在一起遮住私密处,一双裸露的双臂紧紧抱着裸露的双腿,头深深埋在腿上。
林嘉声看到那个身影的刹那,脸色发白,身体无声颤抖,一颗心揪得生疼生疼,脚上却一刻不耽搁地大步走过去。
女孩听到脚步声,身体瑟缩了一下,将自己抱得更紧,接着,又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像没有焦点一般,空洞无神地望着林嘉声,脸色却在刹那间更加苍白,唇上更是一点儿血色也无。
林嘉声无声地蹲下,手触到她手臂的瞬间,她的身体又是一阵颤抖,本能地往墙角又缩了缩。林嘉声的声音喑哑:“伊涵,是我,别怕,我是林嘉声。”
女孩又抬起眼睛看他,她的嘴唇颤抖着,两行泪水簌簌滚落。
林嘉声脱下身上的衬衫,裹在她身上,抱起了她。她紧紧揪着他光裸有力的手臂,涂着紫色指甲油的长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江伊涵瘦小而柔软,林嘉声抱着她沿街边走出,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般沉重。
隐隐听到低低的音乐声,前面迷离的光线,是两旁酒吧的窗户透出的灯光。他感到怀中的身体又在颤抖。
林嘉声低声说:“没事了。我带你回我家,我自己的房子。那里没有别人。”
夜色这样沉,沉得叫人绝望。
回到家里,天色依旧未两。林嘉声将江伊涵放在浴室里,掩上了门。他却并未离开,而是倚着墙守在了门口。他怕江伊涵从里面上锁,怕她想不开。怕她想不开时他却进不去,或者不能及时进去。
里面哗哗的水声,也像那喷泉的水声。而那时他的心飘在最幸福的云端里,此刻他的心,却像跌入了深深的冰窖。
既然误了火车,就只好再在学校逗留一周。秦心语也已离校,宿舍里仅剩褚非烟一人。其实倒也没什么,她并不怕一个人。况且程浅还在,虽然不在同一个宿舍,但安静的夜里,只要想着隔壁还住着人,感觉也就好很多。
只是两天过去,林嘉声却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约她,也没有电话,没有短信。褚非烟初时还比较淡定,后来却有了隐隐的不安。她记得那晚他还对她说:“我们再在学校呆一周好不好?想到两个月见不到你,好漫长。”
或许林嘉声真的受伤了,她想。虽然那晚他说相信她,他把她抱得很紧,回来时还一直攥着她的手。可她毕竟一声不吭丢下他离开,叫他在不安中等了她几个小时。当他见了她说个不停的时候,当他颤抖着声音叫她什么都不用解释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紧张。将心比心,她不能不愧。他如果回去后才想起生她的气,如果他心里不能释怀,她也能理解。
褚非烟的不安越来越重。因为这一层不安,她想袁沐却少了些,袁沐留给她的那些痛,仿佛也淡了些。
程浅找了一个商场促销的工作,一天在商场门口站足八个小时,也不过五六十块钱,促销业绩好的话,也许能多一点儿。工作不好找,程浅决定暂时先做着。
到了第三天,褚非烟不愿继续呆在宿舍里胡思乱想,便跑去商场门口,帮着程浅做促销去了。促销的是一种声称有调理肠胃、补充多钟维生素等保健功能的大麦芽茶。
程浅本就不算口齿伶俐,做促销说那些忽悠人的话就更不行。褚非烟去了一天,帮着她跟顾客沟通,两个人配合着,程浅的心情都好了许多。下午收工时候,程浅比前一天多领了二十块钱。然后两人去吃蛋炒饭,程浅请客,花了八块。
吃完饭后晃晃悠悠地回宿舍,若说不累,那是假的。不过到底是年轻,仅仅是坐下吃了顿饭,疲惫感便去了不少。程浅仿佛只是随意地问起:“嘉声在忙什么?”
“我也不知道。”褚非烟懒懒地说,“他这几天都没理我。”
“什么意思?”
“就是说,没电话,没短信,没有任何消息?”
“不对头呀。你前天,呃,大前天晚上,你到底去哪里了?后来你们真没吵架?”
褚非烟摇头:“没有。他说他相信我,让我不用解释。”顿了一顿,又黯然道,“确是我的错。”
程浅看她的神色,也没再多问,只说:“非烟,别人也恋爱,仿佛也没像你们这样曲折的。大概你俩这是好事多磨吧。不过磨得太多了,叫旁人看着也着急。我说句公道的话,你既知道是你的错,他不理你,你便不能理他么?你可曾主动过?”
褚非烟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道:“你几时找男友呢?可有喜欢的男生?要不你主动点儿,谈个不曲折的恋爱给我看看。”
程浅神色忽地一滞。
褚非烟皱眉道:“怎么了?真有喜欢的?”
“有你个头!”程浅挥拳打过来,“我帮你,你倒来取笑我!”
褚非烟跳着跑开。
程浅追了一会儿,脚步慢下来,在后面叫道:“不管怎么样,横竖你明天不要再陪我。我并不需要你,需要你的另有其人。”
闹归闹。其实经程浅这么一说,褚非烟才惊觉,这些天来,她确是一次都不曾主动过。就是认识以来,近一年,她主动联络林嘉声的时候也少之又少,每次都是林嘉声发短信,她回短信,有时候没什么要紧事,她连回短信也懒得回。这么想着,心里又添了一层愧疚。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褚非烟终于决定给林嘉声发条短信。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晌,只是问:“车票买了没有?”
那晚分别时,林嘉声是说过,车票他来买,叫她不用管。这种小事上头,林嘉声只要说了的,褚非烟其实一百二十个放心。所以这三天她虽有诸多不安,还真没想过这件事。只是要给他发短信,总要有个由头,想了半天却是唯有这件事最易问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林嘉声才回短信,只是很简短,说:“买了,下周二晚上的,还是那个车次。”
简短里透着冷淡。也许不能算是冷淡,她多心了。但至少,林嘉声从前很少这么说话。褚非烟又发了一回呆。然后算一算时间,知道林嘉声其实是昨天才买的。那他前天做什么了?昨天除了买票又做什么了?今天呢?
她自思索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却也不想再问。突然觉得恋爱了,倒不及从前做朋友的时候说话更随性些。心里闷闷的,便关了手机,睡下了。
黄昏的天色阴沉下来,一阵隆隆的雷声过后,大雨如注。褚非烟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幕,心里寻思着,程浅也该下班了,这样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法回来。
雨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变小的意思。雨水落在街灯的灯罩上,砸碎了,飞溅开来,在灯光里一片晶莹细碎的光。街边的树叶也被洗得油绿发亮,连着树枝不住地颤抖着。
地上亦是水花飞溅。车子过处,水花溅起老高,路边一人慢慢走着,被溅了一身,他却浑然未觉似的,依旧缓缓挪着脚步。褚非烟再看时,才觉得那身影异常熟悉。
是林嘉声。
她呆了一会儿,才想起拿了伞往下跑。下了楼,跑进雨里,发现伞根本没用,雨太大,她的裤腿很快被雨水扫得湿透,上身也被打得半湿。
林嘉声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亮,一瞬,又黯下去。低了头,只管往前走,倒像是要躲她。
褚非烟咬了下唇,追过去,将伞罩在他的头顶,在哗哗的雨声中,她大声问他:“你怎么了?嘉声,你这是怎么了?”
林嘉声身体一僵,过了片刻,才恍然醒觉似的,转过身来看着她,半天,才说:“这么大雨,你快回去吧。”
褚非烟站着没动。
雨水打得伞不停地晃着,褚非烟紧紧攥着伞柄,她的手指发白,人像一片树叶般单薄。
林嘉声接过她手里的伞,拽了她往女生宿舍楼跑。一路上踩着地上的水啪啪作响。
进了宿舍楼,林嘉声说:“你快上去吧。伞我拿走。”说着,抬步便要走。
褚非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叫住他说:“嘉声,你到底怎么了?你要生我的气,你倒是跟我说啊。你这个样子,很不像你。”
林嘉声缓缓转过身来。她松了手,却仰头盯着他,眼眸闪着碎钻般的光。他低低说:“傻丫头。”抬起手,用手指擦着她脸上的雨水。而他手上的水更多,擦也擦不干。
他眼中有丝丝痛楚。褚非烟看在眼里,只觉难受。仿佛这段时间她给他的,就只有痛。她想跟他道个歉,艰涩地开口,说:“是我错了,嘉声,我……”
“我知道。”林嘉声打断了她,说:“我知道。”
她也不知道他知道什么,却也没能再说下去。
程浅跑进来,带了一身的雨水,头发丝丝缕缕地贴在脸侧,滴着水珠,脸色亦是苍白的,只一双眼睛明亮,扫过一边的两人,对禇非烟笑了笑,直接从林嘉声身后跑了过去。
禇非烟目送着程浅跑进楼梯,笑道:“呵,程浅,程浅淋得跟你一个样,水里捞出来似的。”看向林嘉声,又说:“对了,你不知道,程浅在做一个促销的工作,我昨天去陪她了,一天下来腿都站直了,才赚到八十块钱。八十块还算多的,前天她只赚了六十。其实做家教是最好的,可不知为什么,她好像特别排斥做家教,她宁肯做服务生做促销,也不愿意做家教。这丫头,有时候特别执拗,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禇非烟自顾说了一大段,其实不过是想告诉林嘉声,她昨天去陪程浅做促销了。可林嘉声只是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插话。她说到没话说了,一时有些尴尬,林嘉声才低低叫了声她的名字,想说什么,半天,又没说出来。
两人之间的感觉从没有这样别扭这样诡异过。禇非烟突然觉得很泄气,便对他说:“你快回去吧,衣服都湿了,会着凉的。”
林嘉声说“好”,眼中又闪过一丝痛楚,然而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雨里。雨水噼噼啪啪打下来,他手里举着的伞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