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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幸福转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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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了一个多小时,褚非烟只买了一枚胸针,林赫倒是买了好几样东西,不但弟弟的运动衫买了,连几个表弟表妹的礼物,也都分别买齐了。褚非烟从林赫那里匀了一个购物袋提着,林赫另提着两个,累倒不累,就是有些渴。
林嘉声恰恰地就提着两杯星巴克的饮料来了,远远地说:“嗨,好巧。”
林赫很开心地接了星冰乐,还不忘用胳膊碰碰褚非烟,提示她人家帅哥举着杯子等着呢,大小姐别拿乔了,快接了吧。
褚非烟便接了。林嘉声知道她一般不喝冷饮,给她买的是热咖啡,她嗅到熟悉的咖啡香,说:“谢谢。”
林嘉声笑笑地:“不谢。”很自觉地接过褚非烟手上的购物袋,转手又接过林赫手上的购物袋。
“你瞧瞧你瞧瞧。”林赫啧啧。
褚非烟想拍她,怕洒了饮料,忍了。
林嘉声跟在旁边,褚非烟转向他说:“你怎么来了?不是不叫你跟着么?”
“我没跟着啊,我是自己来的。我怕你们买东西买多了提不动,所以想着来帮你们提购物袋来着。”
林嘉声说起话来总是这样,一半认真一半耍赖。林赫在旁边吃吃地笑。褚非烟懒得同他拌嘴,遂不再理他。
走过泰迪熊的柜台,林赫眼馋地说:“啊,好可爱的泰迪,好想要一个,可是好贵。”
褚非烟无感,女人发花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嘉声却凑到褚非烟跟前说:“哎,你喜欢吗?”
褚非烟说:“不喜欢。”
林嘉声拉了林赫到柜台前,说:“林赫,你来看看,哪一个好看。”
林赫用喝着饮料,磨磨蹭蹭看了一圈说:“都好看。”
“哪一个最好看?”
“都最好看。”
褚非烟站在走道另一侧,摇头苦笑。
林嘉声不屈不挠,又问林赫:“那你最喜欢哪一个?”
“嗯,这个吧。”林赫指了其中一个,那是她最想买给自己的一款。
“那你觉得,非烟喜欢哪一个?”
“嗯,我想想,应该是这个吧,或者,这个?或者,那个?”
林赫的手指点来点去。林嘉声茫然:“到底哪个?”
“要不,你问问她。”
褚非烟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林嘉声自己拿起一款,转身给褚非烟看,问她:“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褚非烟点点头说:“嗯,还行。”
林嘉声又换一款:“这个呢?”
“嗯,也还行。”
再换一款:“这个呢?”
“也还不错。”
连导购员都在忍着笑。
林赫无限同情地对林嘉声说:“非烟小时候好像没玩过什么玩具,她在这上头呢,好像有点儿迟钝。”
“嗯,我知道。她的童年比较可怜。我思量着,以后可以多给她买点儿玩具,补偿她。”
褚非烟瞪了他一眼。他已转过身去同林赫说话,自然是没看见。她知道他是要买,而且她想着,既然林赫喜欢,那便买好了,反正不过几百块的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突然又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她想到袁沐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并试图想象若换作是袁沐,他会不会和林赫商量着买泰迪,如果会的话,那场景一定十分诡异。她心里又悄然痛了一痛,接着她黯然地想,这样的烟火气虽俗气,却能养人,她是平凡人,不会汲取天地灵气,只好吸食烟火气。
等她回过神来,林嘉声已经拿了开好的小票去交钱,交完钱回来,导购员把一个挺大的纸袋给林赫,一只小熊斜立在袋中,堪堪露出一个脑袋。
林赫欢天喜地地提着纸袋跑向禇非烟。禇非烟拎住小熊的脑袋一提,就把小熊提了出来,林赫在旁边叫:“哎,你温柔点儿,这可是原版的泰迪,两百多一只的。”
禇非烟也不理她,探头往袋里一看,里头还躺着两只。林赫说:“看看看看,林嘉声多大方。”
褚非烟说:“是挺大方的,他买这么多做什么?”
“呃,她说你童年过得比较可怜,要多买些玩具给你,补偿你。”
褚非烟说:“我不喜欢这东西,送你了。”
“啊?”林赫愣了一下,意识到褚非烟的意思之后,又升了一调说:“啊?”然后想起这是林嘉声送给女友的礼物,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嘉声会生气的,呃,我也会生气。”
林嘉声听了褚非烟的话,本有些失落,这时因着林赫的反应,差点笑出来。当然,他也知道褚非烟的性子,这样的反应,其实再正常不过。说实在的,到现在为止,当他认真思量褚非烟会喜欢什么时,他发现他根本毫无头绪。不过没关系,以后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他可以慢慢研究,想到这层,他心里有种大大的满足。他笑着对林赫说:“本来就只有一个是非烟的。林赫,你选的那个就是你的。她若不喜欢,她的那个也是你的。”
岂料林赫一听更紧张:“嘉声,你别听非烟胡说,她其实喜欢着呢。”
褚非烟笑着问林嘉声:“还有一个呢?别告诉我,是你自己要抱着玩儿的。”
林嘉声笑道:“程浅的。”顿一顿,又说:“之前的手链,不也是每人都有一个吗?”说着,还朝褚非烟眨了眨眼睛。
褚非烟神色滞了一滞,有些尴尬地笑道:“这你也知道了?”
林赫干笑:“咳,咳咳,我们也不是成心。”说着,心虚地看看褚非烟。
褚非烟将手里的小熊塞回纸袋里,拉了林赫说:“走啦,我们上楼去。”
林赫最后同情地看了林嘉声一眼,由着褚非烟拉着,走到电梯旁,才小声说:“你怎么回事?人家好心买给你,你却说不喜欢。”
褚非烟忍着笑说:“傻丫头,还没反应过来呢?他确是买给你的。一则因着之前你帮过他,二则因着他想以后你还能继续帮他,他意在感谢并贿赂你,嗯,还有程浅。”
林赫总算反应过来,心想,这小子太靠谱了,不亏程浅帮他说了许多好话,嗯,也不亏自己上午还帮他说话,她想竖个拇指夸夸他,无奈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拿着星冰乐,有心无力。待到心里感叹完了,她仰头看着褚非烟说:“那我能接受贿赂吗?”
“当然能。”褚非烟说,“收了贿赂也可以不办事。他不能把你怎么着。”
“哦,这样啊。”林赫表示恍悟,回头对林嘉声说:“嘉声,以后你若同非烟吵架,我便向着你。”
褚非烟顿时深感交友不慎。
林赫转身去接林嘉声手上的购物袋,说:“那个,好累,男装我不逛了,我阿爹一年都未必穿一次正装,我去那边座椅边上等着,你赔她去买,买好了来这里找我。”
褚非烟瞪着林赫。林嘉声哄褚非烟:“好了,我陪你去买,一样的。”
褚非烟找到父亲常穿的品牌专柜,领带倒是有十几款,褚非烟看了一遍,却都不是十分理想。林嘉声看她沉吟不语,便说:“我知道一个牌子不错,我带你去看看吧。”不由分说拉了她就走。
穿过一整条走道,拐了弯,最后进了一家法国品牌的专柜。褚非烟对品牌有着基本的判断,她低声说:“这个贵了些,我爸爸平时未必穿这样贵的。”
“一条领带不会要太多钱,你先看看再说。”
褚非烟觉得只是看看嘛,便依从了他。导购员很专业地问她多大年龄的人戴,又给她推荐了几个花色,并逐一在挂着的衬衣上比给她看。完了林嘉声问她哪个好看,她其实一眼就看中了其中的一条,正符合她预期的样子,于是她指了指说:“这个最好。”
导购员说:“小姐真有眼光,这是最新的款,前天才来的货。”
林嘉声说:“那就这个,要两条。”
导购员微笑着去开票,褚非烟才反应过来,推了推他说:“我还没选定呢。”
“不好看么?”
“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那还犹豫什么?”
褚非烟皱眉。
林嘉声笑笑,悄悄牵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褚非烟还是不太习惯这种亲昵,可她勉强自己镇定,问他:“那怎么还要两条啊?”
“你爸爸一条,另一条给我老爹。”
褚非烟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导购员把小票给了林嘉声,林嘉声去付款,褚非烟亦步亦趋跟着,到了付款台,林嘉声大喇喇一站,堵住了付款窗口,递上了银行卡。褚非烟不知道价格,但知道不会便宜,于是从侧面把自己带的百元钞全都塞过去,人家收款员根本不接。林嘉声低头凑近她耳边说:“傻丫头,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褚非烟也觉得自己挺傻气,讪讪抽回了手。她到今日才发现,其实林嘉声还有一些面目,是她所不知道的。可她一时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交完钱后去柜台领了领带。在回去的路上,褚非烟要把钱算给林嘉声,林嘉声当然不肯要,她心里便有些不快,抱怨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不知道我生平最看不上女生花男朋友钱。”
林赫在旁边不以为然说:“还生平,你才多大?”
林嘉声则嬉皮笑脸说:“男朋友,我真喜欢这个称呼。”看褚非烟瞪他,忙又肃了一肃道:“我又不是给你买,我是给自己的将来铺路。”
林赫朝林嘉声竖了竖拇指。
褚非烟再次感叹交友不慎。
夕阳西沉的时候,三人一起从双安出来。林赫没有一起吃饭,因为有人找她。是她的高中同学,叫杜陈威,晚上要跟她一起坐火车回家。他们在路口分别时,杜陈威接走了林赫的所有购物袋,连同那个装了三只泰迪的纸袋。林赫对褚非烟说:“我七点多就去车站了,在这里先告别,来,抱抱,完了你们多玩会儿,不用赶着回去。”说着,便来抱褚非烟。
褚非烟拒绝说:“不抱,我吃完饭还要回去送你。”
可是没用,林赫已经抱住了她。林赫还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非烟,我今天挺高兴的。你帮我谢谢嘉声的泰迪。”
晚餐,褚非烟和林嘉声在一家粥馆吃了清粥小菜。然后,他们在街上走了好一会儿,就像很多初恋的人一样,带着点儿傻气。暑热一点点一点点地褪去,甚至还起了点儿风,气温变得有些宜人。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琐事,他偶尔会说一两句情话,她却没法回应她,她还没学会回应男生的情话,但她想,她得先学会听。不过有时候,也不是只听就行。
褚非烟看时间不早,就叫林嘉声往学校返。林嘉声说:“非烟,想想我们得两个月见不到,我就不想回家。两个月,好漫长。”
褚非烟没说话。
林嘉声又说:“要不我们今晚别走了吧。我们在学校再呆几天。我重新去买票。你说好不好?”
褚非烟笑他:“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怎么叫跟小孩子似的。”林嘉声委屈道:“你都不可怜可怜我。回家也是个空房子,我爹又懒得搭理我,无聊死了。”
“你是儿子,当然是该你去搭理你父亲。”
林嘉声不屑地撇撇嘴。褚非烟又说:“再说了,我父母想我了啊,我打电话告诉他们回家日期后,母亲这几天都在盼着我回家呢。我小时候喜欢吃甜瓜,母亲已经提前买了好多甜瓜放在家里。”
“在你心里,甜瓜比我重要吗?我从不知道你这么贪吃呀。”
“我很贪吃呀,不过甜瓜是次要的,主要是我母亲想我,是我母亲比你重要。”
“呃,母亲啊。”林嘉声有些黯然。
褚非烟知道触到了林嘉声的伤心处,心里一动,禁不住握住他的胳膊摇了摇,仰头对他说:“别难过了。你母亲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她第一次主动对他作出亲昵动作,林嘉声的沮丧一扫而空,只觉喜悦的情绪在心里激荡着,他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最纯净的黑宝石一样美。他说:“非烟。”
他的目光灼灼含情。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之下忙松开了手,轻声“嗯”了一声。他说:“暑假里我去找你,好不好?坐汽车只要三四个小时就能到。”
他们是同省不同市,算是同乡,坐火车也是同一条线路,所以能结伴回家。褚非烟觉得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一时没有主意,只得敷衍地说:“两个月也不是很久,我们可以打电话,发短信的。”不等林嘉声回应,她又说:“你渴不渴,我有些渴了。”
林嘉声心里微感失落,可他知道,褚非烟是个冷性子,感情上也是慢热型,所以也不是那么失落。于是他笑道:“好啊,我去买水给你喝。”
褚非烟说:“我要喝啤酒。”她最近确有些迷恋啤酒的味道,有着麦芽糖的甜味,带着一点苦涩。
林嘉声没有马上回答,褚非烟突然也意识到不好,仿佛她是在告诉他,她虽然在恋爱,却不能整颗心地投入,在这样本该甜蜜的时刻,她心底却还是藏着一份苦闷。她有些抱歉地去看他,他用手揉了下她的发丝,说:“我现在有些后悔,真不该教会你喝酒。”
褚非烟记得,当初在高中毕业的聚会上,那么多同学劝她喝酒,她都拒绝了。后来上大学后,有一次和林嘉声吃饭,林嘉声同她说:“女孩子喝一点酒没什么,啤酒其实挺好喝的,有种麦芽糖的甜味,不信你尝尝。”她好奇,就尝了一口,涩。那是她第一次喝酒,根本没喝出麦芽糖的甜味。
林嘉声又揉了下她的发丝,她说:“别揉了,都被你揉乱了。你说的女孩子喝一点酒没什么的。”
“我说的是喝一点儿,不是你这样,昨天刚喝过,今天又要喝。”
褚非烟冷哼一声。
林嘉声说:“啤酒喝多了会让你长胖,变丑,知不知道?你看那些长着啤酒肚的贪官土财主,是不是很丑?你要喝成那样吗?”
话没说完,褚非烟的拳头已落在他身上,他跳开,她追着他打。他突然转身,她正撞在他怀里,她身体一下绷紧,他的身体也有些紧张,但他用手臂环住她,温言道:“前面有家饮品店,我给你买热的柠檬蜂蜜水,好不好?好喝又解渴。”
饮品店开在路边往里一点的地方,林嘉声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
他的脚步轻快,褚非烟在他身后说:“书包给我拿着吧。”
“不用。”他说着,到了台阶那里,一下就跳了上去,三两步走到门口,推门就进去了。
褚非烟站在路边,看着门口有些杂乱的绿植,微微含笑。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褚非烟身后,车窗摇下,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非烟。”
褚非烟倏然回头,看到禹贡探过来的脸。她有些意外:“主编?”
禹贡说:“袁沐撞车了。”
褚非烟的身子一颤,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唯剩一个声音在耳中回响:“我不信任哥哥的车技,我不想撞车撞死。”那是她的声音,在那个下雨的晚上。
车门打开,褚非烟什么都忘了,几步奔过去,一下就跳上了车子。禹贡提醒她说:“关车门。”她又回身去关车门,然后又系安全带,她的手在颤抖。
禹贡的车子开得很快,也很稳。褚非烟好半天才勉强稳住心神,颤抖着声音问禹贡:“他怎么样了?”
禹贡没说话。车里没有开灯,他的脸隐在夜色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褚非烟的心一点点下沉,她转头看着车窗外,窗外的景色在她眼中一片苍白,像是秋日清晨的浓雾,空茫一片,她的泪水簌簌滚落,她努力抑制着,却还是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
禹贡的眼风瞧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禁眉头微锁,他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没有回头,只接过了纸巾。他说:“没事,别担心。”
她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泪水还是不停地流下来。她想起袁沐略显苍白色的脸,他清冷孤寂的身影,甚至是那个梦,梦里袁沐被撞飞起来的样子……
也不知走了多久,车子突然停下。褚非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随着惯性前冲,却又被安全带死死拦住。她的心更是一阵抽紧。稳住身子后她环顾四周,是个比较安静的地段,未见医院。车灯倏然打亮,她转头看向禹贡,如星子般的一双美目,虽已不见泪痕,却犹见哭过的痕迹
禹贡说:“哟,真哭了?”他本来想挖苦她,你不是跟他没什么关系么?哭成这样做什么?然而张口,却只吐出这样略带调笑的几个字。他自知玩儿得有点儿过,心下毕竟有些不忍。
“他到底怎样了?主编,你告诉我。”褚非烟问他,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却仍能听得出压抑的颤抖。
禹贡看着她,艰难地开口,犹豫着。
褚非烟的心又是一阵阵抽紧。
“他……”禹贡艰难地说:“没事。”
褚非烟的心再次下沉。
禹贡接着说:“我,我刚说他撞车了,又没说他,受伤。他没受伤,只有车子,受伤了,车身掉了一块漆,车灯,车灯也撞歪了一点儿。”
褚非烟听着,眼睛渐渐睁大了。她第一次听到禹贡说话不从容,甚至还有些支支吾吾。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觉得这场景像是一个乱梦,充满了不真实感。
禹贡的脸却很清晰,轮廓分明的,有着成熟男人的气质。他清了清喉咙,又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我就说他撞车了,没想到你会想得严重。你想到什么了?要这样伤心?”
褚非烟的理智一点点回来,她依旧盯着禹贡,禹贡的脸上有了一丝愧色,那种出现在他脸上显得不大协调的神色。她终于知道是自己会错了意。她微低了头,渐渐有种被人窥见内心的羞愧浮上心头。可是,可是禹贡难道不是故意的吗?他故意只说“撞车”了,他故意说得含糊,就是要叫她会错意,叫她紧张,叫她上车。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要做什么?利用她一次还不够么?还要来戏弄她。她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褚非烟再抬起头时,眼中是冷然的神情。她第一次在禹贡面前露出这样的眼神。她从前总是很尊敬他。不是因为他是老板,而是因为她觉得,他是个值得尊敬的男人。可是现在,她很生气。在并不亲厚的人面前,她很少会生气,但如果她生气了,那就是真的生气。
禹贡淡淡看着她,神情恢复了一贯的镇定。褚非烟不意外。他好定力,心理素质够好。她若还在哭,他也许会有愧意。但是她清醒了,他就只有更冷静。她想下车,推了推车门,车门纹丝不动。她回头去看禹贡,禹贡还是淡淡的。她说:“开门。”
禹贡说:“你要做什么?回去?你回去要怎么同他解释,要不要我送你?要不要我帮你解释。”
“禹贡!”她声音颤抖:“禹主编,为什么?我不满二十岁,你该有三十岁,你这样戏耍我,有意思吗?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因为气愤,她的泪水又涌出来。
“别这样,我并非存心戏耍你。我错了。”禹贡伸手欲帮她拭泪,被她不客气地一把挡开。他怔了一怔,摇摇头,叹道:“我只是存了一点促狭的心思,想知道你对袁沐是什么感情。”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满足了吗?”她望着他,眼中盈盈一点泪光,如清晨花蕊间一点晨露。
禹贡心里又浮出一缕愧意,觉得自己委实有些欺负小孩子,但他终究是禹贡,既然已欺负了,又不能半途而废,于是不动声色点头道:“知道了,嗯,你其实还是在乎他。那我就不明白了,刚才那小子是谁,我看不出他跟袁沐有什么可比性。”
“在你看来,没有人能跟袁沐比。我也不明白了,既然他那么好,你去要他呀?”
褚非烟是气晕了,才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禹贡却笑得淡然,道:“我倒是想,可是他不依,他喜欢女人。”
褚非烟愣住,定定望着禹贡。禹贡一脸泰然。褚非烟不知道,究竟禹贡是心理无比强大,连断袖都断得泰然,还是根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因为压根没有断袖这回事所以泰然。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突然觉得都很好笑。她的怒气也悄然散去。她也知道,她的愤怒在禹贡这里根本没有意义。她转头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夜的沉静和夜色中的万家灯火,觉得有些疲倦。
禹贡也看着车窗外,面色平静,像是在思索什么。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褚非烟看看表,已经来不及。就算禹贡开车送她回学校,再去火车站,怕也来不及了。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安定下来。她隐隐地发现,她其实不是那么想马上回去。手机在书包里,书包在林嘉声手上,林嘉声出来找不到她,也没办法联系到她,他一定会着急,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着急地找她。思索间只觉茫然,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嘉声,她之前表示不爱他,他会那样受伤,她现在努力去爱他,他还是会受伤。
只听得“砰”的一声,原来是禹贡下了车子,又撞上了车门。禇非烟隔着车窗望着他,他指间夹着一支烟,对她扬了扬手。
禇非烟兀自发了一会儿呆,回头看时,发现禹贡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指间的烟还有大半截,显是已换了一根。袅袅晕开的轻烟中,他的背影透出几分清寂。她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也不忍打搅他。于是将身子拧回来,换了个姿势躺在靠背上。脑中纠葛缠绕的不知几许思绪,搅得脑子隐隐发涨。于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再去想,干脆闭目养神。
将将要盹着之际,恍然又惊醒过来。四周依旧如水般安静,禇非烟豁然拧身向后望去,却发现车后空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禹贡的影子。她心下一惊,本能地去开车门,发现车门是锁死的。探身去开另一侧车门,亦是纹丝不动。慌乱下又欲去开后面的车门,手伸出去一半,又颓然缩了回来。
该死的禹贡!他锁上了车门,她当然不可能打开任何一扇。
朝着车门踢了两脚,又在心里骂了好几个变态神经病,禇非烟才安静下来。打量四周,只盼他不会离开太久。
街边一排梧桐树,街角灯光柔和,树木错落间闪出一道身影,正是禹贡。禇非烟的心一下安定下来,恍然之下,禁不住静静打量着他。他手里拎着两瓶水,一路施施然走来,修长身姿,清俊面孔,西裤,衬衫,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的纽扣松松地开着两粒,明明是夏季,夜色街灯下,却叫人觉出几分青松寒梅的气度。
待到禹贡走近,眼睛不动声色盯回禇非烟,她才慌乱敛了视线。
车门打开,禹贡说:“醒了?”
他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拎着两瓶水,手肘抵在车门框上,一派闲然。禇非烟瞪向他说:“你竟然把我锁车里!”眼神和语调里都带了几分恼怒,
禹贡却笑着:“怎么?害怕了?”不等她回应,又说:“我不过去了十分钟,看你像是睡着了,所以没叫你。”
“我根本没睡着。”
禹贡依旧噙着一抹笑,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她接过,仰头喝起来,很渴,她一口气喝掉半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她从小家教严,有外人在的时候,吃东西喝水几乎从不出声。可此时她不想理会那么多,就那样痛快地将水灌进喉咙。
拧上瓶盖,禇非烟看到禹贡已坐在驾驶座上,唇角依旧噙着一抹笑。她觉得别扭,皱了皱眉头。
禹贡说:“怎么?还生气。”
“没有。”禇非烟声音闷闷的。
“那皱眉做什么?”
“灯太亮了,晃眼,不行吗?”
禹贡抬手就把灯关了。
被街灯冲淡了的夜色重新笼罩下来。禇非烟没说话,眼睛却又渐渐适应着光线,一切不甚清晰的轮廓,显得和谐而安静
禹贡的声音淡淡响起:“非烟,我想问你,你是不是也和很多人一样,纵然知道他有常人难及的好,却免不了还要说一句可惜?”
“什么可惜?”褚非烟一句话问出,已明白过来。
禹贡也已说出:“可惜少了一臂,可惜身有残疾。”
褚非烟沉默半晌,只说了两个字:“没有。”语气极其平淡。但这样的平淡,也是毫无半分虚假的平淡。
禹贡点了点头:“我只是问问,没想勉强你什么。”
“你是不是也心疼他,所以会这么问?”
禹贡不置可否。她用了“也”字,他却听在心里。
“主编。”淡薄夜色中,褚非烟看向禹贡,眼眸闪着碎钻般的光芒。他知道,她的眼神一直很明亮,并有种打动人心的清澈。他点点头,示意她说。
她说的是:“有人说你招我进公司是为了袁沐。”
禹贡神色平静,问:“谁说的?”
褚非烟淡笑:“你其实不屑于知道这些,何必还问?”诚然,她不喜欢李诗月,但她也不想说出来。她已离开,何必还告人一状?
“嗯,”禹贡声音平淡,“我的确懒得知道,那你信吗?”
“信,也不是全信。”
禹贡笑笑,说:“你应该信。”
褚非烟无所谓地看着前方。
看来,她其实不是十分在意。禹贡唇角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然道:“我是生意人,有时会使用一些小手段,也不怕人知道。最初查到你,通过孙艺璇招你进来,确是因为袁沐。但事实上,我看过你在校报写的那几篇文章时,就已经有几分欣赏你。后来也证明,你比我预期的还要优秀些。我喜欢聪明的有学养的孩子,你缺的只是经验。所以对于我对于MG而言,你的到来是因为袁沐,但我后来挽留你,却是因为你自己。这么说也许有些狡猾,在这里,我向你道个歉。”
这算是对她的肯定,这个说法,褚非烟选择接受。其实她接不接受,也没有什么意义。他耍手段耍得理直气壮,道歉也道得一派泰然。她说:“我只是有些疑惑,照理说,你对袁沐的熟悉远胜过我,你同他的交情也远胜过我,为什么还要将我扯进来?”
“他拒绝我,你也看到了。”
诚然,她看到了。为什么?她却不知道。袁沐的心思她读不懂。袁沐和禹贡之间的游戏,她更不懂。
禹贡声音淡然:“坦白告诉你无妨,我看重他,可不代表他会有兴趣理会我。”
褚非烟还是不甚懂。“难道……”她说了个难道,打住了,说,“算了,没什么。”只是突然不想说了。
禹贡笑起来,笑得很开心似的。
他笑了好一会儿。褚非烟受了一点儿感染,神经也放松了不少,于是也笑了一笑说:“我没想什么。”
“是,是,”禹贡又想笑,却忍着,说,“我知道你没想什么。实际上也没什么。我也喜欢女人。如果你愿意跟我恋爱,我肯定不会拒绝。”
褚非烟瞪大了眼睛,既而又转开视线,只觉得脸发烫,也不知是羞赧,还是觉得被禹贡调戏了,觉得羞愧。
禹贡拍拍她,她往后一缩。他知道玩笑又开过了,果然是小女孩,他还以为现在的小女孩不比从前的小女孩,都很勇敢很开放,原来也不是。他有些懊恼,也觉得有趣,但到最后,是不忍心继续逗她,于是他说:“我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褚非烟抿着唇没说话。禹贡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你想知道那天在郊区,袁沐离开前,我最后跟他说了什么吗?”
褚非烟还是微低着头。她记得,那天她站得比较远,确曾看到禹贡拍了拍袁沐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话,但说了什么,她却没听见。好像袁沐也没什么反应。这么久,禹贡为何又突然提起?
禹贡认真道:“我跟袁沐说,褚非烟这丫头很可爱,我很有兴趣。”
褚非烟又暗暗吃了一惊。
禹贡道:“别吃惊,我是故意说的。我今天是跟你开个玩笑,那天也只是跟他开个玩笑。都是玩笑。唔,我突然有一层反思,觉得我对你们两个孩子开玩笑,有些不大道德。”他说着,又笑起来。
禹贡的笑声其实很干净。就像他这个人,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很冷,有时候又深不可测,但你会在直觉上觉得,他其实是个内心干净的人,尤其是在他神色平静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清晰。禇非烟再次看向他,夜色里他的神色不甚分明,她一瞬又觉得踏实下来,像是听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也呵呵笑。笑声里听见他又说:“唔,我的话还没说完。我突然说起这个,是想告诉你的是,袁沐听后对我说的话。他冷淡地对我说,你没戏。然后就走了。”
你没戏。褚非烟在心里喃喃重复。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
一时又是沉默。然后禹贡说:“我送你回去。”不等她反应,已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