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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缘浅难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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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号,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下午三点半钟,01级历史系完成了最后一门考试。辅导员郑立卿到教室开了个十几分钟的短会,无非是嘱咐大家回家路上小心,预祝大家过一个愉快的暑假。其实辅导员也没更多的话可说,大家亦无心细听。有同学晚上的火车就要回家,急着回宿舍收拾东西。有些还要逗留一两天甚至几天才回的,也想回去放松,约会,追电视剧集,打游戏。还有的,像程浅这样,需要留在学校勤工俭学的,甚至来不及放松,就要考虑找工作的事。所以班主任的话很快说完,大家就散了。
褚非烟和林赫几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正烈,照着路面一片赤金,教学楼前的树叶油绿油绿的,闪着白色的反光。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嘉声的短信,说:“辅导员还在废话。完了去找你。”
最近一周,林嘉声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个电话,即便只是说几句话,或者道个晚安,他的声音也会透着轻快。那个阳光的林嘉声又回来了,或者,比从前又有些不同。至于哪里不同,褚非烟也说不清。
好像是在谈恋爱,温暖,贴心。到她这里,却总似深秋半下午太阳的那一点余温,很快便散了。她的心像是筑起了一层壳,变得迟钝、慵懒。
“怎么,有约会啊?”秦心语凑向禇非烟的手机屏幕,一双桃花眼里含着笑。
“还用说?林嘉声嘛!”苏夏笑得促狭。
“是谁说的,永远都只是普通朋友?呃,每天通电话的普通朋友哦。”林赫阴阳怪调。
禇非烟将手机阖上,抬头看到林赫含笑的眼睛,明亮的,闪烁着调皮灵动的光。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依旧被她胡乱地扎成马尾,落了一缕头发没绑住,被她胡乱地掖在耳后。
林赫本是这个样子,活得潦草且生动。禇非烟忍不住,朝她头上敲了一记。
褚非烟和林嘉声和好后,两人的关系转变得无声无息,但即便是这样无声无息的转变,也还是瞒不过同宿舍的人。因为,虽然大家处在紧张的考试期间,但女生总是女生,那一点好奇和八卦的神经永远敏感。
宿舍里残留着女孩们午睡后匆忙离开的痕迹,没叠的被子毯子,桌上的书本零食,搭在椅背上的睡裙。当然,还有收拾了一半横在房间正中的苏夏的行李箱。满眼的凌乱。
秦心语放下书包换了件裙子,已经亟不可待地去约会了。苏夏接着收拾行李。林赫躺倒在床上发呆。
褚非烟到外面的露台去,被晒了一天的露台上也是热浪铺面。林嘉声已经发来了短信,说已经从教室出来了,问她在哪里。她随便瞄了一遍,退出,接着拨通了禹贡办公室的电话。虽然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禹贡一定要她考试结束后再去跟他说一次。但是禹贡既然一定要这样要求,她也只好打个电话,或者,再往MG跑一趟。
Annie接听了电话,听见是褚非烟,就说:“你等一下。”过了一会儿说:“主编叫你来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褚非烟说:“Annie,……”
“呃,主编说,如果你不想过来,他这边事情处理完后去找你,不过要晚一点儿,叫你在学校等他电话。”
褚非烟有些搞不清状况,却还是说:“我过去吧。”
挂了电话,只觉得茫然,禹贡还能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她若不过去他就要来找她。难道她还有利用价值?
褚非烟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只好不想。到宿舍换了件T恤衫,提着书包出了门。走廊上正撞上江伊涵。
江伊涵对她嫣然一笑,说:“林嘉声找你呢。”
“呃。”褚非烟一时有些怔忡,是因为有好些天,江伊涵不曾这样对她笑了。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大半年前,她们刚入学的时候。
江伊涵又是一笑:“既然在一起了,非烟,要幸福哦。”
很简单的一句话,像是韩剧的台词,简单而美好。褚非烟的脑袋卡了一卡,接着也笑了笑。她没有说谢谢,因为还没有找回自己的心,更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思想。她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
到楼下果然看到林嘉声。他站在大太阳里,看到她,笑得像大太阳一般灿烂,像个周身镶着金光的梦幻少年。就是,看着有些热得慌。
褚非烟心里苦笑,走过去说:“怎么不站在树荫下面,你不热啊?”
“不热,我心静。”
“嘉声,我有点事,得去趟MG。”
林嘉声表情一滞,接着皱眉:“不是已经辞职了么?”
“嗯,不过还有点事没了,我去了一了。”
林嘉声又皱皱眉,转笑道:“我陪你去吧。”
“不用,”褚非烟说,“我去去就回。不然给人看到也不好,显得我太矫情。”
“好吧。”林嘉声无奈道:“回来给我电话,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褚非烟坐公车到MG,加上大太阳底下一通疾走,站到禹贡办公室时,鼻尖额头上都已布了一层细汗。MG大楼的冷气很足,禹贡办公室的冷气更足,她周身暑气渐渐消退,心里忍不住暗暗骂一声禹贡,这样热的天,还叫她过来,没人性。
禹贡从面前的文件里抬起头来,看到褚非烟,突然觉得她在眉目神情之间,和袁沐确有那么几分相像,至于哪里像,他又说不清。
褚非烟看他不说话,便叫了一声:“主编。”
禹贡回过神来,指指斜对面的沙发说:“坐。”
那沙发是实木质地,套了米白色暗纹织绣的沙发套。据Annie说,主编的沙发套每三天换洗一次。如果有客人在上面坐过,留了香水味或者掉落了发丝在上面,也必须马上给他换沙发套。所以这同一款的沙发套,他一共有七套。
褚非烟想到这一层,便笑了笑说:“在学校坐得太久了,我站一站就好。”其实她是同情公司里的勤务人员。
Annie接了杯水送过来。褚非烟喝了两口,将杯子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走回来依旧站着。再回来便享受客人的待遇了,褚非烟感觉其实很不错。
禹贡将手中的签字笔搁在一边,看着褚非烟说:“非烟,在MG的这一个月,你的表现很好,我的Lucia都很满意,不用我说,你应该也感觉得到。”
他能这样肯定她,褚非烟很感激,可她还是说:“谢谢主编,您教我的,我会记在心里。”这些词,是路上大致想好了的,虽然说出口时觉得有些别扭。但这一辞后,怕是不会再有机缘遇见,她终究善良,想让他知道,她感激他对她的提点,所以,她还是说了。
“我明白了。”禹贡说,“你还是要辞职。好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你若觉得愿意回答的,便随便答一答。”
禹贡第一次这样说话,不带任何命令或强制的口吻。褚非烟点点头,满腹疑团。
“第一个问题,写专栏一事,你是怎么说服袁沐的?”
褚非烟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其实没说什么。”
“那他怎么会改变主意?总有缘由。”
褚非烟还是摇头:“也许有缘由,但我不知道。也许他是看我生病了,可怜我。”
“他知道你生病了?”
“嗯。”
禹贡点点头:“想知道他的说法吗?”
褚非烟看着禹贡,说实话,她想知道。
禹贡淡笑:“他说,没原因。”
褚非烟本来悬着一颗紧张的心,听了这五个字,感觉就像被戏耍了一样,眼中神色黯淡下去。
禹贡又一笑,说:“第二个问题,袁沐答应写专栏,你却一定要辞职,到底是为什么?”
褚非烟怔了一怔。禹贡的眼睛非常黑,冷静得犹如秋日里一片湖水。而她却有些艰难地笑了笑,说:“主编,我辞职真的是个人原因,跟袁沐,没关系。”
禹贡从容道:“我知道要专心读书不是主要的原因。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个的话,这是个可以解决的问题。职位我正打算给你调动,调动后,你的工作压力应该会比现在小,至于工作时间,周一到周五你可以专心读书,只有周末,当然,也不是全部的两天,这个根据情况……”
“主编。”褚非烟打断了他,既然去意已决,她不想再听下去,不管禹贡是有什么目的还是单纯看好她,都已没有意义。她微低了头说:“对不起。”
“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理由。当然,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问题是,褚非烟并不愿意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她说:“主编,每一个员工辞职,你都一定要弄清缘故么?你不想是这么有耐心的人。”
禹贡笑了,说:“当然不是,这得看我的心情。”
“那您今天的心情很好,还是很坏?”
“你觉得呢?”
“好像,不坏。”褚非烟有些迟疑地说。其实,她看不出禹贡的心情是好还是坏,她只是希望他的心情不坏。
“那就对了。现在你已辞职,跟我已不存在上下级关系。而且,刚才你说了,我教过你,那我们还算有一层情分。是MG亏待你了还是让你不舒服?有什么不能说?或者,你在顾忌什么?”
“不是这个意思,主编。”褚非烟摇头,“我说了,真的,是个人原因,请允许我保留自己的隐私。”
禹贡说:“第三个问题,紫凝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褚非烟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禹贡,禹贡的表情很平静。她说:“主编。”
禹贡说:“你别惊讶,那天我看到她跟你说话,在报亭前。”
“其实,也没说什么。”
“让我猜猜,跟你在MG的工作有关吗?”
“没有,我辞职在先,见楚紫凝在后。”
“你之前认识她吗?”
“不,不认识。”
“那么,她说的,跟袁沐有关?”
褚非烟心下一颤,抬眸望着禹贡。她觉得今日今时的禹贡,有些奇怪,像是吃错了药。吃错了药的禹贡说:“我个人觉得,她跟袁沐其实不大合拍。”
褚非烟更觉惊讶,从理智上来说,她不想多问,可是情感不受控制,她想知道。话在理智之前出了口,她说的是:“为什么?”
禹贡没有马上回答,却只是看着她笑。她的脸一热,微低了头,眼帘低垂,唯长而柔软的睫毛轻颤。
禹贡说:“有些关系是这样的。比如紫凝,她从小被惯坏了,是个相当娇蛮的丫头,据我所知,她小时候没少跟袁沐作对。而袁沐是个冷性子,你也看到了,是从小就冷性子,他很少会理她。但那不代表,他丝毫不介意。我是这么想的。”
褚非烟抬头看向禹贡,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同她讲这些。吃错药的禹贡像是有了烟火气,可这烟火气,却只是叫她觉着难受。但关于袁沐,她在备考和考试的间隙里,到底还是想了那么多,此时此际,脑袋倒还清晰,她说:“既然他们渊源甚深,是苦是甜,是相互伤害还是患难与共,那都是属于他们的,我想,别人也无权评价。”
禹贡从桌子后站起身来,走向窗口,将紧闭的窗帘拉开了一人宽的缝隙,视线里层楼林立,阳光的金辉与阴影交错,是这个城市在夏日里最真实的物象。他缓缓讲述:“紫凝其实是我的表妹,我姑姑的女儿。我记得紫凝和袁沐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紫凝过生日,本来是姑父要去接她放学,结果有事耽搁了。那时候我上大学,于是我回家路上顺便去接她。我到的时间正好,她刚好出校门,我看见她追着袁沐叫着,独臂大侠,神雕大侠。袁沐在前面走,理也不理。你知道,那时候进口假肢的成本很高,小孩子长得又快,少年袁沐不像现在这样总带着假肢,他的右边袖管是空的。我叫住了紫凝,我当时的声音应该是严厉的。袁沐正走到我前面,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根本不像个十来岁孩子的眼神。多年过去,我一直记着那个眼神。紫凝被惯坏了,自小娇蛮不懂事,她不知道那对于当时只有十一二岁的袁沐来说,意味着怎样的伤害。”
褚非烟悬着一颗探究的心听着,听的过程中心思兜兜转转,由疑惑而嫉妒,由嫉妒而黯然,到最后,却还是隐隐心痛,纵然心里的奢望早已化作灰烬,她还是会心痛。她对着禹贡的背影说:“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没有为什么,”禹贡随意地说,“我不过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褚非烟心里又转了几个圈儿,想,自己在见着袁沐的时候,说到袁沐的时候,已经够克制,可还是被禹贡看出了什么端倪么?禹贡一直来不动声色,然而在这件事上,竟会明察秋毫么?他到底看出了什么,要跟她谈这些?那他又为什么要谈这些?或者他在迂回地帮楚紫凝,叫她知道他们渊源甚深,叫她知难而退。那么绕这样大圈子,未免太没必要,也不符合禹贡的风格。又或者是真诚想告诉她,袁沐和楚紫凝委实有些不那么合拍,叫她无论听紫凝说了什么,都不要受影响。
她觉得自己长进了,这种时候,脑子还能这样运转。
禹贡转过身来说:“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有,褚非烟想,她不但有想法,而且想法还不少,也许大半没意义,也许小半也有些意义。没意义的是她的自伤,她在局外,她一厢情愿,却一直都在局外。有意义的是她的自知,她早已想得通透,既然两个世界,从此只好断了念想。在没有得到的时候断了念想,其实最好不过。
禹贡望着他。她轻轻咬了一下下唇,抬起头,云淡风轻地笑:“主编,我知道,有些人会把爱人叫冤家。我想,或许有时候,爱本就藏在相互伤害的表象之下,因为他们还没意识到那是爱,或者意识到了,还不知道怎么表达。”
“你这么想吗?”
“退一步说,毕竟人的一生这样短,如果一个人会跟另一个人一直纠缠,不管他们是以怎样的方式,是相互关心还是相互伤害,就算是相互伤害吧,可到最后,谁还分得清是怨还是爱?多少曾经的同学变得疏远,多少曾经的朋友反目成仇,而他们两个,到现在也并没有桥归桥路归路。紫凝还能开着袁沐的车,傍晚时分,他们仍要约在一起共进晚餐。他们自有他们的缘分。”
禹贡研究似的看着褚非烟,他没想到她虽一向沉静,一旦讲起道理来,也能这般口若悬河,而这口若悬河,又和Annie的伶牙俐齿判然不同,而是透着安静,透着柔韧。他眼尾噙了一丝笑意,点点头,说:“有道理。所以,其实你在乎,对不对?”
褚非烟的心又是一颤。就算她一厢情愿,就算他知道她一厢情愿,他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他就算明察秋毫,窥见了一切,他有必要说出来吗?他对她说这么多,又直指她的痛处,竟是何意?
她的心像被扯一下又揪一下,安静地痛着,疼痛里又平添些烦躁。而他的表情中,已没有了方才回忆往事时的那种怅然,他悠闲地背窗而立,悠闲地望着她。或许,Lucia进公司的时候,她进公司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从容,这样悠闲。她的心又是一颤,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低头沉吟片刻,复抬起头说:“主编,我就算在乎,但我不至于不自知。所以我离开,我安守我的一片世界。”
禹贡说:“现在的小女孩,不是都很勇敢么?怎么,你终究是个异类?”
褚非烟摇头:“我快二十岁了,也不能算是小女孩。不过勇敢不勇敢,似乎也跟年代无必然关系。我就有一个同学,骨子里要强,性子却寡淡得很。也有同学是嘴上从不饶人,心里未必有什么坚定不移的见地。”
“那你是哪种人?”
“我?”褚非烟片刻怔忡,既而道,“我大概是那种嘴上不怎么要强,心里也不怎么要强的人。前些日主编也批评过我,我对事情缺少一些执着。”褚非烟说完,才惊觉她和禹贡,已经谈得挺深,至少是超过了他们的关系所能达到的程度。
禹贡淡淡说:“看来我的批评,也没起什么作用嘛。你要辞职的还是要辞职,你心里想怎样的还是要怎样。”
褚非烟一时无言。
禹贡像是轻叹了一声,说:“少年人经历的事情少,所以容易钻牛角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自己又一通乱想,就以为是真相。于是就觉得阳光普照,或者风雨晦暝。但有时候,真相背后或许还有真相。如果是我,并且我在乎,我会再去探一探。”
褚非烟又觉意外。她方才听他讲往事,或许是听得太过投入,便想到他的用意,可能是想叫她知难而退。看来还真不是。此刻再回想一下禹贡的三个问题,整个的谈话,好像还确然不是。褚非烟于意外之下,脑中灵光又是一闪,说:“袁沐于你而言,除了写专栏,还有什么别的价值?”
禹贡愣了一愣。
“或者说,你其实喜欢楚紫凝?可是不对,她是你表妹,还是说,你觉得袁沐配不上你表妹,所以你想破坏他们?可你想过他们自己的意愿吗?你就算不考虑袁沐的意愿,也该考虑你表妹的意愿,如果她其实很爱袁沐,难道你忍心看她伤心吗?不管你为了什么目的,或者你觉得你是看得最通透的那一个,但你能罔顾当事者的情感吗?”褚非烟一连串地说出来,她觉得这样想,总可以理顺了。
禹贡又愣了一愣。可是很快,他的神情恢复如常,他笑了,说:“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他笑得没有半点心虚。褚非烟答不上来。确然,像很多成功人士一样,他有些霸道,有些武断。可若说他真能自以为是到这种地步,倒也不像。或者说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褚非烟也想不到竟是什么目的。
诚然禹贡这样的人,平素是不大会被指责受质疑的。今天纵然是吃错了药多说了这许多话,到这步上,似乎也终于没了耐心。但见他敛了笑容,淡淡道:“我再说一遍,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至于你领不领情,那终归是你的事。你若一定要冤枉我有什么用心,你尽管冤枉去。我却懒得理会。”
褚非烟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心里就有些落寞,片刻的沉默后,她终于还是说:“对不起。”她已辞职,纵然她知道禹贡招她进来,其实有一层利用之意,但她仍记得他曾提点她的那些话,她可以以后不被他利用,但在最后,她并不像惹他不高兴。
禹贡勾起唇角,一个笑意似有若无,声音却极淡,说:“没关系。我一向以为你很聪明,原来有时候也犯糊涂。我以为小孩子思想单纯,原来我也小瞧了你。我的意思并不复杂,你却尽往复杂处想。罢了,像你说的,各人自有各人的缘分。我要问的话,都问完了。”
这聪明与糊涂、单纯与复杂的话,从禹贡口中说出来,倒像是有些失望似的。褚非烟有些发怔。
禹贡便朝她走近两步,一手按了沙发的靠背,说:“怎么,还在想什么?站了这么久,大概也有些累吧?要不要坐下喝杯水?你这样,我会误会你又不想辞职了。”
禹贡含笑望着她。实际上,他的神情间并无半分恼意,而他的话,又透出某种包容。
褚非烟的心寒了一寒,又暖了一暖,最好笑了一笑说:“主编,若没别的事,我便不打扰了。”
褚非烟拦了辆计程车回学校。路上已开始有些塞车。车里开着冷气,褚非烟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和略略减淡的阳光,一路上思绪断断续续,想着袁沐和楚紫凝,那些伤得深的情感,其实也在心里刻得深吧?恍惚间又想,袁沐那样的家世,若他果然是豪富的家世,也总该和紫凝那样骄傲且优雅的女孩才般配吧?而她虽对袁沐倾了一颗爱慕之心,但她和他之间,终归隔了千山万水,深沟高垒。她一遍遍想,总是这样的缘法。似乎总要叫自己心灰得彻底,才不会有更多失望。
三环路上车行缓慢,计程车混在浩浩车流中,走一走,停一停,越接近□□的方向,车行就更缓,禇非烟觉得有些恶心,是晕车的征象。她打量着前后左右,车又开始前移,她对司机说:“师傅,前面靠边停车吧。剩下一段我走回去。”
计程车停在双安商场对面。禇非烟想起爸爸常穿的一个品牌,在双安好像有专柜,过几天是爸爸的生日,她打算买一条领带做生日礼物。于是她穿过天桥走向双安。
人流中闪过一个身影。冷静的光影中,他的身姿永远有种出尘独立的味道,右臂永远那样安静。而下一秒钟,他唯一有生命的左臂被女孩抱住,那女孩身材高挑,一袭烟红色连衣裙,披在身后的大波浪卷发泛着隐隐的栗色。
就在禇非烟怔忡的时刻,他们的身影,双双消失在了旋转门的另一侧。
禇非烟的脑中浮现出许多画面,遥远却清晰,凌乱却真实。她看到小小的少年,美丽如淡墨细描的一帧画,身侧却垂了空空的一管衣袖,行走中被风吹起,无声飘动,身后的女孩却追着他喊:“嗨,独臂大侠,嗨,神雕大侠。”画面切换,她又看到少年站在某处,默默地望着女孩的背影,女孩却毫无察觉。画面再切换,女孩嘤嘤哭泣,少年出现在她身边,犹豫着,握住了她的手。画面再切换,少年和女孩都长大了一些,少年的眼神不再那么冷,女孩的眸中亦有了温柔闪动。……
这样的结局,其实很好。禇非烟勾起唇角,笑了。
禇非烟没有走进双安,亦没有回学校,而是一个人到当代前的广场那边坐了一会儿。每到黄昏时分,那里会有成群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或者又成群地飞下来。地面上总是有很多鸽子屎。在这个喧嚣的地带,那是个并不怎么和谐的景致。
她坐在石阶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鸽子。书包里有白纸,有签字笔,她想画一画鸽子,好久不曾写生,手有些生,随便画了几笔,便沮丧地放下了笔,广场上的鸽子没灵气,纸上的鸽子更无神韵。她看着这个城市的景色,那些高楼,那些车辆,那些人,只有那些喧嚣是生动的,手上不知不觉地,已将白纸折成了一只鸽子。
折成的鸽子不会有神韵,却秀致可爱。小时候,她的手很灵巧,喜欢上美术课,也喜欢上手工课,她在手工课上的作品总是得到老师表扬。她会折很多种折纸,鸽子,天鹅,兔子,蝴蝶,螳螂,玫瑰花,芙蕖花,百合花,塔楼,帆船,圣诞树……各种动的和静的形象。
正有本便笺纸在书包里,她起了童心,便像小时候一样,玩起了折纸。折到第五张折纸的时候,电话响了,褚非烟一手拿着折到一半的折纸,一手从书包里掏出电话接听,林嘉声问她在哪里,她说:“我在当代前面的广场上看鸽子,你要不要过来?”
在林嘉声来广场的过程中,褚非烟又折了两张折纸。在看到林嘉声的身影时,她站起身,把放在书包上的折纸一股脑都给了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因为那小姑娘安静地站在旁边,很羡慕地看她折折纸,有好一会儿了。
小姑娘喜出望外,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里的星子,她用脆生生的声音说:“谢谢姐姐。姐姐真厉害,能折这么多花样。”
褚非烟笑笑,背上书包,朝林嘉声走了过去。
将折纸抱满怀,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抬头望望褚非烟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中,小脸上无限欣喜。
袁沐从旁边的停车场走来,蹲在小姑娘面前,温和地问她:“这么多漂亮的折纸,你折的?”
“嗯,不是,是姐姐折的。”小姑娘望着褚非烟远去的背影,她想用手指一指,无奈腾不出手来。
袁沐笑了,说:“是那位长头发背着书包的漂亮姐姐,是不是?”
小姑娘连连点头。
袁沐说:“能不能给哥哥一个?哥哥用这个跟你换。”手掌伸开,是杏子大小的一个泰迪熊挂饰。泰迪的颈间系着领结,领结上两排蓝宝石,光韵流离,而那泰迪的神情,偏又俏皮可爱,憨态可掬。小女孩端详了半天,抬起头说:“我不要你的小熊。但是我可以送一个折纸给你,你挑吧。呃,不可以挑天鹅,这个我最喜欢。”
袁沐的手伸出去,小姑娘又说:“也不要拿走花朵。”说着望着袁沐,迟迟疑疑地说:“行吗?”
袁沐点点头,挑了一只螳螂。小姑娘皱皱鼻子,十分不舍地说:“好吧。”
袁沐把挂饰塞进小姑娘手里说:“拿着,这是哥哥送你的,螳螂很漂亮,哥哥谢谢你忍痛割爱。”
袁沐说着站起了身。小姑娘抱着折纸,手里又攥着小熊,仰着头,半懂不懂地望着袁他,她不知道“螳螂”是什么,也不懂“忍痛割爱”是什么意思。
袁沐回身,已不见了禇非烟的身影,而斜阳暮景,广场上仍有许多人来来往往。
楚紫凝提着两杯咖啡走来,远远朝着袁沐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好一会儿。”又说:“咦,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袁沐说着,抬步朝停车场走去。
楚紫凝看了眼不远处小姑娘的背影,愣了一下,才去追袁沐,说着:“给我看看嘛。”
袁沐淡淡地说:“一个折纸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谁给你的。”
“一个小姑娘。呃,对了,礼尚往来,我把你挂在包上的小熊送给小姑娘了,回头买一个还你。”
“什么?小……”楚紫凝反应过来,忽然瞪大了眼睛说,“袁沐!”
袁沐回身,懒懒说:“你这么大声做什么,不就是个小玩意么!”
“那个是限量版,我在法国托了人才买到的。”
“我再托人给你买一个。”
无星无月,微风,夜幕深沉,疏光漫笼。褚非烟和林嘉声坐在草坪上,喝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褚非烟怕蚊子,林嘉声在他们身边的草地上撒了半瓶的花露水,周围全是神六花露水的味道。听装的青岛啤酒有着麦芽糖的甜味,和着淡淡的苦涩,入口,入胃,入心。
在他们左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四个男生,正围坐在一起打牌,右边不远处,有三个女生,在聊天。斜后方还有一拨人,有男生,有女生,聚在一处吃西瓜,谈笑声不时地传来。
大家看起来都很快乐。只是草坪有些遭殃。
发带有些松了,有发丝散落在脸侧,在微风的吹拂下扫过面颊,有些微微的痒,禇非烟用手理了理头发,将散落的发丝笼在了耳后。意识到林嘉声在盯着她时,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却只是转过偷去,装作不知。
她没办法去回应他含情的目光,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许说得不好,倒显得自己太过敏感。
教学楼露台上的那一个拥抱来得突然,回想起来,总还带着几分恍惚。这些天都在忙考试,两个人虽然每天通电话,其实没机会好好聊一聊。说起来,是有好长时间不坐在一起聊天了。褚非烟总觉得是有什么话想跟林嘉声说,可这样呆在一起,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大概自己心里也还没理顺。
袁沐大概是惊鸿一瞬掠过她的生命却又缘浅难求的那一个。林嘉声却一直都像是亲人。这些天她才有一点想明白,原来这像亲人的一种感觉,还有着数年前一场火场逃生的渊源。她试着去体会林嘉声的那一份用心,而她自己的心,她却反倒不能把握,她不知道如果努力的话,能不能试着爱上林嘉声。她不想再要砰然心动,她只要安安静静的温暖。
禇非烟心下几分惨然,几分茫然,又几分怅然。她转向林嘉声说:“我觉着有些困了,想回去睡觉。你也回去吧。”
林嘉声说:“这才刚过十点钟。你能睡着么?”
“大概能吧。”禇非烟笑一笑说。
林嘉声却盯住了她说:“非烟,我总想要跟你多呆一会儿。”
禇非烟心下一颤,避开了他的目光说:“嘉声,七年前的那场火,我们只是碰巧都在里面,我也算不得是救你。”
“我知道是碰巧,但那碰巧,便是缘分。若是有心策划,便不叫缘分。”
禇非烟心下又颤了一颤。她不知道她与袁沐的相识,算不算一种缘分。但缘分有很多种,纵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那,总也算一种缘分吧。
林嘉声站起身说:“好吧,我送你回去。”说着,对着禇非烟伸出了手。
禇非烟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人离得很近,有那么一瞬,禇非烟眼前幻化出袁沐清冷的面孔,然而下一瞬,意念回转,依旧是林嘉声温和的脸。她知道自己很没出息。
林嘉声没再放手,禇非烟也没挣开。在沉默地穿过校园小路的时候,她意识到,在这个下午,她已经能够平静地接受一切,她不哭泣,不抱怨,也没有一个人躲起来黯然神伤,然而在她的心这样疲倦的时候,她其实也需要温暖,就算只是一个温暖的手掌也好。
那么,权且自私一回,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