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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浴火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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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心不过是一场涅槃。
很多很多次禇非烟在想,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爱上了袁沐?是因为那一瓶小小的烫伤药膏?还是因为采访郁田时他的相助?抑或是因为那个衣香鬓影的酒会?酒会后朴素宁静的田野?
她在想,在那个晚上,他们并不算相熟,而他开着车行驶了很长的路,她却那么放心地睡过去几次。根本就忘了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她也记得,在医院的走廊上,他拿医用纱布蘸了水帮她擦去脸上的血污,在她最恐惧不安的时候,他抱住了她,告诉她,不会有事。
她也奢望过,也许袁沐是误会她爱着林嘉声,她希望他问她,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点嫉妒。在那晚之后,他只是表现得疏远、冷漠甚至无情。而她除了难过还是难过,等她意识到自己是动了心时,她想要告诉他,在遇到他之前,她不曾爱过,但她爱上了他,她却找不到机会。也许这样的机会出现过,但她错过了。
这是她的第一份爱情,她这样茫然,这样无所适从。
直到楚紫凝出现,她才知道,一切不过是她的自作多情,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幻。他的心,早已被别人占据。在他们相遇的时候,他的心,早已没有空间留给她。
内心里深埋的那一丝奢望,便如七彩的水泡一般,破裂时,甚至不能发出一点点声响。痛在心里,没有出口。
林赫抱着从图书馆借的书回到宿舍时,房间里没有开灯,禇非烟一个人站在窗前,暮色里一抹纤细的身影茕茕独立。林赫叫她,她反应迟钝似的,半天才应了一声。林赫打开灯,问她:“你怎么了?”又等了半天,她才说:“我也不知道,心里很难受。”
“难受总该有个缘由吧?”林赫说。
禇非烟苦笑,自言自语般说:“人说酒可解忧,不知是真是假,抑或只是忘忧。”
林赫将书往桌上一放,说:“走吧,那便去试试。”
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有个酒吧叫晚八点。第一次去那里是陪江伊涵,禇非烟只喝了一杯调制的鸡尾酒,潋滟的色泽,入口带着水果的甘甜,到胃里却是热的。当时正是初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江伊涵将半瓶干红喝下,喝到两颊绯红,就开始絮絮地讲,她爱林嘉声,从第一眼见到林嘉声的时候开始。最后禇非烟搀着江伊涵回学校,夜深了,行人很少,路灯照着半空中雪片的反光和雪水泥泞的路面。江伊涵穿着足有六厘米高的高跟短靴,摔倒在泥水里。那一刻,禇非烟感觉到孤独,像夜一样深的孤独。
第二次去那里,是在去年的圣诞夜。因为秦心语和石剑吵架,打电话吵架,吵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完了之后秦心语就坐在那里流泪,她们原定的去王府井过圣诞的计划只能放弃。后来禇非烟说:“吵了又合就是你们的爱情,心语,你也别难过了,要不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在学校周围逛逛,或者只是散散步也好。”于是四个女孩一起出去。一路上遇见结伴的情侣,组队逛街的女孩,三三两两的。她们四人转了一圈走到晚八点那里,秦心语闹着要去喝酒,四人进去各要了一杯调制鸡尾酒。秦心语的酒喝完后苏夏问她:“还要不要再加一杯?”秦心语摇头:“不要了,这种酒要喝到醉,得要好多钱。”四人大笑,秦心语的心情也好多了。
后来禇非烟在星巴克兼职,每次上班回来会路过晚八点,有时候看到喝醉的男女从里面出来,眼神迷离,脚步踉跄,抑或还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那样子,实无半分美感。有一次禇非烟问林嘉声:“女生醉酒的样子美不美?”林嘉声说:“美,才怪!”
其实晚八点并不像电影里的酒吧那样闹,没有很多人带着一张张空虚的面孔在里面款歌劲舞,也很少能遇到轻薄的男人来搭讪。晚八点提供酒、咖啡和饮料,有乐队演奏,有独具特色的装修,有暧昧迷离的灯光,它只是一个供客人消遣和放松的地方。
禇非烟和林赫进去时,一个男歌手在弹着吉他独唱,唱的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客人不多,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静静独酌。
Waiter过来推荐他们新进的红酒,268元一瓶,送一份小的果盘,禇非烟就要了一瓶。
红酒有着温润微酸的口感,喝不到两杯,头一样会觉得晕。
林赫在昏暗的灯光下傻傻笑着,说:“为什么要喝酒?禇非烟,你是好孩子,你为什么要喝酒?”她把“你”字说得很重,仿佛是一种质问。
禇非烟就意识到不该让林赫来。自从知道柏翰在清华另有女友,半个月过去,林赫其实一直就没恢复过来。禇非烟认识袁沐不过几十天,林赫爱慕柏翰却是好多年。禇非烟苦涩地想,林赫恐怕比她还想醉一回。
林赫摇着脑袋说:“禇非烟,你心里难受,你难受什么?以前我向着你,现在我向着林嘉声。林嘉声心里的伤,你不会懂。现在在这里喝酒的,应该是林嘉声,而不是你。”她说着,又喝下一大口酒。
禇非烟说:“别喝这么急。”
最后是林赫先醉了。禇非烟因为知道林赫会醉,所以没敢再放任自己。林赫心里的苦,她现在懂了,所以她得保护林赫回学校。她们就算失去了爱情,也得记着爱惜自己。
禇非烟叫waiter买单,林赫趴在桌上,还举着手里的空杯说:“没酒了?我也没了,你叫服务生也给我加一杯。”
禇非烟接过她手里的高脚杯说:“不喝了,咱们该回去了。”
林赫嘟囔着,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Waiter过来,对禇非烟说:“你们的单已经有人买过了。”禇非烟很是意外,正要问是谁,林嘉声已经出现在waiter身后。waiter很识趣地让开,林嘉声走过来说:“她喝醉了?”
禇非烟点点头。
“你呢?”
“我没事。”
禇非烟的确没事,她的目光还是如一汪水,只是浮了一层哀伤,不再显得那么明澈。
林嘉声拉起摊在桌上的林赫。林赫已经站不直,林嘉声半搀半抱着,拖着她出了酒吧。
因为酒吧里的冷气开得足,外面其实比里面热。到了外面,林赫胃里一阵阵难受,就开始哭,一会儿把林嘉声当成柏翰,骂柏翰是混蛋,说她恨他。一会儿又认出林嘉声是林嘉声,问林嘉声说:“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是担心非烟?你喜欢非烟,我理解你,我们是同病相怜。非烟还叫我陪她喝酒,她没资格跟我一起喝酒,咳咳……”
禇非烟哄了半天,总算把林赫哄得安静了。其实也不是安静了,可能就是累了,她就那样耷拉着脑袋不再说话。林嘉声说:“我背她吧。你看着她,别叫她在我背上吐,看着不对头了,赶快提醒我放她下来。”
林赫摇头:“我不吐。”那样子,十成十就像个孩童。若在别时,禇非烟一定会笑,但这个时候,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林嘉声蹲在地上,林赫就往他背上趴,禇非烟心里一紧,突然抓住林嘉声的肩膀说:“你的伤口,没关系么?”
“没事,放心。”他低着头,禇非烟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赫身材瘦小。林嘉声背着她倒不怎么吃力,但是天气热,背着走了一站地到学校,最后又背着她上楼,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林赫在林嘉声背上睡着了,到宿舍后,林嘉声把她放下来,她就醒了,又嚷着说胃里难受,苏夏和秦心语也来帮忙,拖她到卫生间吐了一回。卫生间空间小,禇非烟返身出来,看到林嘉声站在宿舍门口狭仄的空间里,额上的头发都汗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林嘉声说:“你们照顾她吧,我先走了。”
禇非烟说:“我送你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下楼,谁都没说话。出了宿舍楼,林嘉声才回头说:“非烟,其实你有很多侧面,是我不了解的。不管怎样,如果不想我打扰你,就少做叫人不放心的事。”
原来那天的话,他还是没有释怀。褚非烟心里本来苦涩,这时候听了林嘉声的话,更觉心酸,可她受够了这种冷淡的暗藏机锋的对话方式,很累。于是她说:“嘉声,那天我是气急了,才会那么说。我道歉。”
她的脸上显出倦色,头发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林嘉声看着她,觉得心疼,他只笑了,说:“你知道,我不记仇的,不然你会鄙视我。好了,上去吧。”
眼看也快要期末考试。大学的备考,尤其是文科类专业,临阵磨枪也还是必要的。褚非烟还读着新闻学的双学位,每次备考的任务都不轻松。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没有空调的宿舍相当闷热,风扇不知疲倦地转着,吹出来都是热风。除了睡觉,褚非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自习室、图书馆度过。其实自习室、图书馆的座位也很紧张,有时候找不到座位,褚非烟也会到陨石咖啡馆去。陨石的一杯饮料要十几块钱,对于很多学生来说还是贵了些,所以那里通常都还算清静。褚非烟在MG这个月拿了两次红包,用来支付饮料的钱,花出去也没负罪感。因为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些钱本来也是意外得到的。
这天晚饭后褚非烟去教室,找了几间教室都没有空位,正想着去陨石还是回宿舍,林嘉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着她出了教学楼,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才对她说:“双榆树的房子一直空着,我刚叫小时工打扫过,要不你住进去吧,里面有空调,看书学习也很安静,不用天天来找座位。”
林嘉声入学前,林普贤就在学校对面的一个小区里帮他买了一套面积不大的房子。房子重新装修过,又配齐了整套的新家电、新家具。但林嘉声很反感林普贤的这种做法,他宁愿住宿舍,也不想搞特殊,所以那房子也就一直空着。这件事,林嘉声跟褚非烟提起过,褚非烟知道。
不过褚非烟摇了摇头,林嘉声自己有房子都不想搞特殊,她当然更不想。她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曾搞过什么特殊。
这天晚上褚非烟就在宿舍里吹着风扇看书,到了九点多钟,却意外地接到袁沐的电话,袁沐说:“你有时间吗,我有事跟你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静,像是越过漫长的时空传来。褚非烟心里有多想见他,只有自己知道,可她还是说:“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出来一下吧,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在当代下面的星巴克。”
袁沐在靠窗的位置坐着。咖啡馆里人并不多。褚非烟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她。几乎同时,她也看到了他。她走过去,他说:“坐吧,有点晚了,咖啡会影响睡眠,我给你要了果汁。”
可他自己面前还是放着咖啡,意式浓缩。
褚非烟也没动那果汁,只说:“什么事,你说吧。”
“你要辞职。是因为我吗?”
褚非烟其实想到了,她也想好了说辞,她说:“不是,在MG工作太累,我自己不想做了。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不要在意,我不过是为自己的退缩找一个理由。”
袁沐平静地看着她说完这一串话,又平静地说:“你知道,我答应写专栏,是因为你的面子,如果你都不在MG了,我为什么还要写专栏?”
褚非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愣了半天,才艰难地说:“可这也是你的意思,我那天说我可以辞职,你没说话就离开了,我当你是默认。”
“在我这里,不说话并不一定代表默认。”
褚非烟一时语结。但是很快,她反应过来。他太狡猾,她若生气,也只能显示自己有多笨。于是她强自镇定地说:“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的。”
袁沐点点头:“我是答应过。可事实上,不够意思的是你。你拉我进来,你自己却离开。你不觉得这对我很不公平吗?”
他会跟她谈公平,褚非烟听着就像是一个笑话。在他冷淡地对她的时候,他何曾想到过公平?但褚非烟笑了笑,也只是说:“这不一样。我在MG会很累,会需要熬夜看稿子,需要带着黑眼圈去工作。而你只是每个月写篇文章。”
“你以为写文章很简单吗?你觉得禹贡的要求很低吗?”
袁沐说的也没错,褚非烟再次语结。而他弯起唇角,勾出一抹笑意,说:“据我所知,禹贡并没有最后批准你离开。你回去吧,他很欣赏你。”
褚非烟觉得讽刺,纵然聪明如袁沐,也不知道自己走进了禹贡设计好的局,而褚非烟在中间,只是做了一颗棋子。果然男人都是狼。
可是褚非烟又不能说出来。她说:“那是他的事,我不需要谁的欣赏。”
“这是我说过你说得最酷的话。既然这样,我倒有些困惑,你真没必要费力气劝我写专栏,那是他禹贡的事情。”袁沐说。
“我当时劝你,是因为当时我还在MG,那是我的工作。”
“我答应你,也是因为你在MG。”
褚非烟还是生气了,她真的没有那么好的涵养。她瞪着袁沐说:“你们不能这样。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才大一,我的未来不属于MG。”
“我们?还有谁?”
“还有……跟你没关系。”
袁沐看着她,眼神冷冷的。就和禹贡的眼神一样,好像别人的命运,合该掌握在他们手中。然而她看着,又觉得袁沐的目光不是在对着她。
背后有个声音说:“我。”褚非烟转过头去,看到林嘉声。
她真的不知道,林嘉声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她的脑袋有些空白。
林嘉声也不看她,走过去指指她身边的位子,问袁沐说:“不介意吧?”
“请便。”袁沐说。
林嘉声坐下来,对袁沐说:“当初我也以为MG很好,我劝她去面试,她还不愿意。可事实证明,她的确不适合MG,她在那里工作得很累,也并不愉快。”
袁沐笑了,说:“那她适合哪里?你了解吗?星诺餐厅?做服务生不累?那你告诉她,下次打翻咖啡别哭鼻子,那很不专业。”
“以后不会了,谢谢提醒,至于她要做什么,也不劳费心。”
“呃,对了,你是不是以为她很强悍,关键时候能救你,男人打架她也敢往上冲,夜里不睡觉白天还能顶着黑眼圈去工作,能把自己累到生病。”
“没看出来,你还这么爱管闲事。”
“很抱歉,刚好被我看到了。”
两个男人唇枪舌剑,倒把褚非烟晾在一边,可她是个活人,她说:“袁沐!”
林嘉声还要说什么,张开嘴,没说出来,转头看向褚非烟。褚非烟看起来很难过,这种时候,她叫的是袁沐的名字。
袁沐则转向褚非烟说:“抱歉。……不过,我希望你再想想。如果真的不喜欢MG,没人能勉强你。”他说着,站起身,又低头说:“你放心,我答应过的事,不会翻悔。”
袁沐的一双眸子如深潭般,泛着清幽的冷光。
悲伤突然就如洪水般裹挟而来,褚非烟也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得很清楚,我不会再回MG工作。你若不愿意写专栏,就不写。我也管不着。”
袁沐望着她说:“别这样,我没强迫你的意思。我原以为你喜欢MG。”
“我不喜欢。”
“那就不回去,是我搞错了,我道歉。”
褚非烟恨她的这种冷静,一直都恨。可她的自尊心让她表现得很平静,她说:“我接受。”
“我先走了。”袁沐说。
“哥哥。”褚非烟叫他。他心里一颤,看着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的眼眸如两颗星子,眼底滑过哀伤。她说:“我最后叫你一声哥哥,为你之前帮过我。但今天以后,我们不认识,我不想再看到你。”
袁沐的心沉下去,眼中的神色也更加冷下去,最后,他沉声说:“好。我知道了。”他转身离开。还是那样一个冷清疏离的背影。
褚非烟的泪水簌簌滚落。其实她不想说这些,可是,理智每每失去,心中一次次浮出希望,然后看他冷淡的神色,听他冷淡的话,想到他深藏心底的,其实是一个叫楚紫凝的漂亮女孩,她太痛苦。
林嘉声亦是心如刀绞,他站在那里,还是忍不住去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然而褚非烟甩开了他,说:“你也走,我也不想看见你。”
“非烟。”
“走啊!”
咖啡馆里的人不多,却也还是有人看了过来。林嘉声也转身走了。
褚非烟站在那里,身体禁不住轻轻颤抖。
林嘉声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不由分说拉了褚非烟就走。褚非烟一手抓了书包,有些踉跄地被拉着出了咖啡馆,有一瞬间,她甚至还有种错觉,这样霸道地拉着她的,其实是袁沐。她一直记得他手掌的温度。不知什么时候,他进入她心里已如此之深。
外面一丝风也没有,夜色如泼墨漫天际。林嘉声停了下来,却还是紧紧攥着她,她生气地说:“你做什么?放开我。”她使劲要挣开自己的手,然而林嘉声握得紧,她挣得手腕生疼,也挣不开。
林嘉声说:“褚非烟,你想干什么?你醒醒行吗?”
“我很清醒。”褚非烟眼中蒙着一层水雾,也不知道是因为手腕痛,还是因为心里痛。
林嘉声却怒道:“清醒?这就是你的清醒!那你告诉我,你对那个袁沐了解多少?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林嘉声第一次对她生这么大气,眼睛里都似要燃起火来。然而褚非烟看着他,倔强地说:“这跟你没关系。”
他们对视着。褚非烟觉得自己的心绪像海潮,一下一下,拍打着海岸,最后终于变成沉闷而平稳的呜咽。她想要世间的光都消失,她想把自己藏在无边际的夜色里,那样她就能沉沉地睡一觉,睡很久很久,睡到记忆都消失,然后在很久以后的某个太阳升起的清晨,也许就会有新生。
林嘉声终于放开了她,他重重地点头,有些讽刺地笑着,说:“跟我没关系。好,跟我没关系。褚非烟,我一直以为你很善良,但我今天才知道,你其实最无情不过。可是,”他话锋一转,决然地说:“就算你无情,我也不能不管你。”
褚非烟只是心酸,她有些无力地说:“嘉声,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该我反过来问你,褚非烟,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要让我再遇见你?为什么叫我遇见你,你却又对我视而不见?我眼里心里都是你,你看不见,感觉不到。你喜欢他,为他动心,他的每一点好你都记得,你因为他这样难过。可我记得你说过,傻子才会去攀附大富之家,高墙之内水必深,十分富贵百种累。在你眼里,我爹那点家底已算得富贵。可你知道袁沐是什么家底么?你知道单是他开那辆车就得多少钱么?你就认识奔驰宝马,可我告诉你,我爹开那大奔充其量是个暴发户车,袁沐开的那才是豪车。”
褚非烟摇头,她不想知道,她不想知道那么多真相,禹贡招她进MG的原因,袁沐的过去,楚紫凝,袁沐的家世,富贵或贫贱,她全都不想知道。
林嘉声却还在说:“非烟,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太善良,你对一切人和事,都不会往坏处想。你不想想,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星巴克!当时你是服务生。他那样身份,为什么会对一个咖啡馆的服务生感兴趣?仅仅是因为漂亮么?如果他骗你,他利用你,到时候受伤害的只能是你,你没想过吗?”
没有,褚非烟没想过,她也不会这么想。她说:“嘉声,你能别这么有想象力吗?你以为他会闲得无聊了来骗我,来利用我?我告诉你,他没那么闲,我也没什么值得他骗,值得他利用。”
“你有什么,你自己并不知道。你身上有很多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谁身上都有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那我问你,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带你出去?你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到那么晚?你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林嘉声的声音一连串地问出来,过去这么多天,褚非烟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问这个,她说:“嘉声,那都是巧合,我手机没电了。”
“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褚非烟有些生气:“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若不是那么晚回来,我能知道你出事吗?他能帮你打架吗?”
林嘉声却好像比她还气:“是啊,我他妈的为什么会出事,我在学校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出去?没错,他是帮我打了架,可那三个混蛋是好打的么?他一个人,单手,打三个人,你以为这是拍电影,随便就可以做到的么?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带你出去?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这件事的幕后导演者?”
褚非烟惊愕地看着他,她说:“怎么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得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林嘉声说,“可他既然要做,他会这么容易让你知道么?他为什么专门跑来劝你回MG,你知道吗?”
“……”
“你觉得他神秘、叫人看不懂是吗?我告诉你,我也觉得他深不可测。他才多大?他是清华的学生是不是?可他给你的感觉像个大学生吗?冷漠,骄傲,莫名其妙,举重若轻……你见你哪个师哥像他那样?”
“林嘉声!”褚非烟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说,“人跟人不一样,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他?你凭什么这么想他?我告诉你,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他不是那样的人。”林嘉声再次冷笑,“他高尚,我卑鄙。那你去找他啊。你去告诉他你喜欢他啊。说不定他也喜欢你。你在这里哭有什么用?你说你用的手机是你一个哥哥的,其实是他的吧?儿童节那天你说你在工作,其实是跟他在一起吧?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我告诉你,是我叫他离你远点儿的,是我告诉他你是我女朋友的,你是不是很惊讶?我就是这么说了。他要是真喜欢你他来跟我抢你啊。我还真有些奇怪,他不是挺牛的吗?怎么不来跟我抢你啊?”
“啪。”禇非烟一个巴掌打在林嘉声脸上,两个人都惊呆了,瞬间,整个世界都诡异地安静下来。
良久,林嘉声才哑着嗓子说:“好,褚非烟,你打吧。我以前总觉得你对我太礼貌,太疏离,这下好了,褚非烟,你都能打我了。”
褚非烟掩面而泣,她说:“对不起。”
林嘉声却反倒平静下来,他说:“你哭什么?啊,丫头?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哭什么?从七年前,龙翔宾馆的那场火,你带着我逃出来,你就一直在我心里。我从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可你不记得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前世一定欠你,欠你很多。这一世还是欠你,欠你的恩情。但是非烟,我现在明白了,就算我想要给你什么,你也不稀罕。好,不稀罕,我知道了。”
褚非烟的惊愕无以言表,她望着林嘉声离开的背影,落寞的、哀伤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就像小时候梦靥了一样,想喊,喊不出声音,想跑,腿上也没有半分力气。
七年前,七年前的那场火。
她的泪水更多地涌出来,就像决了堤的水,止也止不住。
生活变得很安静,只剩下备考和考试。偶尔还是会有人提起林嘉声,林赫她们说,林嘉声好像有些变了,路上见到了淡淡打个招呼,都没以前热情了,也不会开玩笑了。褚非烟听了,只是苦笑。程浅语带调侃地问褚非烟:“非烟,你和林嘉声,一定要这样么?不作不成活,是不是?”褚非烟听了,也沉默不语。江伊涵却完全是冷笑,冷笑着说:“褚非烟,你抢走了林嘉声,我认了,你们倒是好好在一起啊?做什么又互相不搭理了?禇非烟,我不知道,原来你跟很多人一样,天性就是犯贱。林嘉声也是犯贱。”褚非烟也只是冷笑,扭头离开,劝自己心粗一些,权当没听见。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最让她难受的是有天下午,确切说是黄昏时候,褚非烟走在路上,看到林嘉声从餐厅出来,迎面遇到张松林几人,像往常一样,林嘉声跟他们打招呼,但张松林没理他,和张松林一起的钱志华几人看了看林嘉声,也没说话。几个人就那样过去了,留了林嘉声一个人尴尬地站在那里。
林嘉声一向人缘好,他大概没受过这样的冷遇。褚非烟看在眼里,心里自不免难过。她想着要照顾他的面子,正想躲起来,林嘉声一抬头却已看到了她。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转身走了。
事后钱志华私下对褚非烟说:“非烟,我知道你看到了,不过,你别在意。其实松林是嫉妒林嘉声,又气他伤了江伊涵的心。你知道,大家毕竟一个班的,就好像自己家的姑娘受了欺负,我们就算体谅松林的心情,也不得不给林嘉声点儿颜色。实际上呢,林嘉声恐怕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感情的事哪是勉强得来的,这也算不得林嘉声的错。时间久了,大家自然释怀。”
褚非烟很感激钱志华能这么跟她说,她由衷地说:“谢谢你,志华。我想林嘉声他也能理解。但林嘉声喜欢我的话,你再不要说。”
钱志华笑道:“我知道,这话敏感,我不会那么不知趣。这不是跟你才这么说吗?不过,林嘉声好像是真喜欢你……”
“钱志华!”
“好,好,我不说了。”
但说到底,这些都只是小插曲罢了。紧张的复习几乎占去了褚非烟所有的精力。
在复习得昏天黑地的时候,禇非烟还是会想起袁沐,心里还是痛,但那痛却变得麻木。然后她就一遍遍地想,也许林嘉声说的是对的,她和袁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其实在袁沐带她去就会帮她买裙子包包首饰的时候,在她知道他住在高档小区里并养着两个家仆的时候,她就该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爱的冲动遮掩了一切,她下意识里选择逃避,他甚至为他找各种理由,他没有右臂,不便挤公车,所以要开车,他没有右臂,生活多有不便,所以需要有仆人照顾。然而说到底,逃避是没有意义的,为他找理由更是幼稚得可笑,现实很强大,打不败,也绕不过去,她不应该不自知。
她也一次次地反思过,也许心动只是因为容颜,带着盲目。也许是那张面孔,即便不是袁沐,她一样会心动。因为美色而心动,多么肤浅!这么想着,觉得很讽刺,心里却能好过一些。
进入考试周的第二天中午,禇非烟考试完后去餐厅吃饭,才吃到一半,手机铃响,是何宇阳。禇非烟按下接听键,何宇阳先是支支吾吾的,她心里就有些不安,仿佛是出于本能,她问何宇阳:“是不是林嘉声又出了什么事?”何宇阳这才说:“禇非烟,我就跟你说了吧。最近林嘉声的情绪一直很差,有时候睡不着,大半夜一个人跑到阳台上去抽烟。有时候一个人跑去喝酒,虽然他也不是真的会喝醉,但是喝多了也会难受是不是?自从前两天叶辉他们集体骂了他一回,这两天他干脆也不回来睡了,大家知道他在学校附近有房子,所以谁也没多问。可现在是考试,昨夜他又没回宿舍睡觉,今天上午有专业课考试,都开考半个小时了,他才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还肿着一双眼睛。结果考试结束后,就被陆老师叫住了痛骂,到现在都还在教室里没出来。你知道陆老师一向是最喜欢他,这一次一定会把他骂惨了。褚非烟,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闹别扭,你们能不能别在这时候闹?如果真的像他说的,感情的事没法勉强,你们,你们好歹也是朋友,他对你怎样,你不该不知道,难道你就忍心看他这个样子?”
正是吃饭的时间,餐厅里很吵,禇非烟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端着餐盘送到了收餐具处,然后出了餐厅。到餐厅外头,何宇阳也说完了,褚非烟心里也不好过,可她沉默了片刻,还是说:“有陆老师骂他,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褚非烟……”
“就这样,我先挂了。”
太阳大得叫人无处躲藏。褚非烟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烈日烤化。她已经不知道,她应该怎样坚守一颗破碎的心,她该如何回头,究竟怎样才是对的。袁沐为楚紫凝多年守候,她为袁沐心碎,林嘉声为她这样痛苦,江伊涵为林嘉声而伤。他们各自挣扎,就像是造化手中的玩偶,在身不由主地卖力地表演,没有观众,只有自己,和万能的造化。
考试期间,教室里的座位更加紧张。据说通宵自习室每晚都满员。自习室外面的茶水间,总有人在抽烟,烟雾缭绕。
这晚褚非烟幸运,还是找到了一个座位。到九点多钟,她头昏脑涨,于是去茶水间重新接了杯热水,提着水杯去了教室后面的露台。
到了露台才知道,有人在那里站着抽烟,那穿着运动T恤的修长身影,是林嘉声。在暮色里,他的指间一点莹莹红光,那孤单落寞的姿态,有点不太像他。他一直那么爱笑,那么阳光。
禇非烟站在那里,心里只觉得酸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嘉声转过身来,看到了禇非烟。但他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表情也没有。
禇非烟朝他走了一步。他指间的烟已燃尽,几乎要烧到手指。她说:“七年前和我一起逃出来的那个男孩,真的是你吗?”
七年前那个男孩,比当时的她略高一点点,有着俊秀的脸庞、柔软的头发,眼睛看人的样子,有点儿羞涩。
“是我。”林嘉声的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嘉声。”禇非烟喃喃地说,“我忘记了你当时的样子,我没想到会是你,这个世界这样大。”
有眼泪从林嘉声的眼中滑落,他突然走向非烟,将她拥进了怀中,他用手指捏熄了烟头,烫到,也不觉得痛,因为心里太痛。他低低地说:“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吗?非烟,我求求你,别讨厌我,别不理我。”
他的怀抱温暖,禇非烟被他紧紧箍着,有一点痛,但没有面对袁沐时那么痛。她的泪水流下来,她记得有谁说过:“如果觉得痛,那可能是爱,如果太痛,那也不要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