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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赌怡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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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春四月,天气和暖。
开往香山的公车上,挤了满满的一车人。其中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说话的那些人,是人民大学历史系大一的学生。
也就是学生,而且是初入大学不久的学生,才能有这等好兴致,在这样拥挤不堪的、充斥着沉闷空气和奇怪味道的公车里,还能如此兴致盎然。
程浅面对着半开的车窗,紧抿着唇,眉轻锁,面色有些苍白。她的面容本就生得寡淡,肤色算较白,却有些暗沉,眉毛淡,唇色浅,五官都像虚染的水墨画。如此一来,就像是画卷上抹了春雨前的云色,带了一层薄雾轻纱般如有若无的淡淡的愁苦。
站在她旁边的褚非烟却生得很美,白净面孔,肤若凝脂,柳眉杏眼,明眸皓齿,和程浅比起来,她像是雨后的水光山色,明净,清澈。偏偏她又是那种清淡的性情,惯常一身素衣,亦并不怎样着意修饰。这天因为出游,虽然套了件明丽的翠绿色外套,一袭长过肩头的青丝却依旧是拿根素色发带松松绑了,随意垂在身后,此外再无半分多余的妆饰。
和那些热热闹闹说个不停的同学不同,程浅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褚非烟虽时或说上几句,却也并不怎么热衷于那些话题。此时褚非烟或许是看出程浅有些难受,便问了一句:“又晕车了么?”
程浅虽然口说“没事”,眉头却还是轻锁着。
褚非烟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这一届的历史系有三十多个学生,参加此次班级活动的有二十七个,加上班级辅导员,一共二十八个人,一辆公车没上完,辅导员和褚非烟数人就等了下一辆,所以这辆车到站的时候,前一辆车下来的同学早已买好了票。
一众人等在距离入口不远的地方,吸引着那些兜售纪念品的大婶大姐围着他们转悠。
门口有游客纷至沓来。这样春暖花开的时节,来游山的人并不少。虽然远不及秋高气爽枫叶红胜火时的游人那么多。
这次班级活动由两位班长倡议,从星期一商量到星期五,最后定下香山,不过是因为这个地方,可看景可爬山,而且距离也合适,不近不远。
至于是不是游香山的最佳时节,都在其次了,青春正盛的孩子们,从不拘泥。
虽说是集体活动,但进了景区之后,大家在静宜园标志性的几个景点拍了合照之后,有人看景,有人拍照,有人急于去上山,很快就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儿地走得散开了。
褚非烟、程浅、林赫以及辅导员数人是属于看景不拍照的那部分,所以走在了前面,早早地进了上山的路。山势实在和缓,几个人一边爬山一边还能不时地聊天。
辅导员郑立卿乃是刚从北大毕业的博士,毕业后便到人大来任教,其实和这一届学生是前脚后脚进的人大。他虽长得一脸斯文,又戴着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却实实的是个大孩子。其实说他是个大孩子还抬举他了,真要闹起来,他简直是个活宝。当然,为了维护他如今也算是一名大学教师的身份,他在大多数时候还是会敛起性情,尽量装得稳重些的。
往上走了一段,林赫突然说:“唉,那不是林嘉声么?”
几人向上望去,果然,上面一处较开阔的地方,站在一块石头上正是林嘉声。林嘉声旁边或坐或站的几个人,是他们金融学院的同学。有几个跟他同宿舍,褚非烟虽未必全能叫出名字,却都算认识。
林嘉声穿着一身运动服,脚上蹬着一双耐克的新款跑步鞋,远远地冲下面喊:“嗨,郑老师,爬个香山都能遇到您老人家。”一边喊着,一边还跳下石头,像小红军看到了大部队一样,欢天喜地地迎了过来。
说起这“小红军”林嘉声,同小小的历史系委实还有些渊源。入学后,金融学院的迎新晚会和历史系安排在同一晚,在学校的活动中心,金融学院财大气粗人又多,占了两个大厅,又是彩带又是气球,布置得华丽非常。历史系生生被挤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厅里,布置起来也显得小家子气。褚非烟他们隔着墙壁,都能听见墙那边金融学院的欢呼喧闹声。历史系的同学在入校后第一次有了相形见绌的自卑感。
然而,晚会进行到一半,林嘉声却悄悄从金融学院的晚会会场溜出来,溜到了历史系的会场里。历史系有一个2000级的师哥,叫顾起扬,和林嘉声高中同校。林嘉声通过顾起扬,很快认识了历史系的好几个男生,他混在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又是叫好又是鼓掌的,十分尽兴。
林嘉声长得一副好皮囊,疏眉朗目高鼻薄唇,一笑起来阳光洋溢,引得历史系的女生小声议论,那男生是谁?不像是师哥啊,迎新的时候没见过。
他当然不是师哥。过了几天去丰台军训,有一天休息时间,他跑到历史中文档案几个系别的军训片区,爬墙上树,虽然十分小心,却还是被某个眼尖的女生看到。于是他被教官揪下来,押送回了金融学院的片区,然后被那边的教官生生罚得站了三个小时的军姿,一直到大家吃了晚饭,他还在一棵树下站着。
从那时候开始,林嘉声那张俊秀又阳光的面孔,在整个历史中文档案系小小地出了名。后来大联欢的时候,林嘉声表演节目,他有一把好嗓子,又弹得一手不错的吉他,自弹自唱还颇为入耳入目。历史系的女生在下面看得十分陶醉,林赫扯扯褚非烟的绿军装说:“非烟,他是不是那个,那个……?”褚非烟轻笑:“上树太保。”
两周后军训结束,再过一周入学训话亦结束,新生才算正式上课。“上树太保”林嘉声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历史系的专业课堂上。一个多月下来,他打着旁听的幌子,混得历史系像是他家一样亲,他和男生互称哥们儿,受女生欢迎,和教中国古代史的郑辅导员尤其关系好。到了课下,他几乎要拉着郑立卿称兄道弟,据说有人还看到他和郑立卿搭着肩膀站在教学楼后面抽烟。
林嘉声偶尔也去文史阅览室看书。有一天褚非烟从图书馆出来,正遇上林嘉声也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出门下台阶的时候,林嘉声说:“嗨,听说是你给我起的名字叫上树太保?”褚非烟有些尴尬,艰难地解释说:“我就随口一说,当时不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吗?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也不知道怎么传开的。”林嘉声却笑笑地说:“没关系,挺好听的。”
褚非烟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林嘉声聪明,大方,阳光,也不乏幽默。慢慢地,褚非烟和他成了朋友。虽然也有女生说,林嘉声这人不踏实,有时候油嘴滑舌的,看着就靠不住。褚非烟也只付之一笑,她从不说林嘉声的好,当然也不说他的不好。但是她觉得,他这人有时候看起来没正没经,实际上或许并不尽然,至少褚非烟的感觉是这样的。
后来,大概是上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人说,林嘉声好像喜欢褚非烟。
褚非烟有些哭笑不得。这种事,向来是越辩解越像是在掩盖,褚非烟只好不辩。纵有人真问到她头上来,她也只一句话:“没有的事。”
有一天林嘉声在路上遇到褚非烟,只有他们两个,林嘉声笑说:“唉,外间传说我喜欢你。你听说没有?”
那时他们已经关系很好了,好得可以随便开玩笑,褚非烟就说:“呵,挺有想象力的。”
林嘉声说:“你不会因此而不理我吧?”
褚非烟想了想,笑道:“安知不是喜欢你的女生故意这样说呢?”
林嘉声摇头:“不会吧?”
“那么,却挡了你的桃花。叫人家知难而退。”
“那可未必,说不定人家偏要迎难而上。”
“那敢情好。不过,不理你也行,如果你觉得有必要。”
林嘉声忙说:“天地良心,我觉得毫无必要。”
传说一直在传布,说多了,大家也都不十分在意,就像说“郑立卿喜欢朱茵”一样,是平静水面的一抹涟漪,是平淡生活里的一点左料。而褚非烟和林嘉声,也依旧是朋友。
不过褚非烟也并非全无烦恼。有时候她会觉得,和林嘉声这样受欢迎的男生做朋友,其实也不是那么好。比如江伊涵,最近就明显地对褚非烟带了敌意。
当下褚非烟看到林嘉声那张三月阳光一样明媚的笑脸,就觉得,这孩子最近出现的频率委实有点儿高,高得有点儿叫她头疼。
和褚非烟的眉心微蹙不同,郑立卿很给面子,迎着“小红军”露出春天般温暖的笑容,朗朗地说:“你小子,遇上非烟就说遇上非烟,说什么遇上我老人家。”
果然还是为师不尊。一句话说得两处的人都笑起来。林嘉声在笑声里说道:“是,是,郑老师教训得是。”
一众人笑得更兴起。褚非烟虽和林嘉声相熟,但被这样笑,也禁不住脸有些烫,冲着郑立卿和林赫她们直瞪眼。
褚非烟本不想到那开阔地去,却被林赫硬拉了进去。谁知道才在石头上坐下,就看到“小红军”林嘉声谄媚地递了一支红塔山给郑立卿,郑立卿十分受用,笑眯眯地接了。褚非烟眉头一皱,站起身就走,走前还不忘嫌恶地对林嘉声说:“讲点社会公德,景点不准抽烟。”
林嘉声笑着把玩着手里的烟,朝着褚非烟的背影看了一眼,第一次见她穿那么鲜明的颜色,林嘉声觉得翠绿色穿在她身上挺好看。
郑立卿说:“看看,我的学生都是带刺儿的玫瑰。”
林嘉声说:“她可不是玫瑰。”
褚非烟一走,程浅、林赫全跟着走了。剩下郑立卿和林嘉声等一众男生,过了少时也跟了上去。
男生毕竟腿快,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褚非烟她们。然后几个人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又抬头喊两嗓子:“嗨,美女们,累了么?”“嗨,美女们,走慢点儿啊。”林嘉声则老实不客气,直接冲褚非烟喊:“唉,非烟,你还挺能走啊。”“唉,非烟,你们怎么不拍照啊。”看见褚非烟走到比较陡的地方,又喊:“唉,非烟,你小心点儿。”
褚非烟也不理他。沿途有一些景点,他们一时走散了,一时又碰到一块儿去。在玉华山庄门口,林嘉声直接抢过了褚非烟的书包,说:“我帮你拿着。”后面的郑立卿他们又笑,褚非烟照旧不理会,由着他拿着去。
谁知道林嘉声拿了书包就跟在褚非烟身边不再离开,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在褚非烟耳边聒噪:“欸,你怎么这么能走呢?我都累了。”“欸,你看这个是什么树?”“这个花儿呢?还挺好看的。”褚非烟小时候学过国画,对不少花草树木都认识,林嘉声问,她就说给她听,问多了,也烦了,说:“旁边不是立着小牌子么?自己看不就知道了?”林嘉声干咳两声,说:“嗨,嗨,那怎么一样呢?”云汐说:“怎么不一样呢?”“我自己看的,我记不住。你告诉我的,我就都能记得。”
褚非烟懒得跟他说,回头要叫林赫和程浅,却不见了两人的身影,不知落在后面哪里了,站着等了一会儿,才看到两人跟着郑立卿等一众人,那个队伍比方才更庞大了一些,他们慢慢腾腾地往上走着。
林嘉声低声说:“嗨,别等了,你看江伊涵也在后头呢。”
褚非烟一看,果然,江伊涵也在那群人里头。走散之前,江伊涵和她们宿舍的几个女生在一堆山石前拍照,这会儿她倒是跟得快。
褚非烟想叫林嘉声等着江伊涵,想想林嘉声好像也不大喜欢江伊涵,便作罢了。好歹他们算是朋友,褚非烟也不能太不够意思。当下就说:“她在又怎么了?”林嘉声笑嘻嘻地说:“她话太多。”褚非烟说:“那不正好,你们两个聊,省得聒噪别人。”
话虽这么说,褚非烟已继续往山上走去。她对江伊涵说不上讨厌,只是也不喜欢。江伊涵声音本就甜腻矫揉些,说起话来又费劲,一句话恨不得转个九路十八弯,没什么事也能说得煞有介事。
林嘉声自然也赶紧跟上,还一边说着:“我也不是不拘跟谁都话多的,我就喜欢跟你聊。嘿嘿。”
林嘉声最近是越活越回去,说起话来越发没正形了。褚非烟说:“我说嘉声,你也是河阴地界出来的堂堂一少公子,有追求的翩翩少年,别学得一副小混混儿腔调,有损你的大好形象。”
林嘉声一听就高兴了,说:“你也觉得我形象还挺好的,是吧?”
褚非烟客观地说:“还行吧。”
林嘉声更高兴:“我人也挺好的,是吧?”
褚非烟哼一声,不理他。他就跟上去揪褚非烟的衣袖:“是吧,是吧?”
褚非烟一把甩开他:“是是是,别扯我,叫后面人看见了,又要笑。”
“你这人真是,又不是旧社会,笑笑怎么了?”林嘉声不满,“就像你说的,安知不是喜欢我的女生故意在笑。”见褚非烟不说话,又说,“再说了,咱们不是好朋友么?谁不知道?”
往上走人会少些,再走了一会儿,林嘉声又说:“要不,干脆咱们遂了众愿,你试试做我女朋友吧。”
褚非烟心里猛地颤了一下,急急地又往上走了几步,方道:“不行。”
林嘉声本来等得极为紧张,听了这个回应,心里一下沉下去。然而他终究是林嘉声,那失落在眼底只一瞬,就被他藏进心底去。于是他旋又转了笑脸,说:“唉,也不怕伤我自尊。”
褚非烟说:“你要是还知道照顾你的自尊,也不会这样信口开河满口疯话。”
林嘉声说:“我要是以后不再信口开河呢?你试试做我女朋友么?”
褚非烟一听,林嘉声还较上劲儿了,难不成真像传言说的?……褚非烟心里又一颤,忙又自己否定,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只听林嘉声又笑嘻嘻地说:“那你倒说说,为什么不行呢?”
褚非烟看他那笑模样,也放松了,说:“你看,你人这样好,我觉得能得你这样一个朋友,也是一件幸事。若然叫友情变恋情,那便俗了,是不是?”
林嘉声说:“嗯,听着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他在心里说:“我就是一俗人,又不是圣人。”可他没说出来。说实话,他怕褚非烟不理他,那还不如叫他去死的好。
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甜糯的笑语:“嘉声,这么着你便认了?”
褚非烟回头,正对上江伊涵那张娇俏的脸,当下也只有干笑两声。
林嘉声心里则是一阵叫苦,心说怎么被江伊涵这小妮子给听去了。但也只好回过头来,陪笑道:“给江美女看笑话了,嗨。你倒跟得快啊?啥时候跟上来的?”
江伊涵笑道:“你别管我啥时候跟上来的。你说如果你跟别人恋爱了,非烟会不会后悔啊?”
林嘉声若有所思地说:“嗯,我觉得不会。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一定替我高兴。”
江伊涵又是咯咯咯的一阵笑。林嘉声正要转过身去继续上山,江伊涵却又说:“你帮我照张相吧。“
林嘉声往上看看,在他跟江伊涵说话的时候,褚非烟已走到前头去了。那修长的一抹身影,干净得如同山间的一抹轻云。他心里轻叹一声,也只好接了江伊涵的照相机,看她摆姿势,帮她拍照片。
这一拍就没了了局。江伊涵缠着林嘉声,过一会儿就要拍照,摆出各种姿势,还要不停地问:“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样拍来拍去,后面的人就跟上来了。林赫说:“非烟呢?”
林嘉声正在给江伊涵拍照,转头说:“前头呢。”
林赫拉了程浅说:“我们去追她。”
两个人走到林嘉声前头一段距离,林赫才对程浅扁扁嘴。程浅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林赫说:“就看不惯她。”
程浅说:“他一向不就那个样子么?”
“就是那个样子不讨人喜欢。”
“你从前明明说他还不错,不像咱班男生那么闷,也不像某些男生那么幼稚。”
“我不是说嘉声,我是说那位娇小姐。”
两个人又往上走了一段,才看见褚非烟坐在一个大石头上面休息。她背后是一片葱郁,她脚下开满黄黄白白的野花。她身旁拍照的人于她而言仿若不存在,她是浅翠的一抹山色。
林赫、程浅跟过去也都坐在大石头上喝水。她们都有些累了,再往上就是香炉峰,路线更陡些。从上面走下来的人说:“再爬上这一段,就到山顶了。”
林赫就问褚非烟:“咱们还上不上?”
褚非烟说:“都要到山顶了,做什么不上?”
于是三人又一起爬到了山顶。蓝天白云,空气清新,那青白山石上的树木,开在沙粒石块间的野花,与山下又自不同,从山顶往四周望,视野景色也自不同。
褚非烟是平原长大的孩子,看惯了地平线上的朝阳和落日,除非出去旅游,爬山的时候委实不多。山的妙处在于景色的层次,在于横看成岭侧成峰,在于虚虚实实时隐时现。虽说朝阳和落日一样绝美,然,司空见惯的是生活,偶尔一见的是景色。人心往往如此。
三个人看了一会儿,不见有人上来,也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爬到山顶,中途打了退堂鼓也不一定。于是,她们便准备先下山。有不认识的男孩子跟她们搭讪,看起来也像是某个学校的学生。褚非烟于这等情形,向来不愿多说,于是随便敷衍几句,就拉着林赫、程浅下山而去。
走了好一段也不见有后面的人上来。褚非烟就纳闷,要慢也不该全都这样慢,这山也不是有多高,难道他们真就全都打了退堂鼓?
正自纳闷着,倒是遇上了林嘉声、江伊涵数人。因为是几个男生和江伊涵一个女生,看起来仿若众星拱月,倒是养眼。林嘉声说:“你们怎么就下来了?”
林赫说:“我们到过山顶了。”
江伊涵微微笑:“你们可真快。大家都还在后头呢。”
褚非烟的包还在林嘉声的肩头挎着,褚非烟于是去拿,林嘉声却死活不给,褚非烟怒道:“我渴了,要喝水。”
林嘉声依旧笑嘻嘻:“你拿水出来不就行了?”
褚非烟无奈,拿出矿泉水就走。林嘉声却在后面喊:“唉,你等等我,我有事同你说。”
褚非烟不理他。谁知他转头将手里的相机丢给一个男生,回身就去追褚非烟,一边追一边说:“诶,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真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已经追到身边了,还在说:“真的,万分要紧的事。”
褚非烟瞪他:“什么事?”
他却挠头:“那个,那个……”
林赫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褚非烟不用看,也知道身后不远处,江伊涵肯定在生气地看着自己,回去少不了又要受她冷言热语。这个林嘉声,他就尽会给自己添堵。褚非烟一边想着,又走了几百米,就看到下面一个开阔处,或站或坐的都是自家人。褚非烟走近了,就听到几个人争相说着:“我押五十,买后悔。”“我押一百,买后悔。”“我也押五十,买后悔。”
林嘉声的那几个金融系同学也在里头,也在跟着凑热闹,要买什么后悔。
褚非烟和林赫、程浅一头雾水,从来听说人要买后悔药却买不到,没听说有谁争着抢着要买后悔的。
再走近一些,有人看到她们,登时就安静了,可看不到的还在继续押注。只听唐仲谦说:“我押五百,买后悔。”几个和男生都对他竖大拇指,说:“你小子牛。”郑立卿忙说:“等等等等,一律不许超过一百,不许超过一百啊,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有钱也不许超过一百。”
苏夏说:“就是就是,郑老师说得对。不许炫富。”
褚非烟彻底糊涂了,敢情这帮人真是在赌什么?
林赫跑过去,对着叫得正欢的苏夏肩上拍了一记,说:“在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苏夏刚想开口,一眼又看到褚非烟,生生地把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半天,憋出一个谄笑来,说:“这个,得问郑老师。呵呵,问郑老师。”
大家都看到了褚非烟、林赫、程浅三人,现场一时安静了不少。更有不少人的眼光,直直地对准了褚非烟。
褚非烟觉得身上有点发毛,她回头去看林嘉声,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四处寻了一圈儿,发现他躲到了一棵树后,犹在探头朝她看着。她才隐隐觉得不对劲,不过她的心理素质还算好,蹬蹬蹬跑到郑立卿面前,笑笑地说:“郑老师,您这是开赌局呢?”
郑立卿也跟着笑:“我们怡情,怡情。”
褚非烟道:“哦?愿闻其详。”
郑立卿说:“我们上山,你在这休息会儿,我回头单独跟你说,啊?”
“不行,说完了再上山。”褚非烟并不依。
郑立卿看逃不过去,就说:“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褚非烟笑道:“我不生气。”
“那个,”郑立卿说,“是这样的。那个……褚非烟,你也太厉害,怎么驳林嘉声的面子?”
褚非烟说:“别转移话题。”
“我,我没转移话题呀。”郑立卿说着又有些为难的样子,“那个,是这样的,我们在赌,在赌,啊,在赌如果林嘉声跟别人恋爱了,你会不会后悔。大家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是吧?”郑立卿用眼神向四周寻求援助,可是根本没人配合他,他就只好自己继续说,“嗯,大家都很感兴趣,就说,那我们都来猜猜吧。又有人觉得只是猜猜没意思,干脆设个局,大家来赌一赌。”
褚非烟确是有点惊着了。郑立卿赌过足球赛,当然,赌得不大,用他的话说,就是怡怡情,最后赌输了一笔钱,虽然不多,却也让他有整整两个月,生活水平从二楼的小炒降到了一楼的大锅饭。他这光荣事迹,大家都是知道的。可褚非烟没想到,他竟然能把赌局设到这上头来。
苏夏在旁边说:“郑老师,提议设局让大家下注的,明明是你。”
郑立卿说:“是是,是我。”
褚非烟气得跺脚:“郑老师,这就是你的为人师表!”
郑立卿看情况不妙,一闪身跑开,上山去了。其他的人也就一哄而散了。
褚非烟看着瞬间空了的开阔地,无语。林赫只顾站在一边儿乐。只程浅还有同情心,劝慰道:“他们就是闹着玩儿,你别跟他们较劲儿。”
林嘉声这才从树后挪出来,挪到褚非烟跟前,小心地说:“那个,不是我说的,也不是我叫他们赌的。”
褚非烟说:“一边儿去,别让我看见你。”
林嘉声就往旁边挪了挪。
褚非烟彻底无语,一跺脚,下山去了。
林嘉声还在后面喊:“唉,你这样不行,你这样像是跟男朋友生气。给人看见了,更要误会了。”
褚非烟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亏她还一直觉得,林嘉声有时候会油嘴滑舌,那都是表象。
因为到了下午,山路上的人更多。就算是青草绿树,花开蝶舞,若到处都是人,那趣味也就减了许多。褚非烟、程浅、林赫三人沿途并未休息,林赫和程浅书包里带的面包,也是她们边走边啃掉的,这样一路回到了静宜园,翠微亭之类的地方是呆不得的,因为人太多,她们绕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休息。
紧接着又有五个女生和三个男生下来,他们是犯懒没爬上山顶的几个。就在他们下赌注的那个亭子旁,他们散开后就近晃了一会儿,就下来了。
这八个人里头,有两个是秦心语和苏夏,连香山也爬不到山顶,作为她两个的舍友,褚非烟和林赫表示对她们不齿。还有两个人是程浅的舍友。另外一个女生是跟江伊涵同宿舍却又跟江伊涵关系不怎么好的,叫沈钰。三个男生分别是小胖陆伟、游戏王曾天亮和卡通少年钱志华。
多了这八个人,褚非烟寻到的僻静处很快就变成了热闹处。秦心语说:“我们下来的时候,林嘉声还在那个地方,他一个人倚着树在那里看天。对了,他从你书包里拿水喝来着,好像把你的面包也给吃了。”
她这句话虽说得很小声,却还是引起了注意。就有人对褚非烟说:“非烟,我觉得你该把林嘉声收了。”“非烟,虽然我赌你会后悔,但我觉得林嘉声不会跟别人恋爱。”“非烟,你知道有多少人赌你会后悔吗?”“非烟,我赌的是你不后悔,林嘉声那小子配不上你。”……
说林嘉声配不上褚非烟的,是卡通少年钱志华。说他是卡通少年,是因为他是全班三十二个学生中年龄最小的一个,身高也只有一米六六,瘦瘦小小的,长得也清秀如同卡通人物。
褚非烟看他。他就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唉,你别看我,我真这么觉得。”
其他人就哄笑,三个男生尤其笑得厉害。曾天亮还边笑边说:“钱志华,有你的。”
程浅就对褚非烟说:“非烟,如果当时我在,我也赌你不后悔。”
曾天亮好容易止住了笑,说:“非烟,你知道钱志华为什么赌你不后悔吗?”
“不知道。随便的吧。”褚非烟漫不经心。
“我知道我知道,”林赫一下兴奋起来,说:“我告诉你吧。其实钱志华喜欢你。”
褚非烟噗嗤笑了。钱志华才十七岁。虽说现在的孩子都早熟,据说小学的孩子都开始早恋了。但钱志华明显不属于早熟那一类的,褚非烟觉得他还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林赫犹在手舞足蹈,褚非烟笑道:“一边儿去!志华喜欢张柏芝那样的。”
2002年,这个时候,时尚圈虽然也崇尚苗条,却还没有那么疯魔于一把骨头和锥子脸。这个时候,张柏芝还是个脸颊有些圆润的女星,美丽如一朵芙蓉花,水灵得似能掐出水来。这个时候,年轻的女孩们还在唱着《星语心愿》。
钱志华喜欢张柏芝,大家都知道。很多男生都喜欢张柏芝。
林赫就凑到程浅身边,说:“程浅,你没看出来么?钱志华喜欢非烟。”
程浅笑道:“非烟说了,叫你一边儿去。”
结果林赫就真的一边儿去了,她拉着曾天亮和脸红的钱志华去买绿色心情去了。
吃完绿色心情后足足又等了一会儿,
才等来了一众女生。褚非烟挺纳闷,问道:“怎么下来的都是女生,男生呢?”
原来是江伊涵扭伤了脚,下不来,男生们轮流着背她下山呢。
褚非烟问:“严重吗?”吴湘茹说:“好像也不严重,就是扭了一下。”
褚非烟觉得江伊涵有点小题大做,她小时候也扭过脚,肿起来像个馒头一样,晚上母亲拿药酒给她擦洗。疼是疼,却也没到不能走路要人背的地步。也许是自己不够娇气吧。褚非烟这么想着,却也没说什么。
人太多,一个地方太拥挤,很多人就去了别处呆着,跟程浅一个宿舍的韩婧却留下了。她一向大大咧咧的最没心机,看这里没有了江伊涵同宿舍的人,便凑到褚非烟林赫身边说:“我觉得吧,江伊涵她就是故意的,扭伤了脚就要林嘉声背她,虽说她很苗条个子也不高吧,可山路上背她下来也太难为人不是?可林嘉声一放她下来,她就疼得眼泪要流下来的样子。没办法,郑老师只好命令所有男生轮流背她。”
褚非烟笑了笑。林赫却问韩婧说:“你参赌了没有。”
韩婧哑然。
林赫就又问:“那你赌了什么?”
“我赌了后悔。”韩婧很老实。
林赫就说:“那我就跟你赌,她故意也没用,林嘉声不喜欢她。”
林赫就站在褚非烟面前。褚非烟想抬脚踢她,不过还是忍住了。和程浅的隐忍寡淡、韩婧的没心没肺不同,林赫是这样鲜明的一个女孩子,叫你在最恼她的时候,又忍不住爱她。
又过了一会儿,英勇友爱的男生们总算将受伤的公主带了下来。褚非烟看到他们的时候,江伊涵在班长张松背上。林嘉声还挎着褚非烟的书包。
出了景区后,褚非烟要回了自己的书包。林嘉声带着江伊涵坐计程车先离开。剩下的学生依旧坐公车回去。
当晚在郭林的聚餐,江伊涵并未到场,据说是林嘉声买了饭,送到了江伊涵的宿舍。他们一起在宿舍吃了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