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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得知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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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非烟洗了澡在吹头发,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屏幕打亮,显示有三条未读短信。她点开短信,有两条是林嘉声的,无非是道歉。林嘉声就是这点好,他只要意识到错了,就一定会道歉。禇非烟的心情已平复下来,其实也没那么生气,所谓不知者不罪,就林嘉声那样的性子,他不过是说话没谱罢了。最后一条是程浅的,说的是:“非烟,我上网查了查,你这手机现在还卖两千六。没你这么玩儿的。”
褚非烟摇头,想了想,回了条短信,说:“等你下次找到好工作,请我吃饭。”
回复完了继续吹头发,才吹了两下,就听见程浅的声音说:“好。”转头一看,程浅站在门口,探了一个头进来,笑着说:“我每次找到一个工作,就请你吃一顿饭,不过只能吃蛋炒饭,贵了我请不起。”
禇非烟笑道:“好。如果你多换几个工作,我就有很多顿蛋炒饭吃。”
程浅站在门口,也不走,也不进来。禇非烟侧着头说:“进来呀,站门口做什么?”
“我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程浅笑笑地,煞有介事地说。
禇非烟瞪她一眼,说:“臭丫头,要讲便讲,卖什么关子!”
“呃,那个,”程浅说,“林嘉声说,他知道错了,叫你不要生他的气。”
禇非烟看着程浅。程浅忙解释:“别怪我,林嘉声给我发短信来着,本来我没手机,林嘉声也不会给我发短信,是你非要给我手机用的。”说完了,又试探着说:“他又怎么得罪你了?你还生不生气?”
禇非烟说:“他吃饱了撑的。不理他。”
“呃,好吧。我去跟他说,叫他下来围学校跑两圈,消消食。”程浅说完了,身影一闪,不见了。
下午只有两节课,三点半下课后,褚非烟就呆在原教室自习,准备明天上午史学理论课的作业。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褚非烟以为是有人拨错号,便直接按掉了,过一分钟,又响,还是那个号码,她只好到走廊上接听,对方说:“褚小姐你好,我是余信华,林普贤先生的助理。”
褚非烟意外,出于礼貌,忙回应说:“余叔叔您好。”
“褚小姐,是这样,林先生有急事找嘉声,怎么也联系不到他,他手机关机,宿舍电话也没人接,你能帮忙吗?林先生这边真的非常着急。”
褚非烟听这么说,只得答应试试。余信华忙称谢,说如果找到嘉声,叫他立刻回电话。
挂断电话后,褚非烟拨林嘉声的手机,果然关机。林嘉声出院后就没到历史系来过,大概他自己的课已经很紧张,没精力再来旁听。他班上的同学,褚非烟只有何宇阳的电话,她也来不及多想,便拨了过去。何宇阳倒是很快接了,说,不清楚,但是答应问问其他同学。褚非烟心急如焚地等回复,等了足有五六分钟,何宇阳才打回来,说,好像是去体育馆了,说是打乒乓球,不知道是跟谁去的。
褚非烟气得跺脚,这出院才几天,就去打乒乓球了。打就打吧,还关机!
可是气归气,褚非烟不敢耽搁,忙收拾了书包去体育馆,找到乒乓球室,倒是一眼就看到了林嘉声。但是不看见还好,一看见,就更气。
林嘉声坐在旁边的地上,正和几个男生在打牌。
褚非烟跑过去,生气地叫了一声“林嘉声”,说:“你打牌跑体育馆来做什么?”
林嘉声抬头看见褚非烟,一脸无辜,说:“我来打球的,可是发现活动不开,动作幅度大了会牵到伤口,所以就打牌了。你怎么来了?”
林嘉声的表情叫人想揍他。几个男生也都看着褚非烟,褚非烟也只得压下心头火气,说:“打牌你还关机做什么?你爸爸有急事找你,你快给他回电话。”说着,把手机递了过去。
林嘉声从地上起来,走过来边接电话便讨好地小声说:“不生气了?”
褚非烟说:“你快打电话。”
林嘉声却不急,依旧笑嘻嘻地说:“那你先答应我,不生气了。”
褚非烟拿他没办法,却也只好再次提醒他:“你爸爸有急事。”
林嘉声却漫不经心,说:“他能有什么急事?他的事都是急事,但那是对他而言,不是对我。我的急事就是叫你原谅我。”
其他几个男生还是看着他们两个,旁边打球的也有人看过来。褚非烟皱皱眉,又皱皱眉,说:“原谅你了。”
“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褚非烟说完,转身往馆外走。
林嘉声紧紧跟上。褚非烟回头说:“你跟我做什么,打电话啊。”
“我出去打啊,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
出了体育馆,林嘉声又说:“你别走,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走什么?我手机还在你手上。”
“呃。”林嘉声这才拿着手机去旁边大槐树下面去了。
褚非烟在这边双杠旁边站着。过了几分钟,林嘉声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笑嘻嘻地对褚非烟说:“谢谢啊。”
褚非烟觉得林嘉声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刚接了紧急电话,可毕竟是他家里的事,她也不便多问,便接了手机,转身就走。林嘉声追在后面说:“你说了不生气了。”
“不是有急事么?该干嘛干嘛去。”
“急事,处理完了啊。”
褚非烟停下脚步,说实话,她很好奇,是什么事,让林普贤找得这么急,最后又处理得这么快。
林嘉声两手一摊,无辜地说:“我跟你说了,他的事都是急事,但不代表就很难处理啊。”
褚非烟突然语气一寒,说:“林嘉声,你是不是耍我?”
“什么,什么意思?”林嘉声特迷惑的样子。
他的表情是那么迷惑和无辜。褚非烟太了解他了,他要是真的迷惑不解,他的表情不会这么有感染力。
褚非烟转身就走,这次她是真生气了。
林嘉声也意识到是弄巧成拙了,他追着禇非烟说:“非烟,非烟对不起,是我让余叔叔打电话给你的,我错了,我就是想让你搭理我。你原谅我行不行?我下次再也不这样做了。你别生气了。……”
禇非烟越听越气,她停下脚步,回转身对着林嘉声说:“林嘉声,你有点儿自知之明好不好?我犯得着跟你生气么?我跟你生气我值得么?你离我远点儿行不行,我求你别再烦我行不行?”
林嘉声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禇非烟转身继续走。林嘉声没再跟上来。禇非烟知道话说得重了,也有点后悔。可是话已说出,她的心情也很糟糕,于是也没回头。
转眼就过完一个星期。褚非烟的身体也慢慢恢复过来。《MG HOME》的创刊海报一夜间挂满了全城的报亭,校内的报亭外当然也不能例外。禹贡叫人找了唐山的一家瓷器厂专门订做了一套特大号的咖啡杯碟,加上与杯碟做在一起的底座,共用掉了百余斤上好的瓷土。另外还请了一名叫娜塔莉娅的俄罗斯芭蕾舞演员,十八岁的姑娘,白皮肤,大眼睛,娇嫩得像早上刚刚绽开的花朵,一身经典的小天鹅打扮,在白瓷杯的杯沿上轻快跳跃,演绎了一组经典的白天鹅舞步,美得不可思议。
褚非烟站在报亭前,心里有兴奋,也有伤感。
想想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她在MG的经历,也算辉煌了。独立完成了郁田教授的采写稿,提出的创意被采纳,还和主编爬过山,去过酒会。运气真是好得离谱。她想,大概上天是垂怜她不能在MG呆太久,所以多给她留些回忆吧。
身后一个声音说:“嗨,非烟。”
禇非烟回头,看到林嘉声。自从上次吵翻,她好几天不见他了。她笑了笑。
林嘉声说:“你们公司又要出新刊了。”
“嗯。”禇非烟说,“不过跟我没关系了。我要辞职了。”
“辞职?”
“是的。辞职。”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林嘉声说:“辞了也好,这工作虽然好,可是太累,你毕竟还在念书,没必要……”林嘉声突然停住,看着禇非烟,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除非烟也转头看他,说:“怎么了?”
“你该不是因为……袁沐吧?”
“……”
“他答应写专栏了,是不是?所以你要辞职?”
“也不全是。”禇非烟笑笑,“真的有些累。像你说的,毕竟我现在是念书,而且才大一。”
林嘉声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也高兴起来,说:“那就辞吧。你以后毕业了,肯定会有更好的工作。”
禇非烟想不到那么远。她只是有些伤感。上次在京郊的观景餐厅外,她提出辞职时,禹贡对的批评言犹在耳。禹贡批评起人来,可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情。褚非烟想到这里,不免苦笑。可这一次,禹贡就是再批评,她也没了回旋的余地。也许,大概禹贡会懒得批评她了。他不像是很有耐心的人。
短短的一封辞职报告,褚非烟改了三稿,才装进了信封。费劲程度几乎要赶上她写论文。
又到周三,禇非烟去上班,才知道,在她不没来上班的这一周,MG的部门已进行过新一轮的重组。MG大楼进门的大厅一侧,海报栏那里张挂了醒目的通告,宣布了《MG HOME》编辑部的成立。原来为《HOME》创办而招进来并暂时安置在《MG》《MG男士》《MG新娘》《MG在路上》等各杂志部的编辑、美编、摄影等职员都被抽调出来,组成了新的《HOME》团队,办公区是在整个第八层。这样,主编办公室和会议室就夹在了《MG》和《MG HOME》中间的一层。
褚非烟到得早了些,还不到上班时间,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好些她都还不认识。她站在海报栏前有些怅然,说实话,虽然在MG只是短短一个月,但她心里对MG已有了感情,尤其是禹贡那次骂她之后,离开,难免就有几分不舍。
褚非烟闷闷地进了电梯,提着她的蓝色NIKE背包,还是个学生的样子。上次Annie还说她,该买个单肩的皮包,那样才像个上班的样子。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买。
到办公室后,Lucia也不在,大概去吃午饭了,还没有回来。褚非烟就拿了杯子,去咖啡间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咖啡香瞬间弥散开来,其实雀巢还是挺香的。
褚非烟端着咖啡杯,正要转身离开,不防备被人撞了一下,咖啡洒出来,褚非烟的手被烫到,杯子险些脱手掉在地上。她勉强稳住,低头看时,浅绿色的格子衬衫上也已是一片醒目的咖啡渍。
“哎呀,对不起。”女孩站在褚非烟面前,是一张圆圆的脸。
“呦,周媛,你这冒失鬼,撞人也不先看看是谁,人家可是主编欣赏的人,你也敢撞。”说话的是个戴着蓝色隐形眼镜的女孩,骨感身材,精致妆容。褚非烟记得她叫李诗月,和周媛都是Susan的部下。
李诗月从旁边抽了一张面纸给褚非烟。褚非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说:“谢谢。”
“客气什么?我当不起呢。”李诗月说。
褚非烟低头用面纸擦着衬衫上的水渍,没说话。
李诗月又说:“唉,褚非烟,你说主编是不是喜欢你呀?”
褚非烟一惊,忙摇头说:“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对呀,”周媛却接过了话头,说道,“你看啊诗月,要说咱们这公司里,有才华的长得漂亮的,没一个连也有一个排,但是主编对褚非烟,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欸。”
“没有的事,你不要乱说。叫主编的女朋友知道了,我担待不起。”褚非烟当然不知道禹贡有没有女朋友,但她能想出来的最有威慑力的说辞,也就是这个。
果然,周媛瞪大了眼睛说:“啊,主编有女朋友啊?”
“呃,有吧。”褚非烟含糊地说着,把擦湿了的面纸丢进了垃圾篓。
“真的有啊?”周媛冲到褚非烟面前,饶有兴味地问,“漂不漂亮?”
褚非烟突然觉得头大起来,看这架势,她要真说有,说不定周媛马上就会宣扬出去,到时候若给禹贡知道了,真不知道禹贡会是什么反应。褚非烟虽说要辞职了,她临走前也不想造禹贡的谣,更何况禹贡待她不薄。于是褚非烟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想是有吧。”
周媛一副泄气的样子。
李诗月噗嗤一笑,说:“你都不知道,说不定主编真喜欢你呢。”突然话锋又一转,“呃,对了,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听好像听司机说,主编招你进MG,其实只是为了利用你。我当时还说他乱说,难道这是真的?”
褚非烟心下一惊,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实在想不出来,自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究竟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再说了,当初进MG,是师姐孙艺璇推荐,然后通过面试进来的,并无不正常。
看褚非烟发呆,李诗月又说:“你看Lucia,很有能力吧?复旦硕士毕业,原来是《斯人》杂志社的编辑,短短五年,做到了骨干。可她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叫桑秦,没学历没能力也没上进心。禹主编看上了Lucia,就把他桑秦招来MG当保安,桑秦在MG做到第六个月,犯错了。Lucia来善后。一个月后,Lucia就离开了《斯人》,到我们这里来了。你说主编厉不厉害?”
褚非烟听得暗暗心惊。她见识过禹贡的冷漠、孤独、严厉和温暖,却唯独忘了,他二十三岁创办MG的第一份杂志,到今年31岁,八年,已将MG做成这样大规模,若无能力没手腕,断然做不到。
周媛则在一边恍然大悟似的说:“不会吧褚非烟?你不会也有一个特牛的姐姐吧?或者,哥哥?”
褚非烟笑道:“我哪有什么姐姐?我没什么可利用的。”
“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啊?”李诗月接道,“我突然想起来,那天司机好像是说,是清华建筑系的一个高材生,主编看到你们站在一起,他给了你一个小瓶子,最后另一个男生来了,那高材生就开车走了,但后来那高材生的车子停在路边不远处,又停了好一会儿。主编以为那高材生喜欢你,所以才想办法找到你,其实是为了那高材生。”
电光石火间,褚非烟想起来,是有过那么一次,袁沐给了她小小的一瓶烫伤药膏。
那么李诗月说的,都是真的?
一下子很多信息都涌进脑海,很乱,她想不通。
李诗月看褚非烟只是发怔,心里冷笑,嘴上却说:“你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褚非烟这才摇摇头,勉力笑道:“没事。”
最后是怎么离开咖啡间回到办公室的,褚非烟自己也不记得。只记得办公室里的同事陆陆续续都吃完饭回来了,Lucia也回来了,看到褚非烟,就给她一叠稿子,跟她说了要求,叫她加紧时间审读。然后趁别人不注意,又将一个信封丢在褚非烟桌上,说:“这是给你创意的奖励,主编特别叮嘱的。”
褚非烟仰头看Lucia。Lucia说:“收着吧。”
稿子一共有五十多页,褚非烟一直看到快下班,还有十多页。看看表,差一刻钟下班,她知道得加一会儿班。
褚非烟决定先找禹贡,将辞职报告交了。心情早平静下来,不管怎么样,她想,在MG的这段时间,禹贡从未亏待她,给了她机会,还给她发了两个红包,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她不可能将红包还回去,那么,就算拿人手短,她就当利用这件事,她并不知情。
褚非烟站起身,转头看到Lucia。Lucia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在揉太阳穴。她心情不好,褚非烟知道。通报上写得很清楚,公司重组之后,禹贡虽然还兼着《MG》主编的职位,但大部分工作会移交到副主编的手上。而新提拔的副主编,是Susan苏文雅。其实在这段时间,褚非烟隐约也听到一些议论,知道Lucia本来是最有希望得到这个副主编职位的,然而她怀了孕,一切都变得不确定。如今尘埃落定,这个职位,到底是落在了Susan头上。
如今想起来,褚非烟也有些反应过来。公司是一个很现实的地方。在禹贡那里,毕竟公司利益才是第一位。如果为了公司利益,他不介意煞费苦心地去利用一个学生,那么同样,他也可以因为一个女职员的怀孕而剥夺她升职的权利。
站在一个公司管理者的角度,禹贡的做法或许无可厚非。
褚非烟只是有些为Lucia难过。她不知道李诗月说的事有几分真实,不知道桑秦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Lucia是是不是迫于压力才来了MG,但是她看得出来,Lucia其热爱MG的工作。
褚非烟从楼梯上去,到七楼,却在楼道里先遇到了Annie。Annie说,主编现在很忙,有事先向直接上级汇报,直接上级解决不了的,自然会再往上报。褚非烟于是又跑下去,想了一会儿,还是把辞职信给了Lucia。
Lucia看到信封上“辞职报告”四个字。字很娟秀,可是很刺眼。Lucia从信封上抬起头来,对站在她桌边的褚非烟说:“你如果不想在这个部门,可以申请调动。在MG,职员的合理意愿会得到尊重。”
“嗯?”褚非烟怔了一下,才隐约反应过来,Lucia也许误会她了。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叫Lucia相信,自己没有觉得跟着Lucia受委屈的意思。而她所能做的,只能是摇摇头,认真地说:“桑老师(Lucia叫桑蓝),我跟您虽然不久,但您要相信我,我辞职纯粹是出于个人原因。其实我也不想辞职,可我真的有苦衷。”
Lucia沉吟片刻,说:“你还是直接交给主编吧。”
褚非烟有些尴尬,却还是再次找到了主编办公室。已经下班了,Annie的办公室是主编办公室外面的一个小间,她正在收拾资料。褚非烟说:“我跟桑老师说过了,她叫我直接找主编,我真的有事。”
Annie点点头,叫她进去。
禹贡正站在窗前抽烟,听到敲门声,他说了声“进来”。
褚非烟推开门。太阳大概已经西沉了吧,房间里开着冷气,没开灯,冷静的光影中,禹贡站在窗前,浅灰色衬衣,深灰色西裤,挺拔的一抹身影,指间淡淡的一缕轻烟,整个人依旧透着一种孤独的况味。
可是想到自己想到Lucia,褚非烟心里五味杂陈。
禹贡回转身来,看到是褚非烟,他虽有些意外,却也只是平静地问了句:“什么事?”
褚非烟上前几步,递上辞职报告,说:“主编,我交这个,桑老师叫我直接交给您。”
禹贡的视线扫过信封上的字,他皱了下眉头,却没说什么,只是回手将手中的烟摁熄在窗台上的烟灰缸中,才说:“说说理由。”
“是因为个人原因,在报告里写明了。”
“你若不想在现在的部门,我正想调你做我的第二助理。”
看来,禹贡也误会了。果然,在他心里,一切都是现实的,趋利避害也无可厚非么?褚非烟在心里苦笑。她说:“我是学生,并且热爱我的专业,所以我想专心读书,不想再做兼职。”
禹贡移步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手肘支在桌上,双手手指交叉,还是那个姿态。然后,他看着禇非烟衬衫上一片浅浅的咖啡渍,用平静得如同止水一般的声音说:“想好了?”
褚非烟点点头:“想好了。”
禹贡说:“我知道你快要期末考试,在考试之前,我允许你离职,但你再好好想想,考试完后再回答我,如果还想回MG,我还欢迎你回来。”
褚非烟摇摇头说:“不用想了,我决定离职。”
“那就等考试完后再来跟我说一次。”
褚非烟有些疑惑,袁沐已经答应些专栏,她并不觉得自己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但她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从禹贡办公室出来,褚非烟又花了一个半小时将稿子看完并把意见整理出来。
Lucia还在加班。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坐在那里工作,却还是腰背挺直。
她不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长相只是清秀温文,工作中也没有外露的霸气,可是她突出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她的勤奋也有目共睹。
其实不管在哪里,总还是会有一些人,不靠心机和手腕上位,而只是凭着才能,凭着努力,稳稳地一步步升上去。
褚非烟把处理过的稿子和审读意见一并交给Lucia。
Lucia随手翻了一下,其实褚非烟看的稿子她还是比较放心。她抬起头说:“以后不来了?”
褚非烟点点头说:“嗯,不来了。”想了想又说:“桑老师,等宝宝出生了,你要通知我,我去看你和宝宝。”
Lucia怔了一下,笑了,说:“好。”
没什么东西可收拾,桌子上的文具和几本辞书等都属于公司,褚非烟只是把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把书码得整整齐齐。印着太阳花的白瓷杯子是她带到这里的唯一私有物,她拿到洗手间清洗了一下,回来用面纸擦干水渍,直接装进了书包。
全部收拾好,褚非烟才意识到,周媛和李诗月都在看着自己。周媛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愧色。她们应该都知道了,虽然她辞职也仅仅是一个多小时以前的事。这办公室其实没秘密。
褚非烟在心里苦笑,她们都还得加班,但从今天开始,她不用了,也不用在宿舍里熬夜看稿子,整理资料。她要回去过她简单的学生生活,宿舍,教室,图书馆,未尝不好。
最后和Lucia告别,褚非烟就离开了办公室。她背着双肩包走出办公室,下楼,依旧是个学生的样子。
薄薄的暮色降临,MG大楼的广场前,花坛里的的丁香花和栀子花开得如火如荼,映衬着那展翅欲飞的雁雕,美得叫人感动。
褚非烟穿过广场,绕过花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雁,才向公交站牌走去。路过报亭的时候,她停下来,去买了一本《MG》。
接过找回的钱,褚非烟抱着杂志转身,黑色的车子恰恰地在她面前停下。车子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她停在那里,再也迈不开步子。
然而车门打开,出来的却是个妙龄女子。女子戴着墨镜,长长的大波浪卷发,蓝白色横纹的时装连衣裙映衬出高挑的身材。
她打着电话,说着:“我知道了,袁沐,记得晚上一起吃饭。就这样,挂了。”说完,将电话收线,关上车门,踩着足有六七厘米的高跟鞋,从褚非烟身边过去,走向了褚非烟身后的报亭。
若在平时,遇到这样漂亮的女子,褚非烟一定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她喜欢看美女,她曾说:“美女本身就是风景。”但此时,她的心只是一片空白。
女子却突然又折身回来,对着褚非烟叫了一声:“褚小姐。”
褚非烟反应了一下,才知道转过身来。
女子已经摘掉了墨镜,一双摄人魂魄的桃花眼,画着精致的眼妆,褐色眼影,浓密卷翘的睫毛,咖啡色眉粉晕染过的两道弯弯柳叶眉。她微微笑着,说:“你好,我叫楚紫凝,清楚的楚。”
同音不同字的姓氏。褚非烟又怔了一怔,才微笑着说:“你好,我叫褚非烟。”她没有解释自己的姓是哪个字。这个姓本就比较少见,不作为姓氏时也是个比较偏僻的字,她每次介绍时都比较费劲,说褚遂良的褚,听的人也许根本不知道褚遂良是谁,说衣者褚,别人也要反应一会儿,还不一定能反应过来。褚非烟想,既然对方已经知道她姓什么,想必也不用她再多加解释。
果然,楚紫凝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比照片上漂亮。”
“照片?”褚非烟意外。
“呃,有一次酒会,你和袁沐一起去参加,有张照片刚好拍到你的侧脸。”
还有这回事?褚非烟委实没印象。只隐隐记得好像是有一会儿,袁沐不在,她一个人被几个女人围着说话,其中有个女人站在一边,拿着相机咔咔咔地拍了几下。但她并不记得那相机镜头曾对向自己。
可是既然是个侧面,褚非烟想,大概是不小心拍到的。当下也只笑了笑。
楚紫凝说:“我刚开始听说你的名字,还以为我们同姓,原来不是。姓我这个姓的不多,姓你这个姓的恐怕更少。”
“是很少。”褚非烟说。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她们两个甚至都不算认识的女孩,就这样站在路边聊着。那感觉很奇怪。褚非烟隐约觉得,会有什么真相摆出来,摆在她面前,是她所不想知道,也不愿承受的。数个小时前,她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她不想知道更多。至少,不是今天。今天是怎么了?她本能地想逃,可不知为什么,却又定定地站在那里没动。
楚紫凝说:“袁沐从小长得好看,我小时候说他,没有女孩子愿意跟他站在一起。他不理我。其实我只是嫉妒他。”
褚非烟“呃”了一声,她不知道能接什么,袁沐的从前,她一无所知。
楚紫凝又说:“其实说起来,我们两家,算是世仇。我小时候不懂事,嫉妒他比我好看,比我优秀,也总跟他作对。但不管怎样,那么多年,我所有最艰难的时候,都是他陪我度过的。他是个不怎么说话,但是会真心对我的人。幸好,我明白过来的时候,还不算晚。”
褚非烟的心像被刀子刺了一下,很痛。她不笨,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楚紫凝想要跟她说什么。她轻轻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会对人好,在我印象里,他只是冷,难以捉摸。”
楚紫凝没想到褚非烟会这么说。可她想想,在记忆里,在那不堪回首的青葱岁月里,在她追着他叫他“独臂大侠”“神雕大侠”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冷?她说:“他心里苦。”这个事实,她要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才明白。她要到这时候,对着一个被她视作敌人的女孩,才总算有勇气说出来。
褚非烟却没什么反应。或许难过到极点,就真的只剩麻木。
他心里苦,可她甚至无力触及,更无法去懂他,理解他。褚非烟无法形容这一种无力感,这一种绝望。
楚紫凝有些动容的样子,说:“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真对不起。”
褚非烟摇头:“没关系。”她竟然还能微笑。
转身离开,拂面的风带着属于夏天的那种温热,叫人觉得难受。褚非烟想起过去的事,一件一件,没一件能说得上美好,可她都记得深刻。她还记得上次在他住的小区里,袁沐说:“而且,我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原来他心里住着一个人,再看别的女孩,当然是麻烦。她不知道,当初袁沐拿着一瓶烫伤药膏折回星巴克,是不是因为看到胸牌上她的名字,在清华他愿意帮她约郁田,是不是也因为她姓褚。如果真是这样,他要爱得多深,才能认此褚作彼楚。
刚好有公交车过来,褚非烟随着人流挤上去。平时她最怕人多拥挤,每次挤公交车都特别痛苦。这时候抱着杂志被裹挟在人堆里,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能被人挤扁了,揉碎了,化为乌有。
那样才好!
楚紫凝站在路边,她看着褚非烟背着书包的一抹身影,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被人群裹挟着进了公车。她想起自己上学时候挤公车,也是这样。可是,她有多少年不曾挤公车了?就是上学的时候,她挤公车的次数也能数得过来。她看着那画面,甚至没法回忆出那种被挤着的感觉。
我见犹怜,或许说的就是这种女孩。褚非烟强作镇定的面孔出现在脑海里,楚紫凝不是没有负罪感。可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才知道,只有袁沐会没有目的地对她好。她一度对爱情绝望过,也放纵过。现在她想回来,不管上一辈恩怨如何,不管袁沐是不是残疾,她想回来守住一份安稳,所以,她不能允许任何人接近袁沐。
楚紫凝去报亭里,也买了一本《MG》,封面是当今时尚界最当红的新生代模特,那一张天使般的面孔冷艳高贵,摄影的角度,服装背景搭配,全都无可挑剔。
禹贡,当初创立这家公司的时候,他那当官的老爸还说他不务正业。可没想到,短短数年,他这事业就做得风生水起。在目前的中国,MG的杂志,能跟当今国际几大品牌的杂志分庭抗礼。据说未来还要逐步创办海外版。如今想起来,楚紫凝甚至有些崇拜这个年长她十岁的表哥。
楚紫凝付了钱,拿了杂志,转回去要去开车,却被一个身影挡在身前。心里一惊之下猛然抬头,看到那张英俊的脸,才松了一口气,说:“你做什么?吓死我了。”
禹贡说:“你跟她说了什么?”
楚紫凝又是一惊,心虚地说:“谁?”
“你说是谁?刚才你站这儿跟谁说话?别告诉你是向她问路。你对这儿比对你家都熟。”
果然还是禹贡,别看现在整天一幅成功人士很能装的样子,其实他一向最是毒舌不过,弄得他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骂过他无数次。楚紫凝想到这里,倒笑了,说:“我知道她是禹贡哥的职员。”
“我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跟她说,她很漂亮。”
“还有呢?”
“没了。”楚紫凝耸耸肩膀,一副无辜的样子。
禹贡看着她,他当然不会相信。
楚紫凝却嗔道:“敢情在你眼里,我是个坏人,会欺负小姑娘的?”
禹贡没说话。楚紫凝就抱住他的胳膊撒娇:“禹贡哥!我可是刚下飞机。”
“大街上别这样。”禹贡皱眉道,“哄谁呢?这是谁的车?”
楚紫凝笑笑,说:“我男朋友的。”
禹贡又皱皱眉,说:“开上车跟我走,我请你吃饭去。”
“还是禹贡哥对我好。”楚紫凝高兴地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