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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为爱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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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非烟怅然地坐在床沿上,才觉得头其实还是很晕。
林嘉声沉默地打开餐盒,依次拿出清炒的莲藕百合,一小盘米饭,和一碗新鲜的菌汤。
饭菜是林嘉声打电话给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专门叮嘱那里的师傅做的,菜要少盐少油,汤里不要放姜。褚非烟这丫头口味淡,老说学校的饭咸死了油死了。还特别不喜欢吃姜,遇着放了姜的菜就不肯吃。跟她说女孩子吃点姜对身体好,她也不听。
打完电话后把地址写给王小强,叫王小强打车去取。王小强一看地址就说:“这地方我知道,我帮别的病人去那里买过饭。”王小强五点一刻从医院出去,因为塞车,来回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还多。小伙子实诚,回来把打车的钱还给林嘉声,说上下班时间计程车不好打,他是坐的公交车。
江伊涵已经来了,给林嘉声带了学校对面一家面馆的鸡汤馄饨。算起来,他都住院一个多星期了,都能吃鸡汤馄饨了。伤口一天天愈合。人生却在稳定地往前走,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的,都回不了头。
林嘉声也没更多的心思去照顾江伊涵的感受,照直说:“非烟病了,在西边那个病房,我先把她的饭给她送去。”在林嘉声看来,本来这种事,越是掩饰,就越伤人。既然他爱非烟,伊涵爱他,谁都没有办法,那就只好面对。
江伊涵看他连一向爱吃的馄饨也顾不上吃,就提着另一个保温饭盒去找褚非烟,站在那里,脸色发白,身体都有些颤抖。可是她隐忍着,什么也没说。
林嘉声到褚非烟的病房门口,才发现里面有人。门开着小小的一个缝,他提着饭盒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听见褚非烟讲她小时候的噩梦,以及她埋藏了十几年的身世秘密。
林嘉声的心禁不住颤抖。他想起过去半年和褚非烟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他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他以为他们已经聊得够多。然而这时候才知道,褚非烟最脆弱的内心深处,其实他从来不曾触及。他曾经被她带着,从失火的宾馆中逃出。却到现在都不知道,比他还要小的女孩,为什么会懂得如何逃生。而他自己,直到那次灾难之后,都没想过去学一点逃生的知识。
袁沐离开后的病房很安静。禇非烟的精致小脸显出苍白色,双眸仿佛没有焦点,黑发瀑布一样地披在肩头,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林嘉声的情绪也很低落,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确定过。就算从前有江伊涵,他也从来不觉得那能改变什么。无数的事实证明,造化有一颗特别不安分的灵魂。他导演悲剧的人生,也导演喜剧的人生,唯独不导演一帆风顺的人生。林嘉声并不怕路途多磨难。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袁沐的出现像是一道强光,射程之内照亮一片刺眼的白。是以林嘉声虽然仍旧大睁着眼,却只觉得物象模糊,前路迷茫。恍然间林嘉声感觉到怕,怕走着走着,路早不在脚下,或者脚早已不在路上,其实都一样。
林嘉声想起来,如果不算星巴克门口的那次照面的话,他跟袁沐的真正接触,就是那个深夜。受伤后的林嘉声缩在墙角,像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而袁沐是那个拔刀相助的侠客。那么晚,褚非烟为什么和袁沐在一起,林嘉声到现在都不清楚。
那天晚上林嘉声最后的记忆,就是褚非烟在哭,袁沐站在夜风里打电话,风吹动他的衣角翻飞,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光影的幻化。
第二天上午林嘉声醒来,褚非烟那丫头又哭了,流泪的样子叫人心疼得要命。林嘉声就让她回学校补觉去了。接下来的时间都是煎熬,麻药过后全身的伤口都疼。晚上袁沐出现时,江伊涵已经离开,何宇阳那小子好像交了女朋友,不知跑哪里打电话去了。当时林嘉声还是很虚弱,但是一看见袁沐那张冰冷妖孽的脸,嫉妒心就被激起来,他觉得全身气血都涌到了头上。没等袁沐开口,他倒先说了一句:“非烟不在。”
袁沐的目光冷冷清清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说:“我不找她。”
林嘉声指指椅子,示意请袁沐坐。袁沐说:“谢谢。我不会打扰太久,就不坐了。”
“呃,请便,”林嘉声说:“昨夜谢谢你。还有你交的住院费,你留个账号给我吧,回头我打给你。”
“我不是为这个而来。”袁沐说,“我来是想弄清事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林嘉声当然不愿意说,他生林普贤的气,他觉得做生意做到这份儿上,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他心里也起疑,毕竟袁沐完全是个局外人,于是他警惕地说:“你为什么要知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袁沐淡笑:“我昨天打架了,你没忘吧?我总该知道打了什么人。至少我得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后账。”
林嘉声倒没想到这点,他的头本来就疼,这时看着袁沐,头就更疼。说话跟说话不同。若是跟褚非烟说话,只要跟着心走就好。跟江伊涵说话,不自觉的就会想察言观色见机行事。但是袁沐,他无疑是属于高智商的那一类人,而且林嘉声觉得,像袁沐这种长得天怒人怨人畜无害,说话惜字如金,脸上却又总是没什么情绪的人,他想的永远比说的多。跟这样的人说话,林嘉声得打起精神,调动起十二分的警惕。
袁沐看林嘉声半天不说话,又说:“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但你最好认真想想,褚非烟目前的处境是不是绝对安全。如果不是,你最好让我知道。”
其实不提褚非烟还好,一提褚非烟,林嘉声心里就一百个不舒服。况且袁沐说得理所当然,林嘉声就更嫉妒,当下他不答反问:“昨天那么晚,你带她去哪里了?”
袁沐说:“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安全。”
林嘉声动了气,追问道:“我问你带她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学校宿舍十一点半锁门,你那么晚还让她在外面,你想做什么?”
袁沐皱眉:“那是我的事,我没义务向你汇报。”
也许是这句话最后激怒了林嘉声,林嘉声冷笑道:“事情一码归一码,你帮我打架的事,我感谢你。但她是我女朋友,你随便带就带啊?你凭什么带她出去?”
其实以林嘉声当时的状况,虽然是生气了,但是因为说话的气息跟不上,声音喑哑,语速也快不起来,所以整个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力量,就是那个冷笑,看起来也没那么冷。
袁沐看着林嘉声的目光有些冷,但总的来说,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相当的平静。“既然这样,”他说,“你最好直接问她自己。我并没有挟持她。”
林嘉声被噎了这一下,气得胸口起伏,带动胸腔里一阵一阵的剧痛,不自觉地便深锁了眉头,口中骂道:“你他妈,他妈的什么人品?”
本来这种话,林嘉声平时跟周围的哥们也常说,其实算不上什么严重的话,无非是说:你小子不像话,你小子不讲理。但问题是,袁沐并不是相熟的人。
果然,袁沐的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话锋却凌厉起来,他说:“鉴于你现在的情况,你最好别这么激动。我不管带她去哪里,我至少保证她的安全。你问问你自己,你给她带来了什么?昨天那种情况,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拿什么保护她?”
林嘉声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生气地说:“你若不带她出去,她那时候应该在宿舍睡觉,根本不会有危险。”
袁沐说:“会不会有危险,你应该比我清楚。我没想到她看起来聪明,关键时候却只有一股子傻气。昨天那种情况,她都敢硬往上冲。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真出事怎么办?或者说,如果是她先被控制呢?你怎么保证她的安全?”
林嘉声被问住,却还是倔强地看着袁沐,半天说了句:“那是我的事。”
袁沐有些无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说:“想想她为你冒的险。你能不这么天真吗?”
袁沐的神情和语气,让林嘉声有种受辱的感觉。林嘉声冷笑道:“你看不起我是吗?也许你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她救我,七年前,J市一家宾馆失火,当时我和非烟都在里面,我像个傻子一样,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若不是她带我出来,我们不会认识,若不是她带我出来,我也许早已葬身火海。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她肯我为冒险,我也肯为她做一切事,包括为她去死。如果她真出事了,我用我的所有来补偿她。如果她死了,我陪她去死。我告诉你,我想过一百遍,我的命是她救的,如果某一天需要为她而丢掉,那绝对天经地义。”
袁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于变得有些阴沉。
林嘉声心里生出一丝快意。
但是,袁沐最后的一句话却甚是冷淡,他说:“你放心,我对她没意思。不过我也提醒你,最好别叫她出事。她的人生才刚开始,不需要谁陪她去死,她需要有人陪她好好活着。”
袁沐说完后,也没告别,径直离开了病房,顺手还带上了门。
那一天之后,林嘉声偶尔回想起来,他感觉不到半点得胜的快感。林嘉声知道,如果有一天褚非烟得知真相,她也许会恨他。但他没有选择,他不知道该怎么眼睁睁看着她和另一个人相爱,那和用刀子剜他的心没有分别。
虽然现在,他也一样很痛。
林嘉声转过头,对发呆的褚非烟说:“非烟,吃饭吧。都是你喜欢吃的。”
好在余信华买的饭盒保温效果好,饭菜都还很热,盛菌汤的不锈钢碗都还有些烫手。
褚非烟从林嘉声手中接过勺子,端起菌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也许是因为生病后味觉迟钝的缘故,吃下去,只是不知其味。
袁沐坐电梯下去,九楼是顶层,他进去时电梯是空的,往下走,却几乎每层都停,很快挤了满满一轿厢人,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也有病人家属。袁沐本来就觉得气闷,此时被挤在一个角落里,更觉得喘不过气来。叮当一声,电梯在四层又停了下来,袁沐挤出人群,转向旁边的走梯,从四楼走了下来。
走出住院楼后,他从旁边小花园里的鹅卵石小道穿过去,一侧的停车场,停着他的车。他上车后打亮车灯,副驾座上放着保温饭盒,饭盒里是九珠煲的鸡汤。他要面子,上去的时候没有带上去,怕太突兀。方才本想着下来给她拿上去,林嘉声却先到了。他也才知道,褚非烟根本就不喝鸡汤。
也许这只是注定,不该是他的,他强求不得。袁沐想到这里,自己倒苦笑了。正要启动车子,却听到有人敲汽车玻璃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一张俏丽的脸,贴在他右边的车窗上。女孩一双丹凤吊梢眼,尖下巴,唇饱满。有几分面熟,却又想不出是在哪里见过。
袁沐摇下车窗,女孩说:“可以打开车门吗?我有话对你说。”
袁沐说:“我不认识你。”
女孩被噎得愣了一下,旋即又说:“我的话很重要。一定是你想听的。”
袁沐皱了皱眉,却还是打开了车门。
女孩个子娇小,很灵活地跳上车子,反手撞上了车门。
袁沐也不说话,只看着她。她看了袁沐一眼,笑了,说:“其实你比嘉声好看。”
袁沐说:“请说重点,否则,请下车。”
“一般有风度的男士见到漂亮女孩,不是应该很客气吗?”女孩不满。
“很抱歉。”
“如果是褚非烟呢?”
袁沐便知道,这女孩的出现,至少和褚非烟有关。不过他素来镇定,只是淡淡说:“可你不是。”
女孩说:“我跟你在同一阵线。”
“什么意思?”
“我爱林嘉声,你爱褚非烟,这够吗?”
“我爱谁,不是你说了算。”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刚从褚非烟的病房出来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在星巴克,坐在褚非烟对面的男生,是你吧?”
“哪天……”袁沐突然想起什么,笑了:“呃,我想起来了。看来你的记性比我好。不介意的话,不妨先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叫江伊涵,江河的江,伊人的伊,涵养的涵,和褚非烟是同班同学。”
袁沐点点头。
江伊涵又说:“我们都应该争取自己的爱情。我一个人也许不行,但加上你,就不难拆散他们。”
“我没想过要拆散谁。”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褚非烟吗?”江伊涵不解。
“君子不强人所难。”
什么年代了,还拿君子说事?江伊涵有些无语的感觉,想了想,却还是笑道:“我想你有所不知,他们没那么相爱,林嘉声没那么喜欢褚非烟,褚非烟也没那么喜欢林嘉声。所以,你不是没有机会。
袁沐也笑了,说:“果然如你所说,也不用你去拆散他们。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江伊涵变了脸色,她见过固执的,却没见过如此固执还说话如此不留情的。她说:“我原以为林嘉声性子软弱,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不如。他至少还有追求爱情的勇气和决心,你呢,连追求爱情的勇气都没有?就凭这一点,他也比你更有资格得到爱情。”
被这么一个甚至都还不算认识的小丫头片子鄙夷、指责,换了谁,都会不高兴,何况是袁沐。不过袁沐还是比较有风度,也没动怒,只是冷淡地说:“他有资格得到,所以他得到了,这很公平。”
“你……”
“说完了的话,请江小姐下车。”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江伊涵哑然,只一双俏目,不可思议地看着袁沐。
袁沐倒笑了,说:“不下是吧。正好,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记住,不要再做任何伤害褚非烟的事情。我是认真说的。”
江伊涵的脸色变了一变,说:“你什么意思?”
袁沐说:“你怎么知道我那天坐在褚非烟对面?”
“这很奇怪吗?咖啡馆那么多人,我不能刚好看见吗?”
“你和褚非烟是同学,你看到了她,她没看到你,正常情况下,你不是应该打个招呼吗?可你没打招呼,却又在不远的地方观望。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再说了,正常情况下,谁会在室内还戴着那么大的墨镜,把脸遮掉一半?”
“我那,我那是看你在,不想打扰你们。”
“我好像是在你后面到的。”
“我那是正要……”
“唔,你别急,让我想想,我跟褚非烟离开当代的时候,躲在门口雕像后的身影也是你吧?这么说,那几个人跟踪褚非烟的事情,你是知情的,对吗?”
江伊涵心神已乱,却还是嘴硬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怎么会知情?”
“那,让我再猜猜,你大概没想到,那几个人最终也没能控制褚非烟,我把她保护起来了。但林嘉声,还是被他们骗了出来。为什么?因为褚非烟手机没电了。林嘉声是因为太在乎她,关心则乱,还是跑了出来。就在学校南边的路口,大概是那里吧,他被另外几个人给控制了。他们用砖头拍得他头破血流,用棍子打他,险些打折他的腿,扇了他无数个耳光,最后,还将匕首插进了他的胸口。这些情况,你都知道吗?那天晚上,你睡得好吗?”
江伊涵脸色苍白,看着袁沐,说不出话来。
袁沐就知道,他猜得八九不离十,他又笑笑,仿佛是轻描淡写地问她:“这件事,你参与了多少?”
江伊涵急急地摇头否认:“我不知道,我根本没参与。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证据,证据在你心里。”袁沐说,“不过,我只是给你个忠告,这样的事,以后不要再做。这很傻。”
江伊涵愣了半天,突然抓住了袁沐的那条假肢。她抓得很用力,袁沐却没感觉。不过她的指节都有些发白,手颤抖着。袁沐心下有些不忍,可他很清醒,是以他的眼神只是冷漠。她颤抖着声音说:“林嘉声知道吗?他知道吗?”
“我可以告诉他。”袁沐这么说,其实是告诉江伊涵,林嘉声目前还不知道。
果然,江伊涵松了一口气,抓着他的手也放松了一些,她说:“他不会相信的。”
袁沐将她的手拿开。她的手很柔软,也很热,不像褚非烟的手,凉凉的,很舒服,又叫人心疼。他淡然道:“信不信的,不在我关心的范围之内。”
江伊涵说:“你不能告诉他。”
“那是我的事。你知道,我没有必要考虑你的医院。”
江伊涵愣了半天,她终于明白过来,面前这个看似俊美文雅的男人,其实却异乎寻常地冷漠、无情、凌厉而且无赖。她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想到这里,她倒笑了,说:“这么说,你打算告诉嘉声?刚才为什么不说?林嘉声进去的时候,你明明还在。你说出来,林嘉声和褚非烟都知道了,不是正好吗?”
“我还没想好。”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他?”
“看心情,也许就不说了。”
江伊涵觉得事有转机,盯住了袁沐说:“要怎样,你才肯不说?”
袁沐也看着她,说:“明明是个好姑娘,又是何必?”
江伊涵眼睛一酸,却犹自倔强地说:“这跟你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害褚非烟?难道就因为林嘉声喜欢她?”
“我说是。你满意吗?”江伊涵的眼中显出怨恨,“凭什么她总是横在我前面?她优秀,我也不比她差。凭什么在别人眼里,她总是比我好?所有人都喜欢她,老师同学都喜欢她,连林嘉声也喜欢她。凭什么?”
“就凭她不会害你。”
“……”江伊涵竟说不出话来。
袁沐说:“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没有。”江伊涵否认。
袁沐看着前方,前方没风景,医院外面是马路,马路上是车辆,他说:“我想知道真相。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换。”
“什么交换?”江伊涵问。
“我可以保证,林嘉声不会从我这里得知这件事。”
“我怎么能相信你。”
“这个你自己决定。我不强买强卖。”
江伊涵低头沉思。
过了大概又一分钟,袁沐说:“你若决定不信我,那么请下车,我还有事。”
“我说。”这一次,江伊涵却答得快。虽然仅仅这么一会儿,她却已经很清楚,不能跟这种人玩心理战,他不会甩你。
袁沐淡笑:“当然,你要撒谎,我也听得出来。”
江伊涵心里狠狠的,口上只说:“好,我说,但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袁沐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伊涵说:“最初他们是想控制我,用我威胁嘉声。那天我去逛街,回来得晚了些,在我回学校的路上,穿过那片广场的时候,他们抓住了我,把我带到了一个空房子里,然后他们打嘉声的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打了好几次也没有打通。几个人都用很凶狠的眼神看我。我很害怕,我怕他们伤害我,也怕他们伤害嘉声。我就告诉他们,嘉声喜欢的是褚非烟,他们用我做筹码,根本就没用。你知道,我恨褚非烟,如果没有她,我和林嘉声之间没障碍。所以我就这么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信了。但是他们说,为了控制褚非烟,我得协助他们。我,我答应了。交换条件是:他们放了我,并且等抓到褚非烟的时候,只可以用褚非烟做筹码,换取他们想要的条件,不可以伤害褚非烟,如果嘉声去领褚非烟,也不可以伤害嘉声,一根汗毛也不许动。也许你知道,他们只是为了商业目的。可我没想到他们会言而无信,那帮孙子,最后竟把嘉声伤成这样。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江伊涵说到这里,泪水就流了下来。她的眼风瞧着袁沐,袁沐面无表情。
袁沐递了一盒抽纸给她。江伊涵也不接纸巾盒,只一张张地抽着抽纸擦眼泪。
须臾,袁沐说:“你知道,我要的是全部真相,不是部分。你很没有诚意。”
江伊涵正抽着抽纸的手一滞,却没有抬头。她觉得她已经尽量讲了足够多的细节,讲得足够真实。她不知道破绽在哪里。只听得袁沐又说:“不过。我可以不计较。但我也必须再次警告你,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目的,都不应该以牺牲别人为代价。”
江伊涵看着袁沐那张如妖孽般标致的脸。她的嘴唇哆嗦着,突然抓起那盒纸巾,狠命丢在了袁沐身上。
袁沐委实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并没说什么,只是将纸巾盒丢在了一边。
江伊涵跳下车走了。
袁沐自己下车去将右边的车门关上,回来启动了车子。
江伊涵在花圃小路上回转身,看着袁沐的车子驶离医院,迅速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她的泪水如连珠线般滚落,与泪水相伴的,是她眼中怨恨的火焰。
所有人都有恃无恐,只有她江伊涵,这样好欺负!
到了夜间,褚非烟果然又烧到了三十八度多。于是又输了一次液,一直输到十一点多钟。林嘉声一直在旁边陪着,叫他回去他也不肯回。褚非烟全身没力气,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好几次,但每次都睡不踏实,醒来后总看到林嘉声坐在床前。
输完液后,医生过来量了体温,然后嘱咐褚非烟好好睡一觉,明天看情况,也许需要再输一次液,也许就不用输了,可以直接出院。林嘉声虽然不大放心,却还是回自己病房睡了。
一夜无话。
褚非烟一觉睡到天亮,依稀记得是梦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又不记得。她活动活动身体,身上倒是松快不少,就是出过汗的身体黏糊糊的,难受得很,想洗澡。病房洗手间有淋浴,但她没有洗浴用品。她换上自己的衣服,捡了个护士不注意的空挡,悄悄离开了医院,在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到了学校。
林嘉声的电话很快就打来,褚非烟说:“我回学校了。你放心,我量过体温,已经完全退烧了。”
“那你也说一声啊,怎么不吱声就走。护士找不到你,就找到我病房,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我一个大人,还能丢了不成?我就是怕给你知道了,又不许我出院,还得磨半天,所以才溜出来了。”
到了下午,林嘉声也回到了学校。他得意地对褚非烟说:“我得到了启发,所以找个由头支开王小强,也溜出来了。”
褚非烟彻底无语。
褚非烟因为这一场病,烧虽然退了,鼻塞咽痛的毛病却还是持续了好几天。中间禹贡打来一次电话,为袁沐答应写专栏的事,说褚非烟立了大功,所以批准她休息一周,叫她好好养病。
Annie和Lucia也各打来一次电话,听褚非烟鼻音仍然很重,无非也都是嘱托她好好休息。Lucia还说:”小丫头你行啊,Susan叫你看稿子,你就把状告到主编助理那里去了。”褚非烟听了也很心惊,忙问:“那主编知道没有。”Lucia说:“好在Annie脑子里有根弦,没有立即告诉主编,我嘱托过她了,叫她不要告诉主编。否则你真得罪了Susan,你觉得对你能有好处么?”褚非烟连连称谢。Lucia就说:“好了,以后自己注意就好了。工作中受委屈是难免的,但告状不是随便能告的。尤其是对前辈,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褚非烟又连连称是。
林嘉声住院期间功课落下一些,其他倒无所谓,但是数学和几门专业课还是要补一下。所以他出院后也比较忙。
程浅来找褚非烟,说那个模特的工作不做了。问她为什么。她开始不太愿意说,后来就说,其实也没什么,聂止安找到了更好的模特,不用她了。
褚非烟问:“那你拍了两次,他给你结了报酬没有?”
程浅说:“聂止安在报酬上没亏待我,一共拍了两次,一次五百,两次就给了我一千,顶我在星巴克上半个月的班了。”
褚非烟觉得有些遗憾,毕竟这个工作报酬还是挺好的。
程浅拿出手机说:“这手机还给你吧,卡我取出来了。”
褚非烟皱眉:“还什么呀?我用不着了。你就拿着用吧。这工作没了,你就不找别的工作了么?”
“没手机也能找工作。”
“我跟你说程浅,你还给我我也是搁着。你就是别扭。”
褚非烟不接,程浅就把手机搁在了桌上。褚非烟无奈道:“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的好。随你吧。”
“非烟,”程浅说,“你那个手机,是你哥哥的么?”
“怎么了?难不成我去偷的?”
“那天嘉声问我,知不知道你用的男款手机是谁的。”
褚非烟一怔,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你的一个哥哥的。他说你没有哥哥。”
“我有没有哥哥,他怎么知道?不过,”褚非烟心里难免生出一丝难过,想起袁沐,更有几分心酸,可她还是笑了笑,说:“事情有些复杂,我一下也跟你说不清。反正,他是有钱人,这手机他是不要了,我再还他也是自讨没趣,他叫我帮他丢了。其实丢了也没什么,横竖不是我的钱。可我想着你找工作,有个手机总是方便些,这手机是好的,我拿来用就能让你用我的,物尽其用总是没错的。你要是不信我,不用也罢,我没的来勉强你。”
程浅听到这里,有些尴尬,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褚非烟笑,看程浅还是站在那里,有些局促的样子,就说:“怎么了?我知道你没有往坏里想我的意思。你别多想。”
程浅这才说:“非烟,我信你。真的。我知道你只是想帮我,你对别人都是十分的真心。这手机你要真用不着,就转卖给我吧。你折价卖给我,行不行?”
“卖?”褚非烟有些哭笑不得,“咱俩做买卖呀?”
“这没什么,BBS上还有人叫卖二手手机呢。”
其实程浅有时候也可爱得紧。褚非烟倒是有些乐了,要是这样能让程浅安心用这手机,也好。于是禇非烟说:“好吧,你给我一百块钱,行不行?”
“一百?不行。”程浅连连摇头,“肯定不行。你这手机才用了两三个月吧,你买的时候多少钱,就算叫我占便宜,至少也得五折。”
“行,你给我三百。”
“我不买了。”
“怎么着,嫌贵了?”
“你别哄我,我知道六百块钱买不到手机,你这手机还是比较好的,得一两千吧。”
两个人磨了一会儿,最终程浅还是给了禇非烟五百块。在禇非烟的生命中,向来都是拿钱换东西,此番是第一次拿东西换钱,况且还是和自己朋友交易,觉得甚是别扭。程浅就笑她,没有经商的天分。
第二天晚上,褚非烟在图书馆看书看到闭馆时间,出门时遇到了林嘉声。
林嘉声叫住了褚非烟,两人互相打了招呼,林嘉声心情很好的样子,追着禇非烟说:“你看非烟,我以前上图书馆,都是为了见到你。可我这次,真的是来读书用功来了。”
褚非烟突然就没话说了。这份感情,最初她不敢碰触,现在却无力碰触。她的生活是一片湖,原本碧波荡漾,一片静好。袁沐是一阵风,打乱了湖面的平静。风过后,湖面重归平静。可是有些东西变了,褚非烟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
路灯次第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地上,长长短短。路灯的光影里有小小的虫子飞来飞去。真的是夏天了,一丝风也没有,都夜里十点多了,也没有半点凉爽的感觉。
路上经过一排白杨树。褚非烟记得在去年秋天,白杨树落叶的时节,宿舍里的女孩子一起出来拍照。林嘉声刚好经过,林赫就让林嘉声帮着拍合照。
还是旧式的胶卷相机,拍照前要摆好姿势,喊“一二三”,然后“咔嚓”一声,就会走一张胶片。胶卷二十八块一卷,能拍三十多张,一张就是差不多一块钱。林嘉声帮四个女孩拍完一张合照,眼睛从相机后移出来,说:“褚非烟,我跟你拍张合照,行不行?”
几个女孩都起哄,硬拉了两个人站在一起。
最后合照洗出来,只见两个人虽并肩站着,肩与肩之间却隔着一个拳头的空隙,神情间也都带着微微的紧张。
秦心语突然说:“嗨,你看他两个,多般配,应该再站近一点儿。”
褚非烟不知道为何会忆及这件旧事。只是这样想起来,顿觉时光荏苒,倒仿佛是极久远以前的事。
林嘉声看她半天不说话,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是很爱说话的女孩,以前每次见到,也都是他说得多。当然,主要是因为他想跟她说话。所以即便她只是笑笑地听着,他也高兴。而现在,他却觉得难过。他说:“非烟,我一直想问你,你喜欢他,到底是喜欢他什么?”
禇非烟低了头,半天也不说话,只顾默默地往前走。
林嘉声就说:“我问你呢。”
“我不知道。”禇非烟还是低着头往前走。
林嘉声跟在他身边,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他说着,就当她在认真听着。他说:“你也许会觉得,好多男生上大学了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样子,你以前这么跟我说过,你觉得那些耍酷的男生很幼稚,那些在K厅里唱着爱你到心碎的男生不成熟,那些假装深沉的男生很可笑。可他们不过是长得慢了点儿,他们至少活得真实,他们幼稚得真实也傻得真实。那个袁沐呢?惯常冷着一张脸,你觉得他有半点真实感么?你是不是觉得,他那样很与众不同,很有神秘感,所以对你很有吸引力。”
“我没有,我没有这么觉得。”
“那你喜欢他什么?我告诉你,我最讨厌他那股子劲儿,那股子仿佛高人一等不屑于正眼看人的骄傲冷漠劲儿。还有,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袁沐打架的时候,他一个人打三个,而且那三个混蛋都他妈的是不知轻重的角色。好像那天他连右手都没动。”林嘉声说到这里,等着禇非烟反应。
但是禇非烟没反应,表情很平静,目光也很柔和。林嘉声有些奇怪,便接着说:“非烟,你就不觉得吃惊么?就算是艺高人胆大,一般人面对危险的时候,也不会这样吧?又不是演电影。”
这一次,禇非烟总算有了反应,她仰起脸说:“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帮你打架,还帮错了吗?他爱怎么打架是他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林嘉声觉得,禇非烟的反应还是太平淡了点儿。他说:“没有啊。我是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怪。对了,我昨天碰见他了,在学校对面,我看到有个人伸出手想跟他握手,他没搭理,转身就走了,还是一脸的冷漠。我想想,好像的确没见他动过他的右手。他是左撇子吗?左得够彻底的。”
“你说够了吗嘉声?”褚非烟突然打断了林嘉声。
林嘉声转头,发现禇非烟停了脚步,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灼灼的。林嘉声说:“怎,怎么了?”他知道自己说话把不住,可能说得有些过了。可她的反应,好像又有点大了。
禇非烟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出来,她说:“他根本就没有右手!”
林嘉声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他没有右臂,那是假的,假肢,你明白吗?”褚非烟的声音颤抖着,在夜空里回响。那星子般的双眸也蒙了一层水雾。
林嘉声十分震惊,他不敢置信似的看着禇非烟。她泪湿的双眸浮上一层哀伤。电光石火间很多记忆的碎片涌进他的脑海,他才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这样?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褚非烟摇头:“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不管他经历过什么,他承受的一定够多了。你不能再这样说他。”
然而林嘉声犹自有些发怔,他脑中出现的,只是那个夜晚,袁沐出手时的迅速和狠戾。记忆的片段连缀起来,交织成一种隐隐的不安。
褚非烟看到他神情间的恍惚,以为他只是震惊,就像她在星诺第一次看到那个空的袖管时的震惊。她觉得心痛而无力,仰头对林嘉声说:“嘉声,我求你,以后别再说袁沐。不管怎样,他帮过你,也帮过我,他没有伤害过谁。你理解不了,我也不懂,但他有他的骄傲。所以,我不想听到你再说他一个字。”
林嘉声点了点头,没说话。
禇非烟想起那个雨天,她仰起脸对袁沐说:“这样天气,我不信任哥哥的车技,我不想撞车撞死。”后来,她一直很后悔,她不知道要那么说。她甚至恨自己。泪水涌出来,她低了头,转身走开。
留下林嘉声站在路灯下,望着她单薄的一抹背影渐渐走远,转过弯,便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