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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梦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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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宿舍,早上起床总是像要集训,噼里啪啦一阵乱,穿衣刷牙洗脸,一系列起床的程序迅速完成,然后一个个抓了书包去上课。
褚非烟一向起得早些,这天却不见动静。起初大家都以为她这两天是太累了,不疑有他。直到大家都洗漱完要去上课,林赫才隔着帐子叫:“非烟,起床了,迟到了。”叫了两声,不见回应,心下起疑,遂拉开帐子,才发现褚非烟紧闭着眼,一张白皙的小脸已烧得通红。
林赫心下一急,拿起电话就拨给了林嘉声,接通了才反应过来,林嘉声自己也在医院。
林嘉声一听褚非烟发烧,也很着急,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就要出院。王小强拦也拦不住。
林普贤正好进来,他上午九点半的飞机回J市,本来是要从宾馆直接去机场,因为早上醒得早,还是决定再来看看林嘉声。昨夜将这小子从人大接回来,父子两个难得地没吵架也没冷战。林普贤觉得很欣慰。
谁知道才到病房,正赶着林嘉声又要出门,当即沉了脸,说:“又到哪里去?”
“非烟在发烧。”林嘉声说出来,才意识到面前的是林普贤,抬起头,一双眼睛透出惯有的固执。那意思是说:别拦我,拦也拦不住。
林普贤说:“回去呆着,我去。”
林普贤的车子到人大,接了褚非烟送到人民医院发热急诊。可怜的姑娘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林嘉声也从住院楼下来了。医生诊断后开了药让尽快输液。输液室里都是人。不过林普贤在,当然是给褚非烟要了贵宾病房,和林嘉声在同一层,中间隔着两个病房。
林普贤赶回J市去了,说是要开股东会议。林嘉声一直守在褚非烟病床边,他在床前吃了早饭,又吃了午饭。他跟她说了一些话,那些一直在他心里的,却一直没敢跟她说出来的话。他说:“你知道吗,非烟,六年前,不,应该是七年前了,七年前酒店失火,你拉着我的手跑下长长的楼梯,然后我们一起从杂物间的窗户跳下,从那时候起,我就再也忘不了你。”他还说:“后来我找过你,可世界太大,我太弱小,我没能找到。可我真的没想到,在我放弃找你的时候,你又出现了,入学第一天,我就见到了你。非烟,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缘分吗?你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我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他还说:“非烟,那次火灾,你一点儿也不记得。你怎么能一点儿也不记得?可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叫你知道,你有多糟糕,竟然连那样难忘的经历也不记得。”
林嘉声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褚非烟还是不醒,输液的药水不紧不慢地滴着,她很安静地睡着,偶尔也会皱一下眉头。这丫头,老喜欢皱眉头。明明笑着才最漂亮,可是时常就会皱一下眉头。
林嘉声觉得很无奈。
到了午后,褚非烟总算醒了过来。先看到林嘉声坐在床边,接着发现自己的手是在林嘉声手中。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却又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林嘉声看她醒来,十分欢喜,那样子就像个孩子。叫褚非烟想笑又想哭,又心酸。
医生过来检查,说是除了受凉,还有些贫血、疲劳、积郁,最好能静养几日。
褚非烟仰着脸说:“医生,我可以出院了么?”
医生说:“烧没完全退,晚上还有可能反复,你今晚最好住这里,看看情况再说。”
褚非烟就看林嘉声,林嘉声笑道:“你别看我,我还想出院呢。”
医生走后,林嘉声端了水给褚非烟喝,她喝完后,他帮她把水杯重新放回桌上,她想着觉得挺好笑的。
林嘉声一回头,正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就问道:“想什么呢这是?平时不见你高兴,生病了反倒是很高兴的样子?”
褚非烟说:“我是觉得挺好笑的,前两天你发烧,我来陪着你,现在又换成你在这儿陪我。我这是又讨回来了。”
“说你傻吧,还真是傻。这怎么能叫讨?要不是因为我,你能累得生病?这是我欠你的。我守你十次也不为过。”
欠你的,这说法好熟悉。褚非烟摇头笑道:“我是受凉了才生病的,好不好?”
“你没听医生说。贫血,疲劳,积郁。你就是这样,有事就扛着,不说累也不知道抱怨。”
“瞎扯?什么叫积郁?我从来都不会积郁。”
林嘉声看着褚非烟,明明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内心里却总是那么坚强,他只觉得万般心疼,怔了一会儿,低声说:“非烟,我们在一起吧。”
褚非烟心下一惊,良久,她摇了摇头。自香山上林嘉声第一次半开玩笑地跟她表白,到现在,不过短短两个多月,却像是过了几年那么长,她的心境变了好多。疲惫,真的,是一种疲惫的感觉。
林嘉声却握住她的手,说:“江伊涵答应了,她决定放手。非烟,我们都是自由的,为什么不可以?”
褚非烟心里酸涩,泪水又涌出眼眶,她努力抑制着,却还是滑落下来。她说:“对不起,嘉声,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以前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可是我,我怕我做不到。”
“非烟……”
“我对别人动了心。”
林嘉声的手一颤,接着又将褚非烟的手握得更紧。袁沐,他知道是袁沐,他想过,可是褚非烟真的说出来,他还是那么不愿相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道:“他爱你吗?”
褚非烟摇摇头。泪水一颗颗滚落。
林嘉声只觉得心里如刀绞一般。然而他只是笑着摇头。“没关系,”他说,“非烟,没关系。我会好好对你,我等你忘记他。你一定会忘记他。”
“这对你不公平。”
“可我愿意。非烟,别对我这么残酷。”
褚非烟心中万分难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泪如雨下。
林嘉声正手足无措又心乱如麻,林赫在门口一闪又缩回了头,还说:“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若在平时,褚非烟肯定要开口骂她,但这时候,她只觉得悲伤如覆水,收也收不住。好容易控制了情绪,用纸巾擦干了眼泪,才瞪了林嘉声一眼,说:“你还站着做什么?把林赫那小人精给我叫回来,什么毛病呀她?”虽是努力说得轻松,却还是带着刻意的痕迹。
林赫跑进来,委委屈屈地说:“我,我给你送手机来了。”说着,把手机递到了褚非烟面前。
手机是袁沐的,标准的男款手机,林嘉声看向褚非烟说:“你的手机呢?怎么换了?”
褚非烟觉得一句话也说不清楚,也没心情跟他细说,只看着林赫说:“你送个手机来干什么?我在这里又不是非得用手机。”
“你以为我想送么?可它不停地响。再响下去我们谁也别想睡午觉,然后,”林赫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说:“然后我就接了,我就,犯错了。”
“犯什么错了。”
“我跟你说,你别着急。”
“你倒是说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支支吾吾的。”
原来褚非烟的手机放在床头,林赫中午回宿舍,听到那手机一直在响。后来实在听不过,就接了。对方劈头就说:“褚非烟,我是Annie,一上午你怎么不接电话呀?”林赫只好告诉她:“褚非烟不在。”Annie就说:“那她在哪里,能不能转告她,我是Annie,主编想让她来公司一趟,尽可能今天下午就来,晚一点没关系,上完课再过来也行。”林赫本来心情就不好,听那Annie在电话彼端噼里啪啦地只顾自己说,一时烦躁,就没好气地说:“她都烧得昏迷不醒了,一早送到医院去,现在都还不知道怎样了。你叫她下午去公司,她去得了吗?”Annie显然也没想到,半天才说:“啊?她病了啊?怎么会病了?”林赫说:“你们叫她加班到那么晚,宿舍都要熄灯了才回来,回来还得看稿子,看到天都快亮了,才睡了两个小时,又爬起来把稿子送回公司去,回来还得上课,上完课还得去加班,换了谁也得生病。”林赫没好气,Annie也有些不高兴了,说:“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累病了又不是我支使的,叫她来公司又不是我的意思。你有必要这么跟我说么?”说完了,直接切断了电话。
林赫听着电话里传来“嘀嘀”的声音,才慢慢反应过来。林赫总是容易情绪化,脑子却一点儿都不迟钝。她知道自己这下是闯了祸。得罪了公司,褚非烟怕是不好混了。再万一这Annie本来也不喜欢褚非烟,添油加醋在领导跟前一说,那褚非烟直接就不用混了。
褚非烟听了,也有些着急。她一向有睡觉关机的习惯,不知道为何这次偏偏没关。她自己也记不得了,也许是昨晚太累了,就忘了。当下也不免埋怨林赫,说:“你说话怎么就不过过脑子?我昨晚那不是去加班。这生病是受了凉,也不是公司的责任。”
林赫:“那Annie真不喜欢你呀?”
林嘉声:“你昨晚不是去工作么?”
褚非烟本来就头疼,此时只觉得更疼得厉害。想想林赫这几日确实心里很苦,为了柏翰那厮,一天到晚没精打采失魂落魄的,整个人都见清减,下巴都尖了。当下也十分不忍,遂温言安慰林赫说:“没事,Annie跟我没过节,她前天还帮我化妆来着。你别担心。我呆会儿给她打个电话,不会有事的。”
林赫半信半疑地说:“真的吗?”
“真的。我几时骗过你了?你快回去吧,不然下午上课要迟到了。回去课堂上补个午觉。”最后一句话,纯粹是为了活跃气氛,也叫林赫放松。
林赫果然笑了,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课堂上睡觉?”
林赫走后,褚非烟对林嘉声说:“嘉声,我想自己呆会儿。”
林嘉声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一时却又问不出来,良久,他点点头说:“你饿了吧?我去帮你买饭。”
褚非烟说:“我不饿,你才好一点儿,别乱跑了。”
“我叫小强去买。”林嘉声离开,并帮她掩上了门。
褚非烟看了通话记录,Annie打过七个电话,又看了Annie留的短信,是叫她回电话。她的脑子有些乱。不知道禹贡是有什么事,要这样着急找她。而她自己请缨要做的事,也没能成功,她知道自己是没有勇气再去找袁沐一次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禹贡说。
但是不管怎样,还是要面对。她想了一会儿,在脑中大概理出点思路后,还是拨通了禹贡办公室的电话。她没敢拨禹贡的手机,尽管她昨晚是存了禹贡的手机号。
是Annie接的电话。Annie似乎也没有太记仇,电话接通后先问候褚非烟说:“你怎么样?好些没有。”
褚非烟没心思寒暄,只简单说:“好多了。”接着就问:“主编找我,是有什么事?”
Annie说:“主编在这里,叫他跟你说吧。”
接着就听到Annie把电话给了禹贡。褚非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禹贡的声音却很平和,照例先问她:“怎么样?退烧没有。”
褚非烟早想好了,自己先就袁沐的事向禹贡认错,接下来,不管好事坏事,只好看情况再说。否则的话,万一先被禹贡骂一通,恐怕连认错的勇气也没了,到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了局。于是她说:“差不多退了。主编,我……没能说服袁沐。”她只能说这么一句。天知道,她真怕禹贡会问什么。因为如果禹贡问的话,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交待,她没办法去讲事情的经过。
好在是,她多虑了。
禹贡倒是也没说什么,还安慰她:“没关系,别往心里去。他自己不愿意写,谁也勉强他不得。”
褚非烟心里感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说:“谢谢主编。”
禹贡说:“我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
褚非烟心里咯噔一声,说话都结巴起来:“呃,是,是什么事?”
“你的创意很不错。”
“创,创意?”
“你给我的两张画。”
“呃,是这个。”褚非烟这才想起来,前天晚上,自己特别不知天高地厚地把那两页插画给了禹贡。
“我想开个会讨论你的创意。本来想叫你来跟大家说说。现在你病着,就在电话里跟我说吧,稍后开会时,我帮你转述给大家。你相信我的转述能力吧?”
褚非烟受宠若惊,忙说:“相信,我当然相信。”
“那好,你现在告诉我,那两幅图,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呃,是……周六,周六那天我从郊区回来后,晚上在宿舍,想起主编要做时尚家居这件事,突然有这个想法,就画了下来。我知道可能比较幼稚,本来也没想着给主编看。”
“嗯,幸亏你给我看了。那接下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画这两幅画时的想法是什么?想要表达什么?”
褚非烟有些忐忑,却还是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语言,一边如实讲了出来:“我想表达的是,生活的品质,美。我觉得芭蕾是最能表现美的舞蹈之一,而且十分优雅。那幅书页上的芭蕾,是一个epaule的动作,因为书是精神,书籍呈现给人的世界是开阔的,所以足尖轻点在书页上,动作打开,是舒展的。另一幅,咖啡杯上的芭蕾,是一个ecarte的动作,因为咖啡代表一种休闲、惬意和讲求品质的生活,所以那个动作没那么舒展,从观感上却更加轻松一些。另外,这个其实是不科学的,杯子的比例放大得比较明显,而且人站在杯子的边沿,这个平衡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我想表达的还有一层思想,那就是更大胆的想象,寻找不循常规的格局之美,通过巧妙的设计,于不可能中创造出可能。我觉得这很有意思。”褚非烟知道自己讲得不够流畅,但大致的想法,也基本都讲出来了。她讲完后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手心都出了汗。
电话彼端禹贡说:“好,我听明白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叫Lucia最近几天少给你安排工作。”
褚非烟心说,你叫Susan别给我安排工作就好了,不过没敢说出来,只说:“谢谢主编。”
讲完电话,林嘉声也将饭送了过来。清粥小菜,是在一家粥馆买的。林嘉声将粥碗和餐盒都放在桌上,打开,说:“你吃吧,吃完后再睡一会儿,打过退烧药都会比较困。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给你送晚饭。”
医生大概给褚非烟输了很多葡萄糖,她也不觉得饿。不过绿豆百合粥看起来煮得很好,她还是拿起了勺子。
褚非烟一边吃着粥,一边回想禹贡的话,自己想了一会儿,慢慢地也有了点儿兴奋的感觉。不管讨论的结果如何,至少说明禹贡没有将她的创意一笑置之。这的确是个非常意外的事。不管怎样,这算是个安慰吧,虽然不足以抵偿在袁沐那里所遭受的挫折。
可是,就像禹贡说的,他自己不愿意写,谁也勉强他不得。
褚非烟想起第一次见袁沐,他在展厅里说着流利的法语,她远远地看到他,只觉得他清冷俊美如传说。第二次见他,是在星巴克,他没有戴假肢,她撞到他,惊惶之下打翻了咖啡。后来他返回来,给她送了小小的一瓶烫伤药膏。那瓶药,她并未打开,一直就放在抽屉的最里面。后来和袁沐买给她酒会上戴的项链放在一起。第三次,还是在星巴克,他来喝一杯咖啡,她还是服务生。第四次,是在清华教学楼中,他答应帮她约郁田,那天下着雨,他开车将她送回了学校。第五次,是在当代商城下面的星巴克,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然后一起去参加酒会,酒会结束后,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很朴素很安静的地方。那一晚,就像是场梦,而他像是个从天而降的王子,太美好,却又不真实。后来他又变身侠客,一个人与三个人搏斗,更像是场幻觉。真实的只有结果,林嘉声伤得很重。还有在医院走廊里,在她那样害怕的时候,他在她身边,给了她怀抱。
褚非烟一直记得他怀抱的感觉,不是冷的,而是温暖的。似乎那是最清晰的一次,她感觉到他是活生生的人,温暖,有呼吸,有心跳,和她一样。
褚非烟这时候想起来,似乎正是在那之后,他的冷才是真正的冷,就像严冬里凛冽的风,能冷到她心里。而在那之前,他虽然也冷,却像秋夜的一轮半月,只是清冷而已。
秋月的清冷和冬风的彻骨,有着本质的区别。她也弄不清,是因为之前自己不在意而后来变得在意的缘故,还是袁沐在那天之后真的变得更冷。还是说,那一场搏斗,唤醒了他的冷酷?他的右臂,究竟因何而失?
褚非烟痛苦地发现,袁沐是个谜,她根本什么也想不清楚,她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她自己的错觉。
将吃剩的饭菜收起来丢进厨房里的垃圾桶,很浪费,可是没办法,她吃不下了。接着又顺便去了趟洗手间。头很痛,全身也还是酸软无力,褚非烟躺回床上,迷迷糊糊的,竟然又睡去了。
仿佛是睡了几天,几年,也许是几百年。太阳照在了褚非烟的身上。
褚非烟想,怎么睡觉前忘记了拉上窗帘。一边想着,一边就爬起来,走到窗前,正要把窗帘拉上的时候,突然又舍不得,舍不得将阳光阻隔在外面。恍惚间想起该去上班。于是简单梳洗后出门,依旧乘坐公交车过去,下车后,就看到熟悉的星巴克。
褚非烟擦桌子的时候,隔着洁净通透的窗玻璃,竟然看到了袁沐。袁沐站在马路对面,他竟然在对她笑,他从来没有笑得那么温暖过,他还向她招手,举起他的右手,向她招手。
褚非烟惊得呆住。他举起的右手就像晨风中的旗帜,灼痛了她的眼睛,让她潸然泪下。
没有什么能形容她这一刻的震惊、欣慰、喜悦、不敢置信。
隔着宽阔的中关村大街,隔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褚非烟的心像是被什么激荡着。她放下抹布,向门口跑去。
然而就在褚非烟跑到门口的时候,隔着玻璃门,褚非烟发现袁沐那有些苍白的面孔上,温暖的笑容变成了焦急的神色,他的右手依然举着,只是不再是向褚非烟招手,而像是在告诉褚非烟,不要出来,不要……
褚非烟疑惑地停下脚步。她看到袁沐的身后,天色暗下来,狂风大作,吹起漫天飞砂,刹那间就笼罩了袁沐。
褚非烟站在玻璃门的后面,她看到袁沐飞起来,就像一只蝴蝶飞起在半空,却又跌落下来,跌落在地上,像只被羽箭射下的鸟儿,了无生气。刹不住的车子,生生地碾过他的右臂……
有人疯了似的地跑向袁沐。有人围拢过去。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风势退去,空际重归澄明。中关村大街依旧是中关村大街,只是绿化带不见了,车辆变少了,看起来荒凉了许多。
褚非烟推开星巴克的门跑出去,她摔倒在地上,心像绞着一般地抽痛,痛得她泪流满面,全身的力气也像被抽干了一般,怎么也爬不起来。
“非烟,褚非烟。……”
声音好遥远,又好熟悉。褚非烟拼命地挣扎。
“褚非烟,褚非烟。……”
褚非烟总算醒了过来。
是袁沐,袁沐就在跟前,稳稳当当地俯身在她的床前……窗外已染了暮色,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暗,柔和了他脸部的轮廓。
她的泪水涌出来,梦里的泪水未干,醒来的的泪水更是止不住。
袁沐微微蹙着眉心,用微凉的手指帮她拭泪,他说:“怎么了?非烟,你是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低的,眼底的担忧也那么沉默。
这样的场景,有种诡异的温馨。褚非烟的心里只是痛。她控制不住情绪,只有轻轻推开袁沐的手,转过脸去,对着洁白的墙壁,任泪水濡湿枕头。
袁沐的手搁在床边,心里一下子空了似的。面前的褚非烟哭得肩膀轻轻颤抖。那么近,她的一头秀发散在白色的枕上,露出耳下一段白皙的脖颈。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转向窗外,看着远处的天空,就那样沉默地站着。
如若是偶像剧,在这种情况下,男主角一定会霸道地扳过女孩的肩膀,霸道地抱起她,或者激动地说:“非烟,你看着我。我爱你。”
可这是生活,不是故事,袁沐知道自己不是男主角,他只能是这样理智的姿态。
褚非烟努力控制住情绪,自己擦干了泪水。病房里很安静,她坐起来,看到袁沐站在一米多远的地方,薄薄暮色里修长的一个侧影。
她伸手扳动开关,打开了灯。
白炽灯光瞬间照亮了房间。袁沐转向她,温言道:“你是怎么了?”
“对不起。”褚非烟的声音很轻,有一点沙哑,接着她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
“听……你听谁说的?”
“林嘉声的医生。我跟他认识。”袁沐的声音只是淡淡的,仿佛是随意地谈起天气。
林嘉声的医生姓杜,是个年轻的男医生,应该和禹贡差不多年岁。但以褚非烟对袁沐的微末了解,他认识谁,她都不觉得奇怪。不过她想起林嘉声发烧的那晚,她在校门口,他的车子刚好经过。会那么巧!看来,或许并不尽然。她仰起头问他:“你还知道什么?”
袁沐淡笑:“别这么想我,我认识杜医生,但并不算熟,我也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癖好。”
褚非烟语结。
袁沐说:“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换我问你,你是怎么了?”
“我没事。已经退烧了。”
“你觉得你的样子,很像是没事么?”
“我知道,我刚才很丢人。”
“你梦见了什么?”
“梦……”褚非烟转过目光,逃避他的视线,说:“没什么。我没梦见什么。”
“没梦见什么?会那么痛苦?是你傻?还是你觉得我傻?”
褚非烟心下黯然,她当然知道是自己傻。她想,我告诉你,我梦见了你,你被撞飞了,你叫我无动于衷吗?就算你对我再冷,我们终究也没什么恩怨,我不想你有什么事。我这么说,你信么?就算你信,我也说不出来。她最终摇摇头,勉力笑道:“没事,可能靥着了。”
“靥着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看着她说:“梦魇?是什么?林嘉声不会再有事,你应该知道。他父亲不会让他再出事。”
“那你呢?他也打架了。”
两个人都愣住。四目相对,褚非烟很快低下了头。袁沐说:“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褚非烟低着头说:“如果车祸呢,他们制造车祸呢?”
袁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对车祸,有种本能的恐惧。当初学开车,他是克服了很大的心理障碍,才最终去学的。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独独是开车,他足足学了半年才敢上路。所以他虽然只有一条手臂,开车却特别稳。昨晚褚非烟说,她怕撞车,她不信任他的车技,他的情绪就差点失控。但此时,他只是退后一步,坐在了椅子上。良久他说:“不会。”
仅仅是两个字,褚非烟险些又要落泪。不会,她宁愿信他,而不是梦。她知道自己做梦一向都天马行空,当不得真。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做过很多次的一个梦,她觉得可以拿来应付过去,而不会叫他怀疑,她没有多想,就说了:“是小时候做过很多次的一个梦。你也许很难相信。我在一个阁楼上,阁楼里很空,只有四面墙,我一个人在里面玩风车。风车转得越来越快,也迅速变大。巴掌大的风车,转眼间变得有半面墙那么大,大风车剧烈地转动,带动四面的墙都摇晃起来,整个阁楼都摇晃起来。我很怕,想要下去,可是我发现阁楼没有出口,也没有下去的楼梯。我跑到窗户那里往外看,看到外面阳光明媚,可是树木,房屋,电线杆,全都在摇晃,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我一个人困在阁楼里,很怕。”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袁沐问,眉心微蹙。
“我也不知道。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每次都在剧烈的惊恐中醒来,出一身的冷汗。所以我后来再也不玩风车。而且很小的时候,我就自己学习了全面的逃生知识。我到任何一个地方,超市,餐馆,医院,酒店,只要是第一次到某个地方,我都会神经质地先查找安全出口,将安全出口的路线弄清楚。我知道这很傻,如果真是我的劫,我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逃脱不掉。可我那时候并不懂,所以会忍不住这样做。”
袁沐想起林嘉声说的。七年前的一个晚上,褚非烟母女入住在一个宾馆里,那家宾馆属于林氏,林嘉声在褚非烟所住的那间房的对面,在里面写作业。褚非烟的妈妈有事出去了一会儿。刚好就在那段时间里,酒店失火。林嘉声像个傻子一样往电梯跑,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褚非烟,褚非烟却一把拉住他,拉着他一口气跑下长长的楼梯,从七楼一直跑到二楼,从二楼的楼梯口那里,往下能看到酒店门口,被逃生的人挤得死死的,那天的酒店大门,刚好坏了一扇,坏的那一扇被锁死了。二楼和一楼中间有个夹层,夹层那里有个杂货间,没装防盗窗,褚非烟拉着他跑到那个杂货间,砸破杂货间的窗户玻璃,从那里跳了下去。林嘉声崴了脚,褚非烟的胳膊被玻璃划破了,可他们都活了下来。
袁沐只是没想到,褚非烟之所以通晓逃生知识,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他难以想象,在她幼小的时候,她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是经历了怎样的恐惧。他看着褚非烟,他嫉妒,更觉得心疼。最后,终于是心疼压过了嫉妒,他问她:“这个梦,你现在还是时常会做么?”
此时的褚非烟已变得很平静,她淡笑着,说:“没有,这个梦,我很久不做了。我现在也没那么神经质,虽然我还是时常会留意安全出口,但没有小时候那么神经质,真的。”
她像是刻意要强调这一点,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那都已是过去。这让袁沐的某种感觉更加强烈。他就那样看着她,问道:“你小时候,过得不好吗?”
她跟他讲小时候的梦,他又问她小时候过得好不好,这样的气氛,褚非烟很不习惯,也有些惶恐。她知道每一次的美好都很短暂,田间小桥上,山中溪水畔,美好都只是很短的瞬间,转眼梦醒,她还是要跌回现实。现实漫长,没有尽头。
她得学会清醒,不要每次都入戏很深。于是,她淡笑着,说:“没有,我过得很好。”
袁沐沉默。
慢慢地褚非烟有些无所适从。如果他能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她一定没有他那么好的定力。也许是为了打破沉默,她解释道:“我小时候过得很好。我母亲很爱我,父亲也很疼我。我们家是普通家庭,条件不好也不坏。”
袁沐还是沉默,可那无声的目光,却似乎要将她看个通透。她接着说:“我不是我父亲亲生的。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很偶然的一次,我听到我父母的对话。可我也听出来,这件事他们都想瞒着我。所以我从来没说出来。这么多年,他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把这个秘密埋在了心里。有时候我会觉得有点儿伤感。除此之外,我的幸福并不比任何一个孩子少。我的父亲,准确地说是养父,他将我视如己出,对我很好,他和我母亲没有别的孩子,他们只有我。”褚非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埋藏了很多年,真的有些辛苦,仅仅是想说出来而已。说给一个冷漠得像是毫无感情的人,她不必担心什么。而且她发现,第一次将这些话说给一个人听,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也不是轻松,就是恍然间将多年时光甩在身后的感觉。
而袁沐,他显然有些惊讶,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他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是这样。”
袁沐第一次跟她说对不起,褚非烟觉得很难得,甚至于有些感动。她摇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她的这个笑容,让袁沐想起季小蝉。记忆中的小蝉很爱笑,因为是季芳的养女,小蝉总是表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乖巧与懂事。就是在病重的时候,年仅九岁的小女孩,明明很怕,一次次化疗,明明很痛,却强忍着不哭,不说怕,也不喊痛。季芳心疼地落泪,小蝉还懂事地安慰季芳:“妈妈,没关系,有妈妈在,小蝉不怕。”
小蝉在这个世上活了十年,被陌生人抱走,又被养父母抛弃,在孤儿院呆了三个月,直到被季芳收养。小蝉珍惜季芳给她的家,也眷恋季芳给她的爱和呵护。她怕被抛弃。因为怕被抛弃,她藏起了心里所有的脆弱。直到现在,袁沐每每想起来,都觉得难以想象,年仅数岁的小女孩,是如何做到了这一切。
袁沐不知道,面前的褚非烟,是否也和季小蝉一样,因为怕养父不再爱她,在将秘密深藏的同时,也藏起了内心的脆弱。但他的心,已经融化成一汪水。
“傻丫头。”他低低地说。
袁沐的声音很低,褚非烟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并没有听清。她只是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像是柔和了一些。
袁沐站起来,说:“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上来。”
褚非烟有些意外。她想起那瓶烫伤药膏。袁沐并不总是很冷。她只是不知道他的规律,或者说,他的规律就是没规律。
林嘉声推门进来,提着保温饭盒。他说:“你醒了,我给你带了晚饭,有菌汤,你一定喜欢。其实鸡汤最补,但你不喝带肉的汤。”
这种话,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女人讨好男人的话。袁沐不自觉地皱了下眉,隐隐地,却又有些嫉妒。其实,他一直都嫉妒。
林嘉声转向袁沐,笑笑,说:“你来了?”
袁沐点点头,算是回应,又对褚非烟说:“我先走了。”说完了,转身离开。
林嘉声走过去,边将饭盒放在桌上,边说:“晚了点儿,你是不是饿了?可你午饭两点才吃,我怕早了你又吃不下。”
褚非烟仿若没听见一般,只怔怔望着袁沐的背影。“袁沐。”她叫他的名字。
袁沐正走到门口,心里一颤,回头望向褚非烟。她的脸有些依然有些苍白,她的眼睛如两颗星子,眸中神色柔弱而又坚强,隐忍而又勇敢,拨动他心里最敏感的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期待什么,就那样站住了没动。
褚非烟从床上下来,却只是站在床边,隔着不远的距离,望着袁沐,犹豫着说:“主编他……很喜欢你。专栏的事……你再……考虑一下吧。”
她虽说得犹豫,语调却诚恳。袁沐等着她说完,她顿了一顿,又说:“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可以辞职。”
袁沐沉默片刻,淡笑:“为什么说我不喜欢你?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看你,又为什么听你说这么多。”
“……”褚非烟答不上来。
林嘉声也回转身看着他。
袁沐敛了笑容,淡淡地说:“这件事,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