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未能落幕 ...
-
褚非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而禹贡站在白杨树下,一半的身子在阴影下,一半的身子在阳光下,看起来也有点落寞的样子。褚非烟走过去,就听见禹贡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小崽子,跟我拿乔!早晚叫你乖乖给我写。”
禹贡说完了,还是在那里站着。褚非烟就在后面叫他:“主编。”她不知道禹贡是不是不高兴了,不过她想,她坏了事,如果禹贡要骂她,她就听着,就是要扣她的工资,她也没话说。她也觉得凭自己这种表现,实在没资格领工资。
在下山的路上,她到底是反应过来了。她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工作。禹贡让她跟袁沐聊天,是叫她聊工作。可她都说了什么?把私生活跟工作混在一起,她竟然犯了只有不可原谅的错误。
袁沐才是对的。袁沐没有说认识她,袁沐对她视而不见,袁沐叫她小助理,那是因为袁沐很清楚,他是来见禹贡,是来谈工作。
只有她自己,从见到袁沐的第一眼起,整个心思就不在工作的状态。
她懊悔得要死,也难过得要死。
禹贡回身看了她一眼,倒笑了,说:“你这是什么表情?”
褚非烟想认个错,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禹贡说:“走,我们吃饭去。”
他们回到观景餐厅,还是那个位子。褚非烟坐在禹贡对面,是袁沐上午坐过的位子。从那个角度去看外面的山景,还是那么美,一幅画卷一样。祖国的大好河山,叫人迷醉。
褚非烟说:“对不起,主编。”
“对不起什么?”
“我没跟他聊好。”
“你们聊了什么?”
褚非烟语结,她看着禹贡,她发现,纵然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可要她对着禹贡说出来,还是很难。
禹贡笑道:“你怎么了?怎么一副犯了错的样子?登山不开心吗?还是山泉水不好喝?”
褚非烟怔了一下,点点头,轻声说:“好喝。”
禹贡淡笑,他已是一派云淡风清模样,跟他在公司的时候不一样,跟他同袁沐说话的时候也不一样。他和袁沐一样,都有很多面。
非烟再次感到自己的幼稚。她认真地说:“可是,我的工作表现不好,我们的谈判失败了。”
禹贡轻轻摇头,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口说:“怎么倒好像你比我还忧心?记住,失败只是暂时的。来,尝尝这个咖啡,焦糖玛奇朵,是甜的,女孩都比较喜欢。”
他给她点了焦糖玛奇朵,他自己要了拿铁。
褚非烟喝了一口,这种时候,这种甜而香醇的味道不但能温暖人的胃,也能抚慰人的心。褚非烟语越发得对不起禹贡,于是就说:“主编,我刚才跟他聊,聊一些无关的话,没有聊工作。”
禹贡笑道:“工作已经结束了,不想了。今天就是游山,然后,你陪老板吃午饭。你知道,老板其实很寂寞,周末不工作的话,经常都是一个人。”
褚非烟放下咖啡,抬头看他。他又说:“好了,从现在开始,收起你的沮丧。记住,让老板开心最重要。”
禹贡的声音是温和的。褚非烟知道他是在安慰她。看惯了他冷面的样子,没想到他有时候也能这样体贴温暖。她有些不习惯,可是心情真的好多了。
林嘉声上午睡了一觉。到了午后,反而不困。坐在床上摆弄着手机,褚非烟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术后醒来的时候,他发烧醒来的时候,都是褚非烟的样子,她哭着,她微笑着,她的发丝散落在脸侧,那么动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发烧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握着褚非烟的手。他的手上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
病房里很安静。余信华不在,不知道林普贤又指使他忙什么去了。没什么事,王小强怕林嘉声心烦,很自觉地躲进了厨房里。
电视里放着《同一首歌》,刘若英在唱《很爱很爱你》,声音开得很小。
林嘉声想给褚非烟打个电话,很想。可是,怕影响她工作。那么发短信,发短信她可以在不忙的时候看。那么说什么好呢?“你怎么样?”太笼统。“工作顺利么?”太形式化。“有没有很困?”好像也不合适。就这样写了删,删了写,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女人。要让林普贤知道了,肯定又说他软弱。
敲门声很轻,林嘉声的心一紧,忙说:“进来。”
进来的是程浅。他有些失望,却又很快释然。看看时间,才一点钟,褚非烟怎么会这么快结束工作?
程浅听说他晚上发烧,弄得褚非烟陪了大半夜,所以过来看看他。她说:“怎么样?退烧没有?”
林嘉声点点头,说退了。
程浅说:“你看你,怎么会发烧的?真不省心。还叫非烟大半夜的来陪你。她早上出去,脸上还带着倦色,急匆匆的,我叫她她也没听见,一闪身就钻进楼梯跑下楼去了。”
林嘉声惭然笑笑。他也心疼,心疼得要命。
程浅也没再说什么。她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没什么虚词浮语。她仿佛从来不会说那些不疼不痒的人情话。似乎是为了掩饰没话说的尴尬,她打量了一圈病房。她前天来看他的时候就打量过两圈,这病房还是这个样子,四面白墙。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桌上的百合花还是昨天的,林嘉声上午一直在睡,也不知道王小强换过水没有,不过最下面的那几个花苞,倒是都绽开了。就这样过了两分钟,她又问:“真的退烧了?”
林嘉声说,真的退了,现在就剩下无聊了。住院好无聊,还不如在学校,虽然在学校里也无聊。
程浅笑道:“都这样了,还叫无聊?养病哪能不无聊?要不你带病学习,我给你带了书过来。”
拉开书包拉链,还真带了书,梁启超的《李鸿章传》,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金庸的《雪山飞狐》,川端康成的《雪国》,够多样化的。林嘉声连声叫苦。程浅也没什么反应,只说:“你看不看?不看我带回去。”林嘉声说:“看,全都给我留下。”
程浅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林嘉声把几本书扒拉了一遍,最后拿起那本《雪山飞狐》,金庸的书他都看过不止一遍,随便翻到哪一段,情节都是熟悉的,小时候觉得精彩,慢慢长大后,也知道有些情节写得其实挺幼稚,可还是喜欢看。他就是这么肤浅。不像褚非烟,尽看那些古人的书,要么就是世界名著,什么《呼啸山庄》啊、《红与黑》啊、《卡门》啊之类的,还有那些俄罗斯人写的书,一个人名都能占一行,光看到人名就叫人头大。而且让林嘉声不能理解的是,她竟然不曾看过一本金庸。嗨,女生就是女生。不过想到褚非烟讲起《史记》时的神情,还是觉得很开心,仿佛那伍子胥、韩信等人的故事比武侠小说还精彩。
林嘉声笑着摇摇头,将手中的书随便翻开,正翻到程灵素为救胡斐而丧生的那一回,江伊涵就来了。
江伊涵穿了米色雪纺衫,绿色百褶裙,她画了妆,睫毛刷得像两把小刷子。
她的靓丽和这个白色的病房格格不入,天知道,林嘉声其实更希望她呆在学校里。
她打开米色格纹的皮包,从包里拿出一个超市发的塑料袋,塑料里是一个挺大的火龙果。她笑着说:“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我专门去学校外面的超市买的。刚上来时问过医生,医生说你可以吃。”
林嘉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笑了笑。江伊涵眼尖,一眼看到林嘉声手中和床头的书,走过来拿起看了一遍书名,尼采和川端康成的书脊上贴着校图书馆的编号。她问道:“褚非烟来过?”
林嘉声不喜欢她提到褚非烟时的那种口气,可他也没说什么,只淡淡地说:“是程浅带了的。”
“程浅来了?”
“刚走了不到半小时。”
江伊涵马上又笑得甜甜的,将书放下,说:“吃火龙果吧,我剥给你吃。”
“我现在不想吃。”
江伊涵的手一滞,继而又笑道:“那我放这里,等你想吃了,我再剥给你吃。”
“伊涵。”林嘉声说,“我没什么事了,你看小强也是闲着。”
厨房的门开着,林嘉声的角度看去,只看到王小强的一片衣角。而江伊涵却看得清清楚楚,王小强蹲在厨房的地上,正拿着一把钳子在剥一袋山核桃。早上余信华不知从哪里买来一袋带壳的山核桃和去了核的红枣,说可以将核桃去壳后和红枣一起放进榨汁机里榨了,拌在酸奶里头给林嘉声吃,好吃又能补充营养。当时林嘉声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话无论如何不像是余信华这样一个大男人说出来的。而且林嘉声很怀疑,核桃那么油的东西和红枣那么干的东西一起榨出来会是什么鬼样子,到底能不能吃。不过王小强闲着也是闲着,剥剥核桃就当是打发时间罢了。
江伊涵不知内情,就皱了秀眉问王小强:“你那是在干什么?”
王小强刚要开口,林嘉声却抢着说了,林嘉声说:“他想吃核桃,所以在那里剥核桃。”
王小强的嘴角抽了抽,愣是没敢说话。好在只是剥核桃,他想小林先生不好意思说自己吃,推到他头上,他顶多也就落个玩忽职守加嘴馋的罪名。这么一想,心里也就觉得妥帖了。
不料江伊涵却不高兴了,说:“你拿了钱,就是这样伺候病人的么?”
林嘉声还是马上接过了话头,说:“是我叫他剥核桃吃的。我实在没什么事给他做,怕他太无聊。”
江伊涵虽然还是觉得挺生气,但看到林嘉声笑着,也只得作罢,于是嗔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回学校吧。真的,你在这里我还得找一把核桃给你剥。”
江伊涵心里一痛,仿佛有人拿刀子狠命刺了一下,但她却笑着说:“你还是想赶我走。”
“不是赶,这怎么能叫赶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江伊涵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喜欢非烟,我做什么都没用。我想明白了,我江伊涵也有一颗骄傲的心,犯不着这样,等你出院后,我再不缠着你。以后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我们没缘分。”
林嘉声怔住。这样的话,他等了那么久,江伊涵真说出来时,他又不敢相信似的。难怪,刚就觉得江伊涵有些反常,却又不知道是哪里反常。不过,他还是很感激。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可他真的没有办法。
江伊涵又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说真的。不过,现在我只有最后一个愿望,叫我再照顾你几天,到你出院。嘉声,别再赶我走,行吗?我们没有相爱的缘分,也总算有相识的缘分。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你总不能连我最后的愿望也不肯满足。如果你真的连这个权利也不给我,我,我也没话说。”江伊涵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眼睛眨了一眨,泫然欲泣似的。
林嘉声心里一颤,他想说:“你想想,伊涵,其实没必要。”可他张了张口,没说出来。
彼此无语,只有王小强用钳子夹核桃的声音,咔吧咔吧的,愈显得病房里安静。林嘉声以为江伊涵会跑出去。或者微笑着说:“好吧,我走就是。”然后非常优雅地离开。可是没有,江伊涵一直就那样站着,微低着头,看着他。
他到底说了句:“剥火龙果吧,我想吃。”
在京郊的观景餐厅,禹贡和褚非烟的午餐吃的时间颇有些长,先是餐前水果,然后正餐,最后餐后甜点,足足吃够两个半小时。
中间,禹贡去一边接了两个电话。在正餐上桌之前,褚非烟也去了一趟洗手间,顺便给林嘉声打了电话。林嘉声说已经完全退烧了,睡了一上午,现在精神很好,还说程浅去看他了,给他带了好几本书看,他现在闲得无聊,正在看《李鸿章传》,叫褚非烟不用担心。从电话里听起来,林嘉声的状态确实还不错。褚非烟也告诉他,自己的工作结束了,但是现在人在京郊,陪老板吃饭,吃完饭应该就能回去。林嘉声听说就她跟禹贡两个人,还嘱咐她不要喝酒。
打完电话回去,正餐刚好上桌。酒当然还是上了一瓶,不过禹贡说,因为没带司机,酒就随便喝一点。褚非烟说,喝一点也得开一瓶,也太浪费。禹贡笑说,好歹是吃西餐,没酒不像样,剩下的可以存在这里,下次来的时候接着喝。
呃,原来还可以这样。褚非烟知道有些高级的地方是会员制的,不知道这里是不是。
手机短信音响了一下,褚非烟打开看时,却是江伊涵,江伊涵说:“我在这里,你放心吧。”
褚非烟看着那短信有些出神,她知道,刚才和林嘉声通电话时候,江伊涵多半是已经在那里了,甚至,就在旁边,林嘉声却并未提起。也不知道江伊涵是不是又会不高兴。她想着凌晨离开时答应林嘉声的话,工作结束后去看他,可如今看来,倒还是不去的好。如此想起来,这生活中,实在也有无尽的烦恼。要是每每都要十分在意,那也委实累人。褚非烟想到这里,便删了短信,也没回复,直接就阖上了手机。
既然这样,那就安心吃饭,褚非烟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许是看褚非烟神情有异,禹贡就说:“你是不是有事?”
褚非烟摇摇头。禹贡说:“如果有事,你就说。”
禹贡的话叫褚非烟觉得感动,他真的不是一个冰冷的男人,至少,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比袁沐更有人情味。于是褚非烟笑着说:“真的没事。是有一个同学受伤住院。另一个同学发短信给我,告诉我她在医院陪着,叫我放心。”她其实没必要解释,但是她觉得,坦白可以叫人安心,省去无谓的猜测。
禹贡说:“你确定不用回去么?”
“不用。”褚非烟说。
“是男朋友么?”
褚非烟没想到禹贡会这样问,怔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这样说完之后,心中只是五味杂陈。很要好的朋友,她是想表明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逃避。就像林嘉声说的,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她首先想的不是林嘉声的感受,而是其他的因素。她逃避,她彷徨,她退缩,只因为自己的一颗心,始终都不曾笃定。
用叉子叉了一块鱼卷送入口中,只觉得鲜嫩可口,禁不住就说了句:“嗯,很好吃。”她也并非夸张,说起来,她的味蕾不算发达,对于美食也没有太特别的感受。不过吃多了学校餐厅难吃得匪夷所思的饭菜,能吃到这样的食物,还是觉得无比享受。
美食和酒一样,能给人带来短暂的麻醉。
禹贡笑了笑,心里一高兴,就又叫了一个乐队。一个大提琴手,一个小提琴手,就在餐厅中间的空地上放两把椅子,便是舞台。一连奏了好几首曲子,都十分好听。后来又上了一个拉手风琴的,奏了几首美国乡村乐的曲子。调子似乎都挺熟悉,褚非烟上高中的时候听过,却想不出曲名来。
褚非烟不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这样享受。
不过据说,法国人都这样吃饭,一顿饭吃足两三个小时,实是再寻常不过。看来袁沐说得没错,她根本就不懂得享受生活。想到袁沐,她还是很难过。
最后还是褚非烟催着,禹贡才买了单,带着她离开餐厅。
太阳已经西斜,那种不再炽热的斜阳残照,将树木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将人的影子也长长地投在地上。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枝桠,左右张望,缓步徐行,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一切都显得十分宁静,是故事落幕后的那种宁静。褚非烟转头对禹贡说:“主编,我想辞职。”她知道,这时候说这种话,实在不合时宜。但不知为什么,走在中午袁沐离开时的地方,心里一难过,她还是说了出来。这个念头她从下山的时候就有,一直到了这个时候,如果她能再控制一下不说出来,等过了今天,她也许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可她没控制住。
禹贡有些意外,回头看向褚非烟,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他说:“理由呢?”
“我……”褚非烟又犯了错误,她本应该先想好说辞的。
禹贡看她说不上来,微蹙了眉头,说:“在MG做得不开心?”
褚非烟摇摇头。
“学习太忙应付不过来?”
褚非烟又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就因为今天?”
褚非烟看着禹贡,没说话。可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禹贡笑了,说:“真是孩子气。你这种心态,在职场上根本行不通。你以为职场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褚非烟站在斜阳下。袁沐离开的时候,禹贡没骂她,她自己不识趣,到底要弄得好风度的禹贡开口骂他。禹贡虽然笑着,说的话可并不打折扣,褚非烟听着,其实还是挺难受的。
见褚非烟不说话,禹贡又说:“好吧,你若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我不强留你。否则的话,我希望你能成熟一点儿。我听说你当初在校报,就是因为一篇稿子没发,就退出了报社。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认真对待一份工作,就不应该是这种态度。一走了之谁不会?但那不是一个成熟的人该有的行为。”
禹贡骂起人来是一点都不留情,褚非烟这下是见识到了。有些事她做得理直气壮,比如当初离开校报报社。如今被禹贡这样一说,她才觉得愧悔无地。半天,才讷讷地说:“对不起。”
禹贡却并不买账,只冷着声音说:“别说什么对不起。职场上没有对不起。如果你错了,你就想办法补救。如果没办法补救,就等着下次将功补过。没有人会有雅兴听你说对不起。”
褚非烟低着头,连对不起也不让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惭愧加窘迫之下,一张小脸早涨得绯红。
当禹贡毫不留情地批评她的时候,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面主编的样子。
褚非烟其实很明白,挨批评没什么可怕,怕的是别人的批评一针见血,针针见血,叫你避无可避。这种时候,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欠揍。
禹贡向着停车场走去,褚非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马上用手擦去了,又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绪,才追了上去。
到那辆保时捷那里,禹贡先帮她开了车门,叫她上车。她知道她不能再有情绪,否则禹贡一定会对她说:“职场上别闹情绪,没有人是你父母或者男朋友。”于是,她没敢犹豫,马上就走了过去。
就在她走到门口,将要上车的时候,禹贡却拉了她一下。他一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褚非烟的身体僵了一下,抬头正对上禹贡的脸,她以为禹贡刚才没骂够,不知道又要将什么话来骂她,她怯怯地叫了一声“主编”,一双眸子蒙了水雾,小鹿一般瞅着他。
禹贡却放柔了声音,说:“我话说得重了,你别在意。”
褚非烟心里一暖,险些又要流出泪来,可她努力控制住,摇了摇头。
禹贡又说:“你还是个孩子,我不该这么苛求你。”这种话,他以前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职员说,但这一刻,面对女孩眼底的那一汪清澈,他心里有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禁不住就这么说了。
“不是。”褚非烟说,表情认真地看着禹贡,“职场中没有孩子。是我错了。”
禹贡研究一样地看着褚非烟,然后,他点了点头,捉着她手臂的手松开,说:“上车吧。”
褚非烟矮身上了车子。禹贡绕到另一边,也上了车子。褚非烟已经自觉地在系安全带。禹贡转头说:“袁沐今天拒绝我们,是我早料到的。”
褚非烟系好了安全带,抬起头说:“主编,我懂了,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禹贡说:“不辞职了?”
“不辞了。”
“这就对了。”禹贡说,“你是个很有灵性的女孩,但有时候缺少一点积极的心态。”
褚非烟看着禹贡,那张英俊的脸,她一直觉得太过冰冷的,这时候仿佛也柔和了许多。她记得程浅说过,允许你犯错并且肯原谅你的人,一定是因为喜欢你,相信你。她真的很感激,于是她由衷地说:“谢谢主编。”
禹贡说:“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今天的工作内容,也没有给你任何交代,是因为我很清楚,袁沐这样的人,叫他心里舒服最重要,或者换句话说,叫他觉得你顺眼并且感觉到你的诚意最重要。你若目的性太强,或者有意去讨好他,效果只会适得其反。他不需要谁的肯定,更不稀罕谁的恭维、讨好。我叫你来,也是因为你不会像公司里其他人一样,恭维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褚非烟想想,也许禹贡说的是对的,看来他对袁沐的了解,远比她想的要多。“可她还是拒绝了,主编,我们真的还有机会吗?”她认真地问。
“看看,你又忘了,这是老板该想的问题,而不是你。”
“可今天的事,我有责任,我没能让他觉得我顺眼。”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我……我也不知道,”褚非烟摇摇头,“可我跟他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不大高兴,我也说不好他为什么会不高兴,他那个人很难捉摸。”
禹贡笑着摇摇头:“你想多了,他就那个德性。不怪你。”
“不……怪我?”
“这么说吧,”禹贡若有所思地说,“我想要他做的事情不止一样,但他拒绝我,也不止一次两次。两年前我想请他给《MG》写专栏,其实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的有些日记稍微整理一下就能用,甚至可以直接拿来用,但他还是拒绝了我两次,直到第三次,我祭出杀手锏,请他姐姐出面,他才答应,嗯,准确说是他堂姐。但即便那样,他也只写了七期,就不肯再写。我也曾想让他做我们的平面模特,他的右臂是假肢,但那不是问题,拍出来没人能看得出来。他的身材无可挑剔,还有他那张脸,你也看到了,那个冷漠的样子,根本不用训练,直接摆出来就是绝好的模特。但他想都没想,一口回绝。过两天再问,还是一口回绝。我也曾经想做一期他的专访,我派了三个编辑跟他接触,他也根本理都不理。还有一些私人的事,我就不说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他拒绝很正常,不拒绝反而不正常。所以今天的事,你不用自责。我一向认为,知道总结教训,比自责重要。”
褚非烟再次由衷地说:“我懂了。”她前后思想起来,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很差,也挨了骂,但这一天学到的东西,胜过她过去多年所学。一个人,需要的不止是知识,还有处事的方式、态度,这些东西,虽然历史也会教你很多,但在真实的生活中学到,毕竟又自不同。
从这一天开始,她打心底里敬重禹贡。
褚非烟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钟。午饭吃得太久,根本一点儿都不饿。宿舍的桌子好几天不收拾了,她浸湿了抹布,将桌子擦了一遍,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然后趴在桌子上,摆弄着袁沐的手机,想想这一天,自己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本以为故事要落幕,其实,似乎一切都才开始。
多想也是无益。程浅过来说:“你回来了?”
褚非烟说:“嗯。”
“我中午去看林嘉声了,他退烧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嗯,我知道了。”
“吃饭没有?”
“吃过了?”
“还去不去医院?”
“不去了。”
“那你休息吧。”
程浅离开后,褚非烟想了想,还是给林嘉声发了条短信:“我回学校了,今天就不去看你了。”
“可我想你。”回复太快,快得褚非烟有些吃惊,而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林嘉声又发来一条短信:“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在宿舍休息吧。那明天来看我行吗?你给我带《湖上闲思录》来,我想看。”
《湖上闲思录》是褚非烟在文献课上听老师提起,后来去书店,就顺便买了回来。很薄的一本小册子。那天下课后在教室里正看着,被林嘉声看到,林嘉声说:“这什么书啊?好看吗?”褚非烟说:“算是随笔吧。牛人闲得无聊了乱想,就是哲理,要是你闲得无聊了乱想,就是发神经。”林嘉声说:“呵呵,我倒宁愿自己去发神经。”
看来,林嘉声这是真闲得无聊了,所以想起来看这闲思乱想的书。褚非烟将书找出来,决定去给他送一趟。顺便搜罗了林赫秦心语书架上的课外书,什么亦舒呀痞子蔡呀安妮宝贝呀村上春树呀之类的,塞了半书包,提一提,还挺沉。
林嘉声病房的门并没有关严。褚非烟探头一看,才发现病房里不止江伊涵一人。她正怕单独面对江伊涵,这样敢情好。她才松了一口气,就觉得气氛好像不对。站了半屋子的都是大人,褚非烟一个也不认识,带来的各样礼品在床边堆得小山一样。而林嘉声坐在床上,一脸的冷漠。只有江伊涵站在床边微笑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褚非烟正要进去,忽听得身后有人叫:“褚小姐。”她一回头,正是林普贤。林普贤说:“昨天晚上,谢谢褚小姐。”褚非烟说:“叔叔客气了。”笑了笑,并没有多说别的,怕江伊涵听见不高兴。虽然隔着这么多人,但这病房毕竟不大,加上林小少爷明显的心情不好,其实病房里还算安静。林普贤和褚非烟在门口说话,江伊涵其实不难听见。
林普贤笑笑,抬手推开了半掩的门。满屋子的人早齐刷刷地转过身来,一连声地叫“董事长”,从门口到病床,也迅速地闪开了一条通道。
林嘉声的目光看过来,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林普贤点点头,沉默地走向病床。江伊涵叫了声“林叔叔”,也很自觉地站到了一边。
林嘉声抬头说:“你来做什么?”
林普贤脸色变了一变,说:“这怎么说话的?不是退烧了么?”
“是啊,退烧了,我没死。来这么多人做什么?出殡呀?我没死呢。”
林普贤脸上有些挂不住,厉声说:“混账!什么死不死的?谁惹你了?”
满病房的人明显地都不自在。余信华远远站在林普贤身后,也有些紧张。林普贤回头说:“你们不好好工作,都跑这里来做什么?这小东西就受点小伤,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
内中一个稳重些的中年男人,恭敬地说:“董事长别生气,我们人太多,打扰到小林先生休息了,我们这就走。”
说完了,一众人后退,很快撤出了病房。余信华也退到了病房门口。褚非烟走到桌边,把书包里的书都掏出来放在桌上,转头才发现林嘉声正盯着她,她说:“书给你放这儿了。”
林嘉声眼看着褚非烟转身就要走,心里一紧,就叫了声“非烟”。褚非烟回头说:“叔叔在这儿,有话好好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说完了又对林普贤说:“叔叔,我先走了。”
林普贤点点头,褚非烟就离开了。
江伊涵看得心里发堵,不甘心,还是走到了病床边,叫了声林嘉声的名字。林嘉声冷冷地说:“你也走!”
江伊涵一愣,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林嘉声这才反应过来,他下午刚答应过她,不赶她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时情绪激动,话就说了出来。他抬起头看向江伊涵,只见她忍着泪水,轻声说:“嘉声,别闹情绪了,你这样会让叔叔很伤心。听非烟的,有话好好说。我,我也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说完了,照旧跟林普贤告别:“林叔叔,嘉声心情不好,您别怪他。我先走了,您好好跟他说。”
林普贤照旧点点头。
仅仅两天,盛氏的股价从两块一毛三降至一块七毛八,又降至一块四毛二,林氏已经在全面收购。林嘉声看着林普贤,沉声说:“这个时候,你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