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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灵依赖 ...

  •   褚非烟在教学楼门口碰到何宇阳,何宇阳说:“叶辉帮林嘉声买了新手机,你若不去医院,可以给他发短信打电话。”
      褚非烟说:“呃。”
      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斜照在路上,在何宇阳的后背洒下微微温暖的明亮色。
      而褚非烟只是站在楼前的阴影中,呆了好一会儿。
      爱情是什么?是她和林嘉声这样,互相关心,互相信任,像亲人一样温暖的存在?还是她对袁沐的那种感觉,在某个瞬间砰然心动,一个神情一句话,便牵扯出心里最隐秘的快乐和最隐秘的痛,忐忑,不安,忘不掉,挥不开?
      不,如果可以,她其实不愿意再想起袁沐。她自知一向不是个自信的人,却也从来不曾自卑。可在袁沐面前,她会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一瓣落花,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而袁沐呢,他高贵,骄傲,随心所欲,他是观景人是过客是主宰者,心情好时便捏来瞅两眼,没心情时便随手拂开。
      褚非烟有时候觉得袁沐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在她脑中,她描画不出他天使般的面孔,尽管那张面孔的轮廓是那样清晰;她也描画不出他的性情,她从没见过一个人,性子像是天上的云影一般,仿佛永无稳定的形态。
      褚非烟没有发短信,也没打电话。感觉从来没有这样迷茫。
      林嘉声的短信却在黄昏时分发来,说:“我老爹是不是找过你?”
      褚非烟如实答:“嗯,今天中午。”
      “他有没有叫你为难?”
      “没有,只是问了事情的经过。”想了想,又发一条问他:“你现在好些没有?伤口还疼不疼?”
      “疼,不过不是伤口疼。”
      “那是哪里疼?”
      “心疼……”
      褚非烟看着屏幕上的破折号,忍不住笑了,心说,能开玩笑了,说明是好多了。
      Annie打来电话,叫褚非烟周六去给主编做一天的临时助理,说是有个项目要谈。Annie就是和孙艺璇关系还不错的主编助理。
      褚非烟觉得意外,也没多想,直接就问了出来:“你去吗?”
      “我不去。”Annie说,“主编点名叫你去。”
      “呃。”褚非烟更感意外,“那是谈什么项目?”
      “我不知道。他说你跟着去就行。”
      然后Annie就说了时间和地点,叫褚非烟明天十点钟在公司楼前等着,到时候主编会顺便接上她。褚非烟说好。Annie又叮嘱说不要迟到,主编最讨厌别人不守时。
      既然不知道是什么项目,所以也无从准备起,褚非烟想了想,晚上还是去图书馆看书去。
      桌上的一瓶红酒已经见底,其中有三分之二是被高松林喝掉的。并不是说他想喝或者喜欢喝。事实正相反。和很多男生一样,相对于红酒来说,他其实更喜欢喝啤酒,喜欢喝啤酒时的随意感,喜欢啤酒中淡淡的麦芽甜味。而这瓶两百多块钱的红酒,waiter所说的黑莓香味他没喝出来,他只觉得有种酸味,不及啤酒的那种甜味入口。
      但高松林想让江伊涵少喝些,所以他自己才会喝得很积极。其实从来到酒吧到现在的半个多小时,他一直在琢磨,江伊涵这个样子,到底是心情太好,还是心情太遭。
      这个问题他尚未琢磨明白,却已有了微微头晕的感觉。没想到这酒倒比啤酒容易醉人。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看看江伊涵,她倒好像还挺正常,看来这小妮子酒量不错。
      江伊涵叫来waiter又要了一瓶,又是两百多块钱。她已经喝得两颊晕红,暧昧的灯光下她歪着头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小兽。她很漂亮。
      高松林觉得自己是喜欢江伊涵的,但很多时候,他也并不懂她。
      第二瓶上来,高松林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犹犹豫豫地,只给江伊涵倒了很少的一点。“怎么回事你?倒呀。”江伊涵说着,端起高脚杯凑过去让他再倒。
      “你少喝点,这样会醉的。”高松林劝道。
      江伊涵却将秀眉一凝,说:“怕醉你还来!”
      “我不是怕自己醉,是怕你醉。”
      “你要么给我倒酒,要么离开。”
      高松林只好给她再倒。
      江伊涵端起酒要喝,高松林也端酒杯。江伊涵停住了,格格地笑:“高松林,你酒量很好吗?”
      “不好啊,喝得太急,我都头晕了。”高松林晃晃脑袋。
      江伊涵嗔道:“谁叫你喝这么急的?我喝一杯你喝两杯,到底谁陪睡?呆会儿你要比我先醉,我看你脸往哪儿搁?”
      “啊?”高松林装作恍然的样子。
      江伊涵又格格娇笑一阵,仰起头,杯中酒又喝得见了底。
      高松林只好再给她倒上。他自己却不大敢喝了。不是怕丢人,而是怕真罪了不能照顾她。不管怎样,他没见过那个女生心情好时会这样喝酒。
      音乐很吵,舞池里灯光闪烁,明明灭灭地照着狂欢劲舞的人群,像是撕裂着无尽的空虚无边的悲伤。
      江伊涵拉起高松林的手说:“走,我们也去跳。”不管他答不答应,不由分说拉了他进舞池。
      四周全是疯狂的男男女女,黄发的纹身的裸背的露腿的……音乐的节奏是那么强劲,江伊涵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纵和快乐,原来自己也会这样疯狂。使劲甩动着一头水藻般的秀发,看着高松林在人群中无措地像个孩子,她发出了肆意的笑声。
      高松林到底是逃了出去。她看到他坐回了他们刚才的位子,心里生出一阵鄙夷的快感。
      也不知道跳了多长时间,江伊涵觉得自己的力气都用尽了。脚步踉跄地走向高松林,汗津津的身体在冷气的吹拂下感到十分舒服。光裸的胳膊搭在高松林的肩上,感觉到高松林的身体明显地僵硬,江伊涵又是一阵格格的娇笑。只是有些气短,笑得有些接不上气来。
      高松林说:“我们回去吧。你出了这么多汗,会感冒的。”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江伊涵笑道,“我不想回去。”说着拎了一个空酒瓶举得高高的,大声叫道:“waiter!”
      有邻桌的男子冲她打响指。她转过头,嫣然一笑。
      高松林看在眼里,只暗暗叫苦。心里想着,醉就醉吧,只要别出别的状况,就谢天谢地。
      Waiter是年轻的小伙子,忙不迭跑来。江伊涵挥着手中的酒瓶说:“上酒。”
      酒倒进杯中,晃一晃,是潋滟的红色,喝到口中柔中带酸,到了胃里,就只是那么一股暖流。江伊涵说:“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买醉吗?因为心里冷的时候,酒却是温暖的,暖到胃里。”她已喝得薄醉。
      薄醉的江伊涵有种别样的美,高松林觉得心疼。他说:“伊涵,你不能这么对自己。”
      “那我该怎么对自己?”江伊涵的眼睛盈盈的,带着点小魅惑。
      “对自己——好呀,你该对自己好,好一点儿。”高松林嘴拙,磕磕巴巴地说。
      “因为没人对我好,所以我就该自己对自己好,是吗,松林?”江伊涵微仰着头,那神情有点孩子气,而语气里则带着哀伤。这样矛盾,又这样动人。
      高松林愣了一下,说:“当然不是,怎么会没人对你好?”
      “那我好吗?松林?”江伊涵问,“我是个好女孩吗?”
      “是。当然是。”
      “那我漂亮吗?”
      “……”
      “我漂亮还是褚非烟漂亮?”
      “……”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比我漂亮?”
      “都漂亮。”
      “你虚伪。你肯定觉得她比我漂亮。”
      “真的,都漂亮。可我更喜欢你。”
      江伊涵盯住他,他就慌乱地说:“真的,咱们班好多男生都觉得,褚非烟太冷清,没有你可爱。”
      好多男生?江伊涵觉得讽刺,面容模糊毫无特点的十几个人,加起来也不及一个林嘉声,还说什么好多。
      只有林嘉声配得上她的爱。江伊涵是这样坚信。
      江伊涵记得他们第一次相见,在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第一次跨进这所学校的大门。
      迎新的桌子围着花坛依次排开,桌子旁都拉出大大的横幅。江伊涵找到了历史系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个一高一矮两个男生。高个子的男生长得十分帅气,他是零零级的乔镜直。在江伊涵前面,有一个女生纤瘦的女生已经走了过去,便是褚非烟。乔镜直以得体的热情接待了褚非烟。等江伊涵过去,就只有那矮个子的男生接待她,他叫梁琛。梁琛是最后一个守着接待位的男生,不能送她去宿舍,他叫她跟着前面的褚非烟他们过去。而乔镜直拉着褚非烟的行李箱,又强行要过褚非烟的背包。仿佛就没有看到江伊涵。
      那一刻江伊涵心中升起嫉妒,那只是一种本能的情绪。她松开手,故意让自己的背包掉在了地上。回头帮她捡起书包的是褚非烟,褚非烟说:“我帮你拿吧。”看着那张美丽的脸,江伊涵更不高兴,却还是笑着说了“谢谢”。这时候林嘉声出现了,他对褚非烟说:“我来吧,我帮她拿。”他说着便从褚非烟手中强行拿过了书包。江伊涵站在耀眼的大太阳下,她尚未反应过来,林嘉声已经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而生动,像是头顶上的阳光,却又比阳光温和。她的嫉妒和不悦顷刻间烟消云散。
      林嘉声是个身形修长、相貌清俊的男生,虽然不及乔镜直那样有着让人眼前一亮的帅气,但在气质上却又更胜一分。脚上的限量款阿迪跑鞋和左腕上的那款品牌腕表显示出他家境优裕,青白色的格子衬衣虽说颜色有点怪,穿在他身上却并不难看。江伊涵笑着对他说“谢谢”,他又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着,跟在乔镜直褚非烟后面,一直将她送到宿舍。一路上乔镜直和褚非烟聊着那些师哥师姐对师弟师妹都会聊到的话题。林嘉声并未主动说话,可江伊涵开始话题后,他也很配合同她聊。他说他也是新生,正好走到这里,看她拿了那么多东西很吃力,所以上来帮帮手。
      江伊涵心中像是被春风吹过的麦田,一片温暖澄明。她在中学的时候就是个漂亮女生,被男生喜欢,也收到过情书。可她都看不上他们。来北京之前,她也想过在大学里被不同的男生追求,想过自己会在追求者中选一个最优秀的,他要帅气,家世好,成绩好,总之要各方面优秀。但她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入学的第一天就喜欢上这个叫林嘉声的男生。
      她喜欢他,在以后的接触中,她越来越确信这一点。她喜欢他的英俊,他的阳光,他的大方,他的温和。这么多男生再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她唯独喜欢他。可他为什么却不要?她想不明白。
      仅仅是不到一年的时间,甜蜜和失落只一步之隔,搅在一起就像这酒中的酸味。江伊涵又喝掉了一杯酒。高松林看着她说:“伊涵,你真不能再喝了。”
      “你滚。”江伊涵淡淡地说。
      高松林怔了一怔,没动。高松林有一张中规中矩的脸,五官都很普通,眉毛倒是很浓,只是没有林嘉声那样明亮深刻的眼睛,放在那里亦显不出什么神采。江伊涵突然觉得烦躁得要命,她冲着高松林大叫道:“你滚啊!”
      周围有目光看过来。还有女生冲着高松林笑。高松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没“滚”。他说:“我不劝你了,行吗?”
      “对不起。”江伊涵揉着额头,低低地说。
      诚然,不怪他。
      高松林没说话。江伊涵只觉得一阵阵苦涩在胸腔里翻腾。也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跳舞的汗水早已褪尽,她觉得冷,觉得这小酒吧像是一个海洋,灯光那么暗,像是在黑的夜里,周围的人声像是翻腾的浪,裹挟着属于海水的那种冰冷气息,一波一波的打在她的身上,让她禁不住颤抖。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为什么嘉声他不喜欢我?啊?你说,你说我哪里比褚非烟差?”
      “伊涵,你喝醉了。”
      高松林想要接过她手中的酒杯,她却不肯给,用力一挣,杯中的酒一阵晃动,险些要洒出来。她摇摇头,笑了。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松林,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喜欢我?郑辅导员,郑辅导员他为什么不喜欢我?论成绩,明明我才是第一名,期中考试我是第一名,期末考试我也是第一名,我是第一名褚非烟是第二名,为什么郑立卿他却更喜欢褚非烟?辩论赛,她褚非烟参加我也参加,我并不比她表现差。还有李老师顾老师贾老师,为什么他们都喜欢褚非烟?他们都怎么了?还有咱们班的那些女生,其实她们也都不喜欢我。我每天笑着对她们他们却不喜欢我,褚非烟整天冷冰冰的她们也不讨厌褚非烟。她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松林,我全都知道,谁不喜欢我我都知道。”
      “没有伊涵,你想多了,没有人不喜欢你。”高松林觉得自己很笨,就只有这几个词,连安慰人都不会。
      江伊涵摆摆左手:“你别打断我。我跟你说。嘉声他,嘉声他出事了你知道吧?你肯定已经听说了。”
      “我听说了,我知道。”
      “嗯。他被人修理了,哈哈,还被人家捅了一刀,在这里。”江伊涵指指自己的胸口,“差一点就捅到心脏。还有头上,他头上也缠着纱布,腿上也缠着纱布,手上也缠着纱布。你不知道那样子有多惨。可他搞得那么惨我还是喜欢他,我心里好痛。你知道吗嘉声?像揪着一样地痛。不,你不是嘉声,你是高松林。嘉声他不知道我心痛。或者他知道,他装作不知道。出事的时候他跟褚非烟在一起,上次他的手受伤也是褚非烟陪他去的校医院。可他说他不是因为褚非烟受伤的,跟褚非烟没关系。我有点信,又不信。为什么每次他们都在一起。我讨厌褚非烟,我讨厌褚非烟你知道吗?”
      江伊涵的右手搁在桌子上,纤细的手指握着高脚杯,握得很用力,手指的骨节泛出苍白色。高松林想握住那只手,很想。可是终究没有勇气。她还在说着,声音低低的,说得全无逻辑。她委实醉了。
      “我从一开始就喜欢嘉声,我不想让嘉声知道,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想叫嘉声喜欢我然后来追我。可我后来才发现,嘉声他好像喜欢褚非烟,他最开始帮我拎箱子也是因为他看见了褚非烟。你知道当我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吗?我希望这是我想错了,可是没有,事实就是这样的。我做什么都没有用,他心里就只有褚非烟,那个并不爱他的褚非烟。于是我告诉褚非烟,我告诉她我喜欢嘉声,很喜欢。我问她会不会支持我。她说她会。可她为什么不能离嘉声远一点儿?她知道嘉声喜欢她她为什么不能躲远点儿?这不公平。她虚伪,她就是虚伪!”
      江伊涵的目光像是没焦点一样,哀伤的,茫然的,无着落的。她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酒,倒洒了,也浑不在意。倒完了又喝干,冲高松林笑了笑,说:“我说到哪里了?哦,嘉声,嘉声被人修理了,很惨。然后,他爸爸来了,他爸爸是我通知的。”
      她觉得头好沉,又痛,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于是她皱皱眉,支着胳膊托住了脑袋:“那是个很有城府的男人,我一看我就知道。可我觉得他应该喜欢我。他那儿子搞成那个鬼样子躺在医院里,我逃课在那里陪护。他儿子受伤了不告诉他,我暗地里打电话告诉他。我面对他的时候恭恭敬敬的,我对我的父母都没这么恭敬乖巧过。可结果呢?他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他儿子躺在医院里他还有心思出来请我吃饭,他根本就不是请我吃饭,他是想请我离开医院。他要跟他儿子说话,所以要我避开,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外人。他们说话我都得回避。我永远都是个外人。你知道被视作外人的感觉吗?外人,呵,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又不曾寄人篱下。”
      江伊涵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手一滑,胳膊就放了下去,整个人也趴在了桌上,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再说了。高松林以为她是睡着了,凑过去看她,发现她并没有,她睁着眼睛,泪水不停地流淌下来,濡湿了手臂和手臂下的桌面。
      图书馆又到了闭馆时间,依旧是《回家》的萨克斯乐。就算是世界名曲,天天被这么播放,听在耳中也没了任何悦耳的感觉。
      学生们从不同的阅览室出来,汇集到门口,出门,走下阶梯,又分散走向不同的方向。
      校园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又随处可见小小的生趣。比如低声谈笑的女生,比如勾肩搭背的男生,比如手牵手走着的恋人,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在路边拥抱甚至接吻的恋人。
      褚非烟只身走在路上,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会长一会儿短,叮铃铃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电话。铃声还是袁沐设定的,是老式电话的那种声音,她没作改动。
      是上午找过她的余信华,余信华说:“褚小姐,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褚非烟有种不好的预感,本能地问:“嘉声怎么了?”
      “他烧得厉害,都说胡话了,模模糊糊直叫你的名字。”
      “……”
      “褚小姐……”
      “呃,叫医生了吗?”
      “医生来了,刚给他做了检查,说要马上输液。可是他的情况很不好,看起来烧得难受。林先生也很着急,嘱咐我给你打电话,拜托你来看看嘉声,要不让林先生给你打电话。”
      “呃,不用了。”褚非烟说,林普贤求人的时候也让人感觉到他的霸道,可她并不是屈服于林普贤的霸道,她是担心林嘉声,于是她说,“我现在过去。”
      褚非烟一路跑到学校门口,马路上依旧有那么多车辆在穿梭来去。她站在路边等计程车,看到夜色被车灯撕裂,又迅速弥合,再撕裂,再弥合。她的心和夜色一样迷茫。
      计程车不是没有,但是连续过去几辆,顶灯都暗着,里面都坐着有人。
      黑色的车子停在她面前,她还在引颈远望,搜寻着计程车的标志。车灯打亮,车窗摇下来,她总算察觉到有些异样,收回视线,看到的竟是袁沐如画般俊美的脸。袁沐说:“大半夜的,站这儿做什么?”
      这个时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恰巧路过?这也太巧了些。有一个瞬间,褚非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想想他的每一次出现,都那么不真实。
      褚非烟转身便走,她想,如果这是梦中,她总可以骄傲一次。这是她的梦,在自己的梦里,她愿意怎样便怎样。
      袁沐却开车追着她,车子总比人的腿快。他一下便追上了她。她扭头说:“你追着我做什么?”
      袁沐说:“你回学校,我便不追你。”
      她想不通他有什么权利这样说。她去哪里是她的自由,他没道理干涉。于是她停下了脚步,坚定地说:“我要去医院,不会回学校。”
      袁沐看着她,那目光又是那样冷,像是深秋时节泠泠的水光,看得她心里又禁不住颤抖。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袁沐就说:“上车吧,我送你过去。”
      他还是绅士风度,走下车绕过来帮她开车门。她站着不动,他说:“他怎么样了?情况不好么?”
      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她一时恍惚,便说:“他发烧了,烧得厉害。”
      “那你还不赶快?”
      她的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去,矮身坐进了车子。情势所迫,她认输了。
      一路上她只是焦急。手机掏出来又装进去。好在距离并不远,又过了塞车的时间,只是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医院。
      袁沐一直把车子开到了住院楼下才停,褚非烟转头看他,没来得及将“谢谢”二字说出,他已说了句:“快上去吧。”
      林嘉声已经烧得脸色通红,嘴唇上都起了干皮,眼睫不停地动着,褚非烟知道他是难受。
      余信华对褚非烟说,医生检查过,说是伤口发炎,刚才还换了一次药。林嘉声昏迷着,却还是疼得眉心紧锁。
      换完药后就挂上了吊瓶。林嘉声的右手还缠着纱布,带着旧伤疤痕的左手背上已经扎了好几个针孔,扎针的地方有点微微的红肿。
      褚非烟禁不住握住他的手,叫了声“嘉声”。林嘉声一下子就反手握住了她,带动输液的塑料管子一阵颤动。褚非烟只好尽力稳住他:“别动嘉声,别动,我在这里。”
      林嘉声不再动,她的手却也抽不出来。余信华搬了椅子给她,叫她在床边坐下。
      褚非烟转头问余信华:“怎么会这样?”
      余信华说:“叫小强告诉你。”他用手指指王小强,“林先生叫请的护工。”
      王小强就结结巴巴地说,下午林先生来了,说有话要跟小林先生说,叫他出去,他就出去了。后来听到响动,以为声音很大,他才跑回来,他们父子好像吵了起来,林先生脸色很差,小林先生情绪很激动。输液的针头被扯掉了,铁架被推倒在地上,输液的瓶子也摔碎了。护士被叫进来,林先生叫护士重新配药给小林先生输液,不行就打镇定剂。说完后林先生就生气地走了。小林先生却不让再输,说要睡觉,还说你要有本事就给我打镇定剂。护士就没有再给小林先生输液。
      王小强又是林先生又是小林先生的说得语无伦次,褚非烟却还是听懂了事情的经过。他没想到他们父子的关系会僵到这个地步,以至于让一向温和的林嘉声都能情绪失控。
      也许有些哀怨在心里,真的会很难消失。但能吵成那样,总该有个诱因。她想不出这诱因是什。不过她倒是明白过来,为什么午间的时候林普贤找她了解事情的经过。她当时还想,为什么不直接问林嘉声。这么看来,一定是林嘉声不肯配合。
      以前江伊涵对褚非烟还没有那么大敌意的时候,褚非烟和林嘉声一度走得很近。那时候林嘉声渐渐地喜欢跟褚非烟讲一些自己的事情,小时候的事情,家里的事情,包括他心里对他父亲的那些怨气,他都愿意讲给她听。褚非烟也渐渐地觉得,林嘉声性情里的那些善良和柔软,其实都来自小时候母亲对他的影响。在林嘉声口中,他母亲尹丽云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女人,几乎有着中国传统女性的所有优点,却又比传统女性有思想。其实有时候,有思想恰恰是内心痛苦的源头。林嘉声跟他母亲的感情很深,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近地感受到尹丽云的伟大和悲伤的人。母子其实可以是相互间靠得最近的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尹丽云跟娘家人关系都比较疏离,而林普贤的心又绝大部分地用在了事业上。
      在尹丽云离开这个世界之后的几年里,林嘉声的内心一度很孤独。在家里,他固执地对抗着自己的父亲,在外面,将他阳光开朗的一面展示给所有人,他只是藏起了内心的脆弱和孤苦。但认识褚非烟之后,他愿意将他心里的事都讲给她听。虽然他讲的时候表现得很平静。可褚非烟还是很高兴他能讲出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心里的那一份孤独和脆弱,对爱的渴求。或许这就是命运注定的一种缘分。
      此时,林嘉声虽在昏迷之中,却还是固执地握着她的手。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依恋,就像他对他母亲的那种依恋一样。她想,这个世界很大,但每颗心都长在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一颗心孤单地跳动着,就像是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长跑。当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彼此愿意敞开心扉,彼此产生依恋,生理的心虽然依旧在那小小的胸腔里跳动,却也不再那么孤单了吧?
      但是袁沐呢?袁沐的心在一个神秘的国度里。褚非烟想,她够不着,也摸不到,所以,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他。可一遍一遍地,她又总是想起他,想起他泠泠的目光,想起他偶然流露的温柔,想起他唇角的那一抹笑意。
      她有些鄙夷自己,而对林嘉声,她只是更觉心疼,更觉难过。她终于明白,命运不会惨无人道,也不会慈悲为怀。它只是叫你痛,觉得无论怎样都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闹钟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几个人的呼吸声。她觉得自己这样想下去即便不会疯掉,也只会让自己头痛欲裂。于是她仰头去看输液的塑料管,看着药水一滴滴不紧不慢地滴着,她像数绵羊一样地数了一会儿,很枯燥,她问王小强:“下午他拔掉针头时,还有多少规定该输的药量没输够?”
      王小强说:“差不多半瓶吧,我出去的时候,最后一瓶才输了小半瓶。”
      褚非烟说“呃”。其实她很清楚,那不是原因,即便白天时输够了规定的量,林嘉声还是有可能发烧。因为他伤得那么重,因为他心里痛苦。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输液的药换了第二瓶,褚非烟却一直被林嘉声握着手,保持着那个姿势,她觉得胳膊都僵了,却抽不出手来,她一抽,林嘉声就握得更紧。
      王小强出去了一会儿。余信华就说:“是不是一直这个姿势很难受,要不我按住他的手,你把你的手抽出来吧。”
      褚非烟说:“我再坚持一会儿吧。万一再把针头扯掉了,还得重新扎。”
      “难为褚小姐了。”
      褚非烟侧头看向余信华,问道:“这护工是什么时候请的?”
      余信华说:“早上林先生离开的时候,大概是医院的早餐时间。”
      “你下午不在,是不是?”
      余信华点点头。
      褚非烟想起林嘉声曾有一次跟她说,小时候母亲住院,每次都是请护工在医院照顾,他讨厌那种感觉,连带着也讨厌看到护工。她心中叹一声,说:“你们不来的时候,还有同学轮流照顾他,你们来了,就只有护工照顾他,你们不知道他最讨厌被护工照顾么?”
      余信华怔了一怔,没说出话来。
      后来输完液,也许是热度有所下降,林嘉声像是睡得更沉了一些,褚非烟也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
      再后来林嘉声就出汗,王小强一共给他换了好几次冷毛巾。褚非烟担心他这样出汗会对伤口很不利,他去找医生。医生说没办法,先让他发完热,然后看情况给他换药。褚非烟知道自己担心也没用,只好继续回病房守着。
      到凌晨三点多钟,林嘉声才总算醒转过来。
      当时褚非烟趴在床边盹着了,王小强坐在椅子上不敢睡,余信华坐在陪护床上也不好意思睡。病房里依旧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褚非烟的头发乱了一些,几缕碎发散落在肩上。洁白的衬衣,黑的发丝,灯光下是分明而安静的美丽。
      她睡得很浅。林嘉声动了动,她就醒了,抬起一张素净的脸庞,眼神带着些微的倦意,可眼眸还是那么清澈。她说:“你醒了?感觉好些么?”
      林嘉声看着她,只觉得喉头哽塞,说不出话来,眼睛一酸,眼角竟滑下泪来。他是个男人,可这样深的夜,人本就容易脆弱,他的母亲走了,他爱的女孩在他身边,他竟然不能成功地将脆弱掩藏。
      余信华见状,很自觉地退出了房间,临走还拉上了王小强。
      褚非烟则怔了一怔,那最后的一点睡意也消失了,突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那样怔了半天,才说:“怎么了?难受么?”
      林嘉声才勉力笑着说:“没有,我舒服多了。”
      褚非烟笑了笑。
      林嘉声说:“这都几点了?你还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虚弱的缘故,他的声音很温柔。
      褚非烟轻声说:“没事,我方才都睡着了。”
      林嘉声想摸一摸她的脸颊,却终于没有,手心里出过汗,粘糊糊的难受。他说:“他们怎么出去了?你去把余叔叔叫进来吧。”
      走廊上很安静,余信华和王小强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王小强还在打着哈欠。褚非烟便招手说:“余叔叔,嘉声叫你。”
      余信华和褚非烟回到病房。林嘉声说:“余叔叔,你送非烟回学校去。叫小强进来陪我。”说完了又对褚非烟说:“听话,你回去睡觉,脸色都熬得很难看了。”
      明天,不,是今天,今天十点钟还有工作,褚非烟想想禹贡那张冰山一样的脸,只好点头说:“嗯,明天MG有工作,等忙完了我再来看你。”
      林嘉声笑了笑说:“我又后悔了,当初不该劝你接受这份工作,太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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