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父子博弈 ...

  •   黎明时分的医院,挂号窗口永远排着长长的队伍,住院楼里间或传出病人痛苦的呻吟声,又或者又早起的人去洗手间,睡眼惺忪,表情呆滞。
      九层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间或走过。
      林普贤出现的时候,是黎明时分,医生都还没有来例行查房。
      因为伤口疼痛,林嘉声始终没办法睡沉,这时却也早早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林普贤时,很是意外,下意识地看看四周,的确还是这间病房,何宇阳睡眼惺忪地坐在对面的陪护床上。
      那就是说,林普贤来北京看他了。
      林嘉声心里一阵难受,又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说话。
      林普贤的声音却少有的温和,他说:“怎么了?很难受么?伤口疼?”
      林嘉声不说话,林普贤就又叫了一声:“小嘉。”
      这一声呼唤,就像年幼的时候,母亲用温和的声音叫他。可是母亲再也不会叫他了,她累了,所以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伤口已经没那么痛,可是心里痛。那些痛一直在心里,埋得再深,每次翻出来时,还是那么新鲜,一点儿都没有因为时光流逝而淡去。
      林嘉声别过头去,看着雪白的墙壁,说:“你来做什么?”
      和林嘉声相比,何宇阳不是个机灵的男生,可他还是很识相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说:“林伯伯,嘉声,我出去一下。”他说着,已经起身离开,并在身后掩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林普贤和林嘉声两人。林普贤的声音变得粗重,林嘉声知道,他生气了,可他终于没有发作,他说:“你是我儿子,你说我来做什么?”
      林嘉声说:“妈妈死了,你才知道她是你妻子。我被人捅了刀子躺在医院里,你才知道我是你儿子。”
      林普贤气得双手发抖。可令林嘉声意外的是,他还是没有发作。他说:“告诉我,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我跟人打架打输了。”
      “混账。”林普贤终于忍无可忍,低低骂了一句。
      林嘉声转向他,看着林普贤那因为生气而十分阴沉的脸,嘴角牵出一抹冷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要看到林普贤发怒,看到林普贤痛苦,他才会觉得快意。尽管那快意之后,紧跟着而来的只有深深的失落。
      “你妈妈的事是个意外。”林普贤说。
      “是上天可怜她,她不幸福,她累了,所以上天带走了她。”
      “你以为我不后悔吗?”
      林普贤终于承认他后悔了,这有多难得!可是林嘉声丝毫也不觉得欣慰,相反,他觉得讽刺。逝者长已矣,还有意义吗?
      两人都不再说话,病房里很安静。这样的安静林嘉声已经太习惯。小时候,父亲深夜不归,母亲执着地守候,很安静。父亲和母亲吵完架,母亲进卧室,父亲进书房,全都紧闭房门,很安静。重要的日子父亲不在,只有林嘉声和母亲,守着满桌子的佳肴,很安静。母亲走后,这种安静就更是家常便饭。那么大的房子,两个男人,有时候几天不见面,见了面也互相不说话,家里的佣人也不敢多说话,家里安静得像是没有半分生气。
      最后打破安静的,是敲门声。敲门声很温柔,一下,又一下,林嘉声就像没听见一样。林普贤只好回头说:“进来。”
      进来的是江伊涵,她打量了一下站起身的男人,迟疑地说:“林……叔叔?”
      “你好,我是林嘉声的父亲。”林普贤说。
      江伊涵忙恭敬地说:“林叔叔好,我是嘉声的朋友,我叫江伊涵。”
      林普贤伸出手去:“江小姐,谢谢你通知我。”年轻时,林普贤开创事业的时期,见人握手已经成了习惯。而这些年,他做到这个位置,跟人握手反倒少了。但是面前这个娇俏的女孩,是林嘉声的朋友,不用衡量什么,他无法不重视。
      商场将他塑造得这样冷酷。儿子却是他唯一的软肋。尤其是在妻子离开后。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可不是吗?儿子都找女朋友了。想当年,他初遇尹丽云时,她也是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只是没有江小姐打扮得靓丽。他娶了她,却又忽视她,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那天林嘉声抱着满身是血的尹丽云,一字一句地说:“在你心里,事业永远是第一位,母亲永远都排在你的事业后面。那么多次,你从来不知道,在你的事业需要你时,母亲其实更需要你。你不知道,也拒绝知道。现在好了,你只有事业了。母亲再也不需要你了。……”
      “不,不谢,林叔叔客气了,您叫我小涵就行,”女孩的声音柔柔的,“我也是太担心嘉声。”
      林普贤强迫自己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微笑道:“江小姐坐吧。”还是叫她江小姐。
      “林叔叔坐。”江伊涵谦让着,到桌边拉了另一张椅子,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床边。
      在整个过程中,林嘉声一直冷眼旁观,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只有在林普贤说“谢谢你通知我”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昨天江伊涵动了他的手机。
      昨天下午江伊涵就要林嘉声通知家人,林嘉声不肯,江伊涵没有联系方式,也没办法。到了晚上,林嘉声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看见江伊涵在正把他的手机放回桌子上,手机坏掉了,他知道,他不知道她动它做什么。也没在意。
      看来,她是用了手机里的SIM卡,不然她不可能联系到林普贤。林嘉声其实也并不在意,他只是想,SIM卡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他发给的褚非烟的或者褚非烟发给他的短信。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信息是存在卡里还是在手机里。其实那些信息也没什么,但就算没什么,也没道理被别人看到。
      林嘉声突然有些烦躁。
      江伊涵关切地说:“嘉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林嘉声简单地说。
      江伊涵回身说:“叔叔连夜赶来,一定很累吧。我倒水给您喝。”
      病房里用的是暖水壶,江伊涵用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水,端给林普贤,又倒了一杯水搁在桌子上,走到病床前对林嘉声说:“我扶你坐起来吧,你也喝点水。”
      林嘉声说:“不用。”他试图自己坐起来,牵动伤口,痛得他吸了一口冷气,江伊涵忙去扶他,林普贤则将枕头竖起来,叠在他的背后。
      江伊涵递水给林嘉声,林嘉声没接。林普贤就骂道:“臭小子,你手也挨刀了么?”
      林嘉声心里一悸,心想,没有被切掉手指,算我幸运。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接了水杯。确是有些口渴,他便喝了几口水,然后把杯子递给江伊涵,江伊涵将杯子重新放回桌子上。
      林普贤说:“这小子,从小脾气就臭,他要有你一半懂事,我就满足了。”
      江伊涵说:“叔叔您别怪嘉声,他是生病了才这样的。他平时可不这样。”
      “不这样?”林普贤冷笑,“我还不知道他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通知家里,他哪儿知道父母的心?”
      “他也是怕您担心,所以才不告诉您。”
      林普贤的表情这才缓和一些。
      这时候医生来查房。林普贤来到后就直接找进了病房,还没来得及见医生,趁着这时机就问了问林嘉声的情况。当听到刀子插入的位置离心脏只有半寸的时候,他的眉头锁起来,痛楚在他那深沉的眼眸中一闪而过。不过他终究是林普贤,他客客气气地送走医生,转回来对着林嘉声,神情十分阴郁。
      小时候林嘉声每次见到这个样子的林普贤,都会怕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但是自从母亲走后,他就再也不怕了。自从母亲走后,就是林普贤情绪再不好,林嘉声也敢跟林普贤逆着来,甚至故意表现出对林普贤的不屑。他发现林普贤根本就拿他没办法。于是,他只是十分平静地看着林普贤。
      倒是站在旁边的江伊涵,心里生生打了个颤。
      林普贤说:“告诉我,是不是姓盛的干的?”
      林嘉声心里冷笑,口上却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那事情的经过呢?告诉我经过。他们都说了什么?”
      林普贤的声音低沉。林嘉声看着林普贤,他的父亲,小时候他心里的了不起的人物。
      有江伊涵在,林嘉声本来不打算继续跟林普贤呛着,可不知为什么,看着林普贤露出这种阴郁的表情,林嘉声就又觉得痛快了,他说:“过程重要吗?不是说只有结果才是重要的吗?结果是我躺在这里,没有死。”
      林普贤再次气得手发抖,但终于,他什么也没说,丢下一张银行卡和一叠现金,转身出了病房。
      林普贤交给林嘉声的银行卡,密码一律都是尹丽云的阴历生日。这一点也让林嘉声反感,他觉得这不过是林普贤的惺惺作态。
      江伊涵十分不安地看着林嘉声,说:“嘉声,林叔叔好像很生气,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林嘉声懒洋洋地说。
      “那事情的经过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林叔叔?”
      林嘉声笑了笑,没说话。江伊涵看着林嘉声,露出了犯错的孩子那样的神情,轻声说:“对不起,嘉声,我是不是不该告诉林叔叔?”
      林嘉声突然又觉得心烦,可他还是说:“不关你事。他早晚会知道。”
      医院的早饭供得早,刚过七点,就有工作人员将早餐送到了病房。
      林嘉声昏睡的时候,褚非烟守了他一夜,临走前还记得帮他定好了医院的营养餐。其实这也是最保险的做法,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医院自会根据病人情况供餐。只是她一走之后,再也不来看他,连电话也不打来。对了,他的手机坏了。可是,固定电话呢?病房有固定电话,褚非烟应该知道号码吧?还是她忘了记下?林嘉声倒希望她是忘了记下。
      江伊涵端着粥碗尝了一小口,对林嘉声说:“粥熬得很好,冷热也正合适。嘉声,我喂你喝吧。”说着,用勺子盛了粥,便凑近了要喂林嘉声。
      林嘉声吓了一跳,忙说:“我自己来。”
      就听到开门的声音,何宇阳的一只脚迈进门口,见状便道:“哦,我没看见。”脚撤回去,门也随即关上了。
      江伊涵也没想到何宇阳会在这时候进来,顿时红了脸,垂了眼眸一派娇羞模样。
      林嘉声心里叹气。江伊涵有江伊涵的可爱,她本该有自己的幸福?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个局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江伊涵才是对的,也弄不懂褚非烟的心思。自从他醒过来,虽然身上各处的伤口都痛,却都不及心里的痛。以前,他一直觉得褚非烟是天生冷性,是慢热型的女孩。可是那夜,一袭轻纱黄裙的褚非烟,是他从来不熟悉的样子。那么晚,她和另一个男生在一起。可她又毫不犹豫地来救他,他记得自己意识微弱的时候,她哭着对他说:“嘉声,你要坚持住。”她在病房里守她一夜,他记得他醒来后她眼里闪着泪光,对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没事。”就像八年前,酒店大楼的一侧烟焰肆虐,小小的女孩会拉着他的手逃生。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她救他,明明他才是男生。如果这是他们的缘分,他却不知道这缘分会否走向他所希望的方向。
      有时候他又想起那个男生,模糊只记得是一张清冷俊美的脸,像是有种天生的尊贵气质,不像他,不管老爹创下多大的家业,他心里还是只在乎失去的幸福,很多时候他还是个傻小子的样子。那男生出手时又是那样不凡,那种迅捷的身手叫人吃惊,不像他,只有被收拾的份儿。如果褚非烟会被那样的男生吸引。他觉得他能理解,可是,他真的没办法接受。
      “想什么呢?”听到江伊涵温柔的声音,林嘉声才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他说:“没什么。”
      “喝粥吧。冷了就不好喝了。”江伊涵说着,又用勺子盛了粥要喂他。
      他本能地避了一避,就说:“我自己来。”说着便用手去接碗和勺子。
      其实他的左手上也缠了纱布,只是伤得并不严重。江伊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和勺子都递到了他的手里。
      林嘉声端着粥碗,确是慢火熬出的白粥,可是他没胃口。不过是顾及到江伊涵的感受,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就在这时候,又有敲门声响起。林嘉声以为又是何宇阳,遂说:“敲什么敲?进来!”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子,顶多一米七的样子,瘦瘦的,但是看上去挺实在。男子自我介绍说姓王,叫王小强,是医院的护工,一个余先生聘他来照顾小林先生的。
      林嘉声皱一皱眉。那王小强又说,余先生还让他带个话,林先生有事,先离开医院了,下午再来看小林先生。
      王小强说的余先生是余信华,是林普贤的贴身秘书,从很早的时候就跟着林普贤,也算是个元从。林嘉声不知道林普贤是因为公司有要紧事回去了,还是回去收拾盛氏集团去了,林普贤有林普贤的手段,林嘉声也懒得管。不过这护工,倒的确是林普贤的风格。从前尹丽云生病住院的时候,林普贤忙得抽不出空来,也是请护工在医院照顾。尹丽云不许林嘉声耽搁功课,林嘉声只好一放学就往医院赶,等赶到医院陪尹丽云吃了晚饭,有时候林普贤还没忙完。尹丽云从来都不说什么,林嘉声知道她难过,可他也不能说出来,因为如果他说出来的话,尹丽云一定会更难过。
      一不小心都会想起过去,林嘉声的心绪更低落了几分,看着面前的白粥也觉得厌憎,就微侧了身要将粥碗放回桌上。江伊涵忙去接:“怎么了?不吃了吗?”
      “不想吃了。”
      “再吃点儿吧。吃饭有利于身体康复。”
      “不吃了。”
      “那吃点鸡蛋羹吧。蒸得很嫩的。”
      “不吃了。”
      江伊涵无奈,只好将粥碗放回桌上。
      林嘉声抬眼看到那王小强还站在门口,便冷淡地说:“我暂时没什么事,你找地儿呆着去,别在我眼前晃。”
      王小强有些不自在:“那,那我在门外候着,您有事就叫我,叫,叫小强就行。”
      “叫蟑螂行吗?”
      王小强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难看,憋了一会儿才说:“我是护工,但你不能这样。”
      “随便吧。”林嘉声依旧很漠然,而且,有些不耐烦。
      王小强才退出了房间。
      江伊涵一直看着林嘉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嘉声。在她的认识里,林嘉声始终是那个阳光的邻家男孩,与人相处总带着善意,从没有有钱人家孩子的那种傲气。可老实说,她喜欢现在这样的林嘉声,这样有点骄横之气的林嘉声,她觉得林嘉声就应该是这样的。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想往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林嘉声对江伊涵说:“你回学校上课吧。有护工在就够了。”
      “可你不喜欢那护工。”江伊涵说。
      “我没有不喜欢他。”
      “你明明就有。”
      “你回去吧,叫他进来。”
      “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我想一个人呆着。”
      “我不说话。要不我也找地儿呆着,不叫你看见。”
      贵宾病房配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江伊涵说着,收拾起桌上的粥碗和餐盒,转身就去了厨房,并关上了厨房的门。
      林嘉声看着紧闭的厨房门,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过了一会儿,叶辉来换走了何宇阳。何宇阳没再进来,是叶辉进来说,何宇阳已经回学校了。林嘉声说:“江伊涵在厨房,她还没吃早点,你叫她出去吃点东西。”
      叶辉看了看林嘉声,林嘉声就对他使眼色。叶辉便去敲厨房的门,说:“江伊涵,林嘉声叫你。”
      江伊涵出来时眼睛有点红。叶辉脑子一向活络,转头便对林嘉声说:“你小子,住院情绪不好就拿别人撒气是不是?”
      林嘉声没答话,转对江伊涵说:“叶辉在这里,你出去吃点东西吧。”
      江伊涵不说话,林嘉声又说:“照顾病人也不能饿着肚子。”
      江伊涵走后,林嘉声才对叶辉说,你看看王小强在不在门口,叫他进来。
      “什么王小强?”叶辉话说出口,立刻反应过来,“哦,我说门口怎么蹲着个人,那人是……”
      “护工,我老爹请的。”
      叶辉“哦”了一声,刚在楼道里跟何宇阳交接时,何宇阳倒说了,林嘉声的老爸来过,看起来挺牛气的样子,不过好像气氛不对,不知道为什么,不到半个小时就又走了。
      林嘉声平时几乎从不提起家里,叶辉也不明所以。当下叶辉扯开嗓子对着门口叫了一声:“王小强,病人叫你进来。”
      “你他妈才病人。”林嘉声说。
      叶辉说:“你是病人,我不跟你计较。”
      林嘉声瞪他一眼,转对门口的王小强说:“暂时没事,你找地方坐吧。”说完了又对叶辉说:“你也回去上课吧。他在这里比你专业。”
      叶辉有些不爽,不过林嘉声说的也是实话,叶辉虽没有林嘉声那样有钱的老爸,但父母好歹也都是公务员,他从小也是养尊处优的,照顾病人这事委实不怎么在行。叶辉就说:“好不容易名正言顺地逃课,我还就不走了。”
      林嘉声说:“我有事求你,行不行?”
      “说说看。”
      “第一件事,你回去告诉同学,这里有护工,叫大家谁也别再来了。第二件事,你去帮我买个手机,找时间再给我送来。”
      褚非烟吃完午饭回宿舍,才走到路口物美超市的地方,就被一个男子拦住说:“请问你是褚非烟小姐吗?”
      褚非烟看了看男人,三十多岁,衬衣,西裤。她并不认识。但对方既然知道她的名字,她也只好从容道:“我是。请问您是?”
      男子不答反问:“你是林嘉声的同学吧?”
      “我是。”
      “我叫余信华,是林加深的父亲林普贤先生的助手,林先生想跟褚小姐谈谈,请问现在是否方便?”
      褚非烟跟着余信华到了学校北边的茶楼。林普贤和她想象中的样子还是有点出入,以前听林嘉声说起,她觉得林普贤应该是那种看起来有些冷酷的男人,但实际上,林普贤并没有那么冷硬,他的气质中倒有几分儒雅。
      林普贤是看到了手术协议上褚非烟的签字,所以让余信华去向林嘉声班里的同学打听,才找到的褚非烟。只是在见到褚非烟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是这样明净的一个女孩。如果说江伊涵是漂亮,褚非烟就是美丽,是那种通透的美。林普贤觉得自己从前是低估了儿子。
      上好的大红袍,淡淡的茶香飘散开来。褚非烟也没心思去品。只回忆着前晚的事情,尽量详细地把她看到听到的都讲给了林普贤。她没有提及袁沐的名字,只说是堂哥送她回学校,恰好遇上。当她说到对方以剁下林嘉声的手指相威胁的时候,林普贤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瞬间。接下来的事情,袁沐跟那几个人的打斗她没怎么说。但小个子拿匕首刺过来时林嘉声拉开了她,她却说了。因为她觉得,林嘉声的父亲应该知道这个真相。
      林普贤一直到听完,表情都没再有什么变化。这种久经世故的男人,情绪通常都不会形于颜色,并且这种不形于色和袁沐的那种感觉又不一样。袁沐虽然总是神情清冷,但是只要稍有接触,她还是能够感觉到袁沐什么时候冷淡,什么时候比较平和。而林普贤这种人,他只会表现出他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
      褚非烟突然想起一个月前,林嘉声的手受伤的事,她虽然不知究竟,却还是把事情告诉了林普贤。
      林普贤的神情又动了一下,低低地说:“混小子,竟然没跟我提起。我说他手上怎么有疤,又不像是新的。”
      林普贤最后握手对褚非烟说:“谢谢褚小姐。林嘉声多亏褚小姐出手相助。”
      褚非烟说:“他也是因为我,才被刺了那一刀。我心里很内疚。”
      “不怪褚小姐,那是个意外。”
      林普贤在听的过程中,对很多事情都已经有了判断。如他原来所料,对林嘉声动手的是盛振平的人。不管是林氏还是盛氏,早期的时候都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但是这些年他们都在尽力洗脱□□的因子,所以这些年都很少使用暴力解决问题,手下能打的人也不像从前那么多。上次对弄伤林嘉声的手,显然只是为了威胁。但是威胁没有收到任何效果。而这次,因为最近林氏全面展开对盛氏旗下商场和零售业的收购,对盛氏那边的动静盯得也比较紧。所以盛振平无计可施,竟然依旧从林嘉声身上打主意。但他也知道林普贤在盯着他,身边得力的人不便出动,才不知从哪里找出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来对林嘉声下手。盛振平或许以为,随便几个人都足够制服一个文弱书生,却没想到会被一个更文弱的女生搅了局。
      对于盛振平的这一做法,林普贤只能说,愚蠢,简直给他那曾叱咤一时的老子盛如海丢脸。
      至于小个子最后用匕首刺入林嘉声胸部,林普贤在直觉上确实认为那是一个意外。小个子可能是想要挟持褚非烟,见林嘉声拉开了褚非烟,一时慌乱下才转而刺了林嘉声。这年头办事的也都不像从前那么亡命,小个子多半是看到刀子刺进了胸部,怕出人命,才掉头跑了。
      最后事实证明,林普贤所推测的,绝大部分都是对的。当然,这是后话。
      林普贤最后又说:“对了,能否告知你堂哥的联系方式,我想亲口向他道个谢。”
      褚非烟想想袁沐那冷淡的语气,就擅作主张说:“这个,应该不用了。大家都是学生,嘉声会向他道谢的。”
      好在林普贤也并不坚持,当下只说:“也好,你也帮我转述一下我的谢意。”
      林普贤将褚非烟送回学校后,先将电话打回公司,遥控交待了一些事情。公司和他刚接手的时候已有很大不同,现在的林氏,就算他多日不在,内部该怎样运转还是怎样运转,计划该怎样进行还是怎样进行,他倒并不担心。
      林普贤抽了一根烟,照例是不开车窗,而只是打开天窗的通风口通风。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沾过□□的人大都这样,处处存着戒心。他自己也觉得累。这么多年,一点点把公司往正道上引,尤其是近十年,宁肯丢掉很多的利益,也坚决不再涉入那些黑暗的东西,只为了儿子以后不会像他一样。这个儿子,他太善良,心地太柔软,有时候简直像个女孩子。可是,那有什么不好?现在林普贤可想明白了,是谁说的,他林普贤的儿子就一定要像他?扯淡!他才不要儿子像他!
      林普贤眼底浮出一抹笑意。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他对司机说:“掉头,去医院。”
      护工王小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病房门外,他还没见过林普贤,可有些人的气场是无往而不利的,王小强立刻就站了起来垂首侍立。
      林普贤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径直进了病房。
      林嘉声还在输液,他好像睡着了。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支粉百合,花瓣舒展开来十分美丽。江伊涵坐在桌边,一只手肘搁在桌子上,微微发呆的俏脸与花瓣相映。
      她看到林普贤进来,站起身轻声叫了一声林叔叔,林普贤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说:“睡着了?”
      江伊涵说“是”。药水还有半瓶,这半瓶输完后还有最后一瓶。林嘉声睡着的时候还像小时候,神情姿势都像,只是此时的林嘉声,脸色有些苍白。
      林普贤转向江伊涵说:“江小姐还没吃午饭吧?”
      “哦,”江伊涵笑笑,“吃了一点。”
      “陪叔叔一起去吃吧。”
      林普贤既然这么说了,江伊涵自然也不能再推辞。于是她点点头,心里其实还是高兴的。林嘉声的父亲啊,她必须叫他喜欢她。
      王小强已经在门口候着。林普贤叫他照顾好林嘉声,他不大会叮嘱人,只是三个字:“看好他。”听在王小强耳中就像是个命令。
      医院附近并没有太好的馆子,林普贤选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中餐馆。等餐的时候,无非说些感谢江伊涵对林嘉声的照顾之类的话。江伊涵也不过说,是她自己愿意的。
      林普贤点的菜都不便宜,但也没一样是做起来特别耗时的,因为委实没心思将这顿饭吃得太久。实际上厨师的水平也难以恭维。江伊涵心里忐忑,自然食不知味。林普贤倒一边吃着菜,一边随口问了一些林嘉声这两天在医院的情况。江伊涵乖巧地照实回答。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林嘉声很听医生的话,输液什么的都很配合,有时候会睡着,不睡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话。
      林普贤又问:“他平时在学校呢?也不大爱说话吗?”
      自从尹丽云去世后,林嘉声只要回到家里,基本就不怎么说话,当时林嘉声班上的老师也曾对林普贤说,林嘉声变了很多,比从前懂事,但是说话明显少了。是以林普贤一直有些担心,所以有此一问。
      江伊涵说:“那倒没有,林嘉声在学校里其实算是比较开朗的,他聪明,人缘也好,有时候还颇为幽默,属于老师待见同学喜欢的那一类。”
      林普贤点点头,心里欣慰不少。不过也没表示什么。
      江伊涵低头扒了两口饭,重又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说:“林叔叔,林嘉声可以自由交朋友吗?我是说,如果他恋爱的话,您会有意见吗?”
      林普贤笑了笑,才说:“我倒是想叫他商业联姻,但是依着他的性子,显然不太容易实现。我也不想做封建家长。”
      “您的意思是?”
      “他自己喜欢最重要,只要没什么太过分的,我不会干涉。”
      江伊涵闻言甜甜一笑,说:“谢谢叔叔。”她觉得林普贤至少不讨厌她。
      这一点她就不及褚非烟明白。林普贤是喜欢还是讨厌,除非他自己存心想让你感觉到,否则你不可能真正感觉到。褚非烟到底自小见多识广一些。更重要的是,褚非烟是站在圈儿外看问题,也没有江伊涵这样的得失心。
      林普贤又笑了笑,说:“吃完饭后我叫人送江小姐回学校。”
      江伊涵的笑容一下僵住,只看着林普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普贤又说:“江小姐在这里陪了一上午,一定累了。回去休息休息。下午有护工在,我也有些话要跟小嘉说。”
      他们父子说话,要江伊涵回避。江伊涵心里不是滋味。老实说,她痛恨这种感觉,在姑妈家里这么多年,有时候姑父姑妈说话还是会避开她。十二岁以后,她基本上每年暑假也会回家小住一段时间,少则一星期,多则十天半月,可那个家再也不是记忆中的家,甚至父母有时候说话也会避开她,父母同弟弟说话也避开她。她到哪里都是客,所有人都跟她隔着一层。
      现在,林普贤也是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她方才还在想,为什么儿子在医院躺着,林普贤还有心情出来吃饭,为什么不是在病房里吃盒饭?现在她知道了,林普贤只是想请她回学校。
      可她是江伊涵,这么多年,她什么学得最好?察言观色,隐忍。于是她重新抬起头来,笑着说:“我自己回去就好,公交很方便。”
      可她不知道,就算她将情绪隐藏得很好,那几个细微的神情,还是落在了林普贤的眼中。林普贤心中立刻就有了论断:太过强势的女人,终究不大好。
      林普贤不是什么道德君子。出轨这种事,他不是没干过。大概在林嘉声上初中的时候,林普贤有了婚外情,对方是公司里的HR,那段感情只持续了两个月,当他意识到对方开始试图干涉他的行动,甚至对公司事务和他的家庭都关心太过的时候,他果断结束了那段感情。在林普贤心里,终究还是觉得尹丽云那样的女人比较好,像水一样,柔软,体贴,包容。
      林普贤重新回病房的时候,林嘉声正坐在床头摆弄新手机。林普贤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护工忙搬了椅子放在床边,林普贤对护工说:“你出去一下,我跟他说点事。”
      护工出去时很懂事地带上了门。林普贤说:“身体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林嘉声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说:“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林普贤被噎了这么一下,瞪眼瞧着林嘉声,最终还是把怒火压了下去,说:“我今天下午回去,你手机也买了,有事随时跟我联系。”
      “你有事便回去忙,我没事跟你联系。”
      “没事也得保持开机,我会随时跟你联系。”
      林嘉声没说话。林普贤又说:“如果需要,我叫余助理留在北京照顾你。”
      林嘉声总算丢下了手机,抬起头说:“余助理又不是我的亲人。我如果叫你留下来照顾我,你肯不肯?”
      林普贤看着林嘉声,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儿子说出的话。儿子需要他,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仿佛还是林嘉声很小的时候。没错,他们父子已疏离太久。林普贤觉得僵硬的心要融化掉。他差点就点头答应。可最终,理智占了上风,他说:“爸爸得空再来看你。”
      林嘉声说:“你知道是谁干的了?”
      “盛振平的人。”
      “那你急着回去干什么?收拾盛振平?还是加紧你的收购?”
      “这个你不要管。”
      “我不管,我不管你倒叫他们别来打我的主意呀。”
      林普贤黯然:“这次,是爸爸的疏忽。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下手。”
      “你不收购不行么?盛氏已经不是林氏的对手了。”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他使用下作手段,是他愚蠢。但是市场该怎么运作,不是谁的愚蠢能够阻挡的。”
      “你少冠冕堂皇,市场,什么市场?是你的野心。”
      “我的野心没有违背市场规律。”
      “天知道!”
      “小嘉,”林普贤看着激动的林嘉声,说:“进了商场,你就没有犹豫和软弱的权利。你对别人心软,别人不会对你手软。”
      这样的话,林普贤对林嘉声说过一次。林嘉声说:“我知道,你是说当年爷爷病重时,盛如海吞噬林氏,可是爸爸,你不是翻过身了么?该出的气,早该出完了。”
      林普贤沉默片刻,方道:“这一次的计划已经不可能停止。”
      林嘉声盯着林普贤,说:“如果他们真的杀了我呢?如果,他们动了我身边的人呢?”林嘉声想起前晚他们在电话里说:“褚小姐在我们手里。”他的身体就忍不住颤抖。
      前天晚上,林嘉声是被他们骗出去的。他们在电话里放了褚非烟的声音:“嘉声……”。只是“嘉声”两个字,他没有听得太真切,像是褚非烟的声音,也许并不是,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他打褚非烟的电话,苏夏说褚非烟还没回来,而褚非烟的手机则关机,他疯了一样地往外跑,在校门口等了两分钟,打不到车,两分钟就像两个小时那样长,他便往南跑了一段,想要到十字路口那边,打到车的几率会大一点。午夜的街头寂无人迹,就在他快要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当头一砖将他拍得天旋地转,然后,他就被拖进了路边漆黑一片的角落。
      当他们说要剁掉他的手指的时候,他怕吗?他怕,不可能不怕。可他更怕的是,他们会控制褚非烟,会剁掉褚非烟的手指。褚非烟还是出现了,那把刀子,险些就刺进褚非烟的身体,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他们真的控制褚非烟,如果那刀子真的刺进褚非烟的身体,每一种可能,林嘉声都没法想象,他没法想想象他该如何承受。
      林普贤却依旧冷静,说:“他不敢。”
      林嘉声知道,这就是自己的父亲,冷静得可怕。在父亲面前,他总是这么弱小。他突然拔掉了输液的针头,使劲推倒了输液的架子,输液瓶跌在铺了瓷砖的地板上,碎裂开来。
      林普贤身体猛地一颤,说:“小嘉,你要做什么?”
      林嘉声冷笑着,因为扯动伤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额头冒出汗来,他说:“我知道,你的目标永远都那么明确,你认定的东西,没有人能改变。那你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好了。我的事也不要你管,我想死想活,也不干你事。”
      林普贤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说:“小嘉,我说了,这是两回事。”
      “那你走啊,你走啊。我不想看见你。”
      王小强听见响动已来到了门口。林普贤拉开门,沉声道:“还冷着干什么,去叫护士。”
      护士很快进来,王小强已经在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林普贤对护士说:“输液杆倒了,重新给他输,如果他不配合,就给他打镇定剂。”他说完,径直离开了病房。
      林嘉声听到林普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终于虚脱了似的,倚在床沿上,直觉得伤口的疼痛要让自己晕过去。他对护士说:“今天就这样吧,不输了,我想睡一会儿……不,你给我打个止痛针。”
      护士说:“你最好把今天的量输够。”
      “我说了不输了,明天再接着输。”
      “林先生……”
      “有本事你给我打镇定剂!”
      护士只有二十多岁,比林嘉声大不了几岁。她看着林嘉声额头的汗珠,年轻男孩的眼中蓄着一缕像是悲伤的东西,与他青春的面孔不大相称。
      她终于没有再给他输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