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情》enestina

34、心墙

　　那是怎样的感觉，夏微瑕形容不出，她只知道这辈子，她绝对不愿再经历一次。
　　如同木偶一般。
　　在看见照片的瞬间，血液疯狂逆流，脑中轰的一声炸开，白光之后，渣滓不剩。
　　心脏空了一个大洞，不疼，只有麻痹与木然。有风呼啸着从中奔涌而过，似乎要将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分离带走，她再也不是完整的自己。
　　已经连续两天了。
　　陆银看着完全失了生机，呆坐在房间里的女子，想，他似乎不应该让她看到那张照片。他甚至不用走近，只是看着她，就能感受到她身边浓的化不开的绝望与悲伤，可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他太过担心。
　　他看到了悔恨与自厌。
　　他知道在当家拦住她不让她离开陆岛的时候，她就把自己逼入了绝境，没给自己留半分后退的余地。她将一切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心痛对她来说不是折磨而是赎罪，她自虐般的承受着身体与心灵带给她的一切负面情绪，甚至不允许自己流一滴眼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可是稍稍好受一些，比之前更加强烈的自我厌弃又会再次将她淹没。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我凌迟。
　　理智被细如发丝的弦拉扯着，即使微小的冲击都可能将它扯断。她会崩溃的，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崩溃。
　　陆银最后看了夏微瑕一眼，向陆也的书房走去。

　　“由于陆青发过来的照片属于二次成像，画质差了很多，所以背景模糊不清，我们已经将其进行了清晰度的处理，当家请看。”岛上的技术人员正在对收到的照片进行全面分析。
　　由于条件不支持，陆青只能用电脑自带的摄像头将照片重新拍摄成为电子档，再将其分解成像素代码后发送出去。所以只是将这张照片拼接重组就花费了一些时间。
　　“由于不是自然光，我们无法直接判断对方所在的地理位置，二次成像导致我们无法精确空气中分子的活动情况，所以大概范围也很难确定，不过，我们发现了这个，” 技术人员看了陆也一眼，眼里似乎有抑制不住的兴奋，“这个角落放置的设备经过分析，是质子治疗仪，由美国皮艾诺集团旗下公司生产，只能确定型号是PAP-LD，编号不详。”
　　陆银首先反应过来。
　　“这是我们和皮艾诺合作生产的第一批质子治疗仪！”
　　技术人员笑着冲陆银点头。
　　陆银闻言终于呼了一口气，转向陆也。
　　“由于是第一批，怕出问题，所以在每一台仪器上都很下血本的装上了自动报错系统，一旦仪器出现严重故障系统将直接休眠并向卫星发射信号，方便我们第一时间定位。”好消息是，他们的水平不错，至今为止还没有一台仪器出现过严重故障。
　　“可惜我们不知道编号，需要一台一台查，好在第一批一共只生产了一百台，也不算困难。”
　　“可以被动激活？”陆也突然出声。
　　“您说自动报错系统？阿金应该可以做到。”
　　“让他过来。”
　　“当家不会是打算——”陆银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看着陆也，咽了咽口水。
　　陆也冷眼扫向他，吓的他一哆嗦，直接按下了内部通讯仪。
　　要知道每台仪器具体位置最快的方法，就是，让一百台仪器全部瘫痪。

　　两小时后。
　　“居然在南极洲，老天……”陆银看着大屏幕上闪烁的红点，有些理解却又难以理解的皱眉，“这才叫下血本吧，詹尼基亚里尼和维克多唐简直就是一对疯子！”
　　“让陆火集合人手，我只要二十个人，通知陆青，联系新西兰有关部门，开一条空中通道，一小时以后出发。”
　　陆也雷厉风行的布置完一切，正要其实，却见陆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他。
　　“说。”
　　“当家，微瑕怎么办？留在这里还是……”陆银有些为难，以夏微瑕如今的状态，他既不想她涉险，又希望她能尽快见到夏非林来摆脱这个状态。
　　陆也目光微沉。

　　——我要去南极。
　　陆也闭上眼依旧可以清晰的看到夏微瑕黑的发亮的双眼，极度的冷静中糅合着极度的疯狂，几乎一瞬间直击人的脑海，他竟一瞬间有种被钉在原地的错觉。
　　然而，即使是错觉，却也足够惊人。
　　这个世界上，夏微瑕是至今为止第一个仅靠眼神直击他心神的人，那里面蕴含的能量，足够庞大却又足够柔软，像是母亲在看见孩子面临危险的瞬间迸发出的能量，绝对比太阳光还要耀眼。
　　却让人心疼。
　　将所有人划分在领地之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不带一丝犹豫，好像所有人都没有插手的权利，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从此不再帮助任何人。
　　他很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有一瞬间他竟觉得苍凉。
　　那是用极度的失望与悲伤筑起的围墙，坚不可破，甚至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心酸。
　　他还是阻止了她。
　　派了人看着，怕她情急之下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却用行动告诉他，他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她不会哭，当然也不再笑，不反抗，不冲动，不疯狂。绝对的理智，像是等待死刑的犯人，又像濒临死亡的病人，因为看透了生死，所以不悲不喜。因为死亡已经在他们心中重复上演了无数次，所以谈笑生死，实则麻木空洞，人们不知道，其实他们最后都是被自己杀死的。或早或晚，已经死了，却绝不是呼气停止的那一刻，人们看见的，不过一个濒死的躯壳。
　　他就坐在她身边，亲自喂她吃饭，她却恍然未觉。让她张嘴她就张嘴，让她吞咽她就吞咽，像战场上最听话的士兵，一个命令一个动作。他抱她上床，她就躺着不动，让她闭眼，她就听话的合上双眼。他却清楚的知道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该怎样形容这样的感觉？

　　陆也好不容易略有消融的眼底再次覆上一层寒霜，顿了一下才道：“叫上她一起。”
　　“是。”

　　惠灵顿红岩海滩。
　　陆青一脸阴沉不耐的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最后将自己摔进沙发里，打开了电视。
　　不是卫星电视，只能收到新西兰本地的电视台。
　　她状似随意的换了一圈，最后随便停在了某个台，将遥控器扔到一边，无可无不可的看了起来。
　　很无聊的访谈节目，对象似乎是新西兰一位著名经济学家，某集团老板，正浅笑着和主持人侃侃而谈。
　　陆青的关注重点却不在他们的谈话内容上。
　　经济学家很随意的坐在沙发椅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不经意的放在扶手上，像是很多人说话或者思考时的习惯一样，轻轻敲击着扶手，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几分钟后，陆青像是实在受不了一样，烦躁的将电视机关掉，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丝冷笑。
　　黎明之前远处海上渔船闪烁的灯光，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数字——8。
　　八点打开电视，电影、新闻、体育娱乐节目统统排除，剩下的几个节目中，谁是陆紫，别人不知道，她却是一眼就能看的出来。不过是将录播改为直播罢了，陆家要是这都搞不定，真的可以去死一死了。
　　不过，进入南极基地的方法啊……
　　“夏小姐，我们可以出发了。”
　　陆青看着走进房间的一行人，清眸微敛。

　　“我们先飞新西兰，在那里转乘军用直升机，飞南极洲。”陆水解释完看向夏微瑕，却见对方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窗外的云海出神。
　　他不过离开了几天而已，等他回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夏微瑕。尖削的下巴，涣散的双眼，苍白的脸色，空洞的躯壳。
　　行尸走肉。
　　这个词自他脑海里蹦出，真的吓了他一跳。
　　印象中的那个孩子，嘴角常年挂着调皮却沉静的笑意，茕茕孑立，自成一体。不被世事污染，干净如婴孩。漠然处事却消泯不去骨子里的慈悲，胸怀兼爱，大德行广。
　　然而世事不公，天地不仁。
　　她一直在救人，却偏偏救不了自己最想救的人，这样绝望的无力感没人能体会，也没人能替她分担。她从未对不起天下人，为何有人要这样对她？夏家千年积累下来的德行，居然换不来子孙的福寿安康，那么所谓的因果报应到底存在于怎样的规则当中？还是说那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臆想，半点当不得真？
　　骨子里被压下的暴虐因子正在蠢蠢欲动，他已经记不得上次出现这样的情绪是在什么时候，这样疯狂的想要取人性命，这样疯狂的想要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却隐隐觉得不安。
　　夏微瑕现在的状况很不对劲，总觉得如果放任她这样自我封闭下去，会出现让人无法承受的结果，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想要说些什么去阻止她，却又不知道该阻止她什么，只好担忧的叹了口气，倒了杯温水放到了她的手边。
　　陆水没有想到，坐在一旁的陆也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念之差，从此造就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夏微瑕。

作者有话说

　　居然半个月没更...抱歉...
有没有同学淹死在六级这条河里？
作者绝对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