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情》enestina

33、直言

　　万里之外的南极洲。
　　冰雪之下的隐秘实验室。
　　非林的意识似乎浮浮沉沉许久，才从混沌中逐渐清晰，耳边似乎有相机快门的声音，遥远而剧烈，伴着心跳一起轰隆作响。有人在交谈，似乎又起了争执，各种声音断断续续的涌入他的脑海，支离破碎。
　　大脑开始无意识的过滤信息，机械重复，却在某一个词前愕然静止。
　　是他听错了吗？
　　他们刚刚，好像，提到了阿姐的名字？
　　是阿姐来了对不对，阿姐来找他了对不对？
　　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过类似于“激动”这样剧烈的情绪，拼命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似有千斤重，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半分，最终力竭的昏睡过去。

　　“詹尼，原谅我这次无法认同你的决定。”维克多不知道怎样才能劝动偏执的詹尼基亚里尼。
　　“维克，我需要数据，研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林的身体却经不住更多的刺激，我需要他，可是实验室的医生对他的症状束手无策，只有夏微瑕能治好他，我不得不这么做。”詹尼看似平静的脸上闪烁着偏执与激狂，“还有她的‘轮回’，居然可以将垂死之人从死亡的深渊拉回来，我需要知道她的药究竟是只维持了身体机理，还是保全了大脑机能，我甚至相信一旦有了她，我们的研究一定会出现前所未有的进展，所以无论哪一点，夏微瑕必须要为我们所用。”
　　“如果夏微瑕知道我们将她的弟弟折磨至此，你觉得她会愿意帮助你继续让她的弟弟受折磨吗？更何况这次还牵扯到了陆家！”维克多实在着急，这么浅显的道理詹尼怎么就想不明白？甚至夏微瑕没有依附于陆家之前，他都愿意陪他冒这个险，可是现在，根本就是错误的时机加上错误的决定！他怎么能允许他错上加错？
　　“这怎么能叫折磨？” 詹尼显然困惑于维克多的说辞，“研究一定会有牺牲，林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为科学献身，所有人都会记得他，他是永垂不朽的。”
　　在他看来，没有牺牲的科学研究，即使成果斐然也必定上不了台面。
　　维克多无奈的闭上眼睛，他知道此时的詹尼已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却始终兜兜转转不愿意出来，认定死胡同一定会有出路，即使没有他也定能创造出来。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詹尼对医学研究的执着与热爱，所以他为他建立世界顶级的实验室，为他满世界寻找试验体，不计后果，不折手段。所有他需要的一切他都毫不犹豫的双手奉上，却眼睁睁的看着他眼底的执着被偏执取代，看着曾经充满希望的干净俊颜渐渐染上冷酷妖魅。
　　从他开始偷尸体进行研究维克多就知道，他变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伪科学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心疼，反复告诉自己必须劝他停下，却每每在他恳求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詹尼看着他有些颓然转身背对他，被狂热充斥的双眼稍稍平息，他从背后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你会帮我解决的，对不对？”
　　像从前每一次，站在他身后，为他解决所有麻烦，撑起一片无忧的天地。
　　“詹尼……”
　　他想说，这一次真的不行，隐忧太多，他怕辜负他的期望。
　　想说，就此放手好不好，就当为了他，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大代价。
　　想说，这条路走不通没关系，我会拉着你走，让你看看如今的世界有多精彩。
　　就像我们从前一样。
　　闭上眼，还能看见当初年少时，他冲他微笑，仿佛天地间所有明媚都落在他美丽的眼睛里，他说维克多，你相信吗，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脑科专家。
　　维克多想说，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奉为真理，在他还只是他的时候。初遇的那一年，一样的十七八岁，一样的意气风发，一个来自意大利，一个来自法国，一个豪门贵族，一个书香世家，却奇异的在英国相遇，从最开始的相看两相厌，到后来相交成莫逆，从此天南海北，再也没有分开过。
　　可是现在……
　　他转身看向他，眼底是满满的心痛与挣扎，不该是这样的，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看他快乐，所以他要什么，他就给他什么，从没有想过方法正不正确，付出值不值得……
　　你知道吗詹尼，如果你还有理智帮你过滤掉眼前的虚幻，就会发现继续走下去，等待我们的不是成功的顶峰，而是毁灭的深渊。
　　可是詹尼——
　　“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
　　如果向前一步是地域，就让我陪你一起堕落吧。

　　陆青捏着照片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根本不需要演，愤怒又心疼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理智。
　　之前看到的夏非林五年前的照片，粉嘟嘟肉呼呼的圆脸，嵌着两颗黑曜石般黑亮的大眼睛，还有润着水色一般的粉唇，冲着相机这头咧嘴大笑，调皮而纯真。她根本没办法将照片中的那个瘦骨嶙峋，苍白死寂的孩子与记忆中重合，即使她清楚照片中的孩子确实是夏非林不会有错。
　　这帮畜生！
　　这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啊！他们居然将人折磨成这幅模样！她甚至无法想象如果夏微瑕看见这些照片会是什么反应。
　　强压下属于外人的愤怒，她眼里瞬间蓄满眼泪，骤然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人，眼底的难以置信与心痛难耐让看者心惊。
　　陆青认得这个男人，詹尼基亚里尼的至交好友，法国豪门贵族维克多唐波拿巴。因为从未有过生意上的往来，陆家对这个人的资料不算全面，但基本的还是知道一些的。
　　但夏微瑕一定不会认识。
　　她狠狠的将照片扔到维克多的身上，瞪着他，目眦俱裂，身体颤抖的像狂风中瑟瑟的纤弱花朵，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扯断，从此万劫不复。她张嘴想要嘶吼想要怒骂，却发现喉咙被涌上来的绝望与悲伤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胸腔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袭来。
　　维克多看着眼前一瞬间失了生机一般绝望悲凉的女子，眼里闪过不忍。他终究不是詹尼，做不到将每一个人当做试验体一样冷漠审视，所以他更明白失去亲人的悲痛。他见过夏非林配合实验时的场景，所以忍不住想，如果眼前这个女子看到当时的情景，会不会希望弟弟干脆就此死去，总好过拖着破败的身体艰难的在世上苟且残喘。
　　狠狠的吸了一口气，陆青抬起头，让眼眶中的泪水沿着太阳穴漫入发际。
　　“你们……究竟……对非林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如锯木一般艰涩暗哑，撕扯着耳膜生生作疼。
　　这一刻，陆青觉得她好像真的变成了夏微瑕。
　　她想质问，想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想将非林所遭受的一切十倍百倍的奉还！
　　可是，全身的力气却像被掏空了一般，发声变得异常艰难，似乎连心脏也不复存在。
　　“夏小姐不如先冷静一段时间，等……”
　　“不必，”陆青打断他的话，目光森然的扫向他，“说。”
　　维克多被她的目光看的一怔，有一瞬间，他怀疑他们是不是抓错了研究对象，这女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如死神镰刀上凛冽的寒光一般，分明像在看一具濒死的尸体。
　　“还请夏小姐冷静一些，令弟只是配合我们做了一些……检查，而且当时令弟也是同意的。”
　　“同意？怎样的同意？”陆青噙着眼泪，几乎要嗤笑出声，“他到今天不过十六岁，甚至还未成年！他同意？他被你们掳走的时候才十一岁！说出的话不具一点法律效力你们不懂吗？你们要做，呵，检查？我夏微瑕的弟弟轮得到你们做检查？！你们怎么不问问我这个监护人同不同意？！”
　　维克多目光一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事实上他帮詹尼做过多少坏事，就受过多少次良心的谴责。他出身贵族，家世清白，受过最高等的教育，拥有最得体的风度，谦虚、善良、温和、优雅、高贵，他从小到大听到过夸赞不外如是。可是揭开这层光鲜的外表，内里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肮脏的灵魂。
　　这么些年一路踟蹰走来，成千上万个停下的理由，前进的动力却只有一个，不过是那个人罢了。
　　“我理解夏小姐的心情……”
　　没说出口的话被“夏微瑕”冰冷的眼刀抹杀。
　　“你们要什么？”
　　这才是夏微瑕，与常人无异的七情六欲，却比常人多了绝对的理智与坚定。
　　“你。”维克多直直的看向她。
　　行动之前陆也对陆青的要求只有四个字——随机应变。
　　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会直接说出真相，而知道真相的下一步是——
　　“我要见非林，现在。”

作者有话说

　　作者章节起名无能，所以本来打算两章合一章结果贴错了...
晋江一直在抽，章节修改不了，找时间会把上一章改过来的，感谢~